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过了丹阳门,停在内宫城边上。
杨怀英来请人时,车厢中已经重新恢复原状,公主吃饱了,懒靠着车窗晒太阳,驸马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可公主吃东西是真慢呐,一小口一小口地数,那么点吃食硬从启程吃到进宫,前一刻,霍平章才刚将空碗碟收好。
公主提裙扶着杨怀英的手下来,没有乘备好的步撵,正好消食走两步,到她父皇的御书房前,人还在外头,已经能听见里头吵得一声赛过一声凶,老头子们当真人老嘴不老,公主都不消往里看,也能想见那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境况。
说好的今日君王不早朝呢?
公主不想凑那个热闹,停在门外不走了,“怎么又升堂,算了,等待会儿散场再知会我,我再来吧。”
杨怀英看这境况多少回了,见怪不怪,“那您先回宫去歇一歇,要么,去瞧瞧太后娘娘也好。”
“今儿头回-回门,也算全个礼数。”他跟孩子讲道理似得又补上一句。
公主本想躲清净的,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临走,随手轻推下霍平章的后腰,“你快去救救我父皇吧!”
霍平章迈出的步子一顿,斜眸朝身侧看一眼,就望着那道烟霞披帛,逶迤地绕个圈儿,像只猫儿似得溜走了。
这厢天晴日暖,公主与人分道扬镳,没有直接往万寿宫去,她父皇半路出家当皇帝,当今太后并不是她的亲祖母,隔着一层血脉亲情,哪怕看着她长大,太后待她也不怎么亲,人都是相互的,公主自然也不常在太后跟前嬉笑晃悠。
她先往昭阳宫看过了廖贵妃。
这是从小在人身边,头疼脑热的,不少受照拂,纵然不是亲生母亲,公主心底里却很敬重这位贵妃娘娘。
两相见面,廖贵妃欢喜之余,并没有提起新婚之日,远亲冯夫人惹得那档子事,公主想她也许根本就没有听说。
原也不算很大的罪过,她也就懒得再多嘴,领上了廖贵妃才一道来万寿宫,说来也奇,人上了年纪,都爱信佛,太后的宫里经年飘着不散的檀香,公主站在漆金画梁下等通传,还听见里头有人在颂读佛经,然后是太后的声音:
“永昌来了,让进来吧。”
公主跟着廖贵妃绕进屏风后头,一眼,先没朝软榻上的太后瞧,却看见了榻边小凳子上,坐在那里诵经的太子妃。
她哥哥三年前成的亲,娶的是尚书杜维申的次女,杜令仪见来人,显见歇口气,看公主的眼神都透着股感激。
诵经声暂停了,太后斜偎在软榻上,问公主:“今日怎的想起到这儿了?”
廖贵妃笑道:“瞧太后您贵人多忘事,圆圆她今儿出嫁第三日,回门呀,这不是特地来看望您嘛。”
太后拉长声调哦一声,敢情是贵人多忘事,把她嫁人这事都忘了。
“既然是回门,霍家那小子,你的驸马呢?”
这廖贵妃就搭不上话了,公主老实自己答来:“他在前头宣政殿同父皇议事。”
软榻上的太后轻轻从鼻孔里溢出声谑笑,“议事议事,不晓得多少事,倒教他们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似得。”
这是觉着驸马和公主还是怠慢了,可听听,开口就有意无意地这样带刺,能怪公主不爱往万寿宫来吗?
鲜少来一趟还得拉个中间周转的廖贵妃。
说来这也是陈年积怨了,她父皇算陡然天降大任,弱冠之年从旁系宗亲一步御极,可当时正值盛年的太后娘娘总揽大权,两手紧抓着前朝后宫不放,垂帘听政,硬听到她父皇年近而立,连朝臣们都看不下去,集体跪请太后归政。
想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她父皇更好欺负的皇帝,也是,当初若非这个性子,太后也不会单单挑中他了。
归政前后拉锯了大半年,直到她父皇本家母亲亡故,她父皇想为生母请尊号。
太后当然勃然大怒,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前要归政,后就要让她跟其生母平起平坐,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她父皇那段时间,前听朝臣吵,后受太后的冷眼,一来二去受不住了——别误会,她父皇既没有使什么铁血手腕,也没有疾言厉色放狠话,太后绝食相逼,他便亲奉左右,敞开肺腑跟人掏心窝子地诉衷肠,感念之际,泪流满面。
等太后从眼泪里回过神儿来,政也还了,尊号也给了,可大抵当时心软退一步,后来是越想就越不得劲。
这不,给出的东西覆水难收,憋着一口闷气这些年,见她父皇这边的谁,太后都是冷言冷语的。
屋里没说几句就僵成了半锅粥,恰不巧外头就有嬷嬷进来回禀,说:
“代国大长公主求见。”
太后是先帝的妻子,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妹,两人自然就是姑嫂,同公主与太子妃是一样的。
大长公主被人搀扶进来,没等行礼,就被太后虚牵着坐到了身边,问她身体都不好,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这可是问着了,大长公主提起来就忍不住擦眼抹泪,先说自己恐怕时日无多,思念太后,再说自己身体不济疏于管教,由着家中小辈去参军,未等报效圣上,就为骑个马,教人下重手断了一条腿,打得血肉模糊,越说越泣不成声。
太后呢,瞧着不像刚听说的样子,一点都不惊讶,光叹气,叹先帝走得早,留下她们两个女人,身后都没个依靠。
姑嫂二人的私房话也不避人,公主悄摸地瞧瞧太子妃,再瞧瞧廖贵妃,谁也都不好插进半句话。
她这才看出她父皇一早召霍平章究竟是议什么事。
可……你们当着我的面,大声密谋告我爹爹和驸马的状,这样子真的对吗?
