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列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停下步子。
只见他在“立马回府洗漱睡觉吃茶糕,吃完了听段琼月讲她这几?日?积攒的京中闺事”,以及“转头问封长恭,方才花督查找他没话?找话?,是不是暗示了侯爷要把他拖到一个没人的小巷揍他”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傻站着,不说话?。
卫冶在马车里?等了好半天,连可以跟不怀好意的小兔崽子保持距离的姿势都换了好几?个,还?没等到人上车。
“……这是考个试,把腿考断了不成?”长宁侯莫名其妙地想,“就这么?几?步路,怎么?还?走不过来?”
而十米之外的封长恭此刻也在想。
“这都过去这么?些天了,怎么?还?这般不愿见我?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吗?”封长恭抿了抿嘴,垂下的目光有些黯淡,雪水融成的凉风钻进他闷湿的脊背,封长恭有点闷闷不乐地想,“都怪花连翘,花家人都如他所愿死没了,怎么?还?非要跟拣奴提一句,他本就不乐意我掺和此事……还?怪任不断,这老光棍真招人烦,做什么?三天两头缠着拣奴不让我近身?”
……要知往常侍药守夜,好歹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如今呢?
他连主院的大门都还?没靠近呢,那?神出鬼没的任不断就顶着一脸神色莫名玄妙的猪肝色,抬手拦下他,没什么?好气地问他什么?事。
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这干你任不断什么?事?
冷风打着俏皮的小卷儿,终于把封长恭从百转千回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吝啬地分出一些注意力,给了一旁等他的陈子列,轻声道:“走吧,别发愣了。”
陈子列:“……”
他简直是出离想笑了,个没心肝的,你再说一遍谁发愣?
然而直到上了马车,陈子列才在一路相顾无言的诡异沉默里?,恨不得自?己没能养成随时随地都能发愣的能耐——
原来他被长宁侯强制性地按在了两人中间,面朝车帘的主位上。
按理能让无法无天的长宁侯屈于手下,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堪比喊高力士脱靴。
可陈子列到底没那?份理直气壮的胆识。
他左手边是在车马颠簸中侧首扶额,打量窗外——总之不管怎么?样,眼神就是不肯往里?递一眼的长宁侯。
右手边则是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惶然不安——总之怎么?看,怎么?像情窦初开?恰好碰上了喜悦之人独处一室,于是绞尽脑汁想找话?题聊一聊的傻小子,半点没方才策案前下笔千言的欠揍样子。
终于,还?是长宁侯率先忍不了了。
“打住,”卫冶忍无可忍扭头道,“别看我,看你袖口的花纹,行吗?”
封长恭听了这话?,眼底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好在这人疯也疯了这么?些年,从前没盼头的日?子也过了许久,很能束缚自?己。他很快便?收敛起情绪,佯装若无其事道:“……随你。”
行车动静大,卫冶一下子没听清:“什么??”
“我说,抱歉,是我叨扰了。”封十三善解人意地说,“可我就在这里?,能看的也就只有你和子列。倘若连独处一室都这般难捱,那?侯爷想我怎样?在府里?待着也行,去北斋寺待着也行……你想我去哪儿,我就能去哪儿,只要别赶我出家门,那?便?怎样都好,怎样都行。拣奴,不要为我烦心。”
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是怕他一个看不顺眼,就重蹈严氏覆辙的软蛋官吏。
卫冶都快被“叨扰”俩字弄出毛病了,合着“叨扰”是个什么?免死金牌不成!
“谁有那?个闲工夫替你操心?”卫冶二话?没说,看见侯府的大门就迈开?长腿下了马车,“滚滚滚,正好离放榜还?有几?天工夫,你赶紧找个庙去拜拜,多跟菩萨静静心,少成天到晚光惹侯爷不痛快!”
他走后,马车里?还?剩下面面相觑的两个青年人。
陈子列无奈地仰天长叹:“你真是……做什么?非要惹他生气。”
“没想惹他。”封长恭忽地低头一笑,那?笑容里?居然有些腼腆的羞怯,“就是忍不住说……一说,他就不乐意见我,那?模样瞧着怪可爱的。”
陈子列:“……”
行。
临进府前,在贡院里?关了三天,累得眼角缀泪的陈子列打了个哈切,摇摇晃晃地挨在封长恭身边,低声道:“我听任大哥说,那?天侯爷去严府之前,撞见了肃王殿下——听说闻着酒香,是打北斋寺里?回的,闻起来像棠梨酒。”
外头浑天亮昼,铺天盖地的大雪遮盖在砖瓦墙檐。北风呼啸,灯笼撞响,带起一片铜兽琅珰,燃金的暖炉白雾蹿上了三尺高的青天。
封长恭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他很快调度出合适的淡漠语气,极度冷静:“侯爷是什么?态度?”
