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脸生的年轻人仿佛听不?下去?,挥手打断了话。
他穿一身大袖青衫,模样清苦得像个久试不?第的穷书生,可腰系的金丝嵌招文玉牌却明晃晃地彰显着身份——此人正是赵邕将来的大舅兄,萧随泽当年的伴读韦知非。
韦氏虽为世家,却是不?折不?扣的皇党,世代清流,高人一等,韦知非更是听不?得有人谈及韦氏族人,言语如此轻慢。
他一把?扯下腰侧坠着的马鞭,抬手抛给卫冶:“听听说的什么胡话,喝大了吧卫冶?再说上一句,不?止赵邕要怄气,我?也得同?你闹会儿气。”
卫冶不?动声色地轻拍了下封长恭紧握着不?放的手背,安抚的挣开束缚,溜达到萧随泽身边,抬手就?勾了肩搭上背:“看吧,结了亲就?成了一家人,裤子都快要穿同?一条!如今只有你我?还没个着落,抓点紧呗?你娶妻了,我?也不?用愁没理由惦记了,不?然上头没个老太太做主,我?一光棍儿成天打听哪家姑娘合适,显得怪不?正经的。”
这话说的,好像先前就?是个正经人似的!
萧随泽“哎”了声,刻意压低了声音——虽然也没多轻。
他用正正好好够周围一圈人能?听清的嗓音说道:“那你可有得等了,乞颜苏勒儿去?年刚继位,漠北部族就?连着起了四?五场叛乱,她?一个女?流之辈,不?到一年就?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这是多大的能?耐?那帮西洋人鼻子比狗还灵,漠北一太平,西州边关也有十来年没起过大灾,立马就?心思活络了,只等岳家军扫清了沙匪,就?想?重新开放丝绸之路——圣人大约是看腻我?这张脸了,刚起了这个念头,二话没说就?要把?我?撵去?北疆,估摸着,吃完赵邕的喜酒就?得动身走,没个一年半载是铁定回不?来了。”
说罢,萧随泽似笑非笑地问他:“拣奴你要想和我前后脚讨媳妇儿,那得跟我?一道去?才?行……怎么样,还去?吗?”
“那就?再说吧。”卫冶慢吞吞地摸了摸下巴,“我?还是在北都多待一阵,免得这么一张举世罕见的俊脸,轻易便宜了外?族人。”
封长恭:“……”
原先避无可避地牵扯到了这种话题,他本不?愿意听,更不?愿意细想?,刚低眉敛目逼着自己挤出一点儿僵硬的笑意。
结果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一出,他居然真的想?笑了!
简直是太没道理。
这下不?止是陈子列和封长恭面面相觑,憋住了嘴边一丝笑意的端倪。
就?连开始不?情不?愿跟来的六殿下,都将仙顶阁里怪吓人的北司都护给忘了,转而对着平易近人的侯爷嘻嘻哈哈:“正是这个理儿!裴安这几日快嫉妒坏了,他想?见长宁侯许久,没料到让宋家小姐缠住,没能?来得了,下回再见,没准儿要念叨一个月。”
“所以还得你替我?带句抱歉,这些时日裴守事?儿多,就?忙,没能?常得空回去?看他。”卫冶使劲儿眨了眨眼,强行合回了倦意。
回神?后,他又跟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正经了脸色严肃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知道你俩都不?学好,成天不?是逗鸟斗鸡,就?是欺负授课先生,去?一次,给人气撅过去?一次——你俩怎么样我?管不?着,别带坏了我?府里的人,听见没有?”
萧平泰不?当回事?,嘻皮涎脸:“这有什么,谁不?知道你疼他们,我?哪儿敢啊!”
萧随泽朗声大笑,对着萧平泰说:“六殿下,你可别被他唬住了,当年我?们几个念书时,就?数阿冶他最没规矩,比起你也不?差了!”
这话是铁一样的事?实,卫冶不?置可否。
他顺水推舟地一把?扯过两?个少年,搂在怀中转而道:“那又怎么样?我?问你,咱们这一群,包括家里那些什么兄弟姐妹的全加一块儿,谁有我?府里出来的——诺,这俩,谁有他俩学问做得好?”
那就?没得聊了,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首的这几个是这德行,还能?指望其余的人像模像样?
