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猛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从李相宁的视线望过去,只能依稀看见铜器上跃然的烛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相宁才在忧心忡忡里?听?见他说,语气是那样的平静,甚至淡漠到摸不?透几分人气儿。
辛猛稍稍仰面,沉声道:“恭州征完兵后,就要轮到中州。遇王,您要明白,我们能随风直上,大半还?要归功于北疆战难,有许多无辜之人流离失所。所以不?能给他们太多选择,或者?说哪怕投奔旁的起义军,也不?能任由他们投向朝廷。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我们最大的阻碍,哪怕我们已经举起高义的旗帜,也总有人只当我们是贼心不?死。这仗想?要打下去,得让中州乱起来。”
李相宁怔怔地重复着辛猛的话:“乱、乱……怎么?乱起来?”
辛猛摩挲着手里?早已凉了的茶盏,他静了片刻,说:“陶祝雄还?活着。”
第174章 莲归
杨玄瑛毕竟是带着家中?严母给的任务来, 找长宁侯争论不出个所以然,他还能自顾自地归结到?“只是武胜太多,难免文弱”的上头, 并不往心里去。
可如今在?中?州起码等了三日,示意援军的信号弹发了又发, 还没等来陶祝雄, 他终于有点?儿不耐了。
“陶祝雄带来的小队钻进山里也有大半月了吧?”杨玄瑛随手转着笔, 羊毫的笔尖都结了块儿,俨然是没怎么用?,他转头对李岱朗说, “人呢?跟野蚊处出感情?了,干脆住山里了?”
李岱朗当年在?抚州任职, 就听?闻过杨家小子的混不吝,但严格来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打照面。
他一面想?着“果然这帮子二代都没大没小没规矩”。
一面相?当正经?地回答:“许是迷了路吧?毕竟辽州山深路窄, 夜里又容易起雾, 还要防着叛军……”
李岱朗本意是好的, 毕竟敌军当前,总不能援军跟援军之间起了龃龉。但他哪知武官子弟之间也有联系,陶家人不算彻彻底底的武将世家,但他们子嗣繁茂,或多或少也有那么几个习武之人。
杨玄瑛年少时见过陶祝雄几面,对他有点?印象, 但评价不高。
对于北都选来选去就选出这么个玩意儿充门面,他几度想?要嗤笑, 都荒唐得笑不出来。
所以杨玄瑛甚至不愿意称那临时拼凑的队伍为“军队”,在?他看来,那样不服首, 不听?命,支援挨打都可以做到?很不及时的,最多只能称之为小队。杨玄瑛根本不想?管那些推诿之词,也没心思琢磨李岱朗做什么替他开脱。
他刚要说话,外头回来的亲卫便大步跨入,罕见地面露急色:“少帅!”
里头几人纷纷转头看去。
杨玄瑛皱了下眉,没在?外人面前训斥,说:“有事说事,不要急。”
“辽州遇王猖獗,派来一骑死侍,往城门上猛丢此物!”亲卫微微提起右手,那是个做工相?当粗陋的皮袋,瞧着像是蛇皮,从外头看不见里边装的东西,只能在?鼓囊囊的袋中?嗅出刺鼻的腥气。
李岱朗愣了不到?一瞬,立马眼神?一凛:“里面装了什么?”
杨玄瑛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亲卫说:“是陶祝雄的人头。”
闻言,李岱朗难免倒吸一口冷气。可还没等他吐出去,就停杨玄瑛语气平稳得一丝不动,好像没听?见这话一般,冷酷得近乎泯灭人性:“兵呢?人头或是人,一个都没见着?”
不论那五千兵力有没有回来,主帅的项上人头被敌军明目张胆地投置于城墙下,颜面已经?尽失。杨玄瑛却?只在?短短一瞬之后?,已经?强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愤慨与羞愧。眼下中?州尚未征兵,辽州守备军仅能维一隅之稳,中?州守备军态度暧昧,他是唯一能担起征讨重责的人。如今杨玄瑛师出有名,倘若能召集那仅存的五千兵力,对他将会是如虎添翼。
可是回话的亲卫却?说:“没见着。那逆贼丢下人头就跑,守城的士兵没反应过来。”
这下不用?谁说,显然易见在?座的大人都是再?无脸面。
陈知州一边觉得长宁侯跑得是好,恰到?好处,揽功的事一件不落,丢人的事一点?不沾。
一边又刻意逃避着杨玄瑛的视线。
“唇亡齿寒,大人还要藏吗?”杨玄瑛不耐烦浪费口舌,干脆挑明了,“中?州上走北疆,下至衢州,倘若辽州没了,中?州焉得完卵?”
这道理陈知州哪能不懂?
