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凤头犀(六)
“有必要再次梳理一下我们的计划。”越翎严肃地说。
驿馆中,岑雪鸿拿着药酒往他手腕上搽,越翎嘶地唤了一声。
息雩就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越翎可以说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六重天”的,那时候越翎就算碎了十几根骨头,皮开肉绽地在盐水里淋几个来回,也不会叫喊一句。现在和洛思琅打架,他充其量只得到了一些擦伤,竟然在这里哼哼唧唧起来了。
“知道疼还打架?”岑雪鸿淡淡说了一句,但手上还是轻了一些。越翎被她说了才觉得舒坦,一想到洛思琅就算疼得嗷嗷叫唤也无人在意,不由得十分神气起来。
息露不会看眼色,老实巴交地问:“我们哪有什么计划啊?”
越翎:“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来——”
“来阻止十二家以和亲为幌破坏商贸盟约的阴谋。”漓音便接道,“这件事,你们已经完成了。我不会再假死,让他们有机会借题发挥撕毁盟约。”
“不是的,是来找洛思琅要五魈毒的解药,顺便看看你的嫁妆。”越翎说,“我在清单上看见你们带了一双那什么凤冠霞帔犀鸟来中洲,那是雪鸿要找的。”
“什么?”漓音疑惑地看向岑雪鸿。
岑雪鸿不由得坐直了,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中把《博物志》之事略略说了一遍。她没想到自己的优先级排在国事之前,有一些惶然。但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
反倒漓音听说《博物志》之后,还对岑雪鸿说:“原来你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很有意思。”
越翎立刻称赞了一句:“你很有眼光。”
漓音懒得理他。
分野崇拜鸟灵,古莩塔的家纹就是孔雀。越翎现在的一切行为,和一只疯狂开屏的公孔雀没什么区别。除了当事人岑雪鸿和不谙世事的息露还浑然不觉,她和息雩都已经有点烦他了。
漓音越过越翎,直接对岑雪鸿说:“都放在了皇宫中的百兽园里,现在要看到的话有些不方便,但听说洛思琅成亲那天开府,那一对凤头犀鸟会送去祈王府上。”
岑雪鸿点点头,又说:“至于解药,我觉得洛思琅也没有。”
“他几乎等同于太子,也是未来的天子。中洲历代皇家手中,都有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息雩摇头,劝她不要太失望,“他如果想让你做什么,势必要留着能威胁你的解药。而若是单单只想让你死,也不必非要选五魈毒这种复杂的手段。”
“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岑雪鸿便道。
息雩说:“你在逃避他。”
“逃避他不是很正常吗!”越翎一听就急了,“那黑心肠的臭狐狸!不逃避他难道还要上赶着去被他反咬一口吗?”
岑雪鸿摇头:“这些都可以暂放一放了。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漓音不想和洛思琅成亲,但是又不想破坏中洲和分野的盟约。”
驿馆内,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和亲之事已成定局,这是我个人的私心,亦知道有些强人所难,还是不要让诸位为我操心了。”漓音便起身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岑雪鸿抓住了她的手腕。
息雩也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答应过你的。”岑雪鸿说,“不想,怎么会有办法?”
“祐姬殿下,你乖乖地在老古莩塔家主的安排下长大,从来没有说过,‘我想怎么样’吧?”息雩说,“这是你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愿望。”
大家都朝漓音点了点头,没有人说什么认为她麻烦的话,大家的眼神都很真挚。
漓音又一次险些落泪。
息露坐在其中,感到一阵恍然,仿佛又回到了无数个在炽金宫学院里学习的童年的午后,他和漓音、天瑰、卢阇一起,听檀梨手持古经卷向他们授课。那时候他所懵懂地憧憬的长大后的世界,原来正是像现在这样,没有争执和阴谋,所有人都在为每一个人的幸福而努力。
息露热血地握拳:“让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吧!”
大家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息露咳了两声,尴尬地坐了回来,假装无事发生地问:“有什么办法既不用成亲,又不会破坏盟约呢?”
越翎想了想,阴恻恻地说:“把洛思琅做掉。做掉他之前,还能逼问出解药。一举两得。”
“不行。”岑雪鸿几乎是立刻反驳。
越翎问:“为什么!”
“洛思琅是眼下能选出来的最好的太子,没了他,中洲就真要大乱,乃至未来几十年都没有宁日了。”岑雪鸿叹了口气,“他做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做太子、做皇帝,都是合格的。”
漓音也点了点头。
她还记得在明月茶楼,洛思琅同她说国开商贸、降关税的设想,字字句句,都关乎国祚与百姓。也许他自己也曾是皇宫中最底层的人,所以更能体恤最底层的百姓。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不能被称作好皇帝,那世间就没有人能做好皇帝了。
越翎除掉情敌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般在意洛思琅。明明在分野城的时候,稀里糊涂的檀梨也曾觊觎过岑雪鸿一段时间。也许那时候岑雪鸿明摆着拒绝了檀梨,全身心都只顾得上从古莩塔府邸的禁牢中救他。
而洛思琅,越翎嫉妒于他拥有过自己未曾参与的,无法知晓的,与岑雪鸿一起共度的时间。
他们一定非常熟悉对方。即使岑雪鸿被洛思琅害得命不久矣,她还常常为他说话。也许连岑雪鸿自己都没有发觉,在她心里,她从来都没有怪过洛思琅。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呢?
而在他前方,还有一个更无法越过的洛思琮。
这位本来会成为岑雪鸿的夫君的人,在朝鹿城流传的故事中,与岑雪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连珠合璧的另一半。时至今日,都还有说书人为他们而惋惜。
他从未从岑雪鸿口中听到关于洛思琮的只言片语。
在她心里,洛思琮是什么地位呢?
假设,有一架天秤,他和洛思琮被放在两端,谁会更重呢?
越翎垂眸,忽然不再说话了。
驿馆内陷入沉默。息露就问:“不能做掉洛思琅,那祐姬殿下假死呢?玉蝉丸都是现成的。”
漓音有些无奈地说:“那不就是你们要阻止的原计划吗?”
息露说:“是哦。”
“不用死来死去那么麻烦,”岑雪鸿淡淡道,“我有一个办法。”
大家齐齐地看着她。
“要想不成亲而又不破坏盟约,就要塑造一个第三方势力破坏和亲,将分野也变成受害者。”岑雪鸿说。
息雩问:“谁是第三方势力?”
她虽然这样问,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有我。”岑雪鸿说,“你们都是栎人,必须排除在外。”
越翎刚想说话,岑雪鸿按住了他,继续道:“而且我与洛思琅有恩怨,这是朝鹿城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来当邪恶的第三方势力,最为合情合理。”
息雩说:“你先说说你的计划。”
岑雪鸿望着漓音的眼睛:“我替你嫁。”
越翎大喊道:“绝对不行!”
“不是真的嫁给他,而是混进去刺杀他,以要解药为由也罢,总之闹得越大越好。这样就可以说,我为了解决与洛思琅之间的恩怨,绑架了漓音。”岑雪鸿又说。
息雩说:“这样也只能拖延一阵时间。之后呢?”
“之后就看我们和洛思琅谈判的怎样了。”岑雪鸿叹了口气,“还可以说漓音因为被我绑架吓坏了,又可以拖延一阵。再不行,我们就只能祈祷太后驾崩了,这样洛思琅三年都不能娶亲。”
众人:“……”
“而且在朝鹿城里,肯定还有一堆人想和洛思琅这位板上钉钉的太子联姻,这些人也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只需要等着被他们阻挠就可以了。”岑雪鸿说。
越翎阴沉着脸问:“你把所有黑锅揽在自己身上,也只能换来一阵拖延。你自己会如何,你有没有想过?”
“岑家不在朝鹿城,不会受牵连。”岑雪鸿望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至于我,就只能拜托你了。你看看天涯海角,带我往哪里逃吧。”
越翎:“……”
其余众人默默惊呼道:好精湛的语言艺术!他根本抵挡不住!
果然,越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吧。”他扭过头去,“既然你都、你都这样说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就、那就只能这样了。”
漓音忧心地问:“你不会有危险吧?”
“只要不让洛思琅提前发觉,就不会有问题。”岑雪鸿说,“我的身手比他好,他从小就没有赢过我。到时候越翎和息雩在洞房外埋伏,接应我。”
“从小”。
“洞房”。
听见这两个词,越翎的心里又难以抑制地酸了一下。
刚刚揍洛思琅的时候,下手还是轻了。
越翎恨恨地想,要是直接把他揍得直到九月十九都下不了床,就没这些破事了。
作者有话说:
《语言的艺术:三句话拿捏狗》by雪鸿导师
第62章 凤头犀(七)
九月十九,清晨。
红彤彤的灯笼一早就挂上了,金澄澄的桂花满堂,就连每一株苍筠竹上都系了赤色的绸带,写着“永结同心”“宜室宜家”之类的吉祥话,在馥郁的风里飘着。
漓音的凤冠霞帔也从宫中由专人送到了府中。几个宫人跟着,虽说已经提前量过了漓音的尺寸,但穿上之后可能还不合身,所以他们在旁边等着改。
迦珠看了看,就说:“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宫人们说:“我们要等着祐姬殿下……”
“今天很忙,别在这里碍事了。”迦珠就说。
所有人都知道,祐姬殿下的这位侍女最不好惹。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宫人也就纷纷回去复命了。
漓音所在的主院,由迦珠带着好些栎族侍女把守着,不让任何一个外人进来。
主院中空空荡荡的。息雩坐在一棵银杏树上,盯着前院进进出出的人。息露搬了把竹椅坐在树下,剥核桃给她吃。
越翎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后院。后院池塘中的荷花已经全凋谢了,只有几尾红鲤还在秋水中游来游去。
窗台下,漓音为岑雪鸿穿上嫁衣。她先取了一斛黛石,为岑雪鸿细细地描眉,再用指腹沾了一些胭脂,轻轻地扫在她的眼尾和唇上。
一切完成之后,漓音给岑雪鸿戴上凤冠,站在她身后持着铜镜。
望见镜中人的时候,岑雪鸿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是她的家,她的房间。
多少次,她曾坐在这扇窗台前,等待着嫁给洛思琮的命运降临的那一天。
其间无数阴差阳错,这一天还是极其相似地到来了。
“很漂亮。”漓音的手搭在岑雪鸿的肩膀上,她轻轻地说,“谢谢你。”
岑雪鸿笑着捏了捏漓音的手,没有说话。
“甚少见你穿这样热烈的颜色。”漓音又说。
岑雪鸿便想起了天瑰。
她穿嫁衣一定很好看,金色和赤色,都是衬她的颜色。只是她再也没有这样的一天了。那夜岑雪鸿从飞鸢之上坠落,与天瑰的指尖相错,谁曾想这一错竟错失了一生。
真想再看一看她骄傲的眼睛啊。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正想着,楼上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漓音就噙着洞悉一切的笑,朝楼上说:“想看就来看吧,又没人拦着你。”
过了好一会儿,越翎才从二楼翻到了她们的窗台前,耳尖还有点红红的,却仍嘴硬道:“没有,今天起太早了,我在打瞌睡才不小心撞到了头。”
“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吧。”漓音说,“对了,我忘记了一样东西,去拿一下。”
岑雪鸿问:“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呢?”漓音也没编好,随口接了一句,一溜烟就离开了,还给他们把门关上了。
一室寂静。
芙蓉花飘落在窗台上。
越翎低头捻着芙蓉花瓣,不敢去看岑雪鸿的眼睛。
岑雪鸿淡淡地笑着,问他:“好看么?”
