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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刀向我俯首_朴西子》百合耽美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庞定汉搁了茶盏,坐直身?:“而你呢?”


    “……我什么?”周平愣了一瞬。


    “连圣人都已?暗中递了心意,不?追究,就是默许我们继续行事。可你非但不?明白,反而还大张旗鼓地闹上了!你如今怪我?怪我什么?”庞定汉倒笑了,“就为了赵祯那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他说着,似乎是讲了个极有趣的笑话,嘴唇抿出的一缝笑意愈发扩大:“周大人未免心肠太好?了——要?想普度众生?,不?该在乌郊营供职,该到北斋寺里谋出路才?是!”


    周平沉默片刻,道?:“……但问题是,当断不?断,这条链子真能由你安心摆布,不?会?心生?怨怼吗?”


    庞定汉:“必生?。”


    周平稳下气息,看着还想说什么,庞定汉冷笑道?:“周大人,何必执着眼前那点儿太平呢?当年那件事,我们谋划得匆匆,他应得也匆匆,为了护住封长恭,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整整五次啊,周平,你我血肉之躯如何扛得住?千八百回也是能死的,偏偏先帝居然还心软了,还真叫他半死不?活地在北斋寺里藏了起来。如今封长恭一朝大权在握,自然当报那份情谊。又逢推恩令横行,内阀厂当道?,我若不?尽快把他调离,那便是卫冶明着好?似失权,实则暗藏在后头摆布棋局……你猜这笔账,他会?往谁头上记?”


    周平不?敢擅自吭声。


    庞定汉眸光微冷,眉眼含锋,只道?:“情不?知所起,忆不?能追,往昔旧事犹不?可避啊……周参将,嗯?”


    **


    几日?后,封长恭刚从内阀厂撤职,就进了大巡抚司。


    巡抚司分大小,大巡抚司与小巡抚司职能一致,养的都是品阶不?高却?权力很深的官员,有监察之责,做监管之权。


    但不?同于北覃卫,巡抚司中人只能监督,但不?能直接收押失职官员,做不?到先斩后奏,必须提前上报上峰,再由上峰告知内阁,再由内阁告知皇帝。通禀流程相当繁琐,是以巡抚司中人向来很耐得住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回头再一气儿报个大的。


    再往细里分,大巡抚司监管朝中官员,外派州官,尤其还注重于查看北覃卫和不?周厂这样的独权机构,防止他们权利过剩,私下衍出太多的黑暗不?公,大权独揽。


    而小巡抚司则是皇帝亲卫,专查大巡抚司,专查他们有无受贿,有无藏污纳垢之行。


    总而言之,这样杀人不?见刃的地界,相当适合会?咬人还不?叫的封长恭了。


    第192章 水驿


    封长恭做了半年的封厂督, 在内阀厂可谓是只?噎人的粗面包子——行事低调,做的事儿却狠辣且利落,半点不给人脸面。


    如今他到了巡抚司, 朝中诸公两眼一翻,又来!还以?为此人憋足了劲儿, 要换个地界呼风唤雨, 为非作歹。


    谁知封长恭跟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温文尔雅,温和多礼。


    他谁也不管,连针锋相对了好些日子的江左党都相处友爱, 活像是阎王爷当够了,来结善缘的一团和气。


    这还不算完。


    封长恭非但不造杀业, 反而继续回归到当年还在长宁侯府时,一天跑三趟北斋寺的频率, 浸得满身香灰, 佛缘深厚, 一身禅香味,熏得时常徘徊于长宁侯府与?封府串行的狸奴大爷都嫌。


    时日久了,烦得连清心寡欲许久,肉也再不吃一口?的净蝉和尚都连写五封信,死催活催,喊卫冶尽快把人带回去, 别成日上别家地里瞎晃,讨人嫌。


    岂料卫冶这要命的, 当即就如同和萧随泽闹脾气似的,俩手一甩,当个破财掌柜, 递了折子就说?要再下江南玩乐去了。


    关于封长恭,只?留了句我管不着,你来管,便转头?走了。


    他这不管不顾的行径,把萧随泽弄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这没规矩的样子又让他陡然沉浸在过去两人一道逃课,非常不学无术的旧时光里,一下子对卫冶很有些温情,连带着对封长恭这么识相的请离行为很是纵容。


    小巡抚司的人后来参他玩忽职守,不行监察,他也押下不管,当作没有见着。


    一时间,除了鲁国公府少了个儿子,愁云惨淡,君臣之?间真是再融洽也没有了。


    “都入了夏,还带冬褥厚氅。”言侯无牵无挂,没有后顾之?忧,这会儿欠儿吧唧地逆着虎须拔毛也很得意。


    他偏头?瞧眼正慢条斯理指挥下人收拾行囊的长宁侯,又看了看院里已?经垒好的几十木箱,眼见着八座大头?马车都装不下。


    言侯啧啧称奇,说?:“你这一去,知道的是‘私访’,懂事儿的明白这是‘避嫌’,是‘流放’,可万一有那不知道也不懂事儿的……还以?为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你卫拣奴要把自己嫁了呢!”


