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听见了?马蹄声,却没有转头。
而花酒间既有了?叛徒,仙顶阁也未必是个全然的安宁地。封长恭面色平静,看上?去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
童无警惕在侧,身后的段琼月站在廊边光影里,没有跟上?。
“琼……”童无微侧过头,刚要?开口。
封长恭没回?头,说:“不必管她,挺大?个姑娘,她能把自己照看好。”
此时一道风吹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带进一丝光。童无一手长刀舞得出神入化,能生剜人骨,挥斥三军,像极了?卫子沅年?轻时的风范,唯独洞察人心实在不足。闻言她眉头一皱,碍于卫冶的命令,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但段琼月不一样,她生就一颗玲珑心肝。
从卫冶在宫门外下令开始,她便是一路的失魂落魄。她能看出封长恭那些不堪言明的情愫,能看出卫冶那副看似多?情,多?情以下实则又薄情的真面目。
那么她自然能理解芩莺——同为女子,她很难怪罪她。
但另立两端,她做不到对卫冶隐瞒,眼下更没脸见她。
偏偏直到这一刻,卫冶不愿杀了?芩莺,一了?百了?,封长恭又相当体贴地给足了?自己逃避一切的余地。
她想把任何一个人拉来怪罪,却只怪罪了?自己。
“真是混蛋。”她兀自想。
这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割出阴阳的分界线,像是在流泪。
门“吱嘎”地响了?一声,惊动了?脚边的人。
封长恭推门进去,垂首看着蜷缩在旁的芩莺。
芩莺似乎是不太适应那抹光线,微微闭了?闭眼,纤若无骨的身子轻轻动了?下。很快,她偏过头去,看向来人,那近乎含笑的面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埋怨,偏生恨里头,充斥着终至末路的释然。
封长恭逆着光,身量又高大?,一时之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腰系的雁翎,那刀身上?嵌着的红帛金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冶的光。
芩莺被接连的变故,弄得有些恍惚,于是没有认出来人。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柔声道:“阿冶,你为什么还不来杀我?”
听见这个称呼,封长恭手指微动,沉默不语。
芩莺再次偏过头去,露出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那截白皙的玉色让封长恭觉得相当刺眼。
他一时之间忽然明白卫冶为什么不肯杀她,像以往处理任何的麻烦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一丝回?转的余地——那中间隔阂的当然不是有关风月的色|欲。
只是芩莺与他如出一辙的视死?如归也好,那话中无意识显露的心灵相通、不言而喻也罢,甚至是语气里难以掩饰的熟稔,理直气壮的怨怪……此间种?种?,都在提醒封长恭,哪怕自身再如何,卫冶始终对她充满庇护,甚至是关怀备至。
哪怕这一切的起因?,都只是因?着丁大?将军的缘故。
可他们两人相伴多?年?不假,互有帮扶是真。
除了?摸金案外,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封长恭和卫冶牵扯在一起,但芩莺不同。卫冶冒着得罪六皇子的后果,也要?在众目睽睽的生辰宴里护住芩莺。无论长宁侯本人的心思如何,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之间的交往清白又坦荡。
卫冶是个悍不畏死?的多?情人,从前他只把这样的情谊交付给封长恭时,封长恭避无可避,没法不爱他。
可世间的人们大多只会以己度人。
封长恭本以为自己这样的不讨喜,又这样的苦大?仇深,他既定的命运只会是疯狂的报复,然后在某一刻孤独的死?去——是卫冶,是鼓诃城里的卫拣奴给了他再一次新生。
封长恭不认为在这样的境地里,面对卫冶这样的人,真的有谁可以抵挡得住那不断交织,最后难免害人伤己的爱恨。
哪怕芩莺明知事情一旦出现差池,她也好,卫冶也罢,他们都会死?在这滔天的罪行之下。
……但谁说过相守才是善终?
