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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博物志》古代言情小说_饺逍遥

    第24章 旋紫苑(四)


    长生阁四面敞开,可以遥遥望见分野城的连缀灯火。大漠的风吹彻四角檐铃,犹如仙人渺茫的低语。


    弥沙跪在高台中央。


    烛火明灭,她披发赤足,身着彩羽华衣,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红线穿着的金铃。


    古莩塔·真衍站在台阶之下,仰头望着弥沙。


    弥沙徐徐站起来,俯瞰他一如俯瞰众生。


    “弥沙,”古莩塔·真衍握紧了袖中的尖刺,斟酌着道,“父亲让我来……”


    弥沙孩童般的脸庞上,忽然绽开一个天真而诡谲的笑。


    古莩塔·真衍本怀着狠戾之心前来。他身为古莩塔家唯一的嫡子,为了不让古莩塔家主对他失望,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高台之上,弥沙把绸缎解开,那只赤红的眼睛,大夜里如流火摇曳。


    她居高临下,犹如蛮荒的君王,重新掌握了这世间。


    “跪下。”


    那孩童般稚嫩的声音说。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古莩塔·真衍竟觉得自己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思绪一片混乱,不断回响着古神般的呢喃。在弥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一只巨蟒,用赤红的竖瞳正凝视着他。


    他无从抵抗。


    顺从地跪在阶下,温驯如小狗。


    “他让你来做什么?”弥沙拾级而下,铃音清澈,回荡在高阁之间。


    古莩塔·真衍如被蛊惑一般,双手诚恳向她奉上尖刺。


    弥沙望了望,没有接过,反将尖刺推回他掌心中,让他握住。


    “动手呀。”


    弥沙笑着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的眼睛里刺。


    古莩塔·真衍心神激荡,牢牢抓着尖刺,与弥沙对抗。


    鲜血顺着他和弥沙的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浓稠地混在一起。


    “你不动手,就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弥沙终于松了手,摸了摸古莩塔·真衍的头。


    古莩塔·真衍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唯有顺从这一个念头,乖乖匍匐在弥沙脚下。


    “刚才那样吵,出什么事了?”弥沙轻轻地问。


    “卡罗纳卡兰·檀梨带着王的禁卫,搜查府邸。岑雪鸿趁乱带着越翎逃跑了。”


    “带着哥哥逃跑了?”弥沙问,“他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跟丢了,还没找到。”古莩塔·真衍回答。


    哥哥。


    弥沙在心中轻轻地唤了一句。


    你不能离开我。


    整座分野城毁灭了也都无所谓。


    只有你不能离开我。


    “找到他们,”弥沙轻轻吩咐,“在圣女选拔大典上,我要见到岑雪鸿。”


    想要带走你的人,也不能存在于这世间。


    古莩塔·真衍说:“是。”


    弥沙微微歪着头,又问:“可你要怎样向他交差呢?”


    古莩塔·真衍转头走下台阶,在长生阁中随手抓了一个侍女,用尖刺活生生地剜出她的眼珠。


    侍女们惊惧混乱的尖叫响彻高阁,而古莩塔·真衍头也不回,直直离开了这里。


    ……


    岑雪鸿在旋紫苑树下吹了半宿的凉风。


    埋下的一对伊莉丝,明年也许会长出新的小花,也许不会。


    她是看不见了。


    若是有这样的一天,就当与他共度了一生。


    岑雪鸿再推门回去的时候,越翎已经倚在榻上,累得睡着了。


    她笑了笑,安静地走上二楼的房间。


    一夜无话。


    翌日,玉郎派侍女来喊岑雪鸿去用早饭。


    她随侍女下楼,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越翎,却见越翎已经坐在桌前,一边喝着小麦粥,一边看着桌上摊开的分野城地图。


    “你的腿已经能走了?”


    关心远先于思考,在她意识到之前便脱口而出。


    越翎点点头,给她拖开椅子。神情自若,举止自然。


    岑雪鸿在他旁边坐下,他又顺手把一碗樱桃酪推到她面前,便继续看着地图。


    仿佛回到了还在古莩塔·漓音的船上,唯有彼此相依靠的时候。


    岑雪鸿便也不再纠结,凑到他身边,问:“这是在看什么?”


    “思考一下圣女选拔大典那天的计划。”越翎指着地图给她看,“分野城的中心,是十二炽金宫。从炽金宫往月出的方向望去,就是圣女所居的寂寞塔。寂寞塔不仅仅是一座塔,而是占了一大片地方,赛波儿祭台也设在那里。圣女选拔大典是几十年一遇的盛事,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当天皆可以去寂寞塔下的赛波儿祭台外观礼。”


    “所以圣女选拔大典那天,是我唯一找到二十四瓣鸢羽花的机会。”岑雪鸿说。


    “没错。那也是唯一可以把弥沙带出来的机会。”越翎说。


    “说来轻易,只是我们要怎么进去,怎么找到,怎么带出来?”岑雪鸿又问,“别忘了,古莩塔家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尤其是圣女选拔大典当天,出入寂寞塔的盘查肯定比平日里更严格,若是古莩塔家主提前向守卫打过招呼,我们不好混过。”


    “不是像你们中洲那样肃穆的祭祀大典。”越翎一听便知道她误会了,“分野城的圣女选拔大典,比你想得要热闹、嘈杂,甚至可以说是一场……狂欢。”


    “狂欢?”岑雪鸿问。


    她立刻想到了缡火城里,纪念两国互市的庆典。


    栎族人不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涌到街上参与抬神游行,跳舞直到深夜。烟火彻夜不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在分野国都,以“极乐之都”之称响彻七海的分野城,想必只会更热闹。


    “怎么个狂欢法?”岑雪鸿又问。


    “大典自月出时分始,现任圣女与三十三位祭司会出席大典,布置仪式。当日所有观礼之人,皆着面具与彩羽衣,扮作雎神座下九十九位鸟灵,一同击鼓奏乐以娱神。待月至中天,请出新一届圣女候选——这一次只有苏赫刹那·天瑰和弥沙——她们在仪式上与雎神沟通,谁能得到雎神的回应并听懂雎神的回应,就可以继任为圣女。”


    “能得到回应,而且听得懂回应?”岑雪鸿再一次被栎人的信仰震撼了,赶紧把这一系列的流程都记在《博物志》中“二十四瓣鸢羽花”的条目下,“若是都听得懂呢?要怎么选?”


    “我不知道,自有圣女与祭司们评判吧。”越翎摇摇头,带着笑意望着她,“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问了吧,小书呆子。”


    “嗯,我想想,”岑雪鸿思索片刻,“圣女候选又是怎么选出来的?为什么这一届只有苏赫刹那·天瑰和你妹妹?”


    “这更复杂了,与分野城中的势力有关系。按理能参与圣女选拔的除了王室,还有曼殊、缇枇、古莩塔三家贵族。听说有的时候,候选者众,要先经过重重筛选,才能到寂寞塔这一步。我想,这一次是因为王室凋敝,以及苏赫刹那家参与的关系,另外两家才决定不参与。”


    “为什么?”


    “苏赫刹那·天瑰是最合适的人选,整个分野城里,没有人比她更名正言顺。”


    “照你这样说,那我们不用想怎么在大典上救出弥沙,因为她不会被选上啊。”岑雪鸿道。


    “所有人都不懂,我却最知道古莩塔家主。他既然肯掺和,苏赫刹那·天瑰就有很大可能选不上。”越翎摇摇头,低落道,“我与弥沙一胎双生,彼此是这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人。我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把弥沙关了起来。所以不止是要把她救出寂寞塔,而是要彻底救出古莩塔家,再也不回去。”


    “我也会尽力帮忙。”岑雪鸿安慰道。


    “整个大典都在夜间,且大家都带着面具,穿着相似的彩羽衣。我们混进去,你找机会去寂寞塔周边寻二十四瓣鸢羽花,都不是太困难的事。”越翎又道。


    “困难的是如何带着弥沙离开。”岑雪鸿接道。


    “不用担心,我也大概有办法了。”越翎道。


    “什么?”岑雪鸿问。


    “你忘了吗?”越翎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长着翅膀的鸟儿。”


    ……


    四日之后,清晨。


    距圣女选拔大典六个时辰。


    卡罗纳卡兰家悬着素白帐幔的六铃车舆,停在了苏赫刹那家的府邸前。


    穿着一袭月白华衣的人,施施走下车舆。


    “檀梨大人有什么事吗?”苏赫刹那家的家仆冷淡道,“家主和霄姬殿下在为大典做准备,恐怕没空见您,您还是请回吧。”


    “我不用见她。”檀梨说,“有一物,霄姬殿下存放在我这里。今日之后,她也许就会成为圣女,我想了想,还是还给她比较合适。”


    檀梨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芙蓉石雕琢的玫瑰坠。


    那枚芙蓉石色极浓而晶莹,世所罕见。


    那是第一任苏赫刹那家主,穆宁王子的爱物。他临终之前对家人说,若是以后苏赫刹那家诞生了女孩儿,就叫天瑰。


    愿她只需要快乐,永远不必痛苦。


    “这件事,霄姬殿下已经交代过了。她托我对檀梨大人说,随您处置,她送出去的东西,丢了也不会再要了。”


    檀梨的目光散散的,将玫瑰坠收了回来。


    “既是如此,便代我对她说一句……”他道,“永别。”


    作者有话说:


    *三陆七海有低魔的设定,掌管三陆的三神是真的存在过但消亡了,misa沟通的不是雎神,而是雎神的死对头荒虺。所以她可以利用荒虺的力量,轻微地蛊惑真衍(可怜的真衍


    越翎和雪鸿还在盘算怎么救妹妹,妹妹都快把家里炸了SOS下一步就是炸分野!