于是迫于淫威,只好纷纷点头夸耀。
饶是封长恭本质凉薄,性子不?好,可耐不?住表面工夫向来做得很足,出门在外?,装得那叫一个人五人六,非常给卫冶长脸。
听着这些半客套半真切的附和酸话,卫冶嘴上谦虚:“哎哪里哪里,我?哪儿懂什么教养有方?,都是人自己争气,要不?也不?能?举家受了那种委屈,还能?沉得住气平反不?是……”
可腰板已经默不?作声地挺直了,再耐心也没有地听完了人家油嘴滑舌的夸奖,心情十分舒畅。
陈子列悄声细语地嘀咕道:“看来侯爷是真喝大了……”
剩下的半句匿了没出口——“要不?也不?能?这么真情流露的臭不?要脸。”
而封长恭呢,虽然没出声,但?陡然红透半边的耳垂也明显是这么个意思。
通常来讲,喝到这个份儿上的男人,最怕的就?是心情太好,一旦自家的人夸完了,顺着毛捋顺了气,那么越发挑剔的眼光自然而然地,就?会随机投掷到偶然路过的任何一个倒霉蛋身上。
靠着甲板放眼望去?,迎风招展的红袖添香蹿拥着一派的牛鬼神?蛇,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卫冶大言不?惭地指点:“你看这一个二个的,丑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就?属于半点儿没沾上我?们府里好风水的那种!”
众人哄笑起来。
这时,一直蔫蔫腻靠在韦知非背后的赵邕,却好像终于攒够了力气,倏地睁眼,歪歪斜斜地直起背,一把?推开姓韦的抬手指着卫冶:“出息!也就?是能?嘴上硬气了!有本事?,有本事?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朵花儿来。
萧随泽抓住他的肩,将人往后一带,意有所指道:“你什么你,你半点没体面地追着人咬,能?这样轻拿轻放地过了,已是幸运,还求什么呢?”
“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赵邕不?情不?愿地跳着脚,仿佛是被逼良为娼般,赤目红脸地嘟囔道,“我?是真拿她?当……啧,我?小妹还是她?手帕交!现在好了,乱套!”
韦知非敏感地瞪他一眼,憋着气,心想?:“你当谁乐意嫁你呢?多大年纪了还一条光棍儿,我?妹妹还没哭呢!”
总之是各怀心思,吵吵嚷嚷地乱成了一锅粥。
走的时候,卫冶这个醉鬼乐呵呵地挥手:“赵邕,成亲,成亲好啊!礼金我?得给你包个大的——最大的!”
赵邕也成了个腿软发虚的酒鬼,大着舌头美滋滋地回话:“无妄之灾!迟早的事?儿嘛,不?怨你了!”
这下韦知非是真忍不?了了,袖子一撸,自去?找赵邕这得了便宜还不?识好歹的打架斗殴。
乘着小舟下了画舫,周遭的空气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卫冶掀起眼皮看了看周围,没瞧见什么形迹有异的人,于是很快收回视线,自顾自地说:“圣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人做媒,赐这场婚,背后的意味李喧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陈子列说,“他说圣人这是在杀鸡儆猴……呃,侯爷。”
卫冶没撑住笑了下,轻声道:“这是其一,其二呢,他不?说,你们能?自行体会到么?”
“朝堂之上,无非文武百官,而百官之中,除却手握重兵的各军将领,无非依仗皇恩的清流,还有自成一派的世家。”封长恭一边留神?脚下的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脚下发虚的长宁侯。
一边心中盘算着局势,对卫冶如何看待自己的回答非常重视。
他仔细斟酌了一会儿,慎重道:“如今赵、韦两?家成了姻亲,于情于理该往同?一条船上踏,赵邕再怎么偏向于你,也不?得不?考虑韦家,乃至韦家世代皇荫的态度。我?猜测,应该是先前聚集上奏,要求重查翻案的势力太过,即包含了鲁国公府为首的世家大族,又有诸如庞尚书、李知州等江左清流,乃至手握国之命脉、一力统管帛金运筹的郭将军,镇守西北的岳家军……偏偏还都是由侯府牵线搭桥。圣人心中忌惮,但?这点忌惮,又不?至于逼得你们君臣势如水火,谁先撕破脸皮都不?免在舆情之中落了下风,因此干脆借着这道赐婚,一则明着警告咱们,二则暗示群臣站队投诚,分裂党羽,至于三则么——”
卫冶:“三则什么?”
封长恭沉默了会儿,语气依稀有点不?太确定:“三则是正好趁着蛮夷入京,太大张旗鼓地招待不?免显得色厉内荏,可太收敛吧,又显得底气不?足,不?如借这个机会,隐晦地宣扬一下国力?”
不?然单是一个订婚宴,就?是太子成亲,也用不?着整这么一出财大气粗啊?
又不?是钱多没地儿烧的。
可再怎么往细里想?,这个“三则”也实在有些牵强附会,有种为了凑数而言他的意味,以至于封长恭其实心里也没底,迎着卫冶晦暗不?明的目光,多少有点儿半甜不?酸的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