“好看的。”越翎点点头,这下连脸上都红了。
“那你怎么不看着我呢?”岑雪鸿又笑着说。
越翎终于转过头来,在秋日的清晖中望着岑雪鸿。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要用目光细细地将她描摹到心里一般。
他朝岑雪鸿走去,岑雪鸿以为他想要抱一下自己,站着没有动。
“拿着。”越翎把一样东西递给她。
岑雪鸿低头茫然地接过,那是越翎的短刀。
“虽说你擅用剑,但还是短刀好携带些。”越翎认真地嘱咐她,“我会提前在祈王府中埋伏,你只用记着保护好自己,其余的都不用管。”
岑雪鸿点点头,心里有些好笑。
越翎浑然不觉:“怎么了?”
“这是我以前的家。”岑雪鸿把短刀收在衣袖里,抓着越翎的手腕,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妆台,这是我练字的书案,正对着小院里的池塘。夏天的时候,满池的荷花,我就在这里写字、画画。”
她把过往的事情说给他。
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她在襄武将军府中的人生,平静得亦如同一汪没有涟漪的池水。她也像池中的游鲤,就这样日复一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却听得很仔细,生怕漏了一个字似的。
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三千里山海,他在这些破碎的词句中拼凑出曾经的岑雪鸿。正是这些过往打磨出了她,将她送到了他面前。
有些事,岑雪鸿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指着从窗台上望去的一角四方的天,对越翎说:“以前,我总是很想出去看看,这世间是什么样的。”
古有贤者行车至日暮,才惊觉穷途。
而她的日暮却从最初就笼罩着她,从一个金丝笼,换到更大的一个金丝笼中。
越翎想了想说:“这还不容易。”
他撑着手翻过窗台,扶着岑雪鸿也翻出来。她繁重的裙裾把桌上的妆奁、胭脂盒、珠玉环佩全都扫到了地上,谁也没去管。越翎一手揽着岑雪鸿的腰,在墙上接力一蹬,就带着她轻松跃上了二楼的窗台,又翻到了屋檐上。
岑雪鸿站在琉璃瓦上,差点滑了一跤。越翎伸手握住她的掌心,待她站稳之后,却也没有放手了。
九月,登临高楼。
襄武将军府的屋顶当然不能算是高楼。中洲最高的楼是临水望舒阁,从前的九月,洛思琮会在临水望舒阁设宴,吃螃蟹、喝菊花酒、联诗,岑雪鸿总是拔得头筹。
从这里看出去,自然比不上临水望舒阁,但是大半个朝鹿城和那巍峨宫阙也都尽收眼底。
岑雪鸿就笑了笑,俯身拢了拢裙裾。越翎看着她俯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认真地弯下了腰。
岑雪鸿问:“怎么了?”
越翎压了压嘴角,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在他们面前,天高远而辽阔,城阙无际。
岑雪鸿穿着一袭嫁衣,珠玉叮当。
越翎俯身的时候,心里想着:这就是天地。
一拜天地。
岑雪鸿摸着屋檐上的琉璃瓦,像是想起了很遥远的记忆。那时候岑家骤然发迹,在朝鹿城中虽有一席之地,暗地里却被自诩清流之类的朝官瞧不上,朝中甚少有人与他们往来,京中世子和贵女们的聚会,往往也不会叫上岑雪鸿。偶尔得去一次,还总会听到有人拈酸吃醋地说,这不是未来的太子妃吗,怎地也屈尊与我们一起?
她在这一方庭院里,一直都是一个人。
“如果……”岑雪鸿忽然说。
“什么?”越翎问。
如果他们小时候就认识,就好了。
越翎一定会像一只野猫一样,翻过窗台,带她跳到屋檐上,一起出去玩。
岑雪鸿本来是这样想的,但又忽然想起来,就算他们小时候就认识,又能如何呢?她是太子妃,那金澄澄而又沉甸甸的身份,像一个金项圈一样把她给牢牢套住了。
岑雪鸿摇了摇头,低低念了一句: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什么啊什么啊?”越翎更听不懂了。
他话音刚落,还没得到回答,息雩的声音就响起了。她压低嗓音喊道:“你们怎么爬到那里去了?会被发现的!快下来快下来!”
越翎耸了耸肩膀,有些不想理她。
“下去吧。”岑雪鸿说,“怎么下去?”
“等我。”越翎说。
他翻身下楼,动作轻盈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像一片枫叶飘落到地上。他张开双臂,仰头对岑雪鸿说:“好了,下来吧。”
岑雪鸿犹豫了一下,却看见越翎的眼睛亮晶晶的,三个月前她也是被这样一双荧荧的眼睛蛊惑,乘上了那架木鸢。
她什么都没有想,纵身就朝着他跃下。
越翎理所当然地接住了岑雪鸿。
就像接住了满怀的,秋天的风。
迦珠走进来提醒他们:“洛思琅已经出了宫门了。”
岑雪鸿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环着越翎脖颈的手,点了点头:“我们也准备吧。”
“先拿点东西来给她吃,”越翎说,“等下要坐一整天,饿也饿扁了。”
迦珠就去端了一些好克化的糕点和茶,众人坐在前院里一起吃了。漓音拿了喜帕来给岑雪鸿盖上,站在她身边,问众人:“像么?”
她们的身形极为相似,但迦珠和越翎立刻分别说出了几条二人的不同之处。
息雩和息露听得面面相觑,连连问道:“是吗?有吗?”
“你们看不出来就行,也没有人会和他俩一样了。”漓音说。
岑雪鸿就由迦珠扶着,坐回了房间里等待洛思琅接亲的队伍。漓音换了一身衣裳,和息露一起,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混出了府。
越翎作为“弟弟”,承担着送嫁的责任,还留在府中。
洛思琅接亲的队伍铺满了十里长街,朝鹿城的百姓都争相沿街相看,万人空巷。在热闹的乐音中,越翎将盖着喜帕的岑雪鸿背出了门。
大门上,“敕造襄武侯府”的牌匾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没有拆除。送上花轿前,越翎转身与站在门前的栎族众人告别,仰头看了看牌匾,微微俯身。
“这里不用行礼。”旁边的中洲侍女提醒他。
“听不懂,我是分野来滴。”越翎故意说。
二拜高堂。
岑雪鸿心念微微一动。
越翎把她轻轻放入花轿中,正要为她关上珠玉满绣的轿帏,岑雪鸿却伸出手,按住了他。
越翎有些疑惑,却看见岑雪鸿坐在轿中,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向他颔首。
他明白了,便也向她低了低头。
在万人围观的盛大喜宴中,他们隐秘而心照不宣地,夫妻对拜。
天地间只有二人知道的礼成。
岑雪鸿松开手,轿帏滑落,一里一外将他们隔绝。
起轿。
洛思琅乘在骏马上,若有所思地望着方才一晃而过的身影。
他不会看错,从花轿中伸出的那只手上,虎口有着薄薄的剑茧。
作者有话说: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出自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也是雪鸿名字的由来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出自《诗经·郑风·将仲子》
狗的小心思完全被看破哦
第63章 凤头犀(八)
岑雪鸿静静坐在黑暗中。
房间里,除了迦珠,还有几个中洲的侍女。岑雪鸿不敢妄动,只默默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她倒没有很担心。对于越翎和息雩这两位“六重天”的首领来说,这祈王府的警戒便如无人之境。岑雪鸿知道,他们一定就在很近的地方。
秋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房间中漏刻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寂寂的,像秋天的雨。
“吱呀——”
门开了。
岑雪鸿听见洛思琅走进来。
洛思琅的脚步倒还算沉稳,不像是喝醉了。他打量了一番房间里的侍女,便对她们说:“你们先出去吧。”
岑雪鸿握住短刀,短刀上镶嵌的碧色孔雀石已然被她摩挲得温热。她有些紧张了,心脏砰砰地跳着。房间里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她甚至怀疑洛思琅是否能听见她不同寻常的心跳,从而觉察出端倪。
她用余光看见一柄玉如意。
好死不死,这玉如意的模样竟有一些眼熟。不会还是当初洛思琅要聘她为祈王妃的那一柄吧?
就是这一刻。
岑雪鸿袖中的短刃出鞘,一截寒光骤然划破掀开的喜帕,直取洛思琅的面门。他却全无惊讶之色,仿佛早有准备一般,手中玉如意一旋,击中了岑雪鸿手腕处的穴位。
岑雪鸿的手腕骤然麻痹,手中短刀落在地上。
岑雪鸿还没有回过神来,洛思琅已钳住她的手腕,将她反身一扭,一柄长剑出鞘,抵在她雪白的脖颈间。
窗外,三枚闪着寒光的孔雀翎袖箭飞入房间。洛思琅将身一转,那三枚袖箭便依次钉在墙上,映着泠泠的月光。
洛思琅将岑雪鸿挡在身前,长剑抵在她颈间,渗出细细的血珠。
“让他别动。”洛思琅吩咐道,“去把窗关了。”
窗外昏暗,只有摇晃的灯笼和树影。岑雪鸿知道越翎一定看得见,便朝着黑暗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在洛思琅的挟持下把窗户关上了。
窗边,一对龙凤花烛还在燃烧着。
岑雪鸿听见洛思琅在她耳边哂笑一下,就将花烛吹灭了。房间里也陷入昏暗,只有月光隔着窗纱渗进来,照得一室朦胧的惨白。
“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岑雪鸿问。
“你的身影,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洛思琅说,“你又打算做什么?”
“和你商量个事。”岑雪鸿的声音很冷静,“漓音是被分野城十二家贵族送来牺牲的,分野王室的势力阻止了这场威胁两国交好的诡计。现在漓音想走,你肯不肯放?”
洛思琅略微思索一会儿,就大致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
“所以你现在又要救古莩塔·漓音了?”他笑了一下。
岑雪鸿没反应过来:“又?”
“你走到哪里,就救苦救难救到哪里,不是么?在丹青池畔救了我,在南梨城救了越翎那小子,到了分野,又想救古莩塔·漓音。”
“未得自渡,先渡人。”洛思琅扳着岑雪鸿的肩膀,望向她如墨玉的双眸,冷冷地说,“泥菩萨。”
岑雪鸿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有些茫然,但洛思琅低低地笑了起来,问她:“想我放古莩塔·漓音走,打算用什么换?”
