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的回复,成了齐乐人半夜敲开他家大门的缘由,他必须弄清楚真相,否则今晚他一定睡不着觉。
“你觉得那是正常的梦吗?”一见到苏和,齐乐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很难用科学来解释,尤其是细节都一模一样的时候。”苏和给他倒了半杯红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没有可能,有个科学怪人在我们脑子里同时输入了这样一段画面?”没有头绪的齐乐人开始胡乱猜测。
“动机是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让我们半夜坐在一起聊天?”苏和一针见血地问道。
齐乐人没声了,他也觉得这猜想有点离谱了。
“我倒是有另一个想法,一个大胆的、荒唐的想法。”苏和抿了一口红酒,低声道。
“是什么?”
苏和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扯开了话题:“今天葬礼上,我有点难过。”
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让齐乐人坐立不安,他按捺住自己没来由地想要逃跑的冲动,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安慰着他的哥哥。
“这是正常的,毕竟露丝是你的未婚妻,你们就要结婚了。你能操办完她的葬礼,已经很了不起了……”
齐乐人的话噎住了,因为他对上了苏和的眼睛。
偌大的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聊胜于无的氛围灯,不足以照亮逆着光的苏和的表情,可是他的眼睛里有光芒,像是密林深潭中的月亮的倒影,那种寂静的、幽寒的、让人觳觫的冷光。
“我难过的是我并不难过。”他说。
齐乐人瞬间就觉察到了: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难过,而是在困惑,为自己非同一般的情绪反应。
“原本我以为只是我的情感比较淡漠,但是刚才的梦里,在葬礼上的我很难过。”苏和回忆着方才的梦境,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流泪时的悲伤,还有那种不顾一切要保护弟弟的执念,那强烈的情绪冲击,与白日里他在露丝葬礼上百无聊赖的心情截然不同。
“你不喜欢露丝吗?”齐乐人问道。
“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苏和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为什么要和露丝结婚?”齐乐人不解。
这个问题让苏和沉默了,那淡淡的困惑浮现在了他的眼中,然后是语气里。
“我不知道。”他说。
不是,哥,你不知道?你都要结婚了你不知道为什么?齐乐人无语了。
“我还以为你们感情挺好的,就我看到的部分,你俩是模范情侣。”齐乐人回忆了一下露丝和苏和一起出现的画面,看起来感情深厚、相处融洽。
苏和又沉默了,那诡异的沉默间,齐乐人听见黑暗中传来苏和自嘲的一声笑,然后才是他的回答。
“演的。”说出来的那一刻,苏和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那种如释重负的轻盈感,让他说话的语气都有了笑意,“我演得不错吧?”
齐乐人:“???”
不,哥,要不你继续演吧,你这样我害怕!
齐乐人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好笑,因为他眼看着苏和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表达,更像是被逗乐了之后忍俊不禁的笑容,他甚至不小心把杯子里的红酒洒了一点出来。
“抱歉,你刚刚那副样子,好像我突然脱下人皮变成了一个妖怪,我没忍住。”苏和放好高脚杯,抽了两张纸巾擦拭了一下酒渍。
丢掉纸巾后,苏和抬头看了齐乐人一眼,他的弟弟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苏和问道。
齐乐人歪了歪脑袋,努力翻找着记忆里苏和大笑的画面,却发现一无所获。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大笑,感觉很奇怪。”他说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警觉的审视,“你在我记忆里一直笑得很有礼貌,那也是演的吗?”
