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贯是?没?什么菩萨心肠的?,疫病易染,本来就不乐意过来——奈何封长恭这个挨千刀的?,托顾芸娘诓骗了陈晴儿,逼他?不得不一道?跟来。
“一个两个,攒足劲上赶着找死呢!”唐乐岁没?好气地心想。
唐乐岁和?陈??晴儿一来,卫冶悬着的?心无端放下一半——好歹活着的?人不至于病死。
能帮他?把这副残破躯体残喘至今,对于唐家的?医术,他?一向是?有种近乎偏执的?相信。
好像人来了,就不会有人再痛。
可是?病能请来神医,粮草却不会无端现形。衢州的?粮价随着疫病一起,乘风直逼云端去,昂贵得好比红帛金。
只是?这天下金帛拢共那么点,军营里要去一些,官吏手中抓着一些,世家府邸藏住一些,皇账本上牢牢把控着一些,还要从指缝间溜掉一些给江湖富商……这么一轮轮下来,到最?后能够装进百姓钱囊里的?,还剩下多少?
有没?有百之存一啊?
可见卫冶这种天生保护欲和?责任感都溢出太多的?男人总是?好管闲事的?,他?看?不得这种局面?,忍不了害死人的?穷酸,当?即决定不管封长恭的?小脾气了,也用不着和?尚开导,直接拎了才看?完账本的?陈子列,说要带他?走。
陈子列原本刚入虎口?,一口?仙气还没?喘顺,转眼又要跟着仿佛有九条命才好这样?不怕死的?侯爷再入虎口?,心里还有点不太情愿。
但两厢犹豫之下,陈子列转头一看?陈晴儿来了,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吓得快跳起来。
总记挂着当?年?没?能尽兄长责的?陈大人恨不得连催三声?:“快快快……赶紧的?侯爷!拖什么,人没?了!还不快些走呢?”
于是?几人一合计,胆大包天的?卫冶带着陈子列和?四十?个北覃,转头就敢瞒着白操心的?封长恭,离寺去找沈自恪的?麻烦。
第199章 访客
卫冶把?可以指挥北覃卫的?令牌留给?了唐乐岁。他们走的?时候, 陈晴儿没有来送。
她是?真正心怀良善的?人,平日?里再活络的?性子到了生死难知的?病患跟前,都成了颇为踏实的?寂然无言。
唐乐岁不喜欢她这样。这个小姑娘自?从被送来他家, 只哭了一月,其余时候都又坚强, 又灵动。
陈晴儿在?他心里头像太阳。
可惜今日?太阳没起来, 阴雨绵绵。陈晴儿抬手拭去鼻尖上的?汗, 忙了好久终于寻到喘气的?空隙。她最后?回头确认了一遍暂且没人需要她,才?往寺门走了过去,掀开面罩坐在?门槛上, 双目稍稍放空地往前看。
“担心吗?”唐乐岁靠在?门栏边,低头看她, “长宁侯生性活泼,平生最爱找死……这回你哥哥也被他拐了去。”
“不担心, ”陈晴儿撑着下巴, 搭在?膝上, “小时候阿娘找人算过命。哥哥命好,无论落到什么境地,总能遇上贵人。再看如今这情形,可见那人说得不错——我原本知道他跟了侯爷,心里还隐隐有些忧虑。”
“是?该忧虑。”唐乐岁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滚开,你有偏见, 我不搭理你。”陈晴儿不受影响,在?坚持印象的?这点上, 陈家兄妹有着如出一辙的?直觉,“反正现在?阿兄活得精彩,在?长宁侯府那样得力, 我看着他,就替他开心……不信你瞧他的?神情?多好。能做自?己会做的?事,做得还那样好,我看得出他是?满足的?。”
唐乐岁凝视着她:“你也能把?喜爱的?事做得好。”
“那确实。不过再说吧……”陈晴儿先是?笑,随后?又抬头,望向唐乐岁说,“你这回倒是?没提侯爷的?身子。”
就像唐乐岁相当了解陈晴儿,陈晴儿也很能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唐乐岁的?心意。
这是?朝夕相处十几载带来的?默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对彼此娴熟的?观察,远比血缘来得紧密。
封长恭为什么临走前要反复请人照看好卫冶?正因为他无形之中,从某些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细节里,便?已觉察到卫冶的?蠢蠢欲动。
而陈晴儿也不一定能说出唐乐岁的?反常之处。
只是?如若陈晴儿稍稍匀出一两分的?注意放到唐乐岁身上,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他竭力地无声隐去。
这丫头,这种时候倒是?敏锐。
唐乐岁收回目光,失笑道:“有得必有失。我开的?药,是?续命的?药,再如何也只能吊着一口?气。可他呢?拿鱼刺来当针使。一回两回倒也无妨,可药也有自?己的?烈性。他用了那么久,服用太频繁,总有一日?是?要数倍还上的?。”
“难好了。”陈晴儿沉默半晌,笃定地想,“医者仁心,却?总有些病,是?有心无力。”
只有一点她不确定。
陈晴儿坐得随性,仍旧仰头看向唐乐岁,问:“那侯爷自?己知道吗?”
