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顾董
傍晚回到家中。
顾意浓收到原弈迟发来的消息。
顾意浓让阿姨做了碗鸡汤面。
吃完碳水总容易困倦,便打算定个时间,小睡一会儿。
原弈迟罕见地没按时回家。
顾意浓忍不住动了些别的心思,小豆荚虽然被男人残忍地破坏了,但并不妨事。
她换上珍珠白的丝质睡衣,躺在床上。
没过多久,大脑就掠过一阵温和的晕眩感。
顾意浓侧着身体,将右手覆在隆起的小腹处,借着潮热退却时的虚弱和疲乏,很快就昏然睡去。
意识稍稍恢复清醒后。
发觉身体陷入了一个熟悉又宽阔的怀抱,后脑勺也枕在男人的肘弯。
顾意浓心中叫嚣着涌出一个念头“爷爷发现了”!
这念头叫她脸色苍白、头晕目眩。
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原弈迟的宾利飞驰还停在她酒店的车库里,而他昨夜一夜未归,在老宅、他的单身大平层和医院宿舍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顾意浓脑子旋转着,不断涌出最坏的预设。
在极度惊恐之下,少女的脸色既苍白、又泛起顾亮的红晕,因为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连瞳仁都在皱缩、轻颤。
原弈迟瞥她一眼,她的破碎和害怕他都看在眼底,这让他于心不忍。
即便他当下最想做的事,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他终究还是开口安慰她:
“别怕,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爷爷打电话给我,不一定是因为昨晚。”
顾意浓用手支着额头,铃声一声声急促地响,听在她耳朵里像催命符。
原弈迟比她镇定许多,在电话第二次打来时,他划动屏幕,接起。
“喂,爷爷。”他嗓音清弈一如往常,听不出丝毫异样。
“佑佑啊,早上好。”原伯礼嗓音也一如既往的苍老豪迈,低沉威严而不失和蔼。
“昨晚上你没回老宅住?”爷爷问。
听见爷爷嗓音没有丝毫异样,顾意浓才喘了一口气,旋即目光盯向原弈迟,眼含恳求,纤长手指竖在唇边。
她拿不准他是否会将昨夜的真相捅出去,所以恳求他,别说出真相。
“嗯,我送完妹妹回酒店,就回鼎尊府了。”
“好,你别忘了,等今晚去接这丫头回老宅,把她行李都带上。
等着,我想想,嫣嫣怎么和我说来着,今晚赵家小子要带她回去见父母那你顾天去接她。”
电话那头,老人家一拍脑袋,絮絮叨叨地说着,嗓音和煦得像傍晚时分的一道西晒,完全不知道他心尖尖上的孙子和孙女,背着他有龌龊勾当。
顾意浓心中泛起强烈的愧疚感。
“成。”原弈迟唇角撇下来。
三言两语唠完家常,原伯礼挂了给原弈迟的电话。
没隔几秒钟,又轮到顾意浓的电话响起,这次轮到原伯礼找她了。
她不敢接,怕一模一样的背景音,暴露她此刻和原弈迟待在一块的现实。
电话顽固地响了三次,一直无人接起、才没再打来。
电话铃声彻底不响那刻,顾意浓的心才从嗓子眼落回心口。
露台上有清风吹拂,可原弈迟连睡袍的衣角都沉重,风吹不动。
他久久凝视顾嫣,最后开口,嗓音重若千钧:“所以你今晚要去赵曦和那儿。”
“对。”
顾意浓挪开视线,去看天边被风吹散又聚起的云。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
懂得一个女人晚上去找男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今晚不回家,意味着她会和那男人睡觉。
“你和他谈恋爱多久了?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他向你提出要交往?契机是什么?”
原弈迟一字一句地问。
睡袍袖口下,他手指握紧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需要极力克制住,才能不让手指发抖。
顾意浓垂下眼眸,看着摩卡咖啡上,奶泡和巧克力酱交融出的绵密泡沫,低声:
“我们是三个月前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恰好和罗德岛一个科研机构有合作,常飞去那边。他约我出来吃饭,在某个夕阳很好的傍晚,我们一起沿着Cliff walk散步,他说要不我们试试,在一起,我答应了。”
她一口气说完。
幸好之前她与赵曦和有想过如何应对家里的盘问,把从相遇到交往的情节都夯实了。
当下面对原弈迟,才能说出这么多活灵活现的细节,也不怕他之后拿着她的回答去套赵曦和的。
原弈迟生性多疑,她连细节都还原了,这下他该相信了吧?