来了,果然。在说出“演的”那句话时,苏和就想过齐乐人会因而联想到他们之间的兄弟感情是否也是演的,所以他一度想闭口不说,或者不动声色地敷衍过去,他有太多的话术可以做到。
但他偏偏想说出来,哪怕会招致齐乐人的怀疑。
无所谓,因为他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情感外露的方式,比如言语、动作、表情……这些可以根据情境的需要调整,这是人类的社交面具,我也不例外。但我猜,你想问的不是这个。”苏和坦然地看着齐乐人,“你想问的是,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演的,就像我对露丝一样。”
齐乐人紧抿着嘴唇,心跳逐渐加快,就连肠胃也因为紧张而不安地蠕动。
对,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问一问他来历可疑又证据确凿的哥哥。
“是,还是,不是?”齐乐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问道。
“是。”苏和直截了当地回了一个字。
果然是演的。齐乐人心头的重担滑落——他解脱了,从这场兄友弟恭的表演里,彻底解脱。
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苏和未尽的话语:
“是真心的。”
滑落的重担加倍回到了他的身上,齐乐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和,那眼神几乎是愤怒的,像是质问,又像是怨恨。
他的弟弟想从这段亲缘关系中逃走。苏和轻而易举地就读出了他的情绪,所以他一直在怀疑,一直在质问,一直想要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淡漠乃至虚伪,这样他就能说服自己放下道德上的包袱,从这段关系里抽身离去。日后逢年过节问候一声,仅此而已。
可他岂能如他所愿?他偏要诱导他、操纵他,乃至于逼迫他,让他深陷在这张亲情的大网中,无法逃脱,直至驯服。
他要让齐乐人这一生都过得幸福,他自信他做得到。
苏和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比夜色更深邃的瞳孔注视着不安的“逃犯”:“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在这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下,齐乐人悄无声息地咽了咽唾沫,他一口喝干了高脚杯里的红酒,放下杯子,故作镇定地站起身。
“喝多了,上个厕所。”齐乐人跑了。
………………
洗手间里,水流声哗哗。
齐乐人洗了一把脸,对着洗脸台前的镜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那种把肺里所有空气都吐干净的深呼吸。
这样的深呼吸有利于减轻压力,但是齐乐人悲哀地发现,这招不管用了,因为他现在在他哥的浴室里。
到处都是苏和的私人物品,浴衣、毛巾、剃须刀、护肤品,甚至还有不少香水。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齐乐人汗毛倒竖着,搜肠刮肚地寻找着一个恰当的比喻。
啊,对了,这是一种小鸟想要找个落脚的树枝休息,却落在了蛇窝里的感觉。哪怕蛇不在巢穴里,褪下的蛇皮、残留的粘液、猎物的残骸,都在警告小鸟:你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可他到底在怕什么啊?那是他哥!又不是变态杀人狂,不会突然掏出一把枪把他爆头了!
齐乐人看着镜子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对自己产生了一丝迷惑。
刚才他丢盔卸甲、落荒而逃,那完全是本能的反应,以至于现在想起,他只觉得丢脸。
苏和的问题很难回答吗?不,不难。
是,或者不是,他都说得出口,而且能圆得很好,可当时他就是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逃走了。
也许,他只是弄不清苏和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是恢复兄弟之间的感情吗?还是他想要被弟弟需要的感觉?很遗憾,齐乐人并不享受做弟弟,这一点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虽然看起来脾气不错,性格温和,和谁都处得来,但他本质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比起被人保护,他更喜欢去保护别人。
他很难被管束,任何亲密的关系中,高位者的宠溺,都会让他浑身刺挠,因为他很容易感受到里面隐藏的控制感,就连他亲爸亲妈都不例外。只不过因为彼此间深厚的感情,他会用撒娇、说服之类更柔和的方式,争取自己的主导权。
齐乐人豁然开朗,他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不舒服,是因为苏和同样在用柔和的方式压力他。他想控制他,他感觉到了,但他不愿意!
齐乐人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迷茫的表情逐渐被坚定取代,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棕色的眼睛。
他想好了,他要跟苏和摊牌。
——谢谢你对我的关爱。虽然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对我那么深厚,但我认可你是我的兄长,我尊重你,也希望你尊重并理解我。我与你相处的时候会感受到压力,也许保持一点距离和空间,会更合适。
看,这根本不难,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爱你,老哥,但请你离我远点”,他一下子就组织好了词句,接下来只要说出口,他就解脱了。
齐乐人准备好了,他将手放在了浴室的门把手上,准备拧开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客厅,昏黄的氛围灯下,苏和诧异地看着盛装的不速之客。
“盈盈?”苏和惊讶地提高了音量。
他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了茶几前,遮住了茶几上的两个高脚杯,没有让薛盈盈看见。
“是我。”一直都有苏和家门锁密码的薛盈盈,不请自来地打开了门,来到了苏和的面前。
深夜,她站在敞开的入户大门间,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一手捧着黄色的玫瑰花,另一手拿着枪,用狂热的爱意凝视着苏和。
“我是来向您自首的。没错,露丝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