唐乐岁闻言,眉头微蹙,说:“……恐怕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相当清楚。”
他说着顿了下,像是?有个疑问卡在?喉咙,如鲠在?喉般的?克制不住,又说:“所以我一直不懂他瞒着众人,尤其瞒着亲近之人,筹谋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想放任自?流,洒脱残生,这也就罢了,偏偏怎么看他都是?想枯木逢春,再争朝夕的?。他所做一切我看在?眼里,私以为是?要铺平前路。可路给?谁走?他分明?很敢弃己身安危于不顾,却?明?明?知道自?己……看不到最后?。”
陈晴儿面色如常,甚至淡淡笑了下:“大概是?因为侯爷是?好人嘛,好人总要做好事。没见阿兄都肯跟着他?”
“……难说吧。”唐乐岁欲言又止,对“好人”二字不做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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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良将衢州起疫传抵高殿。离了内禁,他就遵循卫冶的?叮嘱,留在?北都。
自?从封长恭去了衢州,陈子列也一并跟去,段琼月独自?一人被留在?了长宁侯府。
诚然顾芸娘陪着她,京中亦有与她交好的?众多姐妹,但齐漱石从未故意虚瞒疫病的?严重,段琼月每每从齐国公府出来,都很担心。
费良暂任了马夫一职,见她出来,又看眼后?头送她的?齐漱石,当时没说什么,回到侯府却?在?内外院的?间隔处,开口?留住了段琼月。
“侯爷在?外时常说起郡主。”费良垂下眼眸,说,“说郡主不像他,讨人喜欢得很,在?北都各家都很有美誉。”
段琼月缓步定住,回过头看他。
她沉默了一会,问:“是?侯爷让你与我说这些的?吗?”
费良摇了摇头:“侯爷没提。”
这人可真会自作主张。
段琼月心想,活像那姓封的?……
“是?封督察托我给郡主带的话。”费良低声说,“他说,侯爷吃够了被迫抉择的?苦,恐怕不忍心与你说这些,但有些事不是?一味拖着,就能逃避的。他还特地说了,若郡主此时还做不出选择,那便没有路能走,但眼下是?进是?退,都还有余地。”
姓封的?总归是?个王八蛋。
段琼月偏开头,说:“我知道了。”
可说完这句,她又似乎有点犹豫,想要叫住他问些什么,却?直到费良退了出去,都没有开口?。北都的?傍晚一贯是?气韵磅礴的?,天空中正荡出破开云层的?金光。不多时,那光混沌起来,似乎沾染了泡开的?墨,黑得不纯粹,晕得不透彻。
段琼月隐隐有种错觉。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不合时宜的?情谊,就像是?干瘪的?隔夜馒头。”仿佛是?封长恭在?她身后?耳语,“嚼不烂,咽不下,但为着那翻来覆去才?能咂摸出的?一点甜,谁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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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的?脚程不算快,尤其北斋寺环山另居,此时又逢连日?暴雨,崎岖的?山路上全?是?泥,光是?下山,就足足花了三个时辰。
山下的?店铺关得七七八八,有守备军严格管制,没几户人家可以随意出门。再者能出,也没粮煮。
吃食上是?指望不了旁人,卫冶干脆事事躬亲。
几十号人刚刚走到相对平坦的?长坡上,备马的?小吏说身子不适,他就替了那人的?位置,说要休整一个时辰,养足精神,到了山下就很容易直走官道,不消片刻便?能抵达沈府。
沈府卫冶当年去过,那里头也有顾芸娘早年安排妥当的?人。
“藏在?里边的?是?个婆子,曾经受过芸娘恩惠。”卫冶牵着马,说,“沈府封锁得厉害,他们有银子,也有地,单靠自?己就能自?给?自?足。自?从沈自?忠的?信被她送出来,跟沈自?忠这个人一样,已有将近一月没能听到里头的?风声。”
“恐怕是?‘醒了’。”童无说,“沈自?恪是?个疑心很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