“为什么是赵曦和?”原弈迟又问。
“因为,我们都觉得对方很合适。到了这个年纪,我们都清楚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伴侣。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人了,知根知底。”
小时候,原弈迟和顾意浓,跟着原老爷子住过省委大院。
大院戒备森严,每隔三十米就设置一个岗哨。
从大门到别墅群有一条中央甬道,红旗轿车在其上缓慢前行,甬道两旁遍栽白杨树。
顾意浓特别喜欢风吹过树梢时哗啦啦的声响,清脆动听。
省委大院里,原家住一号院,赵家在二号院。那天晚上,原弈迟没在教室上自习。
他骑着山地自行车逛了商场,最后拎着一包胸衣回到老宅。
顾意浓正伏在紫檀木大案上写作业,他把胸衣丢到她大案上,冷着脸:
“你去学校不知道穿好衣服?”
看到无纺布袋里的碗状海绵垫,顾意浓白皙的脸蛋“腾”地一下红了,脖子也绯红一片。
她抬眸,看见原弈迟棱角分顾的脸,颧骨处青了一片,唇角带着肿伤和淤青,像和人狠狠打了一架。
他冷冷撇着的唇角,身上散发的寒意,夹杂着血腥和铁锈的气味,也让她害怕。
他不仅给她买了內衣。
几天后,顾意浓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打书,粉红的绯红的书封,书名是《青春期女性发育指南》《女性生殖健康基础》《青春期医学理论与实践》,系统性和普适性兼顾。
再后来,她发现,家里二楼浴室放抽纸的地方,多了许多未开封的卫生巾,纯棉的,网面的,干爽的,吸湿的,日用和夜用
这时原弈迟的唇已经吻上来了。
他的吻又冰又凉。
像一块薄荷味的果冻,包覆住她。
顾意浓颤了一下,没有躲,反而坚定地抬手,环住他肩膀,主动启开齿关,让他钻入。
想起往事,她什么都愿意给他。
套房窗户推开了一半,夜里起了大风,好似要将树连根拔起。
辛夷树树枝被风吹到变形,花瓣缤纷地落了一地,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套房里,月牙白的纱帘和莲青色的厚呢绒遮光帘一并扬起,帘尾在半空中鼓荡着,如女人姗姗的裙摆,满怀心事。
暴风雨要来了,顾意浓心中也激荡着一场暴风雨。
她脑中如走马灯般转着许多她和原弈迟前尘往事的细节,坚定地迎合着他,回应着他;
用舌尖去探索他清新冰凉的口腔,手掌将他衬衫下摆拽出,覆在他紧致的薄肌上。
“你愿意?”
唇和唇分离的间隙,原弈迟喘息着,低声。
他眸色很暗。
局势转变得太快。
他已经做好要用强得到她的准备,让她再也忘不了这一晚,可不期然等到了她的主动。
顾意浓使劲摁住他宽阔背脊,借由触觉感知到他是真实存在着的,而不是她在罗德岛时哭湿枕头夜晚的幻象。
两人抱得更紧,好似熔在一块。
她指尖陷在他锋利的脊沟里,半长的指甲刮过,一阵痛和欲相夹杂的淋漓。
“最后一次。”她决绝地说。
她决定的事,从来百转不回。
最后一次。
把他该得到的,都给他。
把过去分手时存留的遗憾,全都弥补在这一晚。
就让她放纵这一次吧,仿佛这一生只冲动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来突破阻隔。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在这暴风倾盆的夜里,就让她暂时放下一切,什么都不要想,宗族伦理和世俗都当做不存在,好好地放纵一次。
这一夜的很多细节,后来顾意浓都不大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神魂好像飞在天上。
他们从床上,到沙发上,再到走廊,到长如草甸般灰绒绒的地毯,到镜子前,他和她都争着主动,一时是她占了上风,一时是原弈迟。
总体而言,是原弈迟占上风的时候更多。
她脊背贴在镜子上,冰凉的,和他一起跌进去,跌进枕着厚厚鸭绒的极乐里。
她哭着说“哥,哥,吃不下了”,原弈迟哄她
“这不是挺能吃”;
她呜咽着说“哥哥,要坏掉了,要被弄坏了”,
原弈迟顿了顿,好整以暇地回“是你求我这样的,嫣嫣”;
她发狠地说“哥,你欺负我”,
原弈迟掐着她下巴,吻一口“你不就想被我这样欺负”、
“说,要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她求饶地说“哥,会有人知道的”,原弈迟撇着唇角,啧声:
“就这么怕被人知道?嫣嫣你这个胆小鬼”。
那晚她一边被他掌控得不成样儿一边喊他哥哥,禁断感强烈到无以复加,罪恶地逾越伦理,又偷偷地享受着逾矩带来的刺激;
他们分开三年,对彼此积攒的爱欲情欲皆如潮,凶猛不可遏制;
将对方揉进生命中、深入骨髓的纠葛为欲望嵌入一层纯爱的内里,镜子前一览无余的姿态造成的强烈生理冲击
种种情感,造就了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尖锐而汹汹来袭。
顾意浓眼尾噙泪,长发披散在雪背,有如海妖般诱人。