公主喉咙里顶住了一股子话,藏不住就要吭声,哪怕不为争口气,也得提醒人家她还在这儿呢。
“咳咳——咳咳!”
可太后听得当时就皱眉头了,说:“永昌,你要嗓子不舒服,就喝点水。”
公主这是全不教人当回事了,好气,马上就有一肚子话要跟人掰扯,结果没等开口,廖贵妃忙就抢着先出声儿了:
“太后跟大长公主如今难得见一面,我们三个也不好再打搅您二位叙旧,这便先告退了。”
太后本也懒得留她们。
公主满心不乐意地教人从万寿宫拉出来。
廖贵妃看她脸上藏不住半点事,笑着劝:“这就知道维护驸马了,可就为你父皇想想,也别跟太后较劲,嗯?”
公主努努嘴不甘不愿的嗯一声,廖贵妃临走邀她回昭阳宫小叙,太子妃就悄悄牵了牵公主的袖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公主这边回绝了廖贵妃,回头就瞧杜令仪站在日光底下,秀丽的脸上唇色发白,额头还冒虚汗。
杜令仪离了长辈的眼,端住的姿态都塌下不少,凑近低声说:“我好像……葵水到了,偏最近太后每日召我进宫诵经,一坐就是好些个时辰,今儿腰疼得简直都不像话……”她有点难堪,“能不能借你宫里,让我去换身衣裳。”
这话问出来真显见外。
公主忙带人回了安福宫,一壁吩咐人备热水给她擦身,再教小厨房送红糖姜茶来,又寻出身自己没穿过的新衣物。
公主生得珠圆玉润,杜令仪虽比她身子骨高半个头,人却清瘦,衣物倒也相差不太大。
亲自送进去,杜令仪已经擦洗干净,换下了脏污的贴身衣物,正穿中衣,衣带没系全乎,就露出里头秋香色小衣边缘,从脖颈到肩腰,零落散布的好些片淤痕,都不大,可有的发红、有的都发紫了,比公主膝盖上磕出来的还要深。
“咦——这是什么?”
人到底要怎么摔才能把自个儿摔成那样?
公主想不通,皱着眉头凑过去,伸出只手想摸那淤痕,“你怎么受了这些伤?”
杜令仪羞得忙躲开,这教人怎么好说,一时没开口,公主只以为她怕痛要面子,不可置信地狐疑瞪眼问人:
“我哥哥他……难不成私下里还打人吗?”
“快别胡说!”杜令仪听那一鸣惊人,窘得直想捂公主的嘴,“你哥哥那样温吞的人,怎么会对我动手呢?”
“那、那你怎么能成这样?”
公主瞧她那么噤若寒蝉,就更不明白了,如果不是她哥哥的手笔,还有谁能把太子妃弄成这样,太子妃还不敢说。
人家嫁进自己家,就是一家人,公主安慰她,“嫂子不用怕,有什么事,我可以陪你去找父皇,讨个公道。”
“别!”杜令仪实在忍俊不禁,“今儿这事可谁也不要说,你要说了,我才真没脸再出来见人了。”
觑着眼前的公主什么都不懂,还热心肠又好奇,杜令仪却好像是懂了点什么。
“成婚这几日你跟驸马……晚上都没在一起睡吗?”
“没。”
她陡然话锋转到这儿,公主回过味儿,想起来了,霎时骇然,“你这些伤是跟我哥哥一起睡觉滚出来的?”
“低声些,小祖宗!”
杜令仪羞得脸红透了,想跟她说那不干睡觉的事,可细想想,又好像没法逃脱干系。
公主不由抿一抿唇,心有余悸地摇摇头,“那幸好我们不一起睡……”
“还幸好呢!”左右四下无人,杜令仪免不得说:“所谓夫妻情分,十分里有八分,就是同床共枕,枕出来的。”
“你懂不懂?”
公主哪里懂,也不想懂,公主只知道,“可我俩光躺一起就要流鼻血呢!”
“卫国公对着你流鼻血?”
那可是人说生人勿近,厉面阎罗的卫国公啊,谁想得到还有那一面。
杜令仪个出身诗礼之家的闺秀,原本是很羞于谈论这些闺中事的,可公主如此地实诚,这换了谁能忍得住八卦?
谁知公主被人这一问,皱着眉,头回才有点难为情了。
“流鼻血的是我。”
话音儿才落,杜令仪禁不得就掩嘴笑了,笑得直耸肩,忍不住拿手指点点公主的鼻子,“你呀,你个小糊涂虫!”
“你那分明是馋人家卫国公!”
她馋他?
公主不能认,这听来多奇怪呀,好端端一个人,“他……难不成还能吃呀?”
“能不能?”太子妃过来人地凑近公主狡黠一笑,“你回头咬人家一口,尝一尝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