“你想要的一切分野都会帮忙,无论是商贸港口,还是太子之位。”岑雪鸿说。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洛思琅忽然掐住岑雪鸿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月光下他的双眸赤红,长发散落。
像一个疯魔的修罗,又像一个落水的孩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喃喃着,近乎乞求地对岑雪鸿说,“你知道吗?求求你,说你知道吧。”
岑雪鸿没有挣扎,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悲悯。
洛思琅禁锢住她的手腕,近乎疯狂地低头嗅向岑雪鸿散落的长发,轻轻舐去她颈间的血迹。岑雪鸿激灵了一下,用手抵住他,偏过头去。
洛思琅俯身靠在岑雪鸿的肩膀上,不住颤抖,反反复复地质问她:“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为什么只是在旁边看着,不来救我?……”
“我救过你的。”岑雪鸿说,“后面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不是那样……”洛思琅慢慢地伏在她肩上,掐着她的手腕和腰,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骼和血肉里,“是这样。”
岑雪鸿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在绝对的压制下,她根本无法撼动他。
“洛思琅!”岑雪鸿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
洛思琅抬头。
岑雪鸿望着他的眼睛说:“你已经得到了所有你想得到的。”
“我没有。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洛思琅摇头,嗓音喑哑,“七年前,最初的最初,我想要的,只有——”
“不是我。”岑雪鸿冷冷地说,“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想把洛思琮的所有东西都抢过去罢了。”
洛思琅一愣。
“洛思琮已经死了。”岑雪鸿说,“活着的时候,他没有亏欠你什么。死了之后,也不会再和你抢什么了。”
洛思琮已经死了。
他没有亏欠你什么。
也不会再和你抢什么了。
月光骤然倾泻一室,岑雪鸿看见洛思琅满脸干涸的泪痕。
下一个瞬间,一个身影破窗而入。
“岑雪鸿!”越翎喊道。
趁着洛思琅发懵的瞬间,岑雪鸿抓住时机一掌拍向他的胸膛,挣脱了出来。下一刻越翎朝他劈头盖脸甩出了一把袖箭,洛思琅用剑鞘挡了一下,其中几枚还是深深地扎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上。
越翎还想冲过去打架,岑雪鸿扯下凤冠仍在地上,拽着越翎:“谈崩了,快跑!”
越翎只好转身护着岑雪鸿,二人一同跳出了窗外。
在血迹斑斑的视线中,洛思琅只看见岑雪鸿的长发散落在清风里,冷冷月光照在她赤红嫁衣的摇曳裙摆上。
“岑雪鸿。”喘息了片刻,他道,“你真的不选我?”
“别理他!”越翎喊道。
洛思琅拿出了一个袖珍瓷瓶,缓缓道:“五魈毒的解药在这里。”
越翎一凛,在半空中转身一蹬墙壁,顷刻便直取洛思琅手中的解药!
洛思琅却比他更快。
他将瓷瓶捏碎了。
药和血一起流淌,尽数地滴落在地上。
“洛!思!琅!”越翎高高跃起,声音怒不可遏,“你去死吧!”
他彻底动了杀心,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朝着洛思琅的脖颈挥去。洛思琅半抽出长剑抵挡了一下,癫狂地笑了:“会死的不是我,是岑雪鸿。”
“你有病啊!”匕首与长剑相互角力,越翎死死咬着牙说,“喜欢一个人,没有你这样的喜欢法!”
“那你就不要把她抢走!”洛思琅吼道。
“她自己长着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越翎也吼道。
瓷瓶碎片深深扎入洛思琅的掌心,他痛得笑了起来,说:“我不会再犯和上次同样的错误了。”
“来人!抓刺客!”洛思琅断然喝道。
祈王府中的侍卫顷刻就集结起来,岑雪鸿在窗外急道:“越翎!快走!不能让他们看见你!”
越翎不甘地收了力,向后跃了一步,接着一脚踹在了洛思琅的胸膛上。
他带着岑雪鸿跳上屋檐,几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洛思琅默然望着窗外高悬的月光,吐出了一口血。
他的模样很狼狈,瓷片碎在了掌心里,肩胛骨和胸膛上扎着四五枚袖箭,肋骨也被踢断了。
他想起了洛思琮死前的模样。
即使是要死的时候,他也光风霁月,不怨不怒,不嗔不恨。
“我没想过你会害我。”他问,“是我做的还不够好么?”
“不,”洛思琅说,“是你做得太好了。”
我的好哥哥,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
我就万箭穿心地过完这一生吧。
……
岑雪鸿跟着越翎一路奔至朝鹿城门,越翎跃上城墙,一匹马已然系在林间等他们,马鞍上还挂着一个楠木笼子,一双凤头犀鸟正蜷缩着瑟瑟发抖地看着他们。
“漓音他们人呢?”岑雪鸿问。
“他们自己会解决的!不管了!”越翎翻身上马,拉着岑雪鸿坐在自己身前,二人往黑暗的林间奔去。
越翎环着岑雪鸿,身体还在颤抖。他想起那一瓶解药,想起岑雪鸿每一次苦心追逐的希望,总是被他搞砸。这下好了,天女目闪蝶找不到了,洛思琅手里的解药也没了,岑雪鸿真的要死了。他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心脏,只能像野兽一般呜咽。
岑雪鸿转头,额头贴上了他的脸颊,在夜风里冷得像冰一样。
越翎颤抖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岑雪鸿轻轻按在越翎抓着缰绳的手上,她的掌心冰冷却坚定,声音温柔。
“因为我选了你。”
不是方才选了你,而是七年前,在丹青池畔,我就选了你。
岑雪鸿仰头,在越翎淡色的唇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不待岑雪鸿分开,越翎就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住了她。
在彼此的喘息间,越翎看见了岑雪鸿脸上的泪,是咸涩的。
他又想起了沉在赤水河的时候,他们最初的那一个不算吻的吻。
为何吻竟然不是甜的呢?
河水苦涩,泪水也苦涩。
月光下的林间,夜马奔袭,悲风呼啸。
岑雪鸿最后望了一眼月下的巍峨宫阙,她也许再也回不到此间故乡了,朝鹿城仍同三千年前一般清皎孤寂。在她逃亡的最后一刻,万籁幽冥之中仿佛忽然听见了洛思琮的声音,从恍恍遥遥的彼世间传到她的耳畔。
那是一个长兄未尽的赠言,还是一个魂灵失落的祝祷?
“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
苦命小情侣终于在第63章互通心意(亲妈抓袖子:你们快点亲嘴啊!!!
第64章 博物志(一)
十月,北地朔洲已然飘起了小雪。澜海上,一艘巨船正破开浓雾,缓缓南下。
这艘船上的大都是朔洲与分野的商贾。朔洲与分野之间横亘着整片中洲大陆,之前为了避免关税,朔洲与分野两国的商贾有时候会采用从澜海到瀛海的航线,绕开中洲。虽然免去了征一重税,但澜海至瀛海的路途茫茫,只有在买卖皮革、玉石等大量货物的时候,商贾才会选择这一条航线。
而自十月以来,有赖于洛思琅的改革,分野和朔洲的货物经行中洲境内,只需要交以前一半的关税了。一时间,三陆七海中,无人不赞颂祈王。
这是一艘玉石商人的船。
船上所载,大都为产于朔洲的芙蓉石、乌金石。这些原石在朔洲极为常见,在分野却可卖至天价。由于玉石沉重,所以眼下只有这一类商船还保留在澜海上。
清晨,大雾茫茫,细雪纷纷。
一粒雪籽从天而降,落入杯盏中,顷刻便化开不见。
一个带着帷帽的青衫侠客坐在桌前,放下了杯盏。另一个相似打扮的黑袍侠客拿了一件雪狐毛大氅,给她披上。
“这是朔洲的猎人打到的,他本想拿去卖个高价,被我先买下了。”越翎说,“你穿上吧,这里太冷了。”
岑雪鸿抬眸看着他,任由越翎给自己披上大氅。她没有说话,只在越翎系好之后,握了一下他的手。
越翎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岑雪鸿摸到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样,用一种非常无奈的眼神望着他。越翎冻得呲牙咧嘴,还朝岑雪鸿笑了笑:“就这一件了。没事,等回了分野,就不冷了。”
越翎便也在桌前坐下,岑雪鸿就递了一盏热茶给他。朔洲的奶茶是咸的,越翎喝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像小狗一样吐了吐舌头。他捧着奶茶暖手,转头去看纷纷细雪落在澜海中。
自他们搅乱洛思琅和古莩塔·漓音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场婚事对中洲和分野两国意义非凡,被刺客搅乱,自然是朝野震惊,天子震怒,勒令举国抓捕刺客。岑雪鸿和越翎为了避人耳目,才选择先北上至朔洲,再从朔洲绕行回分野。
二人在船舷上相对而坐,亦有一些乘客零零散散地坐在旁边喝茶,消磨时间。
一个分野商人问:“听说了吗?朝鹿城的那些刺客,到底有没有被抓到?”
一个中洲散客道:“别提了,据说祈王殿下根本没有看见刺客的脸,连通缉令都画不出来,靠什么抓?根本找不到了。”
一个朔洲商人说:“没想到能出这样大的纰漏,中洲对分野,只怕不好交代了。”
那分野商人道:“和亲之类的,我倒无所谓。听说那祈王殿下为了赔礼,答应分野又减了一年赋税,我就满意了。”
那朔洲商人问:“那祈王殿下和祐姬殿下的婚事,还重不重办了?”
那中洲散客道:“听说这事黄了。那祐姬殿下似乎被刺客吓坏了,之前又接连听到父亲和幼弟的死讯,病得不轻,已经送回分野城养病去了。圣上也觉得这事接二连三地遭到阻挠,想必是天意昭昭,便就这样算了。”
听了一会儿,岑雪鸿放心了,便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越翎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也跟着她回去了。
船上的一厢房间不大,熏笼已经将房间烤得暖烘烘的。熏笼旁边,两只凤头犀鸟也依偎在一块儿烤火,梳理羽毛。越翎被冻得七荤八素的,也冲过去烤火。
岑雪鸿说:“洛思琅没有说出我,眼下不必再担心我们被通缉了。漓音的事也算是解决了,她应该会比我们早到分野城吧?”
越翎点点头:“我们还要一个月左右。”
岑雪鸿垂眸,默默算了算时间,没有说话。
还有半年。
“你放心吧,”越翎还在烤火,头也不抬地说,“五魈毒的解药,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你只要跟着我回分野城就行。”
岑雪鸿其实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天女目闪蝶已经南下迁徙,无处寻找。
但她还是笑了笑,对越翎说:“好。”
下着雪,房间里格外昏暗。
岑雪鸿点上灯烛,坐在桌前翻着《博物志》的书稿。
这份书稿跟着她历尽漂泊,遍涉三陆,最初由沈霑衣写下的文章,有些陆陆续续地洇得看不清楚了。在船上的时间漫长,岑雪鸿正好有时间可以将书稿重新誊抄,只是它仍然还有一项未能完成。
可是她已经很累了。
那是一种日复一日的虚弱。七月的时候,她还能夜以继日地跋涉过整片雨林去寻找天女目闪蝶,而现在,仅仅只是坐着卧着,就会让她感到疲惫。仿佛身体里有一簇火,把她的生命一点一点燃烧殆尽。
岑雪鸿提笔,凝望着书稿上的空白。
【羽部:第五十二】
【品类:凤冠霞帔犀鸟】
她的手腕久久地悬着,一滴墨洇在纸页上,像一滴墨色的泪。
“不想写就歇会儿吧。”越翎问,“你还差什么?”