“不急。”陈子列说。
封长恭于是点了点头:“他说不急,那?便?不急,自?会有人操心。”
第116章 休戚
放榜那日, 北都迎来了难得晴日。
从北方而来的朔风还在?刮,北都内的霜雪还未曾化。查抄严氏的旨意从北覃卫传达到内阁,再从内阁, 移交给了刑部,终于在?举子们“有人欢喜有人愁”的这?一天?, 递交到了启平皇帝面前。
明治殿内燃着许多暖炉, 窗门紧闭, 烘得人头脑昏沉,几欲昏睡。
然而位于明堂内的老人却仍旧是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只见他皱面须白?,瘦弱无态, 唯独那双混沌许多的眼,仍在?一片白?雾里显露出?一种精明的锐利, 叫人不敢直视,不由自主便暗自挺直了后?背。
启平皇帝没有看那折子, 只是看着前方, 问身侧的人:“什?么时辰了?”
钟敬直立在?侧后?头, 闻言赶忙道:“回圣上,就要酉时了。”
启平帝静了一瞬,很快,他似是疲倦地揉了揉额,说:“……时候不早了。”
“这?……”钟敬直听出?话中有话,但又摸不准是否果真?如此。启平帝近日愈发的不动?声色, 他只好垂首避开一切对?视的可能,有些惶恐, 也有些怅然,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好在?启平皇帝看上去只是随口一说。
他很快便转而道:“这?几日严氏的案子一办,朝野上下那么多张嘴, 每张嘴都有自己的亲朋,总有人要学舌到了内宫。这?事儿没法管,也管不住。皇后?难免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太医来瞧了,却也总不见好。敬直,宫门落匙之前,你去请太子来陪陪她,堂堂太子怎能一有不顺心?意,便闭门不见客的道理?叫他旁人不见,娘总要见,省得她太过劳心?伤神,祸及身子。”
眼下殿里伺候的人不多,基本都是些小宫女?,钟敬直身边也只跟着个?周署贤。
他听了这?话,便扭头对?已然在?他扶持下,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使了个?眼色。
周署贤心?中了然,躬身垂首,缓缓移步出?了明治殿,就对?外头等?侍的两个?小太监说:“东宫路远,怕太子有旁的吩咐,你们两个?,还是都随我走一趟吧。”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诚惶诚恐:“是。”
启平帝坐在?龙榻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说:“三十年了……转眼当初还是小萝卜头的那些个?孩子,如今也都这?个?年纪了。”
“若非如此。”钟敬直强笑?着解闷,尽职尽责地为圣上分忧,“功勋之后?也是徒劳。倘若人人都不能成事,那岂不事事都要圣人劳心?费力?这?总不是长久的道理,可见圣人一心?扶持,总算到了结果的时候,这?是苦尽甘来,福分到了。”
启平帝置若罔闻,并不听他一通马屁,问:“肃王这?几日,可往北斋寺里去得勤?”
“勤倒不勤,但也不少?。”钟敬直说,“传言是每隔个?三五日,便要去一趟……其实换做是往常,这?也不算稀奇事,值不得拿出?来说嘴,只是漠北集兵的消息最?近是整个?北都都在?传,那郡主如今又长住在?北斋寺里,人人都在?避嫌,不敢往那儿去,就显得肃王殿下突出?些。”
“随泽的性子,不像姓萧的,倒跟阿冶像了个?十成十。”启平帝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神色陡然放松了少?许,“你应该也还记得,两个?小子都不学好,七八岁都不到,让元甫那样好面子的人都追着满大街地揍……真?是,虎头虎脑。”
钟敬直也笑?:“这?不是圣人疼么。”
“赖我,这?也能赖我?”启平帝笑?了一会儿,又咳了起来,见帕子上沾了血,他面色平静,伸手挥退了就要上前的钟敬直,低低问,“听说这?回春闱,阿冶府里的那两个?小子,都有名次?”
“是了。”钟敬直面露忧虑,但还是有问有答,“那陈子列,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这?回竟中了一甲的十四名,可了不得。那封长恭虽不及他,差了一个?榜,在?二甲却也是个?榜首,属实是双喜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