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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刀向我俯首_朴西子》百合耽美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卫冶看他一眼,说:“也不容易。”


    “哎,指哪儿打哪儿的牛脾气。”陈子列叹了口气,却又一笑,说,“听说是跪了两日吧,昏了的就送回去?,醒了回来接着跪。朝廷这几日倒是沉得住气,不周厂守着,但?边上跪垫茶果都备着,番子态度也恭敬,挑不出错!”


    “庞定汉近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卫冶心平气和地说。


    不说到这儿还好,一说起这事,在里头手?笔不少的陈子列就兴奋起来。


    他把瓜子壳一吐,拍拍手?,也不摸马了,神采飞扬地说:“虽说往来通信都是阅后即焚,可哪儿都是百密一疏,光是沈家的账吧,随手?一翻,就有好几个苗头!什么侵占民田,什么鱼茶私盐,没有上面?点?头哪个肯成批海量地往皇城根底送?又不是抚州那偏远地!”他说着,像嫌戏不够大,挑着眉狭促道,“但?毕竟是咱们送去?的证据,原本也是在吵的,庞定汉那是什么人??怎么肯认?但?他不肯认,有人?肯信呐!”


    卫冶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卫冶问:“薛有今?”


    “对!就他!”陈子列往自?己腿上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对卫冶说,“之?前咱们不是还想,崔行周不一定能指着良心跟庞定汉打擂台,毕竟他妹妹在宫里,他老爷子在这儿!但?薛有今可给了咱们一个大惊喜!”


    卫冶沉默半晌,问:“可知他为何如此?”


    “没说,但?薛有今这事儿吧,干的是真?有气魄。”陈子列说,“你看,朝中的账很早就开始乱,不过那时候没办法?,打仗嘛,东家抹一点?,西家贪一点?,都是为了阖家生计,拦不住的。后来战乱停了,老侯爷想剿灭黑市,先帝想算清账簿,不都没成么?”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惯了你贪我脏,仍能金玉满堂的好日子,谁还肯清清白白赚那两袖清风银?这个问题从老侯爷跟先帝,一直延续到卫冶和萧随泽,他们两代人?用了将近三十?年,也没能把这事儿彻底截下。


    甚至到了今日,要做什么事,他们还得沾污蹚泥,免得身上太干净,让能办事的人?不放心。


    “税收十?成,贪去?四成,三成入私账本,一成进天家堂,其余六成再变十?成,层层剥削,层层递减,拖到北都还剩多少?没几根毛了!所以萧家也不能让池子太干净,他们只?能浑水摸鱼。”陈子列把话说得清楚,覃淮听了,也能转念就明?白,“早些年干这事儿的是严氏,国舅爷嘛,自?家人?,用着也放心——后来不是被你折腾下去?了么?这不,前些年有备无患,严丰刚被你盯上,就多了个庞党帮着圣人?敛财。”


    景和行苑里,那些没能用上就被付之一炬的红帛金,就从这里的油水中来。


    “庞定汉不是那么容易被扳下去的人?。”卫冶扳开马嘴,感慨似的轻叹,“就得看群情激愤……抵不抵得过黄金万两。”


    马的牙口不错,对得起价。西域马商最怕就是遇到沙匪,好在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把边疆看得严实?,这一路都走?得顺利,比之?来前,没有折损几匹。卫冶说完这句,就拍拍马背,示意工匠继续。


    他不知道薛有今为什么突然与庞党撕破脸皮,但?这不算太要紧的事。


    “闷头青的爷,个个手?无寸铁。”卫冶走?远了,才忽然轻声道,“但?正因手?无寸铁,他们才悍不畏死。忠君除佞之?心何等纯良,绝食死谏之?举最能明?志。只?要没有死了人?,他们就是无人?可敌的忠义士,因为他们始终占据着岿然不动?的上风,内禁不能因此颁下彻查此案的圣旨,也不能指示不周厂驱赶为民请愿的书生……柔克刚,好用啊。”


    **


    月色如水,寒风似刀。


    北都晚些铺天盖地又是一场厚雪。周属贤在轿子里,瞧着跪在砖上,面?无血色的学生。


    宋时行到时,正听他们齐声大呼:“不查国贼,不灭硕鼠,律法?何依,道义何存?我怒今在!”


    这是愤俗的呼喊,却不为妒忌。


    宋时行见学生们乱了衣冠,下唇微抿,原本想悄无声息混在其中的念头歇了。


    她深谙如此情状,书生意气不能清白,动?辄为人?刀俎,害人?伤己都有可能。是以她推了一把身侧跟来的齐漱石,说:“你快些走?,否则你们齐家也难置身事外。”


    “身在湖海,早脱不开了。”齐漱石在风中侧眸,淡然道,“你宋时行不也该来?”


