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卧室门口传来刻意放轻的敲门声,却一下子打破了被封印住的凝滞气氛。
“进来。”
严叔小心地推开门,一手端着托盘,脸上慢慢笑开慈祥的笑容。
“小漪,你妈妈送醒酒汤来了。”
沈清在池漪这里的分量到底是不一样。
池漪听到妈妈两个字就转移了注意力,坐回薄引鹤怀里,盯着严叔看。
薄引鹤接过严叔递来的碗,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喝汤吗?”
汤里的汤料已经煨得软烂。
薄引鹤舀一勺,小心吹凉,送到池漪唇边。
“乖乖,张嘴。”
池漪唇瓣贴上勺沿,慢慢吮半天。
薄引鹤揽池漪在怀,一低头,看见池漪弧度柔软的脸颊一动一动,和他小时候吃东西时一模一样。
薄引鹤心里发软。
可想到如今的境况,这种柔软又浸得酸胀。
一小碗汤没喝完,池漪便偏过头,躲开勺子不吃了。
薄引鹤温声问:“吃饱了?”
池漪似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舒服。”
薄引鹤俯身附耳,凑近去听。
“什么?”
严叔恰好伸手接过汤碗,表情疑惑,像在询问薄引鹤。
刚才没人说话啊?
薄引鹤摆了摆手,示意严叔先出去。
等严叔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薄引鹤再次听见又细又弱的声音响起。
这次的声音清晰很多,就是池漪的声音,不会是幻听。
池漪说:“不舒服。”
薄引鹤注视着池漪的侧脸,询问道:“哪里不舒服?”
几秒后,池漪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转薄引鹤。
淡色的嘴唇动都没动,可声音依旧响起:
「不舒服。」
薄引鹤慢慢皱起眉,眼神里有几分疑惑。
虽然不明白这声音的缘由,但更紧要的,是弄清楚池漪哪里不舒服。
“小宝,哪里难受?”
池漪又安静下来,静静靠在他怀里,像棵语言能力退化的绿植。
薄引鹤抬起手,指腹移到池漪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池漪没反应。
温热的手指移向池漪紧住的脖颈,捏捏僵硬的肩。
还是没反应。
薄引鹤的手掌往下移,隔着衣服贴在池漪胃部的位置,用掌根的热度熨帖那里。
这一次,池漪身上明显放松了下来,往后靠了靠。
薄引鹤想,那就是胃不舒服了。
也难怪。
池漪一天没正经吃饭,中途吐了一次,又空腹喝了这么多酒。
按照赵医生先前所说,池漪这会儿应该是感官慢慢复苏,觉出胃疼来了。
薄引鹤慢慢给池漪暖着肚子,偶尔轻轻揉一揉。
池漪就慢慢地、慢慢地融化,脊背顺着薄引鹤的身体贴下去。
紧密无间中,有些昏昏欲睡。
趁着池漪不太清醒,薄引鹤握住池漪的右手腕,轻轻摩挲上面的伤疤,哄骗一样低声询问:
“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池漪动了动,不回答。
薄引鹤不想惊吓到池漪,只耐心等着。等了半天没得到答案,才又问:
“和贺步年有关吗?”
池漪眨着眼睛,挪了挪姿势,脸颊贴在薄引鹤手臂上,耍赖一样不回答。
在安心的沉香味中,他眼睛眨动的频率愈低,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
*
贺步年也睡着了。
但贺步年是在和池朔差点打了一架后,憋着一肚子气睡着了。
几小时前,贺步年被扔出了dionysus酒吧。
池朔驾车载贺步年离开,俩人对骂了一路。
池朔怒骂:
“你不是优秀毕业生吗?不是号称深谙和患者的沟通之道吗??大哥我真服了你了!能不能有点用啊!”
贺步年回骂:
“你也没提前说清楚啊!要不是你先惹池漪生气,我用得着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吗?癫佬!”
贺步年下车时反手“砰”地一声砸上车门,回身比了个中指,怒气冲冲回到贺家。
他本来打算联系池漪靠谱的大哥,问清楚池漪的病症。
可刚才的龙舌兰日出仿佛格外烈,贺步年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劲却从肚腹一路往上烧,烧得他头脑发昏。
贺步年和衣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
...
梦境里,还回荡着池家大哥池观的怒骂声。
“池朔!贺步年!谁准你们带池漪喝酒了!”
搞没搞错......怎么池观也来骂他?他一天被池家人骂三次?