对她来说,原弈迟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他在她那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童年里,扮演过哥哥甚至父亲的角色,是她青春期对于男性最早的幻想和启蒙;又在成年之后,是她完美的恋人
在亲情和爱情之中,他所占据的比重都如此之高,高到顾意浓不舍得放弃作为“哥哥”的原弈迟。
所以。
从天亮起始,他们继续做回兄妹吧。
窗外雨势渐歇,从倾盆大雨转为连绵细雨。
雨滴冲刷着街道每一处缝隙,细如毫针的雨丝飘进来,被灯光一照,成了根根金线。
顾意浓扶着窗台,咬着唇,婉转承受着,双眸失焦。
大雨将全世界颠倒,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不知何处飘来渺远的歌声,轻如柔絮,甜美而神性、哀婉凄切地唱着:
赵曦和在他爷爷赵济海膝下长大,今年恰好三十而立。他比原弈迟大两岁,比顾意浓大五岁,在顾意浓的记忆里,他是个温和有礼、成熟懂事的哥哥。
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
原弈迟无声哂笑。这笑容渗人极了,衬着他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如同鬼魅对她的拷问:
“难道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难道我们不更知根知底?”
也许就是因为太知根知底了。
“可是,你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你知道我们是兄妹。”
顾意浓也颤抖着。
为什么觉得心口好痛呢?
“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刚刚爷爷打电话过来我真以为他知道了我们之间”
顾意浓开口,声音哽咽,几度说不下去。
“爷爷这么老,他又这么端正不阿,眼底容不得半点沙子,他要是知道,我可能就要失去他这位亲人了。”
顾意浓得到的爱实在是太少,所以她格外珍惜每一位爱她的人。
她害怕原伯礼的雷霆震怒,也害怕从爷爷眼底看到痛心和失望。
她没法辜负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老人。
原伯礼总是一遍遍地说,你和哥哥之间,要相互友爱、互帮互助;和原栖月,原书霖他们也是。
要永远做好兄妹。
“我的亲人很少很少,除了你就只有他。我五岁就失去了爸爸,我从来没有妈妈。就只有爷爷,还有你…你这位哥哥。”
露台的风好凉,天好清。
顾意浓海藻般的长发被风吹起,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在下颌处欲坠不坠。
她几乎把她的心剖开给原弈迟看了。
她其实很封闭,不是一个能随便在别人面前吐露心事的人,但却能在原弈迟面前敞开心扉。
不管是怎样的事,她怀着怎样的心思,不管他们有没有吵架,是不是冷战,她都能在原弈迟面前敞开。
“我不想和你们连亲人都做不成。”
“你就当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敢公之于众我只想要平静安稳的生活,我承担不起任何被原家人知道真相的代价。”
中间她几度说不下去,但还是强逼着自己说完了。
原弈迟盯着她清丽下颌处,那滴晶莹透顾的泪水。
这泪水好似落在他心尖,像强硝酸那样具有腐蚀性,将他心口灼出一个大洞。
他曾发誓过,不让顾意浓为难,也不让她为他落泪。
眼下的情况真的无解。
或许从一开始,她怯生生叫他“哥哥”那时开始,一切便是错的。
“好,我答应你。”
原弈迟说着,猛地把脸撇向一边,不让顾意浓看清他眼底深切的痛楚和破碎。
顾顾只有五个字,他却说得很艰难,艰难到要调动喉结处所有的发声肌肉,却还要装作很轻松。
他从未向谁投降过,就连向原伯礼投降都没有。爷爷曾逼他放弃医学继承凤麟楼,他都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可在顾意浓的眼泪面前,他总是一次次投降。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将亲情看得多重,也知道他们在一起那三年,道德如枷锁般压住她的咽喉、锁住她的手腕,让她在一次次午夜梦回中,被噩梦惊醒,哭得梨花带雨。
所以,他投降。
他手臂的肌肉硬邦邦的,被包裹在黑色的浴袍里,许是最近在柔道场的作训量更多,枕起来也比平日更强壮。
顾意浓的心脏突然加快。
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
男人已经将她吻醒。
他刚淋完浴,呼吸交织间,有冷冽好闻的雪松气息,分明是洁净的木香,却莫名让她觉得危险。
男人漫不经心用醇重的英音询问道。
顾意浓刚转醒。
还有些迷糊,她仰起脑袋看向他,眼眸凝了层水光。
男人的眼神透出晦暗的温柔,用拇指抚过她唇角,轻声又问:“那对你来说够吗?”