    檀老师和瑰宝曾经的感情线大部分都是留白,我觉得写到这种程度就差不多了……淡淡的BE最好品…………


    终于要!!大典了!!铺垫了二十年!!!!


    第25章 鸢羽花(一)


    四日以来,越翎总是入夜之后在外奔波。他身无分文,还得向岑雪鸿先申请二十两工钱用以花销。岑雪鸿大手一挥,给了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越翎的愈合速度,再一次给了岑雪鸿小小的震撼。他第二天就能走路,到第四天,已经与平日里无异。岑雪鸿却总是暗暗怀疑,他究竟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已经习惯了时时忍受疼痛。


    四天里,岑雪鸿也没闲着。檀梨让家仆悄悄地带了几箱医书古籍送来,让她在其中找天女目闪蝶的记载。惹得玉郎都问,这里究竟是旋紫苑坊,还是卡罗纳卡兰家的悬星学院?


    不仅如此,岑雪鸿也没让玉郎闲着,一见他有空,便缠着他要学栎文。


    夜间,旋紫苑坊做生意,玉郎要去招待客人。一整夜的风流倜傥、觥筹交错之后,困得七荤八素,竟还要教学生读栎文古籍。


    这学生还不是一般的书呆子。玉郎偶尔被缠得崩溃,当初答应檀梨帮忙的时候,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情状在等着自己。


    “我看我这旋紫苑坊的魁首也不要当了,不如收拾收拾,去檀梨大人家学院做老师吧。”玉郎指着坐在房间里的越翎问岑雪鸿,“这有一个闲人,栎文比我好,中洲话也顺溜,为什么不让他教?!”


    越翎眨巴着眼睛望着玉郎。


    似乎在说:可不是我不教啊。


    岑雪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是中洲人学习栎文,和他先会栎文再说中洲话的,不一样。于情于理,还是玉先生教我,最为合适。”


    岑雪鸿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朝玉郎行了一个礼。


    又是“玉先生”,又是拜师礼,风月场上一贯拿捏别人的玉郎,也被岑雪鸿这一套给吃住了。


    不过,他也看得清楚。


    这二人之间不知道闹了什么别扭,郎虽有意,神女无情。


    自己只是无端被卷入的罢了。他一贯懒得管闲事,成天揣着明白,看话本似的看着这俩人。


    岑雪鸿学得也快,四天的时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说一些栎语、认一些栎文字了。


    就这样一晃,到了圣女选拔大典当日。


    分野城中,上至官府,下至百姓,皆休沐以预备大典。


    绫罗坊中的绣娘们,用各色鸟羽、彩线制成彩羽衣,花样足有九十九种,象征着九十九位鸟灵。面具坊的师傅们也夜以继日地雕刻、彩绘,制作“九十九相”。


    旋紫苑坊难得清闲。


    岑雪鸿与玉郎围在桌前,一同读栎文的医书古籍,把玉郎读得昏昏欲睡。正好越翎从集市上回来,把两件彩羽衣和两副面具放在榻上。


    “这是你的,我给你挑了青羽雁,”越翎指着青色的羽衣与鸟灵面具,意有所指地道,“雪鸿。”


    岑雪鸿知道他是说的是青羽雁,却还是为这亲昵的称呼心颤了一下。


    “你的呢?”


    岑雪鸿垂下眼睫,若无其事地问。


    玉郎在一侧噙着笑望着二人,但笑不语。


    “这是我的。”


    越翎展开另一件赤金羽衣,一只赤金色的小雀也正好从他怀中飞出来,炫耀似地在岑雪鸿面前扑腾着翅膀。


    “太白!”岑雪鸿惊喜道,“你去哪里了!”


    “去古莩塔家之前我把它放走了,这两天一直在分野城周边找它,才找到。”越翎说。


    越翎拿着的面具,与面前的太白有着一样的羽冠和细喙。无疑,越翎选的“九十九相”正是金练鹊。


    岑雪鸿看了看两件羽衣,又望着玉郎,问:“玉先生你不去吗?”


    玉郎打着呵欠说:“我又不是栎族人,他们选圣女和我有什么关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要卯足了劲儿睡上六个时辰。”


    说完,他把桌上的医书合上,挥了挥手,走到里间去了。


    岑雪鸿与越翎面面相觑。


    越翎泰然自若:“穿上吧。我们也准备出门了。”


    岑雪鸿披上青羽衣,面具却是第一次戴,弄了半晌也不得其法。


    越翎顺手接过面具,耐心为她调节。岑雪鸿抬头,从她的角度望去,少年低着头,此刻天光晦暗,他的神情却认真,像是在做着天地间一等一的要事。


    她想起了在南梨城的小巷里第一次遇到越翎,他擎着她的手腕,用锋利刀刃抵着她的颈侧。比之初见的时候,少年收起了尖牙利爪,敛去锐利的锋芒,竟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温驯与柔和。


    像是一头认了主的狼崽,贴着她的腿,紧紧地依偎着。


    “可以了。”越翎把面具扣在岑雪鸿的脑门上,又说,“在栎族的传说里,大雁是从北地来的信使。”


    “金练鹊呢?”岑雪鸿问。


    越翎笑了笑。


    “是情人。”


    “……”岑雪鸿旋身就走,“好好和你说话,你又诓人。”


    “我没有!”越翎笑意更甚,“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太白。对吧?太白。”


    太白停落在岑雪鸿掌心里,歪着脑袋望着她,时不时啄她两下。


    越翎出去牵马。骄矜自持的骏马青霜在旋紫苑坊关了好几天,终于有机会出门了,不由得昂首阔步。


    “来吧。”


    越翎只牵着青霜,让岑雪鸿独骑。


    落日茜色的余晖洒尽分野城,仿若一地流金,又像是一地鲜血。


    上弦月高高挂在寂寞塔之上。


    ……


    日暮时分,全城的百姓都已经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了寂寞塔和赛波儿祭台之外。除了正对着赛波儿祭台为王与贵族设的观礼席,有王宫的侍卫把守,整个大典上都未设任何警戒。


    毗纱王与王后、卢阇王子皆着华衣,端坐于最高一层的观礼席上。


    “辛苦你了,息露。”卢阇王子对席下的息露说,“你父亲抱病,这是你第一次在大典上担任王宫的侍卫长吧。”


    息露正在猛吃供奉于观礼席上的新鲜瓜果,突然听见卢阇王子唤他,僵硬地转过身笑道:“是……是呢。”


    座上,将会继承整个分野城的苏赫达那·卢阇面目柔和,轻言细语,长相却是一位再平庸不过的王子。


    棕发褐眸,与雎神血脉没有半点关系。


    卢阇王子招手唤息露到身边,息露愣愣地过去了。


    卢阇王子便拿了一条丝帕,亲手为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映日果的碎屑。


    息露赶紧叩首道:“殿下,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卢阇王子淡淡道,“息氏是苏赫达那最忠诚的臣子。你父亲病了,往后,整个分野城中,唯有你。”


    息露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心里一阵悲哀。


    原本就是旁系所出的毗沙王,尚不能使臣民心悦臣服。未来等待着毗沙王之子卢阇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拥有雎神血脉的苏赫达那家族,虽然不会被栎族臣民推翻,可是以古莩塔家为首的十二家贵族,必会牢牢掌握着全分野的权势。


    苏赫达那·卢阇,也只不过是被他们推上鸢羽花簇拥着的王位的,人偶。


    只有一个破局之法。


    那就是霄姬,苏赫刹那·天瑰。


    只要娶了有着雎神之相的天瑰,并诞下继承她的长相的王子,才能让王室重新成为时望所归。


    可是那样,圣女之位又会落入古莩塔家。


    息露试探着问他:“霄姬殿下会成为圣女吗?”


    “你糊涂了,怎么来问我呢?”卢阇王子温和地笑了笑,“世间的一切,雎神都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座下,分野十二家贵族的座次,按照上六家与下六家的顺序,依次排开。


    古莩塔·真衍指挥着府中的暗卫。


    “去各个入口,盘查中洲人。”他眼中有迷乱的光芒,“务必要找到岑雪鸿。这是弥沙的吩咐。”


    “真衍!”


    端坐的老者不耐烦地喊他。


    古莩塔·真衍如梦初醒。


    “父亲大人……”


    “行了,不要再做无意义的事了。”古莩塔家主挥挥手,让暗卫散去,“只要保证大典顺利进行。”


    “可是父亲大人,我们没做任何准备,不要紧吗?如何保证弥沙一定就能……”


    “你还是太幼稚了,真衍。”古莩塔望着观礼席上端坐的王室,轻蔑地道,“有人不想天瑰当上圣女,她就一定当不上圣女。这圣女之位,只能是我们古莩塔家的。”


    ……


    四方琉璃钟敲响九下,回荡在整座分野城中。


    卡罗纳卡兰家的随从听见大典开始的钟声,急得团团转,敲了敲书房的门,问道:


    “家主,您去吗?”


    檀梨搁下手中的医书,思绪不宁。


    末了,随从听见书房里传出疲惫的声音:


    “备车。”


    随从应了,吩咐马奴牵出紫电,摸了摸它的头。


    “青霜不在,虽然今天只有你,但也要乖乖的哦。”


    ……


    寂寞塔下,天瑰与弥沙换上了彩羽天衣,由祭司为她们绘上月霞妆,并在额间点上二十四瓣鸢羽花纹。


    天瑰站在弥沙身后,注视着铜镜中她被丝绸蒙住的眼睛。


    “残缺之躯。”


    天瑰居高临下地说。


    “凭你也想与我竞争?真想看看你那眼罩之下,是怎样的丑陋可怖。”


    弥沙从铜镜中歪着脑袋望着她,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一般。


    待到祭司们离开了,弥沙天真无邪地笑了。


    “你想看吗?”


