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列顿了?顿。
两人你来我往半晌,他才半推半就地收下?。
此时余晖消逝,夜幕低垂,陈子列一分银子没花冤枉,身边就跟着个酒足饭饱还并抱三缸酒的任不断,平白赚了一车棠梨酿。
掌柜站在门口送他们走,还?送得一步三回?头:“结个善缘,结个善缘啊!小兄弟!”
陈子列头也不回?地一扬手:“那是自然?!多谢!”
任不断看的是目瞪口呆,只等?走远了?,鸟悄地回?头看一眼,见没人跟着才猛地扭头看他:“这,这你回?头可?怎么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陈子列也奇怪,“做生意么,有起有伏不很?正?常?到时候见着了?人,就说没谈成,对方喝了?没两口酒就先有要事走了?,连侯爷要留,都没能留下?——你看,这他就没话?说了?,长?宁侯的面子都不好使,我们说了?不算不很?正?常!”
任不断:“……”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两年分明侯府也没拨多少银子过去,反倒收了?不少帛金,怎么这俩人还?能活得这么生机勃勃,满天下?的乱蹦哒。
原来是你小子啊!
于是这天日落西沉,任不断牵着一车酒,手里还?抱了?三缸,一路拐回?侯府十分不易,陈子列这时才明白封长?恭到底是疼他的良苦用心——想和侯爷独处不假,但还?晓得临时调个人替他差遣呢!
任不断累得两腿大跌,却还?兴致勃勃,十分新鲜——他从?前只习惯了?“没银子凑合”,后来跟了?不着调的卫冶,又习惯了?“拿银子砸出一身滔天富贵”,却不想世上居然?还?有“没银子富贵”这么种?活法。
一见着脸色不好的卫冶,任不断便兴冲冲地说:“你猜怎么着!陈子列那小子居然?是个经商骗钱的天才!”
陈子列:“……“
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天才便天才,还?非要加个居然?!
卫冶厌怏怏地看他一眼,半死不活“嗯”了?一声,游魂似的飘进府里,不予评价。
反倒是封长?恭看着气色不错,温文尔雅地搭了?把手,客套道:“一路回?来也累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任大哥用完,不妨早些休息。”
任不断隐约从?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他回?神,陈子列心下?一叹,俨然?眼疾手快地推他进门,转移话?题道:“快些吧,早先在明治殿里听了?一通,他俩还?有的是话?聊——问的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哪里知道!”
说是接风洗尘,其实府里的人早也习惯了?几人三天两头地不着家,是以除了?段琼月见卫冶脸色虽差,却不是冲着她来,大半不是为了?自己私下?转寄给封长?恭的家书憋气,松了?口气,其余人等?至多不过用完膳,喝了?酒,还?是平常事,原样干。
这个时候了?,封长?恭也不打算再掩饰。
他用完膳后,找到没吃两口就离席的卫冶,把香囊里头的字条递给他,说:“想来圣人已经准备好了?退路,要给太子谋一条出路。”
卫冶抱着一壶棠梨,坐在墙头,闻言才相当吝啬地回?首。
他低头一看。
只见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字,“严”。
“香囊是圣人临别前给的,此事我与谁都没说,就连子列都没说。我只信你。”封长?恭没有再逾矩,更没有像白日里那般无所顾忌,他只是站在墙下?仰视着卫冶,问他,“你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打算,得打在人算前面才有用。”卫冶说,“成事固然?在天,谋事仍然?在人,你说呢,长?恭?”