“薮豹。”岑雪鸿叹了口气,“据说它们生活在遥远的雪山上。”
“虽然分野在南方,不过九韶山确实是一座雪山。”越翎看了看她的脸色,“不过你已经很辛苦了,偷偷删掉一个,没有人会知道的,你老师也能理解你的。”
岑雪鸿笑了笑,在凤冠霞帔犀鸟条目下的空白,没有像往常一样写一篇文章,而是提笔作了一首诗。
【凤雉于飞,泄泄其羽。瞻彼日月,我心忧矣。】
【凤雉于飞,下上其音。怀彼君子,曷云能来?】
……
一个月后,大船抵达缡火城。
分野的十一月正是最好的时节,日光普照,风中只有微微的凉意。一路由寒转暖,岑雪鸿将雪狐毛大氅收了起来,与越翎换乘车舆驶向分野城。
缡火城已经是第一大的商贸城,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繁华了。岑雪鸿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市和游人,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的桑娅,拉着她跳舞的那女孩儿;想起了一串伊莉丝花;想起了夜幕下的烟火。
桑娅说,缡火城的有情人,会在收获的季节成亲。
离开缡火城的时候,确实有一支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正从城东走向城西。岑雪鸿已经记不得桑娅的那位心上人长什么样了,只记得是一位中洲小伙子。
而这支迎亲队伍,白马上的新郎,确实也是一个中洲人。他红光满面地笑着,几个小孩儿坐在花轿上,沿路朝围观的人们撒着喜糖和花瓣。
岑雪鸿和越翎也被撒中了。
越翎拆了一颗糖塞给岑雪鸿,自己也吃了一颗。
“在想什么?”越翎问她,“自从离开朝鹿城,你就一直不太高兴。”
岑雪鸿摇摇头:“没什么。”
越翎又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岑雪鸿又摇摇头。
越翎就自然地牵起了岑雪鸿的手,对她说:“我在想,第一次和你到缡火城的那天夜里,应该请你跳一支舞的。”
那时候,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都还没发生。
游神的庆典那样热闹,所有人看起来都那样快乐。
“好了,我不想了,你也别想了。”岑雪鸿晃了晃越翎的手,“我们回家吧。”
越翎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回家吧。
十八年过去了,他终于可以把一个地方称为“家”了。即使走出很远很远,也可以和她一起回去了。
那昏暗幽深、血腥可怖的府邸,再也不是困住他的牢笼。
那曾经是他的恨,他的仇,现在,竟然也可以是他的家。
又过了三日,车舆抵达分野城。
岑雪鸿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自己第一次到分野城,古莩塔·真衍站在外城门口接他们的景象。
在古莩塔·真衍曾经站着的位置,有一个身影转过来,高兴地朝他们挥手:
“雪鸿姑娘!越翎大人!我来接你们啦!”
息露一副炽金宫侍卫长的打扮,银甲宝剑,比一个月前在朝鹿城的时候褪去了几分稚嫩。息氏最初是因为美貌而受到王的垂怜的,那样的美貌过了一千五百年仍然可以在息露和息雩的身上看到。
“你怎么来了?”越翎问。
“哼哼,我现在是炽金宫侍卫长,兼管‘六重天’,你们在缡火城一下船我就知道了。”息露说,“而且,不光是我来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车舆中一阵风般地冲出一个身影,扑向岑雪鸿。
“雪鸿!你回来了!”
“漓音?”岑雪鸿眼睛一亮,也抱住她,不住地打量,“你什么时候到的?你身体还好吗?”
“我一点事也没有……”
两个女孩儿拉着手诉了好一阵的衷肠。迦珠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车舆上吃花生,冲着越翎冷笑道:“怎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多余了。”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觉得自己多余了吧。”越翎不服气地道。
“好了好了,我们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息露说,“之前古莩塔府邸被烧毁了,漓音回来一直住在碧玺宫里。正好你们回来了,府邸也重修好了,今夜大家就去古莩塔府邸吃饭吧!”
岑雪鸿问:“烧毁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家齐齐看着罪魁祸首越翎。
越翎顾左右而言他:“听说重修得很漂亮,我们快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参考《诗经·邶风·雄雉》,有改动。原诗如下: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终于进入最后的篇章了,雪鸿漫长旅途的终点。
第65章 博物志(二)
岑雪鸿本以为只是他们几个人聚一聚的一场小宴会,但漓音说,古莩塔家的人离开分野城已久,这一次回归必要操办一番,她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知道你喜欢清静,你放心,到时候让那些宾客在花园里,我、你、迦珠、越翎还有息露,我们到新建的白玉台上喝酒去。”漓音对岑雪鸿说。
正是午后,古莩塔府邸的家仆已经陆陆续续为夜晚的宴会准备起来了。岑雪鸿顺着漓音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伫立着一座新的高台,白玉方砖上雕刻的花纹,竟不是古莩塔家的孔雀家纹,而隐约像是一群翱翔的大雁。
“白玉台上的宴会名单里,竟然没有我吗?”一个人站在她们身后说,“我也帮了不少忙呢。”
岑雪鸿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在栎人中长相算是普通,穿着却十分华贵。在他身边,息露正疯狂摆手:“不好意思,我把我的上司带来了,因为他非要来。”
“卢阇王子。”漓音对他打了个招呼,面色有些勉强。
“古莩塔·漓音!你怎么能这样!”卢阇王子一看漓音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想邀请自己,控诉道,“之前要接你回分野城的时候,我可是从中辛苦协调了老半天呢!不然你以为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那要问问我弟和我弟妹的意见,这是给他们的接风宴。”漓音看向岑雪鸿。
弟妹?我吗?
岑雪鸿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先红了。
“别脸红了,几个月前所有人就都知道你和越翎是一对了。”卢阇王子满不在乎地催促道,“弟妹,让我也去白玉台上吃饭吧,等你们正式成亲我会随很多礼的。”
几个月前?
岑雪鸿才突然想起来,之前老古莩塔家主仿佛是在宴会上宣布了她是越翎的未婚妻这一消息。那时候她和越翎为了圣女大典都忙得团团转,他说要去解释,也忘了解释,现在有空了,倒不需要解释了。
岑雪鸿看着漓音的脸色,猜测着她的态度,到底想不想让这位卢阇王子去。
没看出来。
漓音面色自若,隐藏得很好。
岑雪鸿只好先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怎么没有见到息雩回来呢?”
“她本来就一直不在分野城,隐居着养病。这次息露说他能干好分野城里的活儿,没让她跟着回来操劳。这时节,她大概在中洲的永乐郡。”卢阇王子很迅速地回答了岑雪鸿的问题,仍旧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岑雪鸿叹了口气:“那……”
“好了,你要去就去吧,正好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越翎突然冒出来,接过了岑雪鸿的话茬,“不过,漓音不太想你去,我就在这里把话跟你说明白了——请你吃饭你就吃饭,不要总觊觎我们家的姑娘,知道吗?一天天的,脑袋里除了娶媳妇能装点别的事不?”
“我怎么就——”卢阇王子被戳穿了,嘴硬道,“就许你古莩塔·越翎娶媳妇,我就不能娶啦?我告诉你,我的婚事就是国事,分野的王后能随便就让一个人当吗?我是看漓音聪慧过人,剑胆琴心,才想降任于斯人的。而且,我和漓音不能说是毫无感情基础吧,怎么也算是个青梅竹马啊……”
漓音痛苦地扶额。
“好了好了,”岑雪鸿才搞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立刻道,“你再说一句,就不许去了。”
卢阇王子闭嘴了,表情却十分遗憾。
越翎瞪着息露,难得的温馨团圆时刻,怎么非要带一个外人来搅局,真想扣他俸禄啊。想到这里越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六重天”的首领了,扣不到息露的俸禄。
……
落日时分,宾客陆陆续续到场。
漓音摆的是三天三夜的流水宴,全分野城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甚至奴隶,都可以来享用。自然,拿了请柬的贵族可以进入府邸后院的花园,平民只能在前厅,而奴隶,就只能在三十三级水晶台阶之下,瞻仰古莩塔府邸的牌匾了。
“新修的古莩塔府邸用的几乎都是白玉,可谓是造价不菲啊。怪不得这一修就修了三个月,我们也算是有眼福了。”
“咦,诸位有没有觉得,新修的古莩塔府邸,与从前卡罗纳卡兰·檀梨大人的悬星学院有些相似啊?那悬星学院,也是这样如雪洞一般。”
“科迪亚图大人这样一说……”
“咳咳。”越翎站在一群宾客身后,清了清嗓,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几位家主看见他来了,纷纷说起了“古莩塔大人别来无恙”“听说您要成亲了恭喜恭喜”之类的废话。眼下越翎在王室那里立了功,是卢阇王子的心腹,又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放火的主,他们都畏他三分,生怕惹到了他哪天醒来就身首异处了。
“招待不周,各位自便。”越翎道,“闲话就别说了,家里有人不爱听这些。”
“是是是。”各位家主满头大汗。
越翎就拉着岑雪鸿,往白玉高台去。
“你别把他们的话往心里去,”越翎说,“和卡罗纳卡兰·檀梨没什么关系,只是我觉得这样衬你。我本来还想像襄武侯府那样,栽些苍筠竹,挖个小池塘的。小池塘是搞了,但是苍筠竹怎么也种不活,没办法。”
“没关系,我知道。”岑雪鸿笑了笑,“谢谢你。”
“不要谢谢我,就欠着我吧。”越翎站在黯淡星光下的昏暗小径间,直直地望着岑雪鸿,“谢了我还要还我,还了我就两不相欠,多没意思。我们就要相互亏欠,这样我就可以永远缠着你了。”
“永远”,又是多久呢?
岑雪鸿想起了越翎说过的故事。每一百年,雎神在九韶山上重生,飞到山顶磨一磨祂的喙。当九韶山被磨平的时候,永恒的第一秒才刚刚过去。
岑雪鸿望着这幢仿照着她的家,以白玉搭建的府邸。
一百年,一千年,这幢府邸还会在吗?她墓碑上的字迹被磨平了吗?以心血记载的书稿散佚了吗?
一百年一千年之后,世间关于他们的一切都会湮灭,只剩下青羽雁,仍然成群结队地飞过七海。
永远不是一段时间,而是一个瞬间。
在某一个瞬间,感受到爱与恨都极为浓烈,那一个瞬间就是永远了。
越翎这样轻而易举地笃定说出,像是不清楚“永远”的分量,又像是完全明白。
“我觉得不必与以前的襄武侯府完全一样。可以栽些旋紫苑树,养些伊莉丝花,你喜欢什么?”岑雪鸿最后说,“因为这是我们的,新的家。”
越翎一怔,停在了原地。
岑雪鸿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才快走几步跟上,踌躇地说:“那我想捯饬出一块屋顶,种点儿地什么的……”
“可以啊。”岑雪鸿笑了,“为什么要在屋顶上?”
