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仍是看着封长恭,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轻轻咳嗽两?声,才道:“阿冶,朕没问你。”
封长恭闭了闭眼,他?听着身?侧呼吸几乎是停滞的卫冶,胸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地面上紧紧贴着膝盖的地砖叫他?手脚冰凉。
启平皇帝喝道:“抬起头来!”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封十三从这声喝令里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他?呼吸微促,蓦地抬起头,视线缓缓地落在?皇帝的龙袍尾上,继而谨慎下移至靴尖踩着的地砖。
“回圣上。”
封长恭说完这句,便发了狠的一咬舌尖,陡然涌上鼻腔的朔风混杂了含糊的血腥味,逼得他?眼眶微红,嘶哑道:“侯爷当日见?我所言,乃是圣上念我年少失怙,无亲长教诲,无上天?垂怜,特此秉承圣意,不计前嫌,盼我学?成后以报朝廷,为君分忧。”
封长恭说着,又躬身?道:“这番教诲,罪臣无一日敢忘。”
这大概是龙渡堂自太始七年建成以来最安静的一遭了。
赵邕心?知这已经与他?干系不大,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松了松。
萧随泽没想到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有卫冶的三分皮毛,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妨碍此人声泪俱下的表忠心?,嘴角没忍住露出一点儿笑?意,萧承玉脸色也缓缓平静下来。
净蝉和尚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净空大师,弄不清他?眼下是个什么心?情……唯独萧平泰还没觉出味儿来,半是担心?,半是忧虑的目光时不时扫两?眼卫冶,又突然想起丽妃的警告,恍如受惊般收了回来。
一时间堂内除却风声,雪声,便只?剩下封长恭掩不住似的低声哽咽。
皇帝沉默地看向封长恭,看着看着,又微微侧头,望向一旁长跪不起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卫冶。
在?这视线模糊不清,呼吸声声入耳的漫长静默里,卫冶浑身?冷颤,承受不住的疼痛再一次覆上了全?身?。
他?看不清,听不明,分不清空中传来的究竟是风的冷肃还是血的腥气。他?快要把其余感官用?到了极致。他?既能感觉到头顶上投向自己的视线,也感觉到阵阵刀尖似的寒风快要把自己割裂,痛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这时,启平帝忽然一动龙靴,那玄黄的颜色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竟成为唯一的亮色。
一时间,卫冶深藏在?记忆里不认翻动的血色回忆被毫不留情地扒出,眼神仿佛是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所有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那天?直指向他?的凶戾刀刃。
卫冶死死盯着那双靴子,时间一长,几乎是陡然生出了某种错觉——
他?茫然地想:“也许根本不要什么霜剑,单这阵风便能杀死了我。”
卫冶的指尖狠狠掐进了皮肉——但?这没用?。
接踵而来的无数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卫冶耳边嗡鸣,面如金纸,眼前倏地闪回那天?记忆里的雪拢乌郊营,苍茫一白的萧瑟天?地之?间,不知几双浸满杀意的大手将他?狠狠压在?了地上,凛风吹至已然僵硬的发涩骨缝,侧脸紧贴冰凉的雪地,乌黑长发湿漉漉的散着。
……触目所及,除了几根压得折腰的发黄枯草,便是一片淌着血的雪白。
周遭一片寂静,血红随着这阵长久到要快窒息的沉默辗转溢开。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浸着冰凉划过侧颊的时候还在?发烫。
那是启平二十五年的寒冬,几十个北覃杀护送着卫冶出了南蛮重?围,奔赴北都求援。
死伤无数,人心?惶惶,只?有一个尚年轻的小旗张扬笑?着,洌洌狂风尚不敌他?轻狂,他?说:“北司都护总能护得住兄弟们,慌什么!”
然而彼时他?在?哪儿?
鼻腔充盈着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会?有几分是属于他??