    她像一只动物一般,凑近了天瑰。


    忽然扯开眼罩,用一双深红如深渊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天瑰大惊失色,指着弥沙:“你!你根本就不是——”


    弥沙若无其事地戴回了眼罩。


    “要为我保守秘密哦,苏赫刹那·天瑰。”她伏在天瑰耳边,轻轻地道,“不然,我就只好杀掉你了。”


    “来人!来人!把这个恶魔——”


    弥沙一把掐住了天瑰的咽喉,蔻丹指甲深深地嵌入她的皮肉里。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弥沙懵懂地问,眼中满是认真的疑惑。


    “我说,为、我、保、守、秘、密。”


    弥沙一字一字地说完,才松开了手。


    她娇小玲珑,比天瑰矮了大半个头,看起来就像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可天瑰竟毫无还手之力,被弥沙甩到了墙上,只能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天瑰的眼里流露出杀意。


    即便是她当不上,也不能让这样的怪物被选为圣女。


    她的侍女匆匆赶到,忙问:“殿下,您怎么了?”


    天瑰摇摇头。


    她缓了缓,嘶哑地低声问:“按我的吩咐准备好了吗?”


    侍女点点头,带着莫名的泪意和决意。


    “都准备好了,殿下。”


    四方琉璃钟敲响九下。


    “圣女选拔大典开始——”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开始了,所有演员依次入场!!


    在所有的阴谋和权力斗争中,女儿和女婿啥也不知道,只会谈恋爱(也不会)(根本没谈上)


    第26章 鸢羽花(二)


    雪白的骏马拉着卡罗纳卡兰家的六铃车舆抵达寂寞塔外的时候,上弦月的辉光已经洒满了赛波儿祭台。祭台上,数十位祭司围着月光与火焰,高举铃鼓,向雎神献上祝歌与祝舞。祭台下,全分野的栎族百姓皆着彩羽盛装,扮成雎神座下九十九鸟灵的模样,与祭司同歌同舞,以飨雎神。


    祝歌共有二十九首,合二十九月相,却并非按照月盈而亏的顺序演奏,而是朔月与残月交替,直到最后才演奏象征着满月的《飞光尽》。当这一曲祝歌终了,意为已经将所有的月光供奉给雎神,恭请雎神降下谕旨,选出圣女。


    分野以商贾闻达于七海,在这样隆重的盛宴上,栎族商贾的摊贩更是从寂寞塔一直摆到了十二炽金宫。街衢上摩肩接踵,饶是卡罗纳卡兰家,也无法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辟出一条供车马通行的道路。


    随从去停车系马,却见另一匹与紫电相似的骏马也在其间,二马相见,分外亲昵。


    “青霜!”


    随从又惊又喜,跑到观礼席上,朝檀梨说:


    “家主!雪鸿姑娘也来大典了!”


    檀梨还没来得及思考岑雪鸿来圣女选拔大典做什么,先被自家随从嘹亮的嗓门吓了一跳,赶紧说:“低声些!你是生怕古莩塔家主听不到吗?”


    檀梨望向古莩塔家的座席。


    古莩塔家仍然只有古莩塔家主和古莩塔·真衍出席,带着一大堆随从侍女。古莩塔家主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着像是正在听人禀报什么。


    难道他也在大典上找到了岑雪鸿的踪迹?


    同为上六家的美露希家、曼殊家,见檀梨到场,纷纷来与他寒暄。檀梨心不在焉,随口应了几句。


    “……可真是不容易。”美露希家主说。


    檀梨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刚刚有中洲来的急报。”美露希家主笑着说,“祐姬殿下前日已经抵达了朝鹿城,由中洲皇帝设宴款待。按照中洲的习俗,择一吉日,便可与祈王成婚。你看,古莩塔大人正高兴呢,立刻就派人向王与王后禀报了。”


    檀梨:“……”


    檀梨想到十二家贵族所密谋的,等待着古莩塔·漓音的是什么。


    他一瞬间有些悲哀,笑不出来。


    “你瞧瞧,檀梨大人正在为霄姬殿下伤心呢,哪里肯听你讲祐姬殿下的事。”曼殊家主打趣道,“美露希大人,你真是没眼力啊!”


    “檀梨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将小女嫁入卡罗纳卡兰家,如何啊?”美露希家主大笑着说。


    “你个老东西,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家小女才十二岁,若真要嫁入卡罗纳卡兰家,我还有个小妹妹呢,这样一来,檀梨大人和古莩塔大人还是连襟了!”


    檀梨忽然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面前的两个男人,好像不再是他自幼熟识的长辈,而骤然变成了两个吃人的怪物,唯有血盆的大口一开一合。


    那日岑雪鸿的话似乎犹在耳畔。


    “难道整个分野,只有霄姬殿下和祐姬殿下受万民供养?”


    “你,卡罗纳卡兰的家主,苏赫刹那家和古莩塔家的父亲、兄弟,就没有享万民之供养吗?”


    “为什么只有女子要承担责任,男子就可以享受她们的牺牲?”


    这些父亲、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盘算着如何牺牲自己的女儿、姐妹。


    他们端坐于上,食她们的肉,嚼她们的骨。以她们的血与泪为供养,换取赓续世代贵族的荣光。


    檀梨似乎明白了,天瑰要他娶她,又何尝不是被拆吃入腹前的呼救?


    乘着巨船驶向朝鹿城的古莩塔·漓音,她的呼救又湮没在遥远的何方?


    他过了太久太容易的日子了,竟然不懂。


    现在懂了,却已经太迟了。


    ……


    “你跟在人群里,去寂寞塔那边找二十四瓣鸢羽花。若是没找到也别急,四方琉璃钟敲响十下的时候,千万要先回头找我。”


    越翎帮岑雪鸿把面具戴上,不放心地又说:


    “太白会跟着你。”


    他紧紧地拽着岑雪鸿的衣袖,才不至于被载歌载舞的人群冲散了。


    岑雪鸿点头:“我去了。”


    “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越翎的心很慌。


    “怎么了?”岑雪鸿问。


    越翎望着岑雪鸿那双赤诚的眼眸,许久,才说:


    “若是遇到了危险,要第一个想到我。”


    不待她回答,越翎把岑雪鸿揽到怀里,抱了一下。


    那是非常、非常原初而纯粹的拥抱,像丛林里的小动物相互依偎一般。


    他大概没有抱过别人,那样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骨血揉进她的身体里。


    岑雪鸿的额头撞到了一片薄薄的肩胛骨。她扬起脸,双手在半空中犹豫一晌,还是没有与他完成这一个拥抱。


    越翎很快撒开了手,一句话也不敢说,转头就跑了。他身上赤金色的羽衣,迅速地汇入斑斓的河流中,消失不见。


    ……


    寂寞塔是分野城最高的楼阁。


    分野、中洲、北地朔洲,各有一幢高阁。传说最初并无三陆,也没有栎族、华族、蛮族之别,大地上的所有人齐心协力,建立起三座通天楼阁,使天上的神祇害怕。于是划三陆,隔七海,又把大地上的人们分成三个种族,令他们语言不能相通,便再也不能齐心协力以撼神。


    这是很多年以前,在朝鹿城皇宫中登临水望舒阁,沈霑衣告诉她的。


    临水望舒阁云雾缭绕,白脂琼玉,如仙人府邸。


    寂寞塔却一如其名,建造它的乌金石与夜一般黑。


    高檐悬铃,铃上系着赤金的祈愿绸。风不吹的时候,亦会轻轻摇晃,像一片寂寞的雨声。


    岑雪鸿逆着人群到了寂寞塔附近。


    祭祀在另一边的赛波儿祭台上,王与贵族的观礼席、百姓们也都拥挤在那边。寂寞塔是圣女与圣女备选所居之地,有重兵把守。


    果然不会太容易。


    岑雪鸿揣摩着衣袖里,之前为救越翎准备的弓弩。


    她在每根暗箭上都涂了麻药,可是古莩塔府邸中的暗卫与这些重兵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的。想也知道,事关雎神,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用几根涂了麻药的暗箭就给闯了。


    岑雪鸿决定先不与他们交锋,就在周边的空地上找一找。


    二十四瓣鸢羽花——既然是花,当然是长在泥土里,怎么会长在楼阁里呢?


    可大概是岑雪鸿的行迹过于可疑,她才找了一遍,就被看守寂寞塔的侍卫叫住了。


    “你,干什么的?”


    岑雪鸿用栎语,回复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的簪子掉了。”


    侍卫不耐烦地赶她:“怎么可能掉在这里!去别的地方找!”


