说罢他也不看邵麒是什么反应,加紧马肚,连忙跟了上去。
**
今年年关?,衢州还能挂得起红灯笼,但是爆竹的?确只有那么?零散两声。
大年夜那天,封长恭亲手?做了一桌面,几个亲卫擀面的胳膊都发酸。
卫冶就倚着栏杆,笑眯眯地看他们?喊累,只有最后揉饺子馅儿的?时候,他才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往里放了几枚铜钱。
也不知道卫冶有什么?样?的?本事?,守夜中途捞饺子吃,居然正正好?好?分到一人一个喜饺。
“你多吃一个。”卫冶在喜气不足的?大年夜里,背对着众人摸摸封长恭的?后腰,声音很轻地说道,“算犒劳……就是藏私这事?儿你得小点声,别招摇,别让人知道。”
封长恭就看着他笑。笑完又低头吻一吻卫冶藏在身?后的?手?指,说:“好?,我?听?话。”
?? 年关?一过,迫在眉睫的?事?就是辽州的?归属。
卫冶修养许久,气色总算逐渐有了好?转。
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们?把目光全部投到了现在驾驭辽州的?遇王身?上——而且在此之前,还要应付远道而来的?郭志勇,最好?是能想个法子,把他和北都一起卡在辽州的?咽喉上,谁也动弹不得。
“遇王年前把辽州走匪给编纳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封长恭说,“匪患严重?,闹得辽州四周都民?不聊生?,我?们?要取辽州,就要师出有名,这帮人知道一旦被我?们?拿住,就是必死无疑,势必会殊死抵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卫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匪寇好?过,辽、中去岁的?饿殍遍野一半是因着贪官污吏,另一半全在这些人身?上,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
“辽州都快成一半尸体,一半匪的?鬼城了!全部收编——”陈子列坐在对面,这会儿还拨着算盘,“他哪儿来的?钱?”
不止陈子列在拨算盘,隔间还有不少沈氏和花酒间的?伙计在“噼里啪啦”地敲账。冬末之前要演兵,最迟二月底就要出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哪个阶段都不是省钱的?差事?。近几日陈子列愁得连头发都掉了不少,恨不能梦里都在算——偏偏就他娘的?,这还算不清!
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最要命!
“我?还是怀疑他们?跟西洋搭上了线,”卫冶说,“蝎子绝不止我?们?见过的?那几只。不过嘛,现在也不用多想,且看年后北都那边的?反应,就知道西洋会不会趁乱进来捞一笔。”
“见完郭志勇,我?就去辽州。”封长恭攥着卫冶的?指骨,语气平稳地说,“看谁捞得快咯。”
郭志勇的?确是必见不可的?人,因为他是北都明明白白派来勘察卫冶清白的?人,他的?态度决定了很多。
好?比哪怕眼下卫冶反心昭昭,路人皆知,可北都的?孱弱与无人可用背后的?内忧外?患,就意味着奉元皇帝不可能贸然出兵,与卫冶几乎暗里一手?掌控的?衢州撕破脸。
陈子列:“但是表面的?安稳,终究只是虚浮。十三你去见他,一定要小心为上,切不可贪图一时意气。因为一旦连郭志勇都帮着坐实侯爷谋反的?罪名,那么?咱们?最多只能先一步发出檄文,可先手?还在北都。”
说到这里,陈子列放下算盘,叹口气才忧心忡忡地继续说:“不提别的?,就说沈氏这些商铺,原本庞定汉和薛有今他们?惦记了这么?久也没动作,是找不着理由强行?封关?,毕竟都记在衢州州府名下。可要是没衢州州府了呢?所以该记的?忌讳还得仔细,就算没有旁人,也该喊侯爷。”
封长恭不赞同道:“总是要撕破脸的?,前头欺瞒示弱,后头背水插刀,小人行?径,哪儿还有名声可讲?天下有志之士,还有哪个肯跟着咱们??”