“就像千水寨他们那样,我们不是也在千水寨的屋顶上种了鸢羽花吗?……”
……
白玉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分野城。灯火璀璨,炽金宫明亮,坍塌而还在重修的寂寞塔隐藏在阴影中。
大家随意地在高台上露天席地而坐。他们自己温酒、烤肉,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人,喝到最后就没大没小,没天没地。
息露把迦珠错认成了息雩,抱着她的胳膊哇哇大哭,迦珠像甩狗皮膏药一样都没能把他甩开。卢阇王子不知道怎么惹到了漓音,被臭骂一顿,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团。
越翎一边看一边笑着给岑雪鸿拆螃蟹吃,岑雪鸿望着寂寞塔的阴影,斟了两杯酒放在白玉栏杆上,遥遥朝它们敬了一杯。
“你少吃点螃蟹。要不要我让人给你弄点儿粥来?”越翎问。
“不用了。”岑雪鸿说。
“行。”越翎擦了擦手,再三嘱咐岑雪鸿只能吃这些螃蟹,便起身走到漓音旁边,把卢阇王子拎了起来,到角落里谈事去了。
漓音总算得以抽身,坐到岑雪鸿旁边去了。她望见白玉栏杆上的两杯酒,笑了笑,自斟了一杯酒,同那两盏无人的酒杯碰了碰。
“如果他俩还在的话,想必会更热闹。”漓音也有些微醺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轻地笑起来,“真想看看檀梨老师会被天瑰捉弄成什么样。”
说完,她怔怔望着夜幕下的古莩塔府邸中觥筹交错的花园,蓦地落下了两滴泪。
“老古莩塔家主和真衍公子的事……”岑雪鸿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伸手拂去她的泪珠,“对不起。”
“你不需要对不起,该对不起的是我。”漓音摇头,泪珠却像断了弦一般,“虽然他们是故事里的坏人,伤害过越翎和你……但他们也是我的父亲和弟弟。”
“我明白。”岑雪鸿轻轻拍了拍漓音的背。她哭得悄无声息,岑雪鸿的衣襟却顷刻就湿透了。
得到他们的死讯的时候,漓音远在朝鹿城,背负着分野的荣光,连哭一哭都是不被允许的。现在终于可以大哭一场了,她却还是哭得克制极了。
“你已经自由了。”岑雪鸿问她,“之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对了,这件事我本来早就要告诉你的,一直忙得忘记了。”漓音擦擦眼睛,“我和迦珠准备负责管理古莩塔家的海上商贸。正好要开几个新的港口,这一块缺口很大,让别人去也不放心。而且,迦珠一直想出去游荡,最适合不过了。”
“好呀!”岑雪鸿由衷地为她高兴,“那你就是漓音船主了。”
想到第一次她就是在瀛海的巨轮上遇到漓音的,一切仿佛都在冥冥中相呼应。
“还有,越翎告诉我,你中的五魈毒需要天女目闪蝶的鳞粉来解。我想这东西虽然罕见,但也不至于全无踪迹,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细细去找的。”漓音握了握岑雪鸿的手,“所以,你一定要等我找到。”
岑雪鸿笑了笑:“好,我答应你。”
大家正说着话,一个家仆上了白玉台,对越翎说:“家主大人,门口有一个平民想进来,被我们拦住了。但她说要找您……”
“什么人?”越翎问,“不是说了今天晚上谁都别来打搅吗?”
“是的是的,但她说要找您和雪鸿姑娘,还给我们看了这样东西……”
越翎一看,竟是一朵干枯的二十四瓣鸢羽花。
岑雪鸿已经三两下翻下高台,朝府邸门口跑去。三十三级水晶台阶之上,站着一个衣着朴素,颇有些格格不入的妇人。
岑雪鸿喘着气,眼睛却亮晶晶的。那妇人见到岑雪鸿,便也笑了。
“彩岳大娘!”
第66章 博物志(三)
彩岳大娘是干起了老本行,来分野城做些动植物的生意,心里又记挂着他们,依稀记得他们是从分野城来的,便没抱着什么希望地在城里打听了下,竟然真的找到了。
她带着岑雪鸿和越翎在她家屋顶上的鸢羽花,这也是带来分野城想找个买家的,但她是中洲人,又住在偏远的寨子里,不知道二十四瓣鸢羽花是专供圣女与王室的,无人敢要。正好,就当做信物交给了岑雪鸿和越翎。
岑雪鸿看见彩岳大娘很是高兴,引着她往府邸中去吃饭休息。越翎去送了送宾客,也过来和彩岳大娘寒暄了一会儿,简要地讲了讲自己与她分别之后的经历。
“那时候你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雨里,我都以为你和雪鸿凶多吉少了。”彩岳大娘唏嘘道。
那一路坎坷辛苦,岑雪鸿和越翎都不愿意再提及。岑雪鸿笑了笑,问道:“大娘,您家那俩小孩儿怎么没跟着来?”
“太吵了,我出来做生意,才懒得带呢。”彩岳大娘说,岑雪鸿便挽留她在古莩塔府邸中小住一阵,她摇摇头,“不住了。这不是快要过年了,换些钱,在分野城置办些过年的东西,我就要回去了。”
“好吧。”岑雪鸿不无遗憾地说,又想起来一事,“对了,大娘您来得正巧了,我这儿有一双犀鸟,正想拜托人把它们带到雨林里放归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就怕他收了我的佣金,转头又把它们倒卖了。是大娘您的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岑雪鸿便让人把凤头犀鸟带了过来,交给彩岳大娘。这两只犀鸟本是漓音的嫁妆,带去中洲的时候都套了金脚环,已经取不下了。彩岳大娘看着蜷缩在一起的两只凤头犀鸟就叹气:“这样的鸟儿,就算你放回去了,还是会被人抓住的。”
“还是放了吧。”岑雪鸿笑了笑,“万一它们运气好呢?”
“也是。”彩岳大娘点点头,“能遇到雪鸿姑娘,想必它们就是运气好的鸟儿。”
岑雪鸿照例付给她佣金,彩岳大娘自然推脱,越翎就说:“大娘,您别急着推脱,我还有另一桩事要麻烦您呢。”
彩岳大娘问:“什么?”
岑雪鸿也疑惑地望着他,心说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要过年了,南陲一定有大量的‘猎人’,您帮我放个消息,就说要天女目闪蝶,找到的人,古莩塔家当以万金酬谢。”越翎说,“期限在明年五月之前。”
“这简单。”彩岳大娘应下了。
又过了三日,彩岳大娘便启程回千水寨。临行之前,岑雪鸿又送了好些绸缎、糕点和孩童喜欢的玩意儿,装了两大箱让她带回去过年。
漓音和迦珠也要走了,她们的船从缡火城启程,在几个港口之间巡逡北上,一路到朔洲的帕尔格廷,再返回来。这一趟至少要三个月,等下一次再见,大概就是明年春天了。
彩岳大娘和漓音一南一北,为岑雪鸿寻找解药。岑雪鸿以为这就是越翎说的“他有办法”,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了。不曾想又过了几日,越翎管她借《博物志》誊抄修订的那份书稿。
“七日之内就还给你。”越翎拿了岑雪鸿的书稿就跑。
之前在船上航行无事,岑雪鸿将沈霑衣留下的原稿重新誊抄,修改了一些不够严谨的部分,又将一些洇了的图重新绘制,并作序。除了仍然空着的薮豹那一条目,《博物志》几乎已经是一部完成的书稿了。
岑雪鸿的打算也很简单,她想将这一份书稿委托越翎或漓音带给洛思琅,让他放入从经藏书阁中。
这样一部《博物志》,不像是著作,而像是沈霑衣和她在人间留下的绝笔。
她已然有憾而无。
……
先前老古莩塔家主在的时候,府中有大量的奴隶、奴生子,越翎都将他们登录在籍,或放出去做生意,或管理田庄、收租金之类的,只留了一小部分在府中伺候。
眼下在岑雪鸿身边的,是迦珠的妹妹迦乐。岑雪鸿也问过她,要不要跟着姐姐一起走,她拒绝了,说是晕船。她和迦珠同越翎的身份一样,都是老古莩塔家主与奴隶生下的孩子,终于脱了奴籍,她就想攒几年钱,在分野城里开一间花铺。
“花铺很好。”岑雪鸿就说。
“是吧?还是夫人懂我。”迦乐美滋滋地说,“我不太喜欢和人说话,也不像姐姐那样喜欢打打杀杀的,我就愿意养些小花小草,小猫小狗。”
岑雪鸿一怔。
迦乐赶紧改口:“哎呀,我是说、雪鸿姑娘——”
家仆们本来都是私下里起哄似的,有一次有人不小心在越翎面前喊岑雪鸿为夫人,把他喊得美滋滋的,还封了个红包当改口费。这下好了,每个人都来了劲了,天天夫人夫人地叫着,在岑雪鸿面前也改不回来了。
岑雪鸿不是不愿意,不然替漓音与洛思琅成礼那天,也不会先与越翎对拜。
可是,她是要死的人。
她对沈霑衣的遗稿已经有所交代,也可以坦然地向认识的朋友们告别,唯有越翎,她不知道如何面对。
她当然也不想放弃这些难得的时刻。一切难捱的都过去了,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终于彻底地享有彼此,享受难能可贵的自由而轻松的时光。
可是她问心有愧,有十分爱意必须隐藏九分。越翎还在积极地寻找解药,而她甚至不敢有所期待。
怕希望悬得太高,坠下的时候就越痛。
怕爱得太满,离开的时候就越不舍得。
……
“就是这样。”迦乐满脸愁容,“我不小心在雪鸿姑娘面前喊了她夫人。”
“那又咋了?他俩的事谁都知道了。而且夫人她很好的,肯定不会怪你的。”旁边的侍女安慰她。
“她是没有骂我,但是她一副很难过的模样。”迦乐耷拉着脑袋,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旁边的侍女放弃了思考:“哎,能不能说你都说了,就别再想了。再说了,有情人之间的事,我们能掺和得明白吗?”
“他们说,漓音大人和姐姐是去给雪鸿姑娘找药去了。要是找不到,雪鸿姑娘可能就会……”迦乐说,“世间只有一个雪鸿姑娘,没了她,肯定就再也找不到我闯了祸也不打我骂我、天天给我留好吃的、还支持我开花铺的夫人了。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那侍女问:“什么?”
