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默然少顷,说:“西洋不是安生地。”
封长恭诚恳地说:“富贵险中?求。”
萧随泽侧身看了他半晌,又说:“谁?”
封长恭:“宋家女,宋时行。”
北都盘根错节,宋氏始终屹立不倒,仅靠宋汝义一人。宋时行却不同于她的父亲,也不同于世间千万种女子,她是个相当模糊的人。
但西洋与大雍,今时不同往日,堪要撕破脸的情形,模糊的人终究并非生死不惧的魂。一个女子,他乡尽乱,哪里还能再去?
宋汝义面色大变,闻声当即脱口道:“不行!”
宋时行此时挑了帏幔,沾了半面油污,手头提着一柄拆得四散,只剩框架的燃铳。她没有理会早管不了她的亲爹,目光直落在萧随泽身上。
萧随泽被她盯得指尖微动。
宋时行手头脏得不能瞧了,焦油的气味呛人又刺鼻,刹那?间抹杀了春色。她已在与燃铳打了短短一夜的交道后,比谁都要更明白,此时不进,就?是从?此我?为鱼肉。她连一瞬犹豫都没有,说:“国有难,臣必赴——无非还得带几?个人。”
**
北都春景从?来留不了太久,这夜凉得太快,乍暖还寒。萧兰因本以为自己藏在一角,没人能注意到,但在灯火阑珊的殿内瞧见不知何时翻墙进来的长宁侯,她便?了然了。
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是躲不过?人的。
殿里烛火不亮,点了香。自幼侍于侧的婢女明白她心情不好便?爱一个人待,自回殿后,回了这尚且自在的小方天地,无声地示意周围此后的太监宫女退出?去,白白便?宜了无诏入内的长宁侯。
“你堂兄大半觉得是我?胡言乱语,扯了借口来瞧你。”卫冶拍了拍桌上摆的缥花小簪,像儿时住在宫中?一般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笑得坦荡大方,“不过?他一定想不到,琼月同你的关系这样好,听她说最开始七公主对?她多有照拂,这才能快快地同小女娘们玩在一处。见了南边的新鲜东西有她一份,又怎么可能不惦记着送你一份?”
萧兰因勉强笑了笑,说:“遍数满北都的闺阁儿女,哪个不知道你疼她?”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疼你?”卫冶看着萧兰因,少见地说着不正经?的话,仍旧眸中?平静,“当年我?同圣人一道进宫的时候,都不过?十?岁。那?一年你和?德亲王刚出?生不久……唔,好像也有阵子了,都能迈着小胳膊小腿遍地走。当时御花园里有个秋千,你最爱坐,偏又荡不高,总输给左御丞家的小女,而且气性还大,一输就?哭。”
萧兰因静静地听,没有开口。
卫冶抬眸,他们长到如今这个年岁,自然不能像当年一般摸一摸头当作安慰,但情谊始终保留着那?一份纯真。
他顿了顿,说:“后来的事儿你应该也记着,后边几?年都没少听见人拎出?来说。左御丞的小女长得冰雪可爱,我?没什么出?息,不肯给你出?头,只肯背着人再给你连夜搭一座。但萧随泽当年就?是个牲口,没脑子就?算了,还敢偷摸着对?人家小姑娘下毒手,绊得人家甩了一跤哭着回家……回头自己年纪轻轻就?被言官参得脸也没有了。整整半个月,都关在佛祠里抄经?,谁都以为肃王府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祸害。”
可见北都百年基业,最不缺的就?是祸害。
但是萧兰因听罢,晃神半晌,才轻轻地说:“阿冶,是你不明白。偌大北都自然有的是待我?好的人,可哪儿有真心看得起我?的人?公主公主,食君之?禄,主百姓之?财帛,锦衣玉食了大半生,自然要忧天下事,守家国门,卖一身命……这我?一早便?知。”
都道北都人人皆爱她如敬神,可如今回头看,不过?二?三等。
七公主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可是阿冶,我?想得通,不代表我?想得开,我?时常会想若我?是个男人……”萧兰因苦笑着一顿,她摇摇头,“算了,不说些不像样的胡话。”
卫冶点点头,他或许不明白这些,但他明白总有些时候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一手撩起门帘,抬臂指指棱窗,回首冲她快而狡黠地眨眨眼?:“既如此,我?便?走啦——回头记得把窗关紧些,如今这个世道,君子尚且不坐垂堂,何况你一个小女子?如若出?不去这小殿,才更要小心登徒子。”
殿檐铁马轻晃,萧兰因伏首趴在案上目送他踩廊而去,姿态翩然。
……然后又翻了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知怎的,萧兰因忽然想起卫冶当年还在宫中?伴读时,似乎也是这么个模样。忘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她被母妃责骂着关了禁闭,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萧随泽那?时已经?承了爵,是大雍最年轻的一位王爷,卫冶也是名满北都的好浪荡。那?王爷堵在大门口吵闹着要见公主,说是得带出?去炫耀一二?,动静之?大,搅弄得满屋子宫人全跑出?去拦他。
萧兰因那?时也才五岁,很小的一个人,听着外边儿的声音也就?不哭了,眼?泪挂在眼?里落不下。
接着窗子一响,她吓得就?要大叫。
当时年仅十?四的卫冶却很有些出?息。少年人还没完全抽条的身子摇摇欲坠地骑在高高的窗栏上,像是预料到这没出?息的小姑娘会叫,他冲她不紧不慢地“嘘”了声。
见她一愣,他忽然笑起来,半眨着眼?冲公主殿下伸出?手掌:“来呀,你肃王哥哥忙着逗人杂耍,差使我?来接你一道玩儿。”
等了半晌还没等来她回神,卫冶额前?的落发随风一荡,语气是一般无二?的张扬:“怎么,这才多久过?去——不喜欢秋千啦?”