共死?未尝不是一件同生。
他久久凝视着芩莺,终于在她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里,想明白了?自己为何心中憋闷。
封长恭平静地想:“他和她或许清白,但他和自己只可能清白。”
在风月里显得稚拙又善于得罪心上?人的青年?在仙顶阁内,在明与暗、光与影的交错下,忽然明白了?卫冶的顾虑重重。
大?概世人不仅框定了?三教九流、爱恨情仇的界限,由?此克制了?旁人,为难了?自己,也不吝啬在无关紧要?的视线里扮演出各式各样的皮影戏。
所以卫冶不会刻意解释自己与芩莺如何,甚至纵容这样的传言愈演愈烈,但封长恭的心思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支持,就算只是哄哄他,卫冶从来只斩钉截铁地对他说“绝无可能”,从来只一意孤行地警告知道他心思的每个人,不准编排,更不准外传。好像那隐晦到快要?把他折磨致死?的爱恨,只是少年?人不懂事闹出的一场笑话。
……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卫冶若不曾爱他,那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可哪怕他的拣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有过那么一瞬间,在爱他。清醒过后,他还是只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封长恭终于侧过了?头,露出线条分明的半张脸。
只一眼,芩莺就认清了?来人。
封长恭挑开了?绑住她脚腕的绳索,简短地说:“走吧,他让你走。从今以后这里就没有芩莺这个人了?。”
“大?雍律例,妓子都要?登记在册,官府每月来查。”芩莺揉着手腕,垂眸道,“走?能走到哪儿?”
封长恭:“天下之大?,自然有你的去处,其余你不必管。”
芩莺似乎不以为意地一笑,但她的面容还是柔柔的,看人说话都带着一团和气。她手上?的绳索没被解开,在封长恭身前走着,身后抵着长刀,只能弯腰侧头避开阁内一层又一层的纱幔。
她一边走,一边闲聊似的平静道:“要?送我走,是他的意思么?”
她没明说,说的是谁,两人都知道。
封长恭顿了?下,嗯了?一句。
芩莺偏头,望了?望凭栏外的慕天,在一团火似的云烟里忽而大?笑,笑着摇头:“好一个卫冶,好一个长宁侯……若是有这法子,为何偏偏要?我执意赴死?时,才肯出?”
自然是当年?丁大?将军获罪时,卫冶也还是个小毛孩子。再者,这世上?人人活着都是艰难,保不准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没谁一定要?不顾一切帮衬谁的道理。两家将军虽有同袍之义?,却没有托生之情。卫冶愿帮是情分,不是本分。
何况,长宁侯赎出一个寻常妓子不算难事,总归他无心娶妻,也不怕弹劾。
但芩莺是丁三,丁家获罪便是因?着功高盖主,丁大?将军自命不凡,在阵前抗旨不遵,在朝上?多?番顶撞。就是“杀鸡儆猴”,丁家做了?“鸡”,卫氏便是连带警告的“猴”。她丁三和卫冶非亲非故,非挚非友,凭什么要?他不管不顾,拖累家族也要?救她于水火?
封长恭冷眼看着她,并不准备解释。
芩莺大?概心中也明白,是以说这话,不是在要?一个答案。她痴望着外头的天,受惊的雀,喃喃道:“是了?,我自知这不干他事,他亦无辜……但同样是无辜受牵,罪臣之后,既可以救了?琼月,救我又有何难?这些年?心心念念无非一处安身地、不辱命。我丁家满门忠烈啊,我怎么能不恨……”
封长恭矗立不动,他没有那样好的性子,从来不做怜香惜玉的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芩莺,做一个听不入耳的滤声筒。
此时响炮轰隆,一颗高可亮昼的火炮恍若流星,炸亮了?京畿的大?半个夜空。
与此同时,密集如弹珠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将仙顶阁层层围住。为防此事泄漏,卫冶只派遣了?童无护卫在侧,并未启动北覃。童无听见响动,目光蓦地一凝,她与封长恭对视一眼,便向下飞速奔去。还不等?她下楼,顾芸娘刻意高扬几分的嗓音便已传来:“哎,公公您这大?张旗鼓的架势,是要?……”
是不周厂!
封长恭眸色一沉,很快反应过来,雁翎刀横过脖颈,带着一股无名之火般的怒气掐住了?芩莺将她死?死?压在就近的小榻上?。
榻边小几上?的果子落了?一地,俏生生的葡萄,上?头清洗后残留的水渍还没干。
封长恭骤然拔刀,掷下刀鞘:“你想杀我。”
芩莺笑声愈脆,她笑起来就像唱曲儿,声如银铃坠地:“是啊,封公子,真聪明……不愧他那般看重你。”
封长恭可以理解她恨萧氏,所以藏下阿列娜,也可以理解升米恩斗米仇,所以卫冶只是保下了?她,却没有救她,她像是从一个炼狱掉到了?另一层炼狱。所谓“保全”,也不过施舍残羹冷炙,还要?她帮衬着来换,她心中亦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