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先是?一愣,复又调笑,只是?语气里带着点丝丝微茫的温情,淡得像一阵烟:“好!长宁侯家的小丫头,要?的就是?她有志气!”
两人仿佛是找到了什么共同话题,卫冶像是?就着下酒菜一般,边听段琼月骂一句封长恭,边喝一口药酒,完了自己再骂一句。
……倘若封长恭瞧见这副把酒言欢的场景,只怕又得在?心中默默记上段琼月一笔。
直到酒壶空了下来,他才在顾芸娘几近麻木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寻了个由头,支使段琼月去给他再灌一壶酒,说没喝够。
待骂到痛快淋漓的段琼月走后,卫冶顿时收敛了笑意,没好气地?瞪着顾芸娘,讨饶道:“姑奶奶,看在?我亲娘的面儿上,人家还没地儿下手呢你就先——你是?想玩死我吗?”
顾芸娘也没什么好气,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我在?宫里的线人传来消息,萧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中州唐家那个惊才绝艳的少?东家也被招进宫看过诊,说就是?拿神仙药续着,最多也撑不过五年……”
卫冶了然于胸,点点头道:“哦,所以你准备早点儿送给我下去,好给他在?底下先一步搭个内阁班子?”
顾芸娘简直气得像要?吐血:“阿冶!我这是?在?替你急,狡兔死,良狗烹,京内局势已然僵住了,卫家也好,严家也好,不周北覃乌郊禁军哪方势力不用考虑?你前些日子一力保下太子,那就是?严丰都得不计前嫌对你赔笑,外头蛮夷虎视眈眈,朝廷需得依仗卫氏旧部,以至于连擅闯军营这样的大事?,萧齐都不得不为了稳定军心忍下来——可忍,这不是?帝王能?长久做的事?,尤其是?对他这种帝王而?言,迟早要?拿一个人开刀!”
顾芸娘越说越急,好像下一秒卫冶就要?人头落地?:“而?你呢?你还在?等不及似的四处招惹是?非,得罪人!”
卫冶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这些事?儿他哪里能?不知道呢?
若非当初踏白?营内被打?散重组的旧部还记着卫元甫这个人,甚至爱屋及乌到了卫冶身上,只怕他早早就死在?七年前的大雪里……倒也不失为一种两厢欢喜的太平。
卫冶避而?不答,只说:“我已下定决心,此后只当自己?是?个瞎子,不闻不问不过眼,一问三不知。”
“可前尘旧怨还在?,几次三番放过你——放过封长恭的圣恩也还在?,这些都是?要?还的!”顾芸娘忍无可忍地?吼了句,“若是?圣上哪日不测,你猜新皇立威,首先得拿谁开刀?就算那萧承玉当真?迂直如表面,待你如从前,萧齐留给他的那些谋士呢?他们?会按兵不动,由着你四处蹦跶么!”
卫冶身心俱疲,连应都不想应一句。
顾芸娘:“卫冶,没时间了,我若不逼一把封长恭,拿他的命推动一把阿列娜的野心,到时候北蛮也好,西?洋也好,甚至南蛮都行,无论是?哪里起了战乱,外患总比内忧打?眼,届时进可替你有个制衡,好让新皇有个明目张胆的惦记对象,退可借此机会,暂且受到牵连退出台前,再?细细谋划不迟——阿冶,封长恭已经没有用了,你还准备把他藏到什么时候——你真?当人主子当上瘾了!”