“她跟我说,你是自由的了,你要走在一条追求幸福的道路上。”迦乐说,“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听不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问她什么是幸福的道路?她说我也不知道,但你可以有想做的事就去做,有想吃的东西就去吃,有想爱的人就去爱。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什么是你的幸福。”
那侍女便沉默了。
“我不想看见雪鸿姑娘这样的人死掉。”迦乐吸了吸鼻子,“我还想每天给她送花呢……”
家仆们彼此间会传八卦,其中就有岑雪鸿是如何救了越翎、救了漓音的故事,据说还救过中洲的祈王。正是因为有她在,从前在老古莩塔家主手中阴暗血腥的府邸,才变成了人能活的地方。
那侍女听到那些故事的时候总在想,人有贵贱之分,那雪鸿姑娘专挑贵人救,他们这样的人只是顺带着占到了便宜。
原来不是这样。
在岑雪鸿看来,像迦乐与她这般从来不曾被在意的人有没有得到幸福,与贵人们的大事同样重要。
就像传说中垂首敛目、面容慈悲的神女,行走在尘世间茫茫的大雨中,驱散邪祟,庇佑着遇到她的每一个人。
这位从中洲跋涉而来的雪鸿姑娘,也是神女的二十四应化之身之一吗?
……
岑雪鸿让迦乐离开,自己惆怅地看了会儿书,不知觉间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尽暗了,灯烛也熄了。她唤了几句迦乐,没听见回音,便想着自己拿灯烛去点上。
她伸手摸向灯烛的位置,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岑雪鸿疑惑地再次伸手,又被烫了一下。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是火。
是火。
灯烛是燃着的。
岑雪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静静坐在房间里,任由周围无穷无尽的黑暗,将她吞没。
……
越翎自从拿了岑雪鸿的书稿之后,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家,还总是神神秘秘的。岑雪鸿也懒得问他怎么了,知道他到了时间自然就会说出来的。
这一天,越翎急匆匆地打马穿过长街,到了家门口一刻也不停地跑到了房间,举着一本线装书册兴致勃勃地献给岑雪鸿看,像叼着蹴鞠回来的小狗。
“雪鸿!雪鸿你看这是什么呢!”越翎冲到岑雪鸿身边团团转,仿佛在等着她摸摸脑袋夸奖他似的,“我找了卡罗纳卡兰家的书坊刻印了你的——咦,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没个人陪着?”
“越翎。”岑雪鸿循着声音转向他,眼中像是蒙了一层灰翳。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越翎耳畔。
“越翎,我又看不见了。”
第67章 博物志(四)
那夜在白玉高台上,越翎一番威胁带画饼,向卢阇王子讨来了卡罗纳卡兰家遗留下的分野最大的书坊。檀梨离开之后,卡罗纳卡兰家的旁支还在为着家主的位置打得你死我活,也没有什么人在意一间书坊。越翎和卢阇王子小施一计,它就顺利地成了古莩塔家的书坊。
越翎在心里对檀梨说:兄弟对不住了,但是比起留给你自己家的饭桶草包,你也更愿意给雪鸿吧,就当是你给我们的贺礼了。
他把《博物志》抄录稿交给书坊,命人刻印。
分野的书坊偶尔也会刊印一些中洲的诗集,只是当中有大量沈霑衣和岑雪鸿绘制的画,越翎找来全分野所有的画师,连夜临摹刻印,花了整整七天七夜才刊印出了第一本《博物志》,跑回家想给岑雪鸿看。
书册扉页是沈霑衣的一行字:
【仰观宇宙,俯察品类。不为无益,何遣有涯。】
后面便是岑雪鸿写的《序》,寥寥数语介绍了她作为沈霑衣的学生,为他完成这本遗稿的经过,并解释书中仍差了一个条目未能补全,只能留待后人。
【先师高远,余仰不得瞻。尝涉七海,寻迹万物,望分野于日下,目朝鹿于云间。幸甚得亲友相助,死生相随。然自秋以来,因病废辍。古人观之月盈则亏,况人间之事何如?大抵亦如此月。故有谚曰:“小满胜万全。”余有憾而无。万宁十四年十一月。雪鸿拜书。】
越翎在这些后面,偷偷添了一页,算是作为出资刻印之人的留言。那几行字用栎文写成,算是他的私心,想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若是岑雪鸿看见了觉得不喜欢,他便删了。
岑雪鸿却看不见了。
淡淡的书墨味还萦绕在她手中的书册间,岑雪鸿翻开书页,侧着脸轻轻贴在纸页上感受着,一滴泪悬而未落。
“我去叫大夫来。”越翎亦是不忍看她这样,“没事的,之前不是几天就好了吗?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岑雪鸿摇摇头,越翎便站了起来,她循着声音拽住了他的衣袖。
越翎把岑雪鸿的手握到掌心里暖了暖。她的手冷得像冰,声音不似往常沉静,而是罕见地带了几分焦躁,问他:“你去哪里?”
越翎就想起之前每一次岑雪鸿看不见的时候,他都丢下她离开了。在缡火城的时候如此,在南荒郡的部落的时候也如此。每一次他都说,我还有别的事情,你等一等我。
如今,终于没有别的事了。
所有别的事,都要排在她后面了。
想到这里越翎温柔地笑了笑,握紧了岑雪鸿的手。他说:“我不走。”
岑雪鸿又问:“一直都不走吗?”
越翎点了点头:“只要你想我在,我就一直都不走。”
越翎扶着岑雪鸿回床榻上躺下,给她掖好被角,用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了她本就看不见的眼睛:“睡一会儿吧。”
“我睡着的时候,你也不要走。”岑雪鸿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越翎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得到了越翎的再三承诺,岑雪鸿犹不满意似的,又轻轻地说:“冷。”
越翎这才明白了岑雪鸿想做什么,低低地笑了一下,也钻进了被窝陪她:“这样还冷不冷?”
越翎把岑雪鸿搂到怀里,忍不住地傻乐。她曾经总是用一层冰把自己包裹住,将他拒之千里,终于也知道冷了,被他捂热了,想要黏着他了。
……
翌日,越翎登上白玉高台,将无数雪花般的纸页洒向分野城,其上是岑雪鸿的画和文章,并以万金悬赏其中的天女目闪蝶。
纸页纷纷扬扬,落满了分野城的街道。
越翎望着那些雪白的纸页,亦如在岑雪鸿的一生中落下的雪花。
……
息露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路过一家书铺,驻足看了看。
书铺老板向他行礼:“息露大人,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息露递给他在街上接住的纸页,问:“这本《博物志》有没有?”
书铺老板:“有,有,今日新到的。”
息露摆摆手:“我要五十本,你包好了送到我府上去。”
书铺老板问:“您怎么要这么多?这是中洲人写的,我还以为不好卖呢。”
息露说:“我要送人啊,今年过年我不送别的,就送这本书。”
息露走后,书铺老板将五十本书装了两箱,在书铺门口立了个木板:
今日岑雪鸿《博物志》已售罄。
接着,他登上车舆,将两箱书送到息家府上之后,绕路到古莩塔家的书坊,管他们又订了一百本《博物志》。
……
缡火城。
迦珠正在向一群伙计吩咐货物装船的事。分野的香料、药材、毡布、美酒、玛瑙和珊瑚等整整齐齐地码在码头,三十艘巨船在港口上排开,其上都漆着古莩塔家族的孔雀家纹。
漓音坐在茶肆里翻了翻账本。一切都就绪了,只需要等待货物装好,就可以启程。她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对面的书铺里。
“老板,这本书有多少?”漓音拿着一本《博物志》问。
书铺老板忙问:“您要多少?”
漓音想了想说:“一千本吧。”
书铺老板差点摔了一跤:“祐姬殿下,这本书是今日清晨书坊新派人送来的,小店只要了一百本。”
“先给我装箱,码到码头上。”漓音问,“城里还有别的书铺吗?”
“城里还有几家大书铺,我让伙计带您去吧。若还是不够的话,您就要去隔壁几个城里看看了。”
漓音点点头:“我先去看看吧。”
一日之内,缡火城的每一家书铺,纷纷都立起了“《博物志》已售罄”的木板。
这一本记录着中洲动植物的书,由分野的商船带回了中洲的土地上,又一路北上带去了朔洲。
……
十几日之后,分野郡的西北部,一座沙漠中的小镇上。
这本是沙漠中往来行客歇脚的绿洲,渐渐就变成了一个集市。这几日,有一位游医来到了这个集市上,附近的百姓都纷纷来这里求医问药。
大漠落日,檀梨为最后一个病人煮好了药,坐到篝火旁边休息。隔着篝火,他看见对面的背着一箩筐货物的行脚商,手里正拿着一本书正在读着。
“你在读什么书?”檀梨问他。
“先生,这是我在分野城买的,《博物志》。”那行脚商说,“是一本记录了动植物的书,挺有趣的。但是中洲人写的,有好些字我都看不懂,就只能看看画了。”
檀梨在他手里的书上,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檀梨笑了笑:“你还有吗?我想买一本。”
“先生,您治好了我妻子的病,都没有收我的钱呢,这本书我送给你了。”那行脚商忙说,用衣袖把书封面上的灰尘擦了擦,递给了他。
……
书坊里的管事来古莩塔家汇报,原以为《博物志》是中洲文字书写的,没想到销路竟很好。分野城里的贵族们,眼下都以能识博物为风雅,甚至还有些人仿照《博物志》也写了几篇文章,送到书坊出资刊印。
家仆禀报越翎:“家主大人,又有人求见,说是为了天女目闪蝶一事。”
越翎点头,便吩咐书坊的管事先回去,让他自己看着办。他走到前厅,去接见来访者。
这些时日以来,自称有天女目闪蝶或有相关线索的来访者纷至沓来,古莩塔家门庭若市。但最后都被证实是一些想方设法拿到赏金的江湖骗子,毕竟万金实在是过于诱人了。
越翎也不恼,仍然接见每一个来访的人。
天女目闪蝶不是不存在,岑雪鸿就寻到过一只。
五魈毒解药也不是不存在,洛思琅就有过一瓶。
越翎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花费一些时间、大量的人和钱,满世界铺开找,一样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再难找也会被找到。
而在十几日接见了近百人之后,越翎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简单了。
这又是一个满口胡说八道的江湖骗子,越翎已经可以轻易地分辨出他们。他按耐住心里的烦躁,随手给了些赏钱把他赶走,心中忧虑重重。
岑雪鸿的眼睛还没有恢复,以前从来没有发作过这般久。
而且她这几日吃饭都没有胃口,也许味觉或嗅觉也已经失去了,没有告诉他。
越翎在院中静静地望着岑雪鸿的房间,杜英树叶落到他的肩头,他浑然未觉。
家仆又匆匆禀报他:“家主大人,卢阇王子邀您进炽金宫一叙。”
越翎问:“什么事?”
家仆道:“他说您去了再说。”
越翎烦躁得很,登上炽金宫派来的车舆,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在碧玺宫的花园里见到了卢阇王子和息露。
“我很忙。”越翎脸色很差地说。
“我知道,”卢阇王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但你不能只忙那些事,你懂吗?你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们还有大把的敌人要对付,十二家贵族里还有十家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就算漓音的事解决了,他们还会有新的办法。”
“他们眼下还没有这个胆子。就算有,我也不会管的。”越翎说,“我老婆病了,除了她我不想管别的事。”
卢阇王子指着他:“你你你……”
“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说,我就先回去了。”越翎站起来告辞。
“越翎,”卢阇王子忽然说,“你老婆要是治不好了,我建议你还是赶紧换……”
越翎猛地停住了。
卢阇王子还在继续说:“毕竟你是古莩塔家主,还是要找一个对你、对古莩塔家族有所裨益……唔唔唔唔……”
息露一把捂住卢阇王子的嘴,疯狂劝说转过身来的越翎:“不能打他!不能打他!再怎么说他也是王子啊!”