顾意浓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终于完全清醒。
原弈迟竟然发现了!
她咬住唇瓣,没吭声。
第 52 章 偷腥猫
结束通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顾意浓的心底都涌动着隐隐的不安。
爸爸的反应总让她觉得反常,但又问不出什么。
为了缓解心情。
顾意浓让陈叔送她去了常去的高奢商场,打算狠狠消费一波。
今天她划的依然是原弈迟的卡。
顾意浓干脆逛了逛男装区,打算也给他买几样东西。
再一次经过D家的门店。
她忽然发现,梁燕回的巨幅海报已经被撤掉,换上的新代言人是某个风头正盛的韩国男演员。
他生了双令人印象鲜明的眼睛,锋利的单眼皮让他的眼型显得很狭长。
华臻一直都有那几家知名海外高奢品牌的国内代理权,D家也包括在内。
她没想到,原弈迟还是将梁燕回的代言换掉了。
顾意浓抿起唇角。
遥遥地看了会儿那张崭新的海报。
男人的雷霆手段让她头皮发紧,指尖都跟着微微麻痹,不易察觉地轻颤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
再次想起梁燕回这个人,她的心底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
见面地点约在十字路口的行人等待区。
北京九月初的秋意不甚明显,夏季燥意依旧高饱和,但天一暗风一吹,难免有些轻飘飘的冷意。
穿着运动衫,原弈迟跟着油条绕着这个路口跑了好几圈,跑出一身汗,衣服被汗湿微微贴在身上,倒是不冷,却开始没名份地担心起顾意浓有没有带外套,晚上会不会冷。
低头嗅了嗅自己,害怕会有不雅观的汗味,无厘头地想起安稳躺在家中礼盒中那瓶全新香水油,原弈迟无端忧心这个秋天能不能将它顺利送出。
察觉他的分心,油条绕着他的腿蹭了几圈,水汪汪地瞧他。
蹲下身,原弈迟伸手将油条蹭乱的毛捋顺,开口哄它:“等一下她来,不要太热情,不要吓到她,好不好?”
油条歪歪脑袋,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注意力又被原弈迟手中拎着的两块小蛋糕吸引,他只得陪它再玩起拽牵引绳的游戏。
顾意浓走过斑马线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比漂亮脸庞与颀长身段更引人注意的是可爱小狗。
“原弈迟。”
一人一狗同步扭头望向她,原弈迟站起身,而油条自来熟地跑向她,纵使他已收紧牵引绳,还是无法阻止油条用脑袋亲昵地拱顾意浓。
现在换顾意浓猫下身陪油条玩了,“握手”“趴下”“坐好”这些简单指令已够她玩得不亦乐乎。
油条是条只敢窝里横的小狗,一碰见顾意浓,尾巴就甩得将她碎发吹得乱飞,性格超好地任她摆布。
原弈迟静静望着顾意浓与油条玩闹,眼睛从她草草扎起的凌乱发丝晃到衣服上蹭到的墙灰与污渍,对她语音中提到的“忙”有了更为具体的认识。
比起丸子头,顾意浓更爱扎辫子,辫子垂在肩前,发丝间穿插着各种斑斓的发夹,俏皮得不像话。
但原弈迟其实无立场地偏爱她将头发全部挽起的模样,露出白皙脖颈与利落肩臂,运动痕迹在肌肉柔韧轮廓上展露,极有生命力,让他安心。
大学时受舍友感染,顾意浓沉迷了好久的游泳和攀岩,常在IG上po一些个人新纪录与热气腾腾的运动抓拍。
搬来北京,繁杂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搅乱了她的运动习惯,但仍保持一周至少跑一次游泳馆或岩馆。
原弈迟向来习惯泡健身房,可图片中顾意浓那张淌着汗的明眸善睐的脸太迷人,害他也一股脑栽进泳池、摔在攀岩墙垫上。
好吧,原弈迟其实看见了顾意浓先前发的那条动态。
她说:“约会小技巧:选择去攀岩或游泳可以方便验货哦^^”
真的是,害他徒然烧心好几天,挖遍她的社媒列表,又朝王昀旁敲侧击试探好几回,确定她仍单身后才缓过气。
与油条旁若无人地亲热了好一会儿,冲着小狗,顾意浓不自觉放柔声音,连声夸赞:“油条太可爱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油条积极汪了声。
“它在家是混世魔王,在你面前倒是乖顺得成好学生。”原弈迟笑油条,浑然不觉狗随主人。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味道,所以两块蛋糕都给你打包了。”
原弈迟将手中平稳拎了好久的打包袋递给她,封口贴上的葡萄目睹了两人指尖相触的那个瞬息。
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顾意浓一咬牙,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很经常去静候吗?”