卫冶也不知道,他?三魂连着七魄都好似被刀割着,那种说不清缘由的出离愤怒在?那双龙靴缓缓迈入视线的一瞬间,牵着他?的铁链便如同崩到极致般“啪嗒”一声断了,与生俱来的责任夹带着的枷锁,此刻都化作一记恶狠狠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卫冶双目失魂,过早感受到的绝望与寒心?都不至于叫他?崩溃,然而此刻的麻木则是。
……那太难堪了,仿佛是一阵挥之?不去,将要与他?纠缠终身?的梦魇,疼得他?五感俱失,神形俱散。
然而此时此刻,恰似那幕的延续。
启平皇帝忽地长叹一声,抬手道:“起来吧,总是跪着像什么样子。”
在?这番博弈与又一次的妥协中,这个多病羸弱,早已瘦可见?骨的清削老人再次高高抬起,轻拿轻放。
他?大张旗鼓地摆出了这样大的阵仗,却只?是罚了两?人面壁思过,跪省两?个时辰。
之?后,启平皇帝把长宁侯卫冶轻描淡写?地下了诏狱,待候处置——然而这一次,他?没有撤了卫冶北司都护的职位,相?当于是关在?了自家府里,除了地方小点,跟休沐简直都快没两?样。
接着,启平帝又将封长恭关在?北斋寺里,在?此无诏不得出,在?衢州则无诏不得随意回京,说是既然自知浅薄、容易受人挑唆,那这几日便过一过不问世事,跟着净空大师潜心?礼佛的日子,不日便随同李喧前去江左书院……
总之?千言万语化为一句,不能再由长宁侯这般放纵地娇养着了。
无数各有所思、各不相?同的视线朝两?人看个没完,然而卫冶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将封长恭明目张胆地藏起来了,只?好僵硬地跪在?原地,任由诸多视线打量再三,从自己身?侧缓缓离去。
月黑风高,雪如浮絮。
热闹一时的龙渡堂再度安静下来。
“拣奴。”封长恭一字一顿地咬着字眼,少年尚且青涩的面上森冷一片,浮现出的寒意像是要与飞雪争芒。
“……我会?回来见?你的。”他?说。
卫冶双目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同他?说的。
封长恭还跪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方才启平帝坐着的堂椅,那视线说不上是记恨,还是怨怼……沉得仿佛一泉深不见?底的泥潭。
卫冶缓缓走到他?的身?侧,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片刻,说:“随你。”
说完,他?有些艰难地挪动麻了一路的膝盖 ,抬脚轻轻踹了封长恭的腰侧一下,唇边勾起一笑?,语气陡然轻佻起来:“起来吧,差不多行了,又没人盯着还真跪那么久啊……赶紧收拾收拾,让净蝉寻个机会?回府帮你多捯饬两?身?衣裳,别去了衢州还给侯爷惹人笑?话。”
封长恭在?这话音未落的一瞬间,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他?稍稍偏头,单手撑地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卫冶身?后,喃喃道:“拣奴……”
卫冶浑身?都疼,精神不济,懒洋洋地“嗯”一声便算作回应。
接着,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数十步,卫冶这才跟记起什么似的,想了想,轻声嘱咐了一句:“江左书院,本侯恐怕是送不了你去了,这两?天?你若能寻到空,便往侯府里传个信,让个信得过的人往诏狱那儿来一趟,来拿入学?礼。”
从龙渡堂一直到佛门口,一路都是肆意的狂风,直到行至车前,封十三喉间咬了一路的那口血,才随着眼泪呛了出来。
卫冶无奈地叹气,心?想:“我以后还是不要孩子了……事儿那么多,还嫌自己不够操心?的。”
然而这个念头不过转瞬即逝,他?转身?的同时,手指便抚上侧脸,温柔沉静地替封十三一点一点抹去脸上的泪水,玩笑?似的:“天?,这哭的,怎么眼泪还流不完了。”
封长恭原先的目光在?呼呼的朔风中骤然冷凝,煞气四?溢了一路,却又硬生生在?这点少得可怜的温暖里,生出一股暖意。
“会?流完的。”他?心?想,面上似是也笑?了笑?,狂风夹雪好像都抵不过那阵错觉似的滚烫,封长恭又在?心?里想,“拣奴,原谅我吧,最后哭这一趟了。”
“哭不哭,跟谁哭,怎么哭,哭几趟,这些都是大讲究……原本是想细细教你,不过眼看着是来不及了,我得上诏狱坐会?儿去。”卫冶说,“这件事是我谋算不当,光盯着惑悉去了,叫人钻了空子,不怪你,你也别太过自责。只?一点,方才你就做得很好了——十三,你得记着,但?凡本侯还活着能喘一口气,你不要信邪,也不要认命。”
封长恭“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是此生诀别般的专心?。
“走了。”卫冶跨马而上,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打马离开。
隔得远了,他?头也不回的身?影居然依稀能看出些单薄,而玄云缀火的身?后,是数十位整装待发的乌郊营轻骑一路押送,铁蹄溅雪,扬尘而策。
第75章 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