那一瞬间卢阇王子仿佛又看见了从烈火燃烧的古莩塔府邸中浴血走出来的越翎。那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他差点忘了,眼前的人是从仇恨中屠杀出来的猛兽,是因为他认识越翎的时候,那叫岑雪鸿的姑娘一直在他身边,所以那般的模样才遥远得有些模糊了。
息露心想真打起来了我可打不过啊我也不会帮忙的!
越翎冷冷地道:“我没听清楚,也不想再听到第二遍,卢阇殿下。”
息露替卢阇王子点头:“嗯嗯他不会再说了,你快回去陪雪鸿姑娘吧。”
待越翎离开,息露才松开捂着他的嘴的手。卢阇王子差点被他闷死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息露面色复杂地瞧着他,半晌才道:“虽然一直知道你挺不是人的,但今天特别不是人。”
“做人是坐不了这个位置的。”卢阇王子喘过了气,淡淡地说,“我还要向洛思琅学习呢。”
“不,”息露摇摇头,“正直,也是可以做好一位王的,只是有点难。”
“你说得倒轻易。”卢阇王子笑了笑,又问,“不过,你也和那岑雪鸿很熟吗?竟也帮她说起话了。”
“你在说什么啊?”息露怜悯地看着他,“我们之中,如果要选出一个外人的话,那就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序》中有一句话改自王勃《滕王阁序》:“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
本来想31号之前完结的,但是突然感冒了……不知道赶不赶得上qwq
第68章 博物志(五)
迦乐给岑雪鸿端去那碗药的时候,越翎正好回到家里。
岑雪鸿刚喝了一口药,就被那药的腥臭呛得连连咳嗽,抓着被衾,咳到喘不过气。咳着咳着就变成了呕吐,可是她几乎没吃什么,没有任何可以吐出来的东西。
迦乐也没想到会这样,一边给她端来一杯茶,一边轻拍着她的背脊:“怎么回事?这是越翎大人求来的药啊。”
迦乐看着岑雪鸿的模样,只觉得她就像一张散落的纸页,被白玉高台上四面而来的风,浩浩漫漫地吹向天边。
“姑娘,喝药吧,喝了就一定能好起来的。”迦乐眼角泛着泪花,轻轻地对岑雪鸿说,“昨天,我和苏尔夏一起去雎神殿里祈祷了,乞求祂不要召唤你回去。我们敬香的时候,香噼啦啪啦地响了好一会儿,雎神肯定听见了,这就是同意了。所以,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岑雪鸿缓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还在一阵一阵地眩晕。她茫然地问:“回去?”
“是呀,回去。”迦乐说,“我们都觉得,雪鸿姑娘你一定是雎神身边的神女,是来世间救苦救难的。”
岑雪鸿愣了,忽然胃中又是一阵绞痛。她捂住腹部,几乎从床上摔下,这一次呕吐得更为猛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全都掏空一般。
“我来吧。”越翎走过来,伸手接过了碗,对迦乐说,“你去休息吧。”
越翎坐到床边,岑雪鸿却不太愿意被他看见这般狼狈的模样,扭过了头。越翎给她擦了擦脸,轻轻地说:“喝药吧。”
越翎喂了一勺,想接着喂第二勺的时候,岑雪鸿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果然。
岑雪鸿摸到了他手腕上包扎的麻布。
似乎还能摸到麻布下深深纵横的伤口。
越翎挣了一下,不敢太用力,自然没能挣脱。他手里端着的药撒出来了一些,像是在岑雪鸿雪白的衣裳上溅了几滴血。
“入药的是什么?”岑雪鸿问他,声音有几分哽咽。
越翎知道瞒不过去了,便说:“在南荒郡的部落里,那祭司女人说,我是他们一族的血裔,血里有着治愈之力。”
“你放了血入药。”岑雪鸿转过头去,一滴泪珠滑落,隐没至她乌黑的发间,“你不必这样……这是没用的。”
越翎冷静地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有用?”
在分野的医术中,以血入药是一种常见的治疗方法。曾经老古莩塔家主为求长生,所炼制的秘药也以奴隶们的血为引。
岑雪鸿听了他的话,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神女。
在迦乐的心中,她竟是神女。
洛思琅也说过,她是泥菩萨。
什么样的神,需要信徒以血供奉呢?
那信徒以血续她的命,曾在无数次的险境中舍自己的命去追随她。
他将她视为白玉高台上的一缕月光,又或是月光下凝着清辉的一颗明珠。他的信仰虔诚笃定,他的爱不求回报。
也像是,不敢求回报。
于是岑雪鸿一直往前走着,连回头看他也不肯,自以为是慈悲了。
她告诉自己,没有遗憾。她有良师,有知己,有挚爱,已然无憾。她说出口,写在纸上,反反复复,以为念了一百遍的事情,就会变成真的。
可是不是的。
心底被欲念啃噬出一个黑洞,黑洞将她的心她的爱她的恨蚕食殆尽。她一个人走出好远,才惊觉荒草漫野,她已成了荒芜大殿中的一座空心神像。
……不是的。
她有遗憾。
岑雪鸿泪落如珠,沾湿了越翎的前襟。恰如窗外骤然一场秋雨,萧瑟的寒意如大雾萦绕在银屏和帷帐之间。
在雨打梧桐、杜鹃夜啼的声声悲音中,越翎听见岑雪鸿的炽热呼吸撞在他的耳畔,带着一丝哀哀的泣音:
“……有所求吧……”
有所求吧,求你了,对我有所求吧。
她的气息滚烫,仿佛一座亘古的雪山沸腾。
越翎去剥岑雪鸿拽着自己前襟的指尖。他反复地剥开,岑雪鸿反复地拽上,到最后除了一件敞开的衣襟,谁也没得到什么。
“雪鸿。”越翎红着眼睛,这时候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仍然像望着远胜世间一切的珍宝。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嗓音喑哑,“……你不要这样。”
越翎是凭直觉就在世间活着的猛兽,喜欢的就挨近,讨厌的就撕咬。他随心所欲,世间没有任何教条和礼法可以约束他。可是现在,他压抑了所有的情动,克制了所有的爱,把岑雪鸿推远,对她说:“不要这样。”
岑雪鸿却像一个执拗的孩子,或是一只执念化成的精怪。
“我要。”她说。
“不要。”越翎极尽耐心地哄她,“我们还没有成亲……”
“我们已经成亲了。”岑雪鸿轻轻地说,“你忘了吗?在朝鹿城,我们拜过天地,也拜过高堂。”
“那不算数,不是那样的,没有人知道。”越翎说,“我要办一场更热闹的婚事,红妆铺满分野城的每一条路,骑着白马带你在城里走三圈,酒席三天三夜也不会结束。到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天地知道,我和你知道。”岑雪鸿流着泪,那模样在越翎眼中美得更令他心碎。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哀哀地望着越翎,用从未有过的乞求的口吻唤他,“阿翎。”
“阿翎,我不是神。”
她说。
“不要供奉我,来索求我吧,来爱我吧。”
她凑过去吻他颈侧的脉搏,那里温度滚烫,仿佛能把她灼伤。她沿着颈侧一路向上吻至他耳畔,回忆他们第一次在昏暗狭窄的小巷里相遇的时候,月光洒在那一串孔雀翎上微微摇晃。
越翎扣住了岑雪鸿的手腕。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把她抵在身下,用了很大的力,几乎是咬碎了牙,才把话说出口:“……我不想你这样。你这样就像,就像是……”
“就像是最后一次了。”岑雪鸿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席间,喃喃地说,“这就是最后一次。”
“你不要再说了。”越翎红着眼睛说,“我不想听。”
“中了五魈毒的人,身体慢慢溃烂,会死得很难看,你不要看。”岑雪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想把最漂亮的时候留在你心里……我不知道……有可能,已经不是很漂亮了……然后啊……”
“很漂亮。你不要再说了。”越翎疯了一般把她禁锢在身体里,用细碎的吻和啃噬堵住她冰冷而淡色的唇,让它们覆上水色与艳色。
“你不要再说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些吻的间隙中哀哀乞求,如同在大雨中无家可归的猛兽。
数不尽的西风秋雨在窗外声声呜咽,这一室之内是他亲手烧毁、血洗又重修的家,在重修的时候,他心里满想着她看见了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喜欢,这是他想要给予她的一个家,从前他没有家。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无家可归了呢?
“……然后啊,你就往前走吧。”岑雪鸿在破碎的泣音间,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要忘了我,但是,也不要太记着我。……你只需要在心底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漂亮的我……然后你就往前走吧,不要回头……”
“……也不要哭。”岑雪鸿说。
越翎把头埋在她颈间,彻底收了力,如困兽般地呜咽。
岑雪鸿环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摸到了他背脊上薄薄的如振翅欲飞的一双蝴蝶骨。
“我娘说,泪水会把一个魂魄长久地留在尘世间,这样不好。”她轻轻地说,“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卢阇说,他和漓音算是青梅竹马,檀梨和天瑰也是一起长大的……我却只认识了你半年……”
“还会有很久的。”越翎说,“我们还会有办法的,你不要急。”
“一旦五脏六腑开始溃烂,就没有办法了。”岑雪鸿轻轻笑了一下,“我不急……我会在桫椤河畔等着你的,等你来了,我们再一起走……这样,下辈子,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了……我们从一开始就认识,就可以有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的时间了。”
越翎问:“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辈子。”岑雪鸿顿了顿,“第一次在瀛海上遇到漓音和迦珠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越翎问,“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对她们说了一句话,然后跟我说,这辈子都不要问你那天夜里说了什么。”岑雪鸿说,“我现在可以问了吗?”
越翎愣了愣。
那是他说的第一个谎言。
现在看来,倒像是一个箴言。
其中诸般因果,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就已如离弦之箭。那时候的他想不到,那句话会在未来的这个夜晚,正中他的眉心。
“我对她们说……”越翎闭了闭眼睛,像许下诺言一般地说,“你是我的妻子。”
岑雪鸿一怔。
她笑了笑:“你怎么那时候就知道了?”