“秦勤是我表姐。”原弈迟拽了拽牵引绳,制止油条去舔她。
“哦。”塑料袋子陡然被攥得乱七八糟,顾意浓笨拙地转移话题,“我刚拔完蛀掉的智齿,你就给我送蛋糕,要是再蛀牙,你可得负责。”
面上云淡风轻,心却在摇尾巴,原弈迟回答:“我负责。”
眨眨眼,顾意浓琢磨出些不对劲,疑心自己是不是被占便宜了,红着脸琢磨不出来,只好又更新话题:“《普通罗曼史》已经找好线下工作室啦,这周就能搬过去了!”
“恭喜。”原弈迟诚心祝贺,寻思着秦勤是不是有个朋友在开花店,应该是送蝴蝶兰好,还是剑兰会更漂亮一点呢?
油条见两人聊得热络,好像忘了自己,焦急地在两人之间折返跑,迫切地想找回存在感。
“那,20号一起看电影吗?”原弈迟按住乱动的小狗脑袋,不动声色地询问。
“你的票还没有送出去吗?”
歪了下头,顾意浓搞不懂是《步履不停》不够知名,还是他朋友圈内的人都太忙。
“没有。”
其实那条朋友圈仅她可见。
“那好呀,”顾意浓点头,“票价是多少呢,我转你。”
“不用,别人送的票。”不擅长说谎,原弈迟尽量缩短话语,减少破绽。
她干巴巴地接话:“你人缘真好。”
从小到大身边朋友人数不超过两只手指头数量的原弈迟第一次收到这种赞美,厚脸皮地“嗯”了一声。
没人理它,油条不高兴了,汪汪大叫两声。
低头一看表,两人一狗居然傻傻在十字路口站了十几分钟,原弈迟妥帖告别:“夜里起风,你快回家。蛋糕是减糖版本的,如果今晚不吃,放冰箱明天再吃也可以的。”
在床上翻了好几圈,顾意浓仍然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跟原弈迟说“拜拜”。
20号的天气会是怎么样的呢?穿裙子的话会不会冷?那件压箱底的顾意朗送的名牌风衣能拿出来了吗?下雨的话她要自己带伞吗……
顾意浓浮想联翩,险些失眠。
在一个晴朗的周六,《普通罗曼史》四人正式将工作室搬进青砖灰瓦的胡同中。
在白鸽扑棱声与街坊四邻拉家常的细碎对话中,抱着满满行李的一行人整齐走进明亮的古朴平房。
林之澄拿着扫地机器人,小栎有远见地买了大疆Pocket 3,顾意浓拿下心心念念的ZOOM PodTrak P8,而乔乔豪横地抱了一台即热式饮水机与加湿器。
“我妈说我们这叫入厝,要赞助我们一盘发糕。”顾意浓边理电线边说,“我们肯定吃不完一盘,可以留几块,要是下周聊得顺畅,可以给那连城也送上几块,一起发。”
“如果不顺利——”她还没说完假设,就被乔乔“呸呸呸”截停。
乔乔接过Pocket 3录制着不知道哪年哪月才会被生产出来的乔迁Vlog,搂过其他人,四张脸一齐挤在小小屏幕中。
“今天是《普通罗曼史》的第二个生日,咱们一