窗栏底下还有个矮矮胖胖的六殿下叫他踩着肩膀,滋哇乱叫着催促快。
……似乎还是一样的光景,物是人非也全当看不见。
萧兰因像是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又像是无可奈何地忍着哭。卫冶有些狼狈地撑着窗杆,见状,原本想问的关于“段琼月最近怎么老往齐国公家跑”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他大约也是无可奈何了,帕子自然是送不得,很没有体统,只好在怀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张荣金令的信条,屈起手指往她脸上轻轻一弹。
信条正好落在她眼?上。
“千金难换神女泪,你最好是憋着点儿,缺钱了再哭。”卫冶说,“不过?先说啊,本侯身上也就?剩下这么张了,再哭也白哭,买不起。”
萧兰因嘴唇微抿,终于吝啬地抿出?条勾起的弧度。
她伸手拿下那?张信条,刚想说句什么,便?听卫冶又说:“哎,妆都哭花了……嚯,还不如不化呢。”
萧兰因:“……”
她不由分说地拿信条狠狠丢了回去:“滚呐!”
那?张薄而轻却值千金的小纸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儿,最后落在了一盏还没来得及点上的小灯里。
卫冶不禁莞尔,见萧兰因已然是沾染了些人气儿,他没再多说,只摆摆手:“对?不住——这家训有言,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回收,你不喜欢,拿去赏人也成,赏我?算个怎么回事儿?再说……算了,不说。”
他最后回头看,歪着脑袋,撑臂在窗台,笑道:“殿下啊,这回是真的走啦?”
萧兰因没有回话。她伏在案上送走他。
第179章 太明 “我会变成你的拦路虎。”
梨花暮雨, 燕子空楼。卫冶不走正道地出了内禁,扫一圈周围没瞧见又要躲,又想见的封厂督, 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言侯府。
东瀛遣送来的质子最后被安置在还未重修的景和行苑内,养蜂夹道旁。卫冶从送他出宫的周署贤口中得知此事后, 又听他似有似无地说起推恩辛劳, 侯爷孤身在外难免疲乏, 接着暗示韦家三小姐年岁正好,尚未定亲——
当然了,北覃卫和不周厂眼?下因着荣金令的“分赃”不均, 距离撕破脸皮只差临门一脚。谁都能听出比起暗示,这更像是一种膈应。
卫冶当时看他一眼?, 似笑非笑地懒得说话,转头又把此事当成笑话说给言侯听。
本来嘛, 韦知非是个守旧固安成小老头的, 向来防他如防贼。
同他扯什么不好, 扯韦三?
卫冶已经在来路上暗自笑了一趟,并不往心底去。
倒是言侯听闻这件事,顾不上与长?宁侯对坐茶饮,垂怜赏月,连着早前的事儿?一道破口大骂:“荒唐!卫氏女,假郡主还不够, 什么东西也有脸戏提要把韦三小姐白送给你做赔礼——今日才?算好好涨了一番见识!偌大一个朝廷,居然全?是酒囊饭袋, 承爵袭位倒是积极,横行乡里也没见半分含糊!领着月俸躺在女人肚皮上大谈功劳簿!如此这般……窝囊之极,窝囊至极!若只能如此, 当初就把江山给了那漠北狼女何妨!”
卫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