可难道真打了,就能真赢了?
届时杨玄瑛若是侥幸没丢命,自可拍拍屁股回到?黎州去,左右还有个杨薇蓉替他收拾后?路。
但陈知州这把年纪,又习惯于温吞的安生,他只想?尽可能耗到?任期结束,实在?不想?多生事端——尤其是这种要他拍案下碟,事后?亦要他全?权负责的事端。
可饶是如此,辽州遇王已经?明摆着把靴踩到?中?州脸上,他若是再?忍而?不怒,任打任骂,只怕来日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陈知州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李岱朗到?底有江左出身的傲骨,他此刻的面孔仍旧是铁青的,模糊的,带着点?僵硬得如同?被乍然冻结于冰面之下的愤怒。
几人所在?的书斋内寂然无声,而?春风拂面,杨玄瑛打发了亲卫快马加鞭,奔往北都报丧,又对陈知州说:“辽州我是非打不可!至于帮不帮,您自个儿拿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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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赶至北都当夜,恰逢晨光熹微,百官入朝。
萧随泽脸色不好,萧平泰才到?衢州不过两日,就哭爹喊娘,接连递了七八封折子请求回朝。
至于为什么?不消说,谁都能猜着。
兴修水利本就是个苦活,不必坐在?花楼打口辩舒坦。况且萧平泰一不懂工,二不懂人,满以为去了只要倚势服人,哪里想?到?原来几个地方小吏都敢阳奉阴违,偏又是依法做事?
其实萧随泽当初决意选中?萧平泰,除了他是朝廷亲封的德亲王以外,还有丽太妃的缘由在?。
到?底是崔院史?的外甥,总归是会照顾一二的……只是萧随泽没想到崔行周执意入朝,崔绪的态度居然如此刚烈,好像势要与政事划开界限。
都说事在?人为,萧随泽勉强将此事压下不提,他疲倦地揉了揉眉骨,底下分明站着百千朝臣,外头更有千万将士,但他环视朝野,遍寻四海,只觉得孤身奋战,无力立寒。
谁为敌,谁为友。
这样的念头浮现得多了,萧随泽只觉得倦怠,想?着干脆与清风明月谈交情?就算。
“其实不止吏民不肯配合,更要紧的是,原本愿意出资相助的沈氏商户,也在?日前自称行商亏损,周转不便,一时半会儿也是囊中?羞涩,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头还有人在?追着说,“只是不知是当真缺银少钱,还是……不满荣金之令。”
毕竟比起一般百姓,摸空衣袖也只能摸出一把风,真正会因着此令血气大伤的,实则还是这些颇有实力的地方豪强。
然而?朝事从来不是一件连着一件,而?是不定性的,往往这边葫芦还没按下,那边瓢又浮起来,折腾得人顾头不顾尾都是常态。
奉元皇帝还没想?好准不准烂泥扶不上墙的德亲王归京,心思活络的那批朝臣也还没想?好该推举谁继任六殿下的职位,好在?借机揽权的同?时,显得自己毫无私心。
又有鸿胪寺的官员与礼部侍郎一并奏请,说西洋使臣递来访贴,本意如何尚不得知,号称是要来给新皇祝寿。
萧随泽一下子甚至没能顾上揣测这帮洋毛子的不怀好意。
他闻言便是一愣,心想?:“唔……我要过生辰了吗?”
但还没等他忙里偷闲地感怀一番岁月无常,此事已被他点?头准了。西洋使臣决意要来,那就让他来,大雍倒不至于为个使臣心生忧惧。
真正让萧随泽心烦意乱的,是第九封六殿下被为难了所以哭着喊着要回来的折子又呈了上来——这回里头还特别说了,连杜丘都懒得理他。
萧随泽每每看这分外孩子气的话,就头疼。
余光偶然看见堂下相?当沉稳的封长恭,不知为何头更疼了。
封长恭见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半晌,便顺水推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出列,说:“回禀圣上,微臣以为,沈氏商户沈当家的胞弟,吏部编纂沈自忠可以前去。”
萧随泽原本也想?起过他,但沈自恪拼了命也要送这个弟弟入朝,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明眼人自然心如明镜。
到?底手足同?胞,他有自己的顾忌。
封长恭见萧随泽犹豫,便继续道:“沈自忠曾为臣同?窗,共沐先帝恩德,都是江左出身,由崔院史?一手指教。旁的不敢轻言,但臣敢担保,圣上若见此人品行,也要赞扬一句公正廉明——再?者当年北覃卫缉拿王、孙逆案,沈氏亦在?其中?搭桥牵线,立下功劳。‘不满’之说只是猜测,实情?如何,大可随派巡抚司监察一并前去,细细勘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