两人各执一词,各抒己见,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卫冶身?上。
这是要他拿主意。
卫冶眸光流转,在封长恭和陈子列身?上都停了片刻。
最后他像是感慨地轻叹,又仿佛怅然一笑,呵手?轻拍,说:“你们?说得都不错,但都有错。错就错在你们?不了解郭大帅。”
他们?话还没完,不耐心听?这些的?任不断就掀了帘子钻进来,手?里的?汤药捧得稳稳当当,俨然是练出了些相当老到的?老妈子功夫,拿卫冶替自己将来养孩儿练手?,力求把卫冶伺候得无微不至。
“端回去,”卫冶倦怠地眯了眯眼,说,“今天我?不喝了。”
那哪儿成呢?任不断装聋作哑,当没听?见。左右边上挨着个封长恭,他乐得不伺候卫冶,把药碗往封长恭手?边一放,就麻溜地往外?走,连一眼都没朝极难伺候的?长宁侯看。
卫冶很深地叹了口气,发觉自己越来越使唤不动人了。
封长恭沉下声,叫他:“拣奴。”
陈子列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听?这语气,很快就识相跑了。
封长恭每回这么?叫他,表达的?意思都很明确,卫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封长恭不高兴了。
弄得卫冶只好?耐着性子,压着人狠劲儿亲了两口,把封长恭揉得耳根泛红,才挪开温热的?指尖,笑着说:“依我?之见,适当地示软呢,是很有必要的?……小十三,你觉得呢?”
长宁侯好?会作怪。
封长恭舔了舔嘴角,在一种他难以抗拒的?诱惑面前,难得不自在地羞燥于自己的?欲求不满。
以至于封长恭只好?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眼,说得很慢:“好?吧,好?吧……你乐意回来了再喝……倒也成。”
第229章 矛盾
卫冶这辈子都很矛盾。
他?拥有得?很多, 并非看似,而是的确很多。
他?生来就有旁人穷尽一生也攀附不到?的一切——权势,天赋, 甚至于他?得?天独厚的容貌。
然而十七岁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卫冶当时咬牙跨了过去?, 那些美好得?像纱一般的幻影就随风消散在秋月夜里。他?曾经的天真和期盼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骨血废弃在伤痛与背叛里, 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悔恨他?在岔口?选择了早已确定下来,而且毅然踏上的那一条路。
可是他?有那么?一刻,仍旧后悔了。
尤其当他?有这样一个年轻热烈的情人时。
就像老侯爷当年常说的那样:“阿冶, 人是会后悔的。你必然会在某天,做出一个当下并不能意识到?的错误选择, 然后等到?五年,十年, 甚至等到?血染黄沙、或是缠绵病榻前?, 你才会猛然意识到?, ‘哦,原来我那时候不该那么?做的’……然后你会发现什么?都晚了。你只能放弃另一种?生存的可能,继续去?战斗,因为你会发现这是你唯一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路。所以人们常说老顽固,你也觉得?我太过自负。可是阿冶,你得?体谅我, 我不再年轻了,我有你, 还有你娘,我不能在这时候犯错。”
锦被在身?躯的纠缠里,匆忙地跌落在地上。润泽的月光如?纱, 笼罩在封长恭强悍有力的腰腹上,这是卫冶迷迷糊糊的眼前?唯一的亮色。
封长恭生机勃勃的横冲直撞,似乎就是最好的映照,卫冶在意乱情迷里看到?一面镜子,那里面反衬出他?强撑起波澜不惊的虚弱。
是虚弱,而不是示弱。
卫冶曾经拥有的那些让他?嗤之以鼻的一切,在如?今已经是一场回不了头?的幻梦。这并不是指他?想重新选择,闭眼塞耳,一头?撞进那条蝇营狗苟的污水池。
而仅仅是在说,他?失去?了体魄,失去?了根骨,从此北都再不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他?过去?和今夜都在封长恭年轻的身?体里尝到?了激情与甜头?,可以后呢?他?还剩下什么?,来偿还封长恭一腔热忱的爱意?
数不清的麻烦,还是打不完的仗?卫冶没法自欺欺人,捂着眼睛就装作?若无其事,仿佛这一切都是封长恭上赶着求的,而不是他?有意纵容,同样甘心沉湎在情|欲纠缠的云雨里,甚至明?知自己?残寿无几,没法给封长恭留下很多的往后。
许是察觉到?他?的出神,封长恭猛然攥紧卫冶的手腕,不满地俯身?去?咬他?的嘴唇,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善用甜言蜜语如?卫冶,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扫兴的正经话。他?抬手勾住了封长恭的后背,拥住他?宽阔侵烈的气息。
卫冶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语气轻松又亲昵,狡猾地哄骗:“我已经让人给郭大帅递了信,明?日与你一起见了他?,就算跟我这边最后一位长辈有过交代。十三,过了这条明?路,我们就是真正的唇齿相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衢州给你送去?最好的一切,你在辽州,你在西州,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在这里注视着你,只想着你。我会带你回家,可是长宁侯府离不开北都。你也要给我一个家,你在哪里,我的心就一直悬在那里,它会一直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