    “我刚刚就是路过这里,簪子就不见了……”


    岑雪鸿心想,不得了,再多说几句,她的栎语就要不够用了。


    侍卫赶她,她便耍赖不走。这是在寂寞塔下,雎神与圣女都看着呢,岑雪鸿打量着侍卫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我捡到了一根簪子。”


    有人轻轻地说。


    岑雪鸿愣住了。


    那人从寂寞塔中走出来,隔着侍卫,又说:


    “进来看看,是不是你的。”


    侍卫们看看来人,又看看岑雪鸿,犹疑不定。


    终于有侍卫说:“弥沙大人,这……”


    弥沙转过身来,隔着围墙一般的重兵,直直望着岑雪鸿的眼睛。


    “别理他们。”弥沙说,“快过来呀。”


    她认出我了。


    岑雪鸿心想。


    她一下也顾不得旁的,赶紧随弥沙走入了寂寞塔中。侍卫们果然不敢拦她,眼睁睁地看着岑雪鸿进去了。


    寂寞塔一层的大殿两侧,有左右两个房间。


    大殿之中燃着九十九盏烛火,正中央有一座雎神塑像。岑雪鸿绕到雎神塑像前看了看,座下也并无二十四瓣鸢羽花。


    岑雪鸿有些失望,随着弥沙走到了左边的房间。


    弥沙在妆台上找了一根孔雀翎银簪,走过去递给岑雪鸿。


    岑雪鸿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的……”


    弥沙没有说话,忽然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岑雪鸿的脖颈。


    岑雪鸿僵住了。


    因为弥沙在她怀里,低低地、抽泣着,用生涩的中洲话唤她:


    “雪鸿……姐姐……”


    “是我。”


    岑雪鸿默然半晌,轻轻拍了拍弥沙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离群的幼兽。


    她是越翎的孪生妹妹,可是却这样不可思议的娇小。


    想到越翎曾经提及,弥沙被古莩塔家主关在禁室中十余年之久,岑雪鸿心中便不忍也不舍,用栎语对她说:


    “我们会带你出去的。”


    弥沙没有再说话。


    岑雪鸿便任由弥沙依偎在自己怀里,只轻轻拍着那孩子瘦削的背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弥沙安静地倚在岑雪鸿的颈窝里,全无悲伤哭泣的神色。


    她睁着一只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手中握着的孔雀翎银簪上,映着闪烁的烛火。


    弥沙垂眸,岑雪鸿那白皙、脆弱的颈侧,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眼前。


    颈侧的脉搏微微跳动。


    只要轻轻地一刺。


    岑雪鸿就会死。


    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人带走哥哥。


    哥哥。


    你不是与我一样,恨着整座分野城吗?


    为什么又爱上了别人呢?


    如果我毁灭了她,你是不是就会继续,与我一起,毁灭分野城呢?


    弥沙高举银簪。


    作者有话说:


    *高塔的传说来源于巴别塔的故事。


    纯恨战士misa!!


    雪鸿:这俩兄妹莫名其妙一个接一个抱我,要干啥?


    第27章 鸢羽花(三)


    弥沙高举银簪。


    岑雪鸿浑然不觉,轻抚着她的背,低低道:“好了,不怕,不怕。”


    弥沙悬在空中的手,凝滞了半晌。


    她歪着头,神色犹豫似的。


    许久许久,她垂下手,把那枚孔雀翎银簪,轻轻插在了岑雪鸿的发间。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质问她,像是从眼眸的最深处传来的:


    你不动手吗?


    我不想让她现在就死掉。


    弥沙对那声音也对自己说,她应该死在哥哥的面前,哥哥才会更恨这世界。


    而绝不是因为……她的怀抱太温暖。


    好像只在梦里见过的,母亲的怀抱。


    弥沙推开岑雪鸿。


    “走吧。”


    岑雪鸿对面前的孩童一念之间的杀意与慈悲皆浑然不觉,仍在打量着弥沙的神色,认真地问:“你好些了吗?”


    弥沙避开她的眼眸,只说:“快走吧。”


    走到遥远的地方去,让我再也找不到你,我就不杀你了。


    岑雪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羽衣,抬头正好看见弥沙额间绘着的二十四瓣鸢羽花纹。她指着那花纹问:“你见过它吗?”


    弥沙摇摇头。


    “好吧。”


    岑雪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弥沙缀满珠石的金发。


    “别担心,等我们来救你。”


    你不要再回来了。


    弥沙在心里无声地喊。


    但她终于什么也没说,如一个全无生息的美丽人偶,瞳光黯淡,静静坐在铜镜前,望着岑雪鸿离开的身影。


    寂寞塔大殿中,没有一个人。


    月光泠泠地从高阁的窗中洒在雎神塑像前,照得一方雪白,像凝了一层霜。


    岑雪鸿望着金碧辉煌的雎神塑像,不知不觉地走入那一方月光中。


    分野的创造者,月光、火焰与梦境的主宰,百鸟之首,永生不灭的雎神。


    你真的在庇护着这世间吗?


    将死之人虔诚的发愿,你能听得到吗?


    岑雪鸿摇摇头,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又不是信奉雎神的栎人,雎神光庇护祂自己的信徒就已经够了。更何况在中洲,母亲和沈霑衣自幼就教导她,圣人不问鬼神。


    与其在这塑像面前浪费时间,不如趁着还没被赶出去,赶紧在寂寞塔中找找二十四瓣鸢羽花的踪迹。


    “什么人?”


    岑雪鸿:“……”


    方才安抚弥沙的时候,岑雪鸿顺手把青羽雁面具摘了,这会儿忘记了戴上。


    来人见她呆呆地站在雎神面前,既不回头,也不回话,心中愈发疑窦,厉声又问了一遍:“什么人!霄姬殿下在此,还不速速见礼?”


    岑雪鸿转过身,来人正是天瑰身边的侍女。


    那侍女望着她也觉得眼熟:“你……你是……”


    天瑰从房间中走出来,比侍女更先想起了面前的人。


    “岑雪鸿?你在这里做什么?”


    “霄姬殿下。”


    岑雪鸿也不知道该编什么好,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她在找《博物志》中的缺失的二十四瓣鸢羽花之事说与天瑰。天瑰听到一半就没了耐心,摆摆手,道:“先别说了,圣女还在做选拔大典的最后准备,若是被她发现你了,必会震怒的。”


    岑雪鸿便又随着天瑰进了房间。


    她与天瑰只见了两面,那两面都没有什么好的回忆。每次都撞上天瑰的滔滔怒意,不是在骂古莩塔·真衍,就是在骂檀梨,顺便把站在旁边的岑雪鸿一块儿骂了。


    难得见到天瑰如此沉静的模样,甚至对她出手相助。岑雪鸿想,说起来,她们之间本就无冤无仇。


    当初那样长满了伤人的荆棘的霄姬殿下,也许只是出于害怕。


    而今日在寂寞塔中见到她,她似乎变得更坚韧了。


    岑雪鸿抱着《博物志》在房间里坐下,天瑰看着她,也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的书呆子,世上竟然有两个。


    她们四目相顾,谁也不想提起檀梨。


    “你会说栎语?”天瑰打量着她的青羽衣问。


    “学了一点点。”岑雪鸿用栎语笑着回答,“还是你救下的人教我的。”


    “玉郎?”


    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天瑰一阵恍惚,夜夜流连于旋紫苑坊恣意纵情,已经遥远得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还好吗?”天瑰随口问了一句。


    “他时时念诵着霄姬殿下的恩情。”岑雪鸿说。


    “都过去许久了,叫他不要放在心上。”天瑰摇摇头,“……我只怕再也不能去旋紫苑坊了。”


    上一次见到玉郎,是什么时候?天瑰已经忘了。


    多年前不经意的一面,回过神来竟已经是最后一面。


    “他念着你,旁人又如何能劝呢?若是他日你成为了圣女,这世间总还有人记着,曾经作为苏赫刹那·天瑰的你。”岑雪鸿静静地说。


    天瑰怔怔地望着岑雪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若是能早一些和你这样,坐着聊聊天……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为什么要早一些?”岑雪鸿认真地问,“现在也可以。”


    天瑰走到岑雪鸿面前,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


    “朋友”。


    没有过这样的人。


    在这座分野城里,只有敬重她的人,和畏惧她的人。


    天瑰伸手,至岑雪鸿的云鬓边,扶了扶那枚孔雀翎银簪。


    “歪了。”她说。


    “我叫做天瑰,在中洲话里,是天地的天,玫瑰的瑰。”她又说。


    “大雪的雪,鸿雁的鸿。”岑雪鸿抬眸,忽然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天瑰难得慌乱,用彩羽华衣的宽袖遮住了先前弥沙在她颈间掐出的指印。


    “与你无关。”天瑰定了定神,又变回了骄傲的霄姬,漠然地对岑雪鸿道,“钟声很快就要响了,你该走了。”


    岑雪鸿随着她站起来。


    到头来她只是在寂寞塔里和两位圣女候选聊了聊天,根本没找上二十四瓣鸢羽花。


    她一瞬间有些挫败,不死心地最后问了天瑰一遍:“你没见过吗?据说长在这寂寞塔里的,二十四瓣的鸢羽花。”


    “那不是传说中的花吗?谁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天瑰顿了顿, “也许见过它的人,都已经永远地葬身于寂寞塔中了。”


    门外,已经传来了侍女的催促。


    赛波儿祭台上,献给雎神的最后一曲祝歌《飞光尽》也即将结束。


    恭请雎神的所有仪式,都已经完成。


    “快走!”天瑰不容置喙地道,“从侧门走,穿过空明塔,那里没有侍卫守着!”


    “空明塔?”岑雪鸿还在状况外。


    “你带她去!”天瑰吩咐侍女,帮岑雪鸿戴上了青羽雁面具,把她推入房间中的另一条通道,拉上了绘着百鸟图的鎏金屏风。


    屏风合上前的最后一刻,岑雪鸿只望见了天瑰旋身扬起的衣袖,以及浩浩荡荡的,迎接她出席大典的祭祀队伍。


    侍女一路把岑雪鸿送至熙熙攘攘迎接圣女的人群中,隔着老远,岑雪鸿只能看见被金銮一前一后抬着的天瑰和弥沙。


    “走吧,雪鸿姑娘,走得越远越好。”侍女对她说,“今夜,都不要再回到寂寞塔了。”


    “什么意思?”