卫冶一时间无话可说。
无它,顾芸娘所言,句句乃是?肺腑之言,字字更是?玑珠真?话。
卫冶只好努力对顾芸娘笑了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干涩:“开刀也要?讲证据,就是?我管领之下的北覃卫也不能?那样不讲道理……何况只要?我不动,总不能?随手拿个信纸便说是?我私通某某吧?再?者你也说了,先不说北覃卫,踏白?营这么多年,也还没忘了姓卫呢……”
顾芸娘面色阴沉:“所以不周厂的今日来你府上找证据了——这次来查院的人是?周署贤,这人怕是?不简单,你往后需得多加留意。”
卫冶倏地?顿了下,不说话。
顾芸娘沉声道:“……当然了,这回言侯给你挡住了,那之后呢?欲加之罪啊卫拣奴,连子沅帮你都是?谨小慎微,胆战心惊,言侯久不理朝廷事?物,一出山便是?为的你,还嫌不够扎眼么?萧齐都先不说了,江左党盘踞朝中许久,靠的就是?世家门阀的官员众多,科举之下还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他们?早就对李喧这样一力扶持寒门清流的文人不满了,不仅庞应汉,就连宋阁老也一直盯着他呢。”
“圣人不喜李喧,但他也有心改动这个局面。”卫冶强装镇定地?哑声道,“不然他不会把李喧和十?三他们?一块儿流放到江左。”
“可那关言侯何事??因?着私帮李喧入京,言侯已是?自顾不暇,就算看在?段眉和你爹的面子上,他又能?帮你到几时?”顾芸娘终于是?情不自已,再?一次地?淌下热泪,“阿冶,算我求你,你让我们?省点心吧……”
这声哭喊仿佛一颗惊雷炸响,勾起了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过去,卫冶蓦地?闭上眼,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人,刚才灌下去的那壶药酒好像并没有起效似的,整个人显得苍白?又无力。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不想的……对不住。”
仓促之间,顾芸娘俨然整理好了情绪,克制地?沉声道:“拣奴,你如今是?个什么打?算,你得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不然我不知道。若你当真?心软了,决心保他一个安稳太平,你又为什么非要?惹萧齐不痛快?”
“痛不痛快的,也就是?那么几年。”卫冶说,“我习惯了,圣人也该习惯。”
顾芸娘:“那封长恭呢,你也要?他习惯吗?”
“他生来姓封,自那日后沾的便是?卫家的血,再?快活也没几年了。”卫冶说,“我也并非心软,计策到此,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只是?就算要?留后手,这破局之棋也不该明晃晃地?落在?我和他的头上,芸娘,这事?儿你该跟我商量……”
顾芸娘平静道:“阿列娜拿段眉的死逼我,就是?在?我眼前又杀了一回她——这句话还给你,这事?我不想和你争辩,哪怕你再?怎么想保他,在?我眼里,他那条命远没有给段眉撒气来得要?紧。”
卫冶:“……哦。”
顾芸娘:“旨意已经下了,十?三他们?后日就走,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左不过再?几日就能?出来了,童无每日会送药过来,府中的事?也不必操心,楼管事?明日就能?抵京……不过其余的就别想了,今日一别就是?最后一面,我觉着是?不会再?让你有机会去送。”
顾芸娘说完,转身就要?去找段琼月带上了走。
卫冶沉吟不语,片刻方叫住她道,“芸娘,既然你为我考虑了这许多,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再?与我这般纠缠不清,届时如何脱开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我总担心若我哪天行差踏错,哪怕就错了那么一步,来日清算,是?为同党,还是?同室,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干你何事?!”顾芸娘简直没法理解,“当年你死命要?我留下他,不就是?等着让他替你送死!我做什么操这份闲心?”
“我后悔了,不成么。”卫冶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养他这么久,又养吃又供穿,什么也都养得好,单是?要?他找死我又何必花这么多心思?”
顾芸娘无言以对,只好说:“别管太多,点到为止,你已经对他够仁至义?尽了,好的都有点反常了——怎么,还真?要?拿他当童养媳养?”
卫冶十?分恶心地?看着顾芸娘,大概是?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老不正经已经对他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当即骂句:“滚蛋吧!”
“你呀,你真?该回府给你娘好好上炷香!你对得起谁啊你!”顾芸娘恨铁不成钢地?吼了句,隔着铁栅栏使劲儿一踢他的小腿,抬手一拢斜飞上天的云鬓,珠钗晃呀晃的,她眉尖紧蹙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卫冶站在?原地?,嘴角缓缓噙了一抹笑。
他丝毫不怀疑今日话到这里,顾芸娘还会惦记着封长恭的那条命,但他同时也相信段琼月会好好地?把礼物交到封长恭手里,替自己?送他离京——卫冶自然不会闲着没事?,突然就想做起手艺。
送这个小泥人,除了安慰,便是?还要?让封长恭日日夜夜看着它。
他要?他记住今日所受,要?他记住这场风雪。
他要?封长恭这辈子都牢牢记住这场风雪之下所受的耻辱。
……其实仔细算算,除了自己?,他这一辈子倒真?没对得起谁。
卫冶沉默片刻,心想:“我得想想,总不能?一直跪着。”
此时龙渡堂内,封长恭跪在?了罗刹堂前。
当初分开的时候,他还敢自比自由自在?的水云身,说什么见不到面,无非是?心中有愧,欲念难驯,从来不敢相见。
可爱能?生怖,生怨,却也能?在?悔恨之间无端横斜出一道深达千尺的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