封长?恭不置可?否。
“这事儿我知道了?,我自会再做章程。”卫冶从?墙上跳下?来,背靠着一弯月,冬日的银辉洒在他的发上,笼住了?一层含混的光。
封长?恭安静地听。卫冶没有看他,一半是心浮气躁,一半是不敢。
他转而道:“倒是你,衢州有了?沈自恪,北都又有顾芸娘,往来商道就是你的一言堂。黎州靠近西州,又在边疆,绕一绕路不算难事,如果杨家存心为你所用,那么囤积在外的帛金也能尽数用上。而西南驻军虽然?声名?不显,但西南不是边防重地,说来说去,能打仗的只有这一支军队。你绕了?这一个大圈,算是把大雍内陆的外围连成一个圆——但是封长?恭,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你只是跟他们打好了?关系,但他们到底不是一定要为你所用。”
“我明白。”封长?恭低下?头,笑了?一下?,“所以圣人提防,吏部注定不会跟我扯上关系……好在子列会进户部。”
卫冶:“户部有庞定汉,一旦我处置了?严丰,承玉又不喜宦官,但凡国库空虚,他会是下?一个为圣人挡下?敛财骂名?的替罪羊——况且他还?是江左出身,在朝中根基很?稳,这个人不可?能除去,有他在,哪怕李岱郎和花连翘都在巡抚司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子列也不可?能用国库里的钱来换人用。”
封长?恭:“他不必换人用。”
卫冶一顿。
“不患寡而患不均。”封长?恭说,“同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今年之前,拖欠俸禄也是常事,更别提各地军营收到的军粮都有快慢好坏之分,早有人心生不满。这几年朝中动荡,官员不安,私下?互通有无自然?平常。没有人敢出岔子,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按着规矩稳扎稳打地来,这样做不是没有好处,可?是一来,章程太多,速度太慢,二?来顾忌太多,通融就少……一天两天倒无妨,日子长?了?,尤其是在庞定汉手里苦日子过多了?,一旦在子列手里吃到甜头,不怕没有人想他站稳脚跟。”
卫冶:“……同时只要他走了?,也总会有人不满愈烈。”
“是。”封长?恭笑了?一下?,似乎为这点?心灵相通而开心,“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做事不急,稳扎稳打地来,只要能做到这点?,他们自会考虑立场。”
“但你还?是缺人。”卫冶简洁扼要地说出一个致命点?,“江左的书生不会为你所用,花酒间的人注定走不到台前。”
封长?恭站在卫冶面前,看着他:“关于这点?,我已经想了?法子……”
卫冶等?了?半晌,没等?到他接着说下?去。
再抬头时,却看这有话?总要藏半句的小兔崽子站得风姿如玉,冲他抿唇一笑:“如果我把一切告诉给你,那么我这种?程度的贪心也是可?以的吗?”
“十三,酒醒之后要后悔的事,酒醉的时候也不要做。”卫冶没回?答,拿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喝完快滚,自己不好奇了?,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封长?恭温和有礼地拒绝了?:“不必,我不渴。”
卫冶:“那你就……”
“我怕我喝了?,就醉了?,那样冒犯的事,我不会再做,怕就怕情难自已……拣奴,倘若连这份心意都让你避如蛇蝎,我不想从?今往后连这样的相处都剩不下?。”封长?恭抬眸看他,轻声道。
卫冶:“……”
卫冶活像被针扎了?,转头就走,连方才砸巴出几分旧日闲愁的酒壶都落在了?原地。
封长?恭不声不响地目送他逃也似的走远了?。
片刻后,他低头匿了?少倾真实的心绪,坐了?下?来,对着院上一轮弯月斟了?一杯酒,与卫冶留下?的那杯轻轻一碰。
也算是寄昨夜,对赢了?一壶棠梨酒。
陈子列和段琼月热闹一番都各自睡了?,卫冶有心掰掰封长?恭这“误把感激当爱意”的毛病,但也是真不敢再和他吃酒谈心了?——前尘旧事还?历历在目,这人简直一喝就撒疯。
……如今还?不喝也疯。
他骑在墙头揪着草,抱着酒坛子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就选择了?避而不见。
可?惜出息大发了?长?宁侯不过躲了?一宿,翌日清晨,又特意避着封长?恭走。不自在是真,能真撇开那点?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假。不说别的,光是正?事、公事,两人如今也得日日相见,哪里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封长?恭干脆在下?朝之后拦下?他:“拣奴,你不必如此,倘若在自己府中都不能自在,又叫我如何自处呢?”
“……那你考虑清楚昨日我同你说的话?没有?”卫冶停下?脚步,偏头问。
“考虑了?。”封长?恭平静地说,“清楚不了?。”
卫冶说:“那有事说事,其余的,没什么可?说,你知道不可?能。”
陈子列呼吸一滞,猛然?明白过来,封长?恭今晨衣裳不换,就守在主院门口是为了?什么——明摆着他昨天发昏,又犯了?侯爷忌讳!
任不断虽然?不明真相,却也不是个傻子,他敏锐地觉出几分端倪,刚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