    岑雪鸿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天瑰眼中的某种决意。


    她亲昵拂过她脸颊与云鬓的举动,也像是……


    将死之前的柔情。


    “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


    岑雪鸿拽着侍女的衣袖,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就听见遥远的四方琉璃钟,敲响了第一下。


    “咚——”


    钟声回荡在这座三千年的古城中。


    “您不要再问了,这些都不关您的事。殿下是为了您好,快走吧。”侍女挣脱她的手,带着泪意,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岑雪鸿伸出手,什么也没抓到。


    天瑰与弥沙登上赛波儿祭台,从前任圣女手中接过盛满月光的香灰水,高举于顶。


    “咚——”


    四方琉璃钟敲响第二下。


    “四方琉璃钟敲响十下的时候,千万要先来找我。”


    岑雪鸿想起越翎的话,奋力挤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这彩色的河流中,越翎穿着的赤金羽衣也难以寻觅,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瀛海。


    不远处有一个戴着金练鹊面具的身影,面具下的眼睛也隐隐透着一星绿色。岑雪鸿穿过人群,挤到他身边,喊道:“越翎!”


    那人没有回头。


    岑雪鸿冲过去抓着他的手腕。


    那人终于转过来,用栎语问:“什么事?”


    岑雪鸿急得摘下他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不是越翎。


    “抱歉,抱歉。”岑雪鸿匆匆地用栎语说,又投入斑斓的拥挤河流中。


    “咚——”


    四方琉璃钟敲响第三下。


    赛波儿祭台上,祭祀们喃喃复诵着祝词。


    天瑰刺取自己的指尖血,滴入香灰水中。


    那一滴指尖血宛若游鱼,骤然呈为一副卦象。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琉璃盏,霎时灵台清明,似乎真的看懂了雎神的谕旨。


    那是曾经她被关在雎神殿中,角落里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箴言。


    【燕燕逡如,滋血涟如。地陷东南,凶。】


    “咚——”


    四方琉璃钟敲响第四下。


    轮到弥沙了。


    她手执银针,却停顿了片刻,仰头望着洒下银色辉光的上弦月。


    天上的乌云持续汇聚、翻涌,遮蔽了月光。


    弥沙垂眸,终于刺破指尖。


    随着她的血滴入琉璃盏中,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雨,骤然降落在人世间。


    人群中不知道谁在呼喊:


    “甘霖!是雎神降下甘霖了!”


    赛波儿祭台上,琉璃盏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大雨倾盆,淋得世间漆黑一片。


    雨打湿了所有人身上的斑斓羽衣,像沾上了一团沉重不堪的淤泥。


    雨水模糊了岑雪鸿的视线。在狂风骤雨中,她把碍事的面具丢到了一边,还在拖着脚步寻找着越翎。


    “轰隆隆——”


    “咚——”


    一道天雷,与第五下钟声,同时响起。


    弥沙一把扯掉了蒙着眼睛的绸布,高举铃鼓,仿佛从天上引来一道闪电,直直地从云间,劈向了赛波儿祭台!


    一个祭司惨叫着,从祭台上,摔到了祭台下的人群中。


    大雨中弥漫着一股糊味。


    人们终于回过神来。


    “不是甘霖!”


    “是天劫!”


    “雎神震怒了——”


    “不对,都不对。”


    一个老祭司喃喃着,朝弥沙跪下。


    “是毁灭之神……”


    祭司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漓海之南的荒虺……”


    “祂回来了。”


    死一般地寂静。


    半晌,人群终于哭喊着,告饶着,四散奔逃。


    大雨中,岑雪鸿的五脏六腑被人群撞得生疼。


    她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弥沙。


    弥沙没有看向她。


    她用那只黑夜中也璀璨的红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个世间。


    第28章 鸢羽花(四)


    “咚——”


    四方琉璃钟敲响第六下。


    岑雪鸿如梦初醒,逆着四散的汹涌人群,一步一步朝赛波儿祭台走去。


    “你还往祭台跑!”


    “不要命啦!”


    岑雪鸿被奔逃的人们冲得跌跌撞撞,她抹了一把脸,在大雨中奋力地扑向那些穿着赤金羽衣的人,摘下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具,却都不是越翎。


    淋湿的青羽衣越来越沉重。大雨滂沱中,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视线一片模糊,隐约只能看见一袭雪白的鹤羽衣。


    檀梨焦急地拦住她:“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


    岑雪鸿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能摇摇头,把他推开,继续往前走着。


    “咚——”


    第七下。


    人群中传来马嘶声。


    一个漆黑的巨鸟之影,在疾风骤雨中从赛波儿祭台上呼啸着掠过。


    人们纷纷念诵、呼唤着雎神。


    “雎神降临了!”


    “请雎神庇佑分野吧!”


    可随着那巨鸟之影而来的,仍然是另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向王与十二家所在的观礼席。


    大雨中的观礼席上,燃起天雷火。


    “陛下!王子殿下!请赶快离开吧!”息露冒着大雨与火焰,指挥着王宫亲卫。


    “祭台上发生什么事了?”卢阇王子沉声问。


    “殿下,这种时候,就别管了!”息露把他推上金銮,“臣先护您回宫!”


    巨鸟在狂风暴雨中逡巡。


    “雪鸿——”


    有一人越过风雨而来,大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一双雪白的骏马朝岑雪鸿奔来,身后拖着长长的缰绳,像系着风筝一样,系着翱翔于风雨中的巨鸢。


    “上来!”


    骏马迎面奔袭,岑雪鸿翻身跃于马上。


    她抓住缰绳,回身砍断了与马匹之间的系绳,攀上那风筝一般的巨鸢。


    另有一根缰绳垂在了赛波儿祭台上,弥沙把缰绳系在腰间,由越翎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拽了上去。


    飘荡在风雨之中,岑雪鸿回头,望着赛波儿祭台。


    烛台倾倒,祭司奔逃。


    那高高的祭台之上,只有穿着彩羽天衣的天瑰。


    大雨淋湿了她的月霞妆与额间花钿,令骄傲的霄姬殿下看起来狼狈不堪,像是被人抛弃的斑驳的彩绘面具。


    鬼使神差地,岑雪鸿攀着缰绳悬在半空中,俯身向她伸出手。


    天瑰也抓住了她的手。


    “咚——”


    四方琉璃钟敲响第八下。


    待越翎把岑雪鸿拉上来,他呆滞了。


    “你带她做什么?!”越翎指着天瑰问。


    “我只是觉得……她应该也想走。”岑雪鸿也无法解释那一瞬间的鬼使神差,只是凭着本能朝天瑰伸出了手,而天瑰也抓住了她的手。


    巨鸢缓缓地向下坠落。


    “飞不了。”越翎当机立断,“我下去,留你们三个。顺着风的方向飞就可以了,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你要怎么下去……”


    岑雪鸿话音未落,越翎已经顺着缰绳滑了下去,翻身一跃,准确无误地降落在疾速奔跑的马背上。


    “咚——”


    四方琉璃钟敲响第九下。


    岑雪鸿攀着巨鸢,探头出去望着马背上的越翎。巨鸢缓缓飞过寂寞塔,隔着数十丈风雨,越翎也在遥遥望她。


    天瑰倚着扶手,累得不住喘息,警惕地望着弥沙。


    弥沙全无表情,蜷缩在巨鸢的角落里。


    天瑰稍稍放心一些。


    事已至此,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只需要等待最后一声钟声响起,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她们则犹如乘着洪水中的巨船,驶向新生。


    弥沙轻轻阖眸。


    岑雪鸿……


    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吗?


    岑雪鸿浑然未觉。


    弥沙突然扑向岑雪鸿,把她从木鸢上推了出去!


    岑雪鸿虽然下意识地攀住了缰绳,但整个身体已经悬在木鸢外,随着风雨在半空中飘荡。


    她仍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雨水令视线一片模糊。在一片晦暗中,她奋力仰头,只看见弥沙一只如火焰般的眼睛,燃烧着能令整个分野城都毁灭的恨意。


    “再见了。”弥沙说。


    她拔下岑雪鸿发间的孔雀翎银簪,狠狠地扎向她抓着缰绳的手。


    岑雪鸿终于松手。


    误以为雎神降临的所有人纷纷抬头,却只见到一个青羽衣的身影,正如传说中作为北地信使的大雁。


    然而青羽雁能飞过三陆与七海,那青色的身影却无法在风雨中翱翔。


    巨鸢上的岑雪鸿,直直地向着风雨中伫立的寂寞塔坠落。


    在越翎的眼中,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


    他疯了一般地策马,朝着那坠落的身影赶去。


    无法思考,也放弃了思考。


    只想接住她,必须接住她。


    可是好像隔着千山万壑,从未觉得世间的距离有如此遥远过。


    心脏仿佛停止了。


    风雨声,电闪雷鸣声,马嘶声,鼎沸的人声。


    全都消失了。


    在无限拉长的瞬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岑雪鸿,坠到了寂寞塔的塔顶。


    在风雨呼啸的终点,迎接岑雪鸿的并不是预料中的,冰冷坚硬的乌金石。


    像是陷入了一张温软湿润的大网。


    青羽衣上的青色羽毛,随着她的坠落四散飘零。然而还有更多金色的、细长如蟹爪的羽毛,像繁星,像金色的雨,在空中纷纷扬扬。


    鸢羽花。


    二十四瓣鸢羽花。


    世间所有的二十四瓣鸢羽花,都在寂寞塔的塔顶盛开。


    连缀成一张金色的羽毛毯,承接住了从巨鸢上坠落的岑雪鸿。


    遍寻不得。


    蓦然回首。


    是那座金碧辉煌的雎神塑像在人世间庇佑她,还是沈霑衣的魂魄在遥远的人世之外保佑她呢?


