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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见郎君》百合耽美小说_冰岛三分甜

    雪花簌簌从中庭落下,偕风卷入炭炉中。


    不知等了多久,大伯命仆从回府递口信,道今夜事忙,与大郎宿在官舍。


    众人的惧意随睡意袭来而平复。祖母亦是倦极,摆手:“都回院歇息吧。”


    离开时,她又说:“阿瑜今夜留着陪我。”


    霍瑜点头。


    她由祖母带大,记事起便住在祖母这儿,对墨宝堂熟悉得很。


    霍淼随人群向外走,嘴里嘀咕:“祖母心偏肘腋,就只关心霍瑜……”


    老太的心偏了不是一天,此刻没人理会她。


    被褥一应物件很快备好了。霍瑜回自己院中闭门洗漱过,摇着轮椅骨碌碌地回来。


    她被服侍着躺在一张牙床上,与祖母的大床之间隔着顶纱罗帷帐,囫囵能看清人影。


    祖母犹不满意,拍拍床板:“睡我身旁来。”


    婢女又抬着霍瑜从屏风后进来,另铺毡褥锦被,将她严严实实裹入被中。


    霍瑜被抬来抬去,咕蛹半天才将下半张脸露出,自觉像奉命侍寝的宫人,闷声笑起来。


    祖母从一侧握住她的手腕,这才觉得安心了:“睡吧。”


    烛火熄去,满室昏暗,婢女轻手轻脚退到门外侧屋值夜。


    今夜事多皆已累极,两人闲篇几句不觉便睡去了。


    **


    及至三更过后,窗外风声呼啸,院间灯笼倏忽一掠,映在窗纸上巨物般。


    霍瑜蓦然惊醒,盯着窗纸上来去的黑影看了片刻,仿佛又在梦中,懵懵然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险些失声叫起来。


    祖母一指戳入她口中,将她的叫声堵住。


    “……”霍瑜干呕,拍着胸脯说,“祖母要吓死我嘛!”


    祖母面露嫌弃,食指在被面上蹭了蹭:“我都不怕,你怕甚?”


    霍瑜又笑嘻嘻地抱住她手臂:“怕祖母看我不顺,克扣我院中的银子。”


    祖母冷眼:“你若行事收敛不生是非,何来处罚?”


    她又是哼哼唧唧撒娇卖乖。


    岁月静好中,祖母忽地这样说:“雍州城外南去十数里,有一避世山居。清溪环舍,烟翠葱茏……你与夫君迁居此处,养病栖身,如仙人度日,可好?”


    霍瑜闻言瞿然,半晌,牵唇笑道:“听来极好。只是良人难寻,祖母总不至将我一人丢进山中去吧?”


    “自然。”祖母轻拍她手背,娓娓道来,


    “为你择婿,品行端正性情温良自不必说。其二,既要他俯就入赘,必不能出身勋贵世家。但若单单是寒门素士,亦不足以放心交托。唯有曾受我家厚恩之人,方能相守安稳。纵然知晓你的秘密,也不敢生出嫌恶畏惧之意。”


    “我心中已择定数人,待寻到时机由你亲自相看。”


    见她垂头不语,祖母捏她下颔:“这些道理早便与你说过,此刻撅嘴做什么?”


    “往日谈及此事时,全无半分眉目,不过空谈而已。我只当东风射马耳,听过便罢了。”


    府中待嫁姊妹众多,她私心盘算自己婚事尚远,尽可随心度日。待姊妹们尽数嫁出去,她再捉婿不迟。


    此刻见祖母满面愁容,宛若明日就要将她抬出门去似的。


    霍瑜暗自揣料,定是与宗勖脱不开关系。


    想了想,她低声道:“世子是重念旧谊之人,早知我身上隐秘,守口经年。不以妖异视我,也未有擒执之意。祖母不必忧心。”


    祖母乜她一眼:“倘若信不过宗勖为人,两年前你失言吐露时我便将你送至天涯地角。”


    自前朝之乱,正教凋敝,道法陵夷已有数十载。驱邪缚妖之术失传久矣。


    然而当今圣人笃信玄元,崇隆道教。昔日幽遁山林之隐士相继出山,求仕于朝堂,鱼目混珠之辈十居□□。


    而今宗勖奉天子敕命,授司兵参军,麾下必召能人异士。待城中方士云集,已成大患。


    霍瑜知晓祖母良苦用心,可心中极不情愿,便直挺挺地望着帐顶无声抗辩。


    见她不再答话,祖母哼了声,侧身阖眼不做理会。


    将睡未睡之际,忽听床畔幽幽传来一句:“您选中几个?要不我全……”


    一个巴掌从天而降,啪地打在她额头。


    霍瑜再不说话了。


    ————


    对于当夜凶案,市井中人所知寥寥,凭着只言片语辗转附会,传出许多虚实难辨的流言。


    比起妖怪吃人的惶恐氛围,乡人自然更喜那些爱恨纠缠的轶事。


    说话人闻声而动,游走于酒楼饼肆之中,以曲折离奇的情节换取薄酬。


    真假轶事听了无数,府中两位官府要员的霍瑜反倒连死者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大伯素来谨默,与阿兄入夜忙碌,兴许市井中的流言也有他们暗中出力。