    卫冶没吭声,心想这才多少嫁妆?寒碜谁呢。


    “哎!真走啊?”言侯幸灾乐祸得简直要眉飞色舞起?来,他欠嗖嗖地跑到卫冶身边,手里捏了把新削的挠背玩意儿,往后一伸一抻,舒坦得打了个懒腰,“这么多东西带着,不算轻装上阵。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来一去就是三月,东游西荡又是半年——人生能得几度春秋呐……”


    卫冶极其?嫌弃地扫一眼他卡在后背的竹子挠。


    话音未落,他慢悠悠地说?:“行了,把你这九齿钉耙收收吧。我自己心底有数。”


    “你最好是真有数。”言侯笑意不减,轻声说?道。


    **


    鲁国公府久不见客,这天,卫冶离京在即,最后要见的人是赵邕。


    赵邕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这是卫冶想和他把交情谈下去。于情于理,终究是他们赵家拖累了他,使得卫冶不得不离京避嫌,封长恭还得卸了任,往巡抚司去。


    落了灰的偏门“吱嘎”推开?,一个被罩着脑袋的年轻男人从里头?被人压着,跌跌撞撞地押上驴车。


    这是要送往僻地的庄子,至于送到哪儿,卫冶就不知道了,赵家人自己拿的主意。


    赵邕离得很远,欲言又止,但直到驴车缓缓跑起?来了,还是没吭声。


    “赵家弟弟,你何必呢。”反而是卫冶挨得近,掀开?麻布看了眼赵祯,确认完人,才似有叹惋地低声道,“本来不用死的,就算是天塌下来,单凭你哥这么些年的忍气吞声,谁也害不着你……可偏偏你真是贱命一条,生就干净不了。”


    “说?句心里话,本侯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拼了命都要往自己身上惹腥臊的……也是稀奇哈。”


    他嘲弄道。


    赵祯面色惨白,盯着他:“你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会看着你跌下来。”


    “可惜你不是天,我也在看——况且退一万步,就算你是真天,你在殿上所言也是真话,那又怎么样呢?”卫冶把嗓音压得愈发低。


    他看眼那边犹豫再三,正欲开?口?的赵邕,蓦地笑起?来,声音是从齿缝里生挤出的涩冷:“拿前朝的拳打本朝的官。一个你,一个庞定汉。看来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一个二个都开?始不长眼了,谁都咬,牙口?够硬。”


    卫冶正对赵祯说?着,封长恭冷眼看着赵邕莫名怅然的神色。


    赵邕还未张口?,便听?封长恭沉声道:“赵统领慎言吧。”


    “亲缘在身,”赵邕叹息,“何至于此。”


    “未亡人,未招魂,这些血淋淋的债谁来还?谁能还得起??你,我,还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封长恭盯着他,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想必是不用我与统领说。当年北覃卫血流京畿,乌郊营是看的人。可如今呢?这血不知道何时也要流到赵家头上。”


    赵邕肃声道:“封大人此言凭何而起??”


    “凭何?”封长恭笑起?来,他偏过头?扫一眼赵祯,意有所指,“凭你家这奇思妙想的好二郎,难道还不够作缘由么?追究起?来,谁家里头?开?始败,都是自己院里养出了豺狼。”


    “……我本以?为,前朝丁将军和他兄长的事,不会重演在我身上……不想却只?是掉了个个儿。”赵邕无言以?对,在炎热的夏风里头?疼欲裂,他说?,“赵祯妒恨我应有尽有,我羡慕他本可以?自由洒脱……终究是谁也逃不过。”


    风势渐小,那驴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跑起?来。


    卫冶让风吹得清醒几分?,他向来是个能忍能舍的人,千般不舍,万般眷恋,于此刻也只?能让心硬如铁的侯爷回过头?看封长恭一眼。


    只?一眼,他便狠心割下一切不舍,带着满车行囊与?几个亲卫,转身走了。


    封长恭就站在赵邕身后瞧着他。


    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让封长恭不过看了他一刹那,便什么也不管,立马能想到永远。


    就快了。


    封长恭松了松襟口?,喉间滑动。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急不得,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卫冶离他而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