    一瞬间,她泪意汹涌。


    岑雪鸿俯身,轻轻捧起一朵二十四瓣鸢羽花。


    那样细长的花瓣,层层叠叠,承托着中央如烟火一般的花蕊。如淡金色的玉石般,在晦暗的风雨中静静散着温润的辉光。


    沈霑衣所追寻一生的,就是这样美丽的,无与伦比的事物。


    “咚——”


    四方琉璃钟的最后一下钟声,在天地间敲响,有如最后的审判。


    巨鸢上,天瑰早在岑雪鸿被推下去的时候,就伸出手去拉她。


    她们指尖短暂相触,又迅速失之交臂。


    天瑰望见她坠到寂寞塔的塔顶,却捧着仿佛能驱散黑暗的一星月光,又站了起来。


    她没事。


    可是来不及了。


    我一生中唯一的朋友。


    随着最后的钟声响起,乌金石迸裂。伫立于天地间的寂寞塔,轰然坍塌。


    有人被压在了乌金石下,鲜血与大雨混在一起,流淌成不息的河水。更多的人哭喊着,四散奔逃。


    烛台倾倒,天雷火还在燃烧。


    骏马嘶鸣,任由越翎怎样驱赶,也不肯向前。


    越翎弃了马,狂奔向高高的废墟。


    他徒手挖开碎石,十只指尖很快便鲜血淋漓,可他仍然像没有痛觉一般。


    许久许久,比三千年更漫长。


    巨鸢之上,弥沙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燕燕逡如,滋血涟如。地陷东南,凶。】


    那句箴言如神启一般在天瑰的脑海中闪过。她终于明白,也许她本就是雎神所选中的圣女。


    可是已经迟了。


    她只能质问弥沙:“你为什么——”


    她曾在某一个瞬间真的以为,这架巨鸢可以载着她们离开分野城,驶向新生。


    从此不再有圣女,不再需要背负家族的荣光。她们都可以抛弃一切,飞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弥沙为什么要杀了岑雪鸿?


    就连这一句,她也不能问出口了。


    弥沙手握银簪,狠狠刺入了她的颈间。


    “我憎恨分野城,憎恨这里的每一个人。”弥沙轻轻地说,“所有的人,都要像我曾经一样痛苦。”


    鲜血不断地从天瑰口中涌出。


    下一刻,她也被弥沙推下了巨鸢。


    如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翩然坠落。


    由王宫亲卫护送着坐在金銮上的檀梨,在那一瞬间回眸一望。


    当他意识到那坠落之人是谁的时候,他疯了一般抢过息露的马,转头向那一片人间炼狱奔去。


    “檀梨大人!那边危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息露喊道,“苏赫刹那大人,您怎么也要去?!”


    天瑰躺在缓缓流淌的血泊里。


    没有一点力气,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比起疼,她更冷。


    弥沙说,所有的人,都要像她曾经一样痛苦。


    这就是她的绝望、她的痛苦吗?


    天瑰想起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母亲。


    诞育她而死的时候,也是像这样,流尽了鲜血吗?


    她的双眸渐渐涣散,那幽蓝的瞳光一点一点地消失。


    有人踏着风雨而来,呜咽着,用尽力气捂住她脖颈上的伤口。


    她太冷了。


    那手真温暖。


    可是她已经看不清楚是谁了。


    “母亲……”


    “您来接我了吗?”她伸出手,朝着那一片朦胧月光,轻轻说,“……阿瑰好累、好累啊……”


    那冰冷的手终于垂下,被檀梨接在掌心。


    他没有救她。


    他是分野城最好的医者。


    悬星学院,藏有所有医书,一座教习了成百上千的医者的学院。


    曾经对她的呼救充耳不闻,现在,也眼睁睁地看着她流尽了鲜血。


    他哪一样都没有救下她。


    如果当初,答应娶她就好了。


    直到今夜,直到此刻。


    也才明白自己一直回避的心。


    苏赫刹那家主终于赶到,天瑰却再也不能看见了。


    他看见天瑰颈间的孔雀翎银簪,怒不可遏。


    “古莩塔·弥沙!”苏赫刹那家主对天上的巨鸢大喊,“你会遭到报应的!我不会放过古莩塔家!”


    檀梨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很慢很慢地,从怀中取出那枚芙蓉石雕琢的玫瑰坠,放回了天瑰的手心。


    接着,他最后一次看了看那蓄满了泪水的,失去瞳光的幽蓝眼眸,伸手将它们轻轻阖上。


    “来人!来人!”


    苏赫刹那家主仍然暴怒如雷霆:“去古莩塔家!快点!我要去古莩塔家!”


    “苏赫刹那大人,”檀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一般,“现在,最重要的,是安置天瑰……”


    “我当然明白!我才是她的父亲!”苏赫刹那家主吼道。


    他让赶到的家仆把天瑰的尸体搬到车舆上。


    “送到古莩塔家,不,直接送到炽金宫!”他说。


    檀梨抱着天瑰没有松手,眼中满是悲哀。


    “你到底想做什么?”苏赫刹那家主一甩衣袖,“檀梨,我苏赫刹那家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苏赫刹那大人,”檀梨说,“让她安心地走吧。”


    苏赫刹那家主怒气冲冲,没功夫再同他纠缠,登上车舆,驶向炽金宫。


    只留下几个家仆,安置天瑰。


    檀梨摆摆手,拒绝了他们。


    他摇摇欲坠地站起来,一身月白的鹤羽衣已经沾满了鲜血与泥泞。


    他抱着天瑰的尸体,一步一步,走过雨水冲刷的长街。


    弥沙高坐在巨鸢之上,望着充斥着鲜血、泪水与惨叫的分野城。


    我要让你们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这就是我的恨。


    所有人,都该品尝我的痛苦。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个空洞。


    旷野的风呼啸着,仿佛从她的身体中间穿过。


    胸膛正中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巨鸢歪歪斜斜,也终于停落在分野城中。


    她摘掉身上的所有金玉珠石,赤足走过一地鲜血和泥泞,头也不回,消失在分野城外的无垠沙漠中。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出现的动植物:


    1、鸢羽花:昙花+彼岸花(金色版)。


    恭喜女明星天瑰杀青咯!


    321打板!


    杀青快乐!(献上九十九朵玫瑰)(推出蛋糕)(奉上红包)


    亲妈:来来来女明星擦一擦血浆,喝口热水,恭喜天瑰宝宝最后一次收工咯!辛苦啦!各位演员们都来参加杀青宴呀!


    天瑰:哼,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给我递这种只活几集的本子,要加钱!!!


    亲妈:小的懂规矩(卑微)那番外能不能请到大明星天瑰返场呢?


    天瑰:联系我经纪人约档期吧(戴墨镜)对了,#天瑰演技炸裂#记得给我买二十条热搜


    第29章 鸢羽花(五)


    “陛下,寂寞塔坍塌,城中禁卫正在全力清理中。目前百姓死十一人,伤一百三十二人;贵族中,有二十人被拥挤的人群推搡、踩踏受伤,其中缇枇大人年事最高,伤势最重,曼殊家主与夫人、美露希家的大公子与二公子以及滕金家的诃姬等十余人受天雷火所伤,巴音家的一位小公子和三位女眷被受惊的马匹所伤,他们又撞上了拉梅什家的车舆,拉梅什大人、夫人与两位侧夫人摔断了腿,还有科迪亚图家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淋雨发了高热……”


    夤夜,作为十二炽金宫侍卫长的息露,仍在向毗纱王一项一项汇报着今夜大典上的情状。


    他汇报一句,金座上的人面色就难看一分。


    听到最后,毗纱王的面色已是难看至极。他抄起一盏莲花琉璃灯,狠狠地向汇报之人砸去:“让他们自己解决去!连科迪亚图的儿子发了烧,也要来找本王吗?!”


    息露跪在阶下,不敢躲这雷霆之怒,只用手挡了一下。


    掌心被琉璃碎片划破了,立刻渗出血来。


    “父王,您不必迁怒于息露。”卢阇王子说。


    “他是王宫侍卫长,雎神大典上发生暴乱,他难道没有失察之责吗?”毗纱王冷冷道,“迁怒?我没有治他的罪,已是念在他父亲的份上!”


    “父王,现下要紧的,并不是伤亡情况。”卢阇王子叹了口气,“要紧的,是苏赫刹那家主,正在炽金宫门口,等着您为他主持公道。”


    “本王才不想管他们之间的烂账,让他们自己两家去掰扯!掰扯完之后,将今夜的事给我一个交代。卢阇,你去盯着他们。就说本王淋了雨,也发头风了!”


    毗纱王摆摆手,烦躁地离开了大殿。


    随着毗纱王的离开,卢阇王子脸上的温文尔雅尽数消失。


    “古莩塔·弥沙呢?”他淡淡扫了仍跪在阶下的息露一眼。


    “还没有找到……”息露回道。


    “那就快去找!”卢阇王子说,“派‘六重天’去,把整个分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即使是息露,也不曾见过这样暴躁的卢阇。他被吓得一抖,瑟缩道:“可是‘六重天’的首领,古莩塔家的庶子越翎,也不见了……”


    “‘六重天’所有人都是吃白饭的吗?王宫亲卫、分野城禁卫,还有你这侍卫长,都是吃白饭的吗?没了越翎,连抓一个罪人都抓到不到了吗!”