“这辈子,你打算怎么办。”越翎哑着嗓音问,“你还没有告诉我。”
“我是你的妻子。”岑雪鸿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
窗外残烛冷雨,一室鸳鸯红帐。
岑雪鸿就像是那红烛,仰头环着越翎,身体里仿佛有一簇火在燃烧,泪流向下。
越翎吻去岑雪鸿脸上冰凉的泪,在二人喘息的间隙,他听见她喃喃地说:
“我想回家了……”
“我自己的家。”
第69章 博物志(六)
万宁十四年的岁末,永乐郡的暮色中还飘着一场纷纷的细雨,重宁城浸润在青色的朦胧雾气之中,行人撑着素油纸伞走过黛色的街巷与小桥,全无萧索之气,竟让人恍然还以为仍在三月盎然的春色里。
岑家已贬谪到重宁城半年了。也许是圣上顾念旧情,对牵连在废太子一案中的岑家并无苛待,老襄武侯的爵位仍可由其子继承,只将他们从朝鹿城迁回裴氏祖籍,也算是圆了当年裴相告老还乡之愿。
老襄武侯戎马一生,后半辈子也不想太清闲,自己住到田庄上去了。永乐郡在中洲的东南沿海,多丘陵和河水。那老者离群索居,带着一天的干粮、别着一壶酒,赶着牛到山坡上的时候,也许心里想着的还是北地故乡那一望无际的草甸,风吹草低,一团团雪白的绵羊如云丛一般显现。
岑铮在重宁城做了个太守。重宁城是千年古城,有几个世家望族镇守,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平日里无甚大事,堪称清闲。裴映慈则在太守府中开了一个私塾学堂,一开始受托是给城中几个世家的小姐们开蒙,后来只要是想读书识字的,即便是街上卖馄饨、编竹篾人家的女孩儿,都可以去听讲。
十一岁的女孩儿小铃背着一个布袋去太守府上课。
这是万宁十四年的最后一堂课,明天就是除夕了。布袋里除了书,还有一些柿饼,是舅舅从乾安郡带来的,阿娘让她给裴老师捎去一些。
裴老师的学堂不收他们寻常人家的钱。小铃的阿爹一开始还不同意,说姑娘家的又不考功名,读书有个鸟用,在家帮帮忙,成年了赶紧嫁人。小铃的阿娘把家里的活儿都揽了,说不需要小铃帮忙,让她去太守府上课。后来小铃的阿爹看见隔壁陈屠户的女儿和世家钟离氏的小姐玩得好,连带着陈屠户也受了钟离氏的恩惠,就每天都督促小铃去上课了。
小铃其实并不喜欢读书,但是比起劈柴做饭洗衣服,她还是愿意坐在学堂里上课。她偷偷问过阿娘,为什么要去读书啊?阿娘叹了口气,说男子们都要读书,读书自然是好的。她又追问,为什么好呢?阿娘也答不出来了。
“阿娘没读过书,所以不知道。小铃读了书,就能知道了。”阿娘说,“也许女子识了字,就不容易被蒙骗。天地也会变得宽阔,想去哪里都可以去。”
“那我要读书。”小铃点点头,“我想当裴老师那样的人。”
小铃带着斗笠,行走在纷纷细雨中。她一看便知道是永乐郡的孩子,自在地穿梭在细雨的间隙中,像一只玄色小燕,身上几乎没有被淋湿。
她轻巧地跳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水洼上忽然出现一个倒影,拦住了她的路。
拦路的大哥哥俯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像野兽一样绿荧荧的,让小铃想起了山林里的狸豹,在大寒的时候会从山里出来,叼院里晒的的咸鱼腊肉。永乐郡的孩子们都知道,大哭不止的时候,大人们就会说,嘘,狸豹来了,再哭就把你也叼走了。
小铃紧紧抱着要送给裴老师的柿饼,一双葡萄似的圆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瞪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这小孩儿,”越翎哭笑不得地起身,“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就是来问问路的,你知道太守府怎么走吗?”
“你要去太守府吗?”小铃更警惕了。这狸豹哥哥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难道是岑大人惹了什么事,有人雇了这样一个人去找他的麻烦吗?那她就更不能给他带路了,话本里,一般带路的小孩儿最后也会被杀掉的。
可是她正要去太守府,他跟上怎么办?
小铃还在天人交战中,就见那狸豹哥哥转头对车舆里说道:“这小孩儿有点笨,她好像也不知道。”
“你才笨呢!”小铃气极了。
讲人家的坏话也不知道避着点,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大人?
小铃正气鼓鼓的,却见车舆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车帘。
“重宁城也不大,先走着,再找人问问就是了。”车里的姐姐微微偏过头,无奈地对着小铃的方向道,“给这位小友赔个不是,他没什么礼貌,你莫怪罪。”
小铃看呆了。
不是因为那姐姐长得如玉雕一般好看,而是因为她的脸、姿态还有说话的声音,都让小铃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是那姐姐一看就是没来过重宁城,而她从未离开过重宁城。会在哪里见过呢?
“我哪里说错了,你看,她呆呆的,笨笨的。”越翎指指发呆的小铃,翻身上马,朝她挥了挥手,“再见咯,小呆燕。”
“我——”小铃气得直跺脚。难道男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一样讨厌的吗?这人随便给她起绰号,和她讨人厌的堂弟没什么两样。小铃气鼓鼓地望着车舆远去,风吹起了雪白车帘,那青色身影隐约显现,一道灵光忽然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裴老师!”小铃脱口而出。
那玉雕似的姐姐探出头:“裴老师?”
车舆绕了一圈又回到小铃面前,大姐姐扶着狸豹的手走下车舆,偏头问小铃:“你说的裴老师,可是叫做裴映慈?”
小铃:“你……你怎么知道?”
小铃细细打量那大姐姐,她不像坏人,也许那狸豹只是她的一个恶仆。她在书堂里和世家的小姐们同窗,知道有这样的事:有些恶仆仗着贴身伺候,拿住了主子的要害,主子又软弱无能,只能默默恶仆被欺负。
小铃已经发现,那大姐姐的举止虽然仿佛与常人无异,但她对人说话的时候,不是眼睛转过来,而是将头偏过来,而且方向有细微的偏差——这是因为,她不是“看”,而是“听着”与小铃说话的。
大姐姐看不见。
该死的恶仆,一定是欺负了看不见的大姐姐!
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恶仆的越翎还在坏笑着对小铃说:“小呆燕,你仔细看看,你不觉得她和你的裴老师长得有几分相似吗?”
小铃:“你你你你是——”
“我是裴映慈的女儿,我叫做岑雪鸿。”岑雪鸿说,“这位小友,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回家?”
“方便!方便方便!”小铃立刻跳上马,把越翎赶到一边,熟练地驾着车舆。
“看不出来,还会驾车呢。”越翎帮小铃拿着布袋,掂量了下,“这里头是什么?柿饼!”
小铃空不出手阻止他:“别动!那是要送给裴老师的!”
“送给裴老师,和送给裴老师的女儿有什么区别。送给裴老师的女儿,和送给我有什么区别。”越翎已经迅速叼了一块柿饼咬了一口,“我都饿扁了。都怪你,既然知道路,为什么不早说。”
小铃大怒道:“恶仆!恶仆!抢人吃食的臭狸豹子!”
“小呆燕,恁小气,吃一块又瞧不出来,我等下还你就是了……”
在重宁城青黛色的雾气和街巷中,车舆载着三人远去,两支打打闹闹的声音也渐渐如微雨一般消散在烟笼暮色里。
……
小铃:“……”
小铃:“………………”
小铃呆滞地站在太守府前,看见几个家仆进进出出,将陆续抵达的车舆上的礼物和年货搬进去,堆满了整个前院。
岑雪鸿和岑铮坐在前厅里喝茶,裴映慈匆匆从后院的学堂赶过来。
越翎和家仆一起搬东西,经过小铃,便道:“我带了好些分野糕点,你去吃吧,别在这里挡路了。”
小铃难以置信地转头又问了他一遍:“你刚刚说你是什么身份?”
越翎三分自豪三分得意四分美滋滋地说:“岑家的姑爷!”
小铃倒吸一口凉气。
越翎继续沾沾自喜:“我可是打败了一堆竞争对手才能出现在这里的。”他扳了扳手指,檀梨、洛思琮、天杀的洛思琅,又说,“起码三个。”
小铃又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对。但是——
她更确定了一件事:岑雪鸿姐姐的眼睛是真的瞎啊。
岑铮在招呼他们:“小翎啊,你别搬了,让他们搬就好了,你过来歇会儿。小铃,谢谢你给他们带路,你也来吃点东西吧。”
这两个发音听起来一样,岑铮说完才意识到,笑了起来。那十分不对付的二人听了面面相觑,都很不服气,扭过头假装谁也不认识谁,进了前厅。
裴映慈也赶到了,她见到小铃,先问:“今天怎么迟到了?”岑雪鸿便代小铃向她解释了一番,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裴映慈的学生,知道这位老师最是严格。小铃见到她,便老老实实地交出作业和柿饼,先去后院的学堂了,走的时候还抓了几块糕点。
“鸿儿。”裴映慈望着女儿,颤颤地唤了一句。
岑雪鸿坐在太师椅里,向着母亲的声音伸手摸索。裴映慈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忍住泪道:“……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岑铮看着母女二人的模样,也很隐蔽地用手擦了擦眼角。
在他们回来之前,岑雪鸿已经让越翎送过一封信,依她的意思,隐去了她命不久矣之事,只说身患顽疾,并带了一个人回家给他们见见。自然,有什么人是需要带回家给父母见的,就不言而喻了。
岑铮早见到越翎一些,看他年纪轻轻却非常勤快,眼里有活,中洲话也说得不错,对鸿儿更是好得没话说。就说二人回到家这一小会儿,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鸿儿,走路怕绊着,喝茶怕烫着,站着怕累着,坐着怕腰酸,隔一阵就问问冷热、有没有不舒服。据说越翎在分野城身居高位,却也没半分贵族纨绔的不良之气,岑铮心里十分已满意了七八分,又听说越翎的身手很好,岑铮有些心痒痒了,想与他切磋一番,以武会姑爷。
越翎嘿嘿一笑:“自然奉陪。”
他心里明镜似的,要假装全力以赴,再输得棋差半步,这才是与岳丈的相处之道。
越翎正乐呵着,裴映慈转身,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越翎一凛,不由得站直了,将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身体两侧。
这就是老师吗?越翎心说。
“你,跟我过来一下。”裴映慈淡淡道。
越翎就像个没写完作业的学生,小鸡崽似的跟在裴映慈身后。裴映慈带着他走到了廊下,以完全不输古莩塔家主的气势说着什么。越翎在分野城连卢阇王子都不服,眼下却越听越唯唯诺诺,只剩点头的份。还好裴映慈今天还有一堆学生等着她上课,只说了几句,就先放过他了。
越翎回来之后,岑雪鸿悄悄地问:“我娘和你说什么了?”
“三两句说不清楚。”越翎仰头望天,仿佛裴映慈的余威尚在似的。岑雪鸿就有些奇怪了,总共不也只说了三两句话吗?她想到越翎的模样又有几分好笑,再张牙舞爪的人,碰上岳母也会怕成这样。
“赶路累了,你们先去歇歇,明天咱们一家人就过年。”岑铮说,“对了,鸿儿,最近有个颇有声望的游医来了重宁城,我去请他来瞧瞧你的病吧。”
岑雪鸿心里一惊,怕五魈毒的事瞒不住父母了。可岑铮这样说,她也万万没有拒绝的理由。
越翎悄悄捏了捏她的掌心。
岑雪鸿便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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