    霍淼在府里问了一回,被叫去训斥一番后,闭口不提与那妖怪对上眼的事了。


    这日,霍瑜与周雪芙相约喝茶,这才从她口中得到一二真确的消息。


    说来也巧,那名发狂奔逃的男子正是林府一名管事的表侄。经过数日静养,神志稍稍恢复清明。


    依他所言,当日在酒肆贪杯多饮两口,出门时天色尽暗了,踉踉跄跄忙赶回林府。


    混沌中不慎误入暮霭巷,晕头转向之际,一个女郎从旁经过。他欲开口问道,转过身,一道血水喷射而出,溅在他衣裳下摆。


    他迟缓低头,就见衣裳鲜妍的年轻娘子痛苦难当地抓着自己的腹部,姣好面容紧紧扭曲在一处。


    紧接着好似一柄无形的利剑从背后挑起她的身体。


    女子仰起头,足尖艰难点地,从嗓子眼发出沙哑刺耳的刮擦声。不足两息,女子眼中神光枯泯,跌扑在地没有动静了。


    他愣在当地,呆呆望着巷尾灯笼映出的女子的黑影。


    忽见那影子徐徐奓张,不住膨阔,仿若将皮囊撑至极致,须臾之间轰然溃裂。


    万千碎影化作兽口,自四面八方将他吞吃入腹……


    此后的事他便不记得了。


    然而陈尸暮霭巷的女子死状安详,与他所述相差甚远,方知一切皆受幻术操控。


    约是残气缠魂,此人仍有恍惚之症,时常独自呓语。


    林翁,即周雪芙姑夫,唯恐他将妖气带回,只等官府问询完毕,连夜将人送到乡下静养去了。


    …


    周雪芙打开荷包,露出张三角黄符:“姑夫拜谒一黄冠道士,求来符箓数道,我亦分得一张。”


    霍瑜敛容仰首,不动声色与它分隔寸许,少顷未觉不适,凑近将薄薄符纸捏在指间。


    她沉吟片刻:“……此符小小一只,恐怕不可御邪。”


    周雪芙说:“符纸虽小,一枚值白银十数两。”


    霍瑜肃然起敬,改口:“不如留置身后,随你棺椁一同下葬了吧!”


    周雪芙莞尔,也知晓此事荒唐。说来说去,还得怪宗勖。


    原来管事表侄送离林府后,姑夫不稍耽搁,即刻奔赴祁王府。


    圣人立祁世子的制册中提及韩道长,众人恍知丛云观的落魄道士竟是数次拒绝圣人宣召的清觉子。


    惜哉青觉子行至半途,突发疾病,中道殒殁。宗勖身为其入室弟子,世人莫不寄予厚望。


    他先去王府拜谒,管事云世子爷在官署忙碌。


    隔日再去官署求见,又得知世子回王府了。


    林翁世代承办内廷珠宝供奉,是雍州头等御商,早年捐了正八品儒林郎散官,自诩颇有几分脸面。


    如是被拒两回,林翁气气愤非常,认为此子倨慢不恭。


    复又纠集城中巨贾数人,待宗勖与其长官同在官衙之时,一行人声势赫赫登门,道明来意。


    “近日城中妖祟出现,我等别无他求,只求世子挥毫书符箓数张,以镇鬼魅,保全城中百姓。”


    来人人多势众,小厮只得进去通报,片刻后,房门大开,小童摊手:“不巧,世子出去了。”


    林老爷望着尚在摇晃的侧窗,茫然不知所对。


    及归府,他越想越来气:“他是何意思?我位列尊长,纡尊数度谒官署。所求于他不过举手之劳……竟让他嫌弃到跳窗躲避的地步?”


    林翁激愤良久,派人去城外另找方士。


    ……


    周雪芙将这事说给霍瑜听,乐不可支:“少时学射时,宗勖每每矢无虚发,中的后,师长令其当众衍射,他一言不发,扬鞭驰马而去。”


    她大概忘了,那匹马还是霍瑜去牵回来的。


    坐了两个时辰,酒足饭饱,周雪芙欲谒医庐。


    霍瑜问:“你有何处不适?”


    周雪芙道不是。


    原来前两日府中小表弟摔了一跤,额头破了大口,姑母大发雷霆,疑心就是管事表侄带回的晦气。


    阖府上下噤若寒蝉,只盼着小郎君快些好。


    她预备买瓶祛疤的药膏,姑母用不用另说,算是她的一份心意。


    马车往城中有名的孟氏医馆驶去。


    到了跟前才发现医馆已经易主,招牌摘下来尚未处理,就竖着搁在门边。堂中陈设全移除了,空荡荡只剩东面一个顶天立地的百子柜。


    药柜前蹲着一个小童,八九岁模样,长相伶俐,一本正经地往柜子里分放药材。


    周雪芙探头进去,目光巡视一圈,叫他:“小儿,孟大夫呢?”


    小童回头:“回乡奔丧。这处医馆,早已转手归于韩氏行医。”


    周雪芙:“韩大夫何在?偌大医馆怎的就你一个药童值守?”


    小童说:“大夫为俗物羁绊,医馆晚些再开业。”


    周雪芙见他生得唇红齿白圆润可爱,和他多说了两句,临走还送了他一包糖。


    小童怀抱糖包,仰面正视,曰:“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医士归来当先诊视。”


    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实在乖巧,霍瑜在旁看得手痒,伸手快速刮了下他的脸颊,肉嘟嘟的。


    小童一愣,霍瑜哈哈大笑,赶紧让周雪芙推着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