    息露跪在大殿里被一顿训斥,简直想哭。


    对啊,他就是吃白饭的啊,这不是全分野都知道的事吗?他才第一天接任侍卫长,也没有人教过他,这难道不是给息家的人混吃等死的职位吗?为什么和父亲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息氏虽不属于十二家贵族,却是王室最信赖的近臣。息露作为息家的小公子,卢阇王子的伴读,曾经在王与王后膝下得到的都是与卢阇王子相当的宠爱。他此前一生中,遭过的最大的挫折,也许就是吃到有虫的番石榴。


    也没有人告诉他,长大之后会变成这样。


    息露朝卢阇王子稽首行礼,揉着眼泪,慢慢走向大殿外。


    卢阇王子看见他那窝囊的模样就来火:“回来!”


    息露带着哭腔问:“又干嘛?我去找啊!”


    卢阇王子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真是头昏了才会派你去找,叫你父亲去。”他挥了挥手,让宫女给息露包扎,又说:“你先去碧玺宫躲着,等苏赫刹那和古莩塔两家的事解决完了,再出去。”


    “我父亲病着呢。”息露闷闷地说。


    “病了也得去,”卢阇王子怒极反笑,“谁让他生了你这个没用的。”


    “那你呢?”息露今夜挨的骂比一辈子都多,已经麻木了。


    “我不去,他们两家怎么解决?”卢阇烦躁地叹气,问身边的宫人,“古莩塔家的人来了没有?让他们先自行对峙。”


    王宫侍卫匆匆来报:“回殿下,古莩塔大人已经到了,和苏赫刹那大人在门外呢。二位大人都动了好大的气,苏赫刹那大人要古莩塔家血债血偿。殿下,现在要怎么办?属下们都不敢插手。”


    “让他们吵!吵完了再议!”卢阇一甩衣袖,又问,“天瑰呢?打算如何安置?”


    王宫侍卫看向息露,息露便说:“听说苏赫刹那大人没有安置霄姬殿下,直接就来炽金宫了。苏赫刹那家现下也是一团乱,霄姬殿下的……遗体,由檀梨先带回了卡罗纳卡兰家,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檀梨?”卢阇王子冷冷道,“人都死了,他倒是痴心上了。”


    前几天还在宴会上又跑又跳、又怒又骂的,那样美丽跋扈的天瑰,忽然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死得那样惨,那样痛。息露垂眸,想到这些,又忍不住哭了。


    卢阇王子用不成器的眼神看着他,终于也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你们照顾着息小公子,我去管管那两家的事。”


    息露终于把自己从炽金宫侍卫长哭回了息小公子。


    他心里止不住地难过。


    他和卢阇、天瑰、漓音,一起在炽金宫中的学院里,还不是家主的檀梨教他们念书写字。卢阇和漓音最认真,每次检查课业,这两人都要帮他和天瑰写四份。被檀梨看穿了,四个人就在旋紫苑树下顶着课本罚站,天瑰不服,每次都会抓了蜗牛偷偷放在檀梨养的鹤望兰上,把他气得够呛。


    难道那些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漓音远嫁,天瑰身死。


    苏赫刹那家和古莩塔家水火不容,王室与十二家贵族也处处刀光剑影。


    长大之后的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小时候,息露觉得十二炽金宫好大啊。和他们一起玩捉迷藏,天瑰最会躲了,总是藏在连卢阇都不知道的角落里。


    现在,整个分野城,他都不觉得大了。可是炽金宫却变得空空荡荡的,不会有人在这里玩捉迷藏了。


    天瑰也再不会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息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身边的宫女忙问:“息小公子,您怎么了?我带您先去歇着,等殿下回来吧。”


    息露摇摇头,声音很慢,又很坚定:“我去看看。”


    宫女忧心道:“殿下也是为了您好。现在这样的形势,只怕苏赫刹那大人和古莩塔大人都会迁怒于您,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息露说:“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要去看看。”


    亲眼看一看,长大之后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大殿外,大雨如帘。


    分野城素来干旱,这场十年罕见的暴雨,仿佛要把人间的血与泪都冲刷干净。


    卢阇王子疾步走到大殿外。


    苏赫刹那家主情绪激动,古莩塔家主的面色也颇不好看。他们都被王宫侍卫拦着,可二人位高权重,王宫侍卫也不敢真的对他们怎么样。


    “二位大人,这般站在殿外也不像话,还是随我移步紫玉宫,慢慢商议吧。”卢阇王子轻言细语,又变回了那温柔敦厚、谦谦有礼的王储。


    “我不走!”


    苏赫刹那家主甩开了侍卫,指着古莩塔家主的脸,暴怒道:“我今天就当着天地,当着这大殿中的王座,朝他古莩塔家讨一个公道!”


    “今夜全城的每一双眼睛都看见了,有人驾着木鸢,从赛波儿祭台上劫走了天瑰。现已由‘六重天’查出,此案主使正是古莩塔家的庶子、‘六重天’的前首领越翎,与一中洲女子,据古莩塔大人在宴会上宣称,正是那越翎的未婚妻。他们先带是走了妖女古莩塔·弥沙,又先后离开了那架木鸢。天瑰从木鸢上坠落的时候,只有那妖女弥沙在她的身边!”


    苏赫刹那家主说到激动之处,将一枚沾满了血的孔雀翎银簪,狠狠摔到古莩塔家主的脸上。


    “这就是刺在天瑰脖颈上的银簪,你自己仔细些瞧瞧!除了你古莩塔家的家纹,全分野谁会用这样的孔雀翎!还不将罪人弥沙、越翎交出来,施以火刑!”


    “公道?你苏赫刹那家的女儿,分野城的霄姬殿下,不想侍奉雎神,便把寂寞塔给炸了!数百人死的死,伤的伤!这就是你食陛下之禄,享百姓之养,教出来的好女儿、好公主!”古莩塔家主指着仍未停歇的暴雨,“你说要将我古莩塔家的人施以火刑,那苏赫刹那·天瑰又该施以何刑,才能平息这雎神之怒!我古莩塔的女儿,也不过为分野除害罢了!”


    “你!你!”苏赫刹那家主被气得头昏眼花,“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明明是你欺骗雎神,将妖女献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弥沙,根本就是被邪神操控的!”


    “邪神早已被雎神驱逐,怎么可能降临于世间?你是在质疑雎神!”


    苏赫刹那家主难以置信地望着古莩塔家主,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卢阇王子终于才有了得以插话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应该尽快将弥沙与越翎捉拿。弥沙之事复杂,事关国祚与民心,必慎之重之,由父王、圣女亲裁,昭于天下。越翎作为主谋,既亵渎雎神,又背叛公职,捉拿后即刻施火刑于市口。”


    他又转向苏赫刹那家主:“天瑰薨殁,您再伤心难过,也要将她的丧事办好。为表追念,我愿意向苏赫刹那家下聘,将她以正殿王妃之礼厚葬。”


    息露走出大殿的时候,古莩塔·真衍涉过已漫上台阶的积水,在檐下向他们行礼。


    古莩塔家主恶狠狠道:“你来添什么乱!”


    “殿下,父亲大人,苏赫刹那大人,”古莩塔·真衍呈上弥沙在圣女大典上所着的彩羽衣与金玉珠石,“我们跟着坠落的木鸢,在城外找到了这些。弥沙大概是在城外,往南逃了。”


    “有了线索,合全分野之力,找到她想必不难,还请苏赫刹那大人放心吧。”卢阇王子说,“我定不会让天瑰冤死。另外,真衍虽年轻,做事也认真仔细,我看正好可以提为‘六重天’的首领。”


    古莩塔家主乜了他一眼:“还不快谢恩。”


    古莩塔·真衍喜道:“谢殿下!真衍必全力以赴,为陛下与殿下解忧!”


    苏赫刹那家主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他已经心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死了女儿,绝了后路……”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绝不会看着你古莩塔家升官发财。”


    他猛然发力,冲向了古莩塔家主!


    息露喊:“小心!”


    他赶紧冲过去,挡在二人之间。


    可苏赫刹那家主的劲道之大,竟把他撞得头晕目眩,连同撞倒了古莩塔家主和身后的几个王宫侍卫。


    苏赫刹那家主拔出了息露腰间的宝刀。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一个旋身,狠狠地向古莩塔·真衍砍去!


    一瞬间,静得骇人。


    息露眼前,是铺天盖地的血。


    仍跪着谢恩的古莩塔·真衍,他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了息露脚边,又滚到了台阶下的,漫天大雨之中。


    作者有话说:


    恭喜真衍杀青,感谢你所有的贡献(合十)


    感觉在片场真衍是会把道具头丢来丢去吓息露玩的人……


    息露:神金啊!!!


    第30章 鸢羽花(六)


    苏赫刹那家主笑了。


    他先是轻轻地,嘲讽地笑。接着越来越悲哀,越来越癫狂。


    整座炽金宫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他那癫狂的笑,和着永不停歇的雨,回荡在大殿中。


    台阶下,古莩塔·真衍的头颅,仍保持着一个渗人的微笑,安详地望着所有人。


    苏赫刹那家主把象征着贵族身份的束髻金冠拆了,丢在地上。他就这样披头散发,头也不回,大笑着走入了漫天滂沱大雨之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敢拦他。


    卢阇王子身形一晃,被身边的王宫侍卫扶住了。


    “去……去跟着他。”卢阇王子站也站不稳,几乎无力地吩咐。说完,他看向息露和古莩塔家主,他们方才被苏赫刹那家主猛地撞倒在地上,现在仍未缓过神来。


    息露怔怔地摸了一把脸,颤抖着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想流眼泪,想尖叫,想昏倒。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到,也发不出声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断盘旋:全完了。


    事情非但一件都没有解决,反倒变得更糟糕了。世界糟糕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程度,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好像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如果这是在雎神的噩梦中,他们要怎样才能醒来?