    “该?”宋时行轻声嗤笑,也侧头,问,“你来此处,究竟是为我,还是另为他人??”


    “都为。”齐漱石这才收敛悠哉,低声道,“你知道琼月在哪儿,对吗?”


    话音才落,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寒风烈如霜刀,划过面?皮,犹如刀割。周属贤下轿,在番子的掩护下,朝学生走?去?。他低头扫了一眼,对领头的学生问:“江左出身?”


    那学生不卑不亢,面?露毅然之?色:“正是江左崔氏门生!”


    “崔氏门生千千万,按理都乃世上贤。”周属贤眼含寒色,说,“怕只?怕手?捧着是圣贤书,耳听闻是忠君话,可心中想的当真?如此吗?我看不然。否则怎会煽动?同窗,偏袒贼党,以死逼迫圣人?,势要叫三朝老臣寒心……不过究竟是心怀不轨,还是受人?蒙蔽,倒是个未知。只?是你们都该明?白,朝中事,天下论,可归根结底都该朝中定!寒窗苦读十?余载,实?不易!诸位,既做饱学之?士,食天下俸禄,可切莫要为贼人?挑唆之?言语,做那无知刀枪与剑棍!”


    这话说得不轻,无论是音量,还是分量。齐漱石的注意力很快被那边吸引。


    宋时行则要更先一步收了笑意。


    那学生自?有文人?清高,见这阉党泼才也敢胁逼退让,不禁心生怒昂,自?敢当仁不让:“圣有偏,文以谏!我等食君之?禄,本该谏君之?事!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有因识而退的道理?此等奸佞之?言,厂公何能出口?如若一朝皆知,岂不要天下人?耻笑!笑我大雍上下竟无一人?是男儿——”


    “好一个‘奸佞’之?言,好一个‘男儿’气派!”周属贤骤然冷笑,“无知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学生沉呼:“这本是我辈之?责……”


    “何为责?血战沙场为将责,一禾一田为农责。天理之?下,人?人?本该各司其职,这才是责!”周属贤打断他的话,喝令道,“你说逆党乱朝是汝责,我听了只?觉可笑!若连逆贼乱寇都敢要清白,那外面?的奴才呢,矿里的矿工呢,你们如何不管?依我看,此间种种,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妄图借机大做文章罢了!眼下诸位群情激愤言辞动?荡,究竟是忧国忧民,乃至于忠君越位,还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只?怕也未尝可知!”


    齐漱石听不下去?,正欲上前。


    却被宋时行一把拦下。


    “无须多言,凡煽动?乱党者,诽谤忠良者,抗旨不遵者,一个不落,给我尽数拿下!”下一刻,便听周属贤冷声道,“此为群首,更该严加看管,定要查明?幕后操纵之?人?!”


    齐漱石哪能料到不周厂敢当街拿人?!在学生的猛然色变里,他直觉不好,当即声嘶力竭地怒吼:“我乃齐国公世孙,今我在此,谁敢轻举妄——”


    “拿着。”宋时行手?腕轻轻一拧,便已将齐漱石反扣回身后,抄过一张纸条往他掌心一递。


    齐漱石还未看清纸上所写何言,下一瞬,就见宋时行推开自?己,往人?潮群愤里奔去?。


    不周厂的番子上前拿人?,周属贤往后退去?,千余学生群情悲愤,昔日赵燕壮士的慷慨悲歌之?举已然在此刻重现于世。


    而宋时行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那样瘦削,那样孤木难支。


    那学生不断挣扎,振臂高呼:“今我之?死,是为国贼所害!圣上——”


    宋时行正行至番子身后,忽然眸色一凝。


    “阉贼勿伤!”


    齐漱石听那女子怒喝,紧接着就是呼吸一滞。他几乎浑身僵硬在原地,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心底的闷响。


    “勿伤。”齐漱石像没回过神,在心底喃喃道。


    他见宋时行近乎奋不顾身地飞身推开领头那个一直挣扎不服的学生,忽然夜色溅起一抹红,一道身影倒在了不周厂的刀下。他见寂然无声一瞬,见随后的人?潮混乱,见怒吼连成起伏不定的浪潮,齐漱石在心底疯狂咆哮:“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一夜龙虎斗。


    明?治殿前,内阁诸老正因书生跪请一事争论不休,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殿内人?不得不停下话音,朝门外看了过去?。宋阁老因心神不定,见状不知为何,微微起身,询问道:“何事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