......不对。
这好像是18岁的时候。
贺步年18岁时,池朔也18岁。
18岁的生日当天,赛车手池朔跑完了本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夺得冠军,也夺下了整个赛季的f3年度冠军。
池朔摘下赤红的头盔,穿过媒体的长枪短炮,直奔护栏后的池漪。
他像举起一只猫那样兴奋地举起池漪,飞快转了一圈,毫不在意暴露身为弟控的事实,向所有人炫耀:
“这是我弟弟!他来看我比赛!”
池漪当时只有14岁,脸上蹭地红透了,吱哇乱叫着挣扎。
为了庆祝比赛胜利,池朔和贺步年悄悄带着池漪去了一家酒吧。
贺步年给池漪点了酒:“你可千万别跟池观说!”
池朔面对着池漪期待的眼神,纠结半天,一咬牙叮嘱道:
“就这一次啊,只能尝尝,不能喝多。但是千万别跟池观说!”
池漪很有干坏事的自觉,点头如捣蒜。
那时候池漪已经在钻研花式调酒技巧了,但家里人管得严,只许他练,不许他喝。
池漪点的酒是一杯龙舌兰日出。
这杯酒很漂亮,喝着也甜,酒液从明黄过渡为橙红,像是一场日出,也是池朔赛车的颜色。
池漪听着哥哥们聊天,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杯。
酒中石榴糖浆的红转移为脸颊上的晕红。
突然,池漪捧着杯子,晕乎乎地说:
“池朔,我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了。”
池朔和贺步年闻言便蹭地站起身,立刻就要薅起池漪跑路。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被酒吧门口冷笑着的池观堵住了去路。
二人迎来了池观的怒吼:“池朔!贺步年!谁准你们带池漪喝酒了!”
因为这事,池朔和贺步年又被池观教训了一顿。
后来还是池漪这小祖宗说自己困了,池观才放他们一马,先行带弟弟回酒店休息。
贺步年如今回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小到大因为池漪挨了很多次罚,但从来没生过池漪的气。
贺步年和池朔关系不错,而池朔又是个弟控,去哪都想带着池漪。
以至于贺步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学一起学着照顾这个累赘的小尾巴,带池漪上蹿下跳。
其实池漪一直挺调皮的,只是看起来乖,且乖得很有欺骗性。
池漪出生后不久,就做过心脏手术。
虽然成功治愈,身体却始终比同龄孩子孱弱。
所以,每次池漪乖乖道歉时,所有人都不觉得他调皮,只会觉得这个乖宝宝是被别人带到沟里去了。
贺步年和池朔背着坚牢的黑锅,带着池漪跑步、健身,努力把池漪培养得健健康康,能独立上房揭瓦。
当年,他们锻炼......呃,训练,或者说拉练池漪的方式之一,就是和池漪捉迷藏。
每次抓池漪时,贺步年和池朔都故意装作抓不到,一边追一边留意着池漪的距离。等估计池漪体力不支了,便会快跑几步一下子抓住,抓到了就挠池漪痒痒。
这样,池漪就能一边玩一边练体力和耐力。
有一次,池朔追得太快了,池漪左脚绊右脚,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
贺步年吓了一跳,赶紧扶起池漪。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疼不疼,我马上叫医生!”
池漪死死捂着磕红的额头,抿着唇使劲憋住泪水,努力冲两个哥哥笑。
“不、不疼。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哥哥的错。”
在池漪的据理力争下,家长并没有责怪池朔和贺步年。
但两个人看着池漪头上肿起的包,心里还是有种愧疚感。
是天生身体健康的大孩子,对体弱的小孩子的愧疚感。
明明都是小孩,其他小孩能肆无忌惮地上蹿下跳,池漪却三天两头生病,经常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休养。
这很不公平。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贺步年才早早产生了学医的想法。
作为道歉,池朔和贺步年一起给池漪挑了一个礼物——乌龟背兔子玩偶。
......两个王八,背一个兔子。
虽然池漪才是跑得更慢的那个兔子,但两个跑得快的大王八可以带着他一起风驰电掣。
他们希望,有一天,池漪能够跑快点。
不过就算现在慢一点也没关系。
在哥哥这里,池漪永远会是龟兔赛跑的赢家,最后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贺步年把玩偶递给病床上池漪。
“你以后一定能跑得很快。”
池漪顶着脑袋上的纱布,眨巴眼睛。
“真的吗?”
贺步年笃定:“当然是真的!以后我当医生,肯定有办法让你跑得很快!池朔都跑不过你!”
池漪跑快点了吗?
......池漪跑了吗?
他跑快点了吗?
突然间,贺步年在梦中感到剧烈的窒息和头痛,像是灵魂回忆起了极度后悔的事情,记忆却还落在后面。
快点跑。快点跑。
快跑......
跑不快的话,就会——
贺步年先一步跑进了成年。
他跑得太快了,没有等池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