    息露听见身后沉重的一声响。


    古莩塔家主昏过去了。


    他绝望地看向卢阇王子,用眼神问:这下该怎么办?


    卢阇王子摇摇头,让人把古莩塔家主和古莩塔·真衍抬回去,趔趄地迈入大殿中,停顿了一下,又回头。


    “我还要去一趟卡罗纳卡兰家。”他说。


    息露想问,那我呢?我该做什么?终于没有问出口。


    原本,王族、苏赫刹那家、息氏和十二家贵族,相互维持着平衡。犹如星辰轮转,彼此赓续,分野城世世代代,就是在王族和贵族的掌中如此运转。


    可是天瑰点燃了一把火,弥沙轻轻一推,让高塔一个接一个地轰然坍塌。


    这下好了。


    一切理所应当的都不复存在,一切坚如磐石的都烟消云散。


    这是她们对分野城的复仇。看他们得到报应,看他们彼此嫌隙、憎恶、残杀,最后分崩离析。


    已经不必问了。


    息露只能静静地等待着,高塔坍塌,将所有人埋葬的那一刻。


    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虽然这件事在分野城骇人听闻的接连惨案中,稍许显得平淡了。


    在滂沱大雨中,披头散发走出炽金宫的苏赫刹那家主,那是分野城的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消失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与那些奉卢阇王子之令跟着他的王宫侍卫一起,全部都消失了。


    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比这故事结束的更久之后。


    有一个曾经在分野城做生意的老商人,来到了朔洲的古蔺多河下游。那附近有一个采集芙蓉石的矿洞,朔洲蛮人对芙蓉石没什么兴趣,大都是中洲和分野的商人从这里将大块的芙蓉石原石带回去,由工匠雕琢成华美的饰物和摆件,卖出高价。


    有一个热心的朔洲人对商人说,原石太沉了,不方便运输。这里有一个从你们分野来的工匠,你可以请他雕琢,岂不省力。商人听了之后,便要了地址去拜访工匠。


    那工匠已经垂垂老矣,须发皆白。唯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蒙着一层翳。


    商人打量了他许久,忽然大惊失色,俯首即拜。


    “您……您是不是永恒王,前任苏赫刹那家主?”


    那工匠没有抬头,只是不断地雕琢着芙蓉石,把它们打磨成一只又一只的玫瑰坠。


    他面色平淡,只问了一句:“何为永恒?”


    ……


    古莩塔家主醒了。


    醒来之后,他下意识地喊真衍,让他把制好的长生药端过来。走到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战战兢兢的侍女。


    她不敢回话,古莩塔家主却从她畏惧的眼睛里想起来,真衍已经不在了。


    除了远嫁的漓音,这府邸中的四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在今夜之前,他还是全分野最有权势的人,堪当十二贵族之首。


    他疯狂地求着长生之术,到头来,也只剩了他那衰老的生命,漫长到无望。所拼命争夺之物,都像是变成了荒诞的笑话。


    “不要了。”他挥挥手,让侍女把长生药拿走。


    “家主大人……曼殊大人、美露希大人和拉梅什大人来了,都在前厅,等着您醒来呢。”侍女战战兢兢地说,“他们说,是为了祐姬殿下的事来的。”


    “我知道了。”古莩塔家主顿了顿,“请他们去我的书室吧。”


    一切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即使没了意义,事情也必须要做完。


    他的最后一个孩子,漓音,也早早就被他们预备了她的牺牲。


    ……


    书室里,古莩塔家主躺在软椅中,沉默地看着他们。


    曼殊、美露希、拉梅什三位家主面面相觑。


    “除了老缇枇,还有檀梨那小子,分野城中的上六家贵族,都在这里了。”美露希家主先说,“我方才差人去他们府上问了问,老缇枇今夜从赛波儿祭台离开的时候,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马踩了几个来回,现在还昏迷着。他们家还想去请檀梨来看病,可檀梨那小子跟丢了魂似的,谁也叫不动。听说卢阇王子去了一趟,都被赶出来了。”


    曼殊家主看了看古莩塔家主虚弱的脸色,不忍地说:“姐夫,真衍他……我们已经知道了。姐姐知道了吗?她还好吗?”


    “她病着,没让人跟她说,先瞒着吧。”古莩塔家主说着,咳了起来。


    “这一件接着一件,跟见了鬼似的。”美露希家主叹了口气,“老古莩塔,我知道你没了儿子,心里难过,可你也别觉着我冷酷无情。实在是事关紧要,你看拉梅什大人今夜摔断了腿,拄着拐杖也来了。当初祐姬殿下和亲之事,你是带头的人,我们都听你的。现在她虽然抵达了朝鹿城,可分野已经如此动荡,我们的计划还要不要继续?”


    古莩塔家主灰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美露希大人,你的算盘打错了。你看我古莩塔家油尽灯枯,就想跑了?你以为,天塌了砸的是我古莩塔家,砸不到你了?我们煞费苦心,就是为了阻止两国通商互市。若是照这样接着搞通商,第一个垮的就是你美露希家。还想垄断瀛海?做梦!”古莩塔家主指着拉梅什家主,又说,“还有你,铺子和生意都被那些平民百姓分了,我看你从哪里变出黄金白银来养你的三个夫人、三十个外室、三百个儿子!”


    “古莩塔大人,您消消气。”拉梅什家主皱着脸说,“我们自然是和您一样,反对通商,才这样撺掇了一通。可是,听说之前在中洲负责这件事的越翎消失不见了,我们才心中忐忑啊。”


    “没了越翎,难道‘六重天’的人都死绝了吗!”古莩塔家主怒道,“我为这件事已经赔了一个女儿,死了一个儿子!不管怎样,我都会把这件事推到底!你们这些和我一同密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是是是,有你这句话,我们大家的心就定了。”美露希家主说,“既是如此,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告辞了。若是祐姬殿下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也请尽早告诉我们。”


    “送客!”古莩塔家主摆了摆手。


    走出古莩塔府邸,美露希家主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呸,老不死的,还当自己是谁呢?等事情结束了,你个孤家寡人,也就玩到头了。”


    ……


    朝鹿城。太章叠阙宫。


    朝鹿城是中洲的国都,千载繁华。中洲二十四郡,每一个孩子都听着朝鹿城的故事长大。相传澧朝绮帝在建立这座国都的时候,每一寸土地都用了等量的黄金打造,作为皇宫的太章叠阙宫更是辉煌奢华,不染尘埃。


    传说,朝鹿城是根据天上的宫城建造,其中临水望舒阁便是仙人的高台,若是能登临水望舒阁,便能受仙人抚顶,结发长生。


    古莩塔·漓音已换上了中洲华裳,静静坐在筵席上。


    这里的一切与分野截然不同,礼乐庄严肃穆,钟鼓琴瑟邈邈杳杳,如天上玉京。


    中洲皇帝坐在上首,漓音与分野使臣坐在右侧,是为中洲人的待客之道。对面,以祈王洛思琅为首,坐着中洲的文武百官。


    “分野使臣来访,原该在安乐台设宴款待的。只是我想着祐姬殿下远赴朝鹿,便向父皇提议设在沧浪坊的临水望舒阁。临水望舒阁与分野城的寂寞塔并称,愿登高远望,能暂排你思乡之愁。”洛思琅朝漓音举杯,笑道,“祐姬殿下,你既已到了中洲,我便以中洲习俗,称你为,郗玉舟。”


    漓音回敬此杯。


    “今两国通商互市,玉舟此番前往朝鹿城,正是为筑两国之谊,以结永好。”她的中洲话标准流畅,如袅袅乐音。


    中洲皇帝又同分野使臣说了一些客套话,漓音便默默无言。


    “筵席结束之后,请祐姬殿下与随行侍女们一同回宫,安置于缈星宫。其余使臣们便留在城中驿馆,驿馆也已经按照分野习俗布置妥当。”洛思琅说。


    漓音皱眉,神情有些不满。


    “皇宫森严,还望祐姬殿下见谅。”洛思琅颇为洞察,“您是贵客,自然住在太章叠阙宫中,才不显得怠慢。”


    漓音沉默片刻,才说:“那我也与使臣一同住在宫外。”


    礼官赶紧道:“祐姬殿下,一切都安排好了,请您大可放心。若您要住在宫外,与使臣一同,于礼制不合,况且现下城中也没有合您规格的府邸,来不及再修缮了……”


    “孟大人,既然祐姬殿下开了口,便尽力为之吧。”


    漓音抬眸望着为她说话的洛思琅。


    据“六重天”的探子来报,此人城府深沉,狼子野心。


    这是她未来的夫君。


    也是她在朝鹿城最大的敌人。


    此刻的洛思琅,装得清风霁月,笑得温文尔雅。


    “孟大人,我倒想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他说,“岑家被贬至永乐郡,从前的襄武侯府,不正好空着吗?”


    作者有话说:


    “仙人抚顶,结发长生。”出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太长了……):“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在这两位父亲的故事里,很想表达的一句话:


    “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罚,而是那无爱的未来。”


    ——《血观音》


    终于把剩下的零零碎碎交代完了,明天可以写女儿女婿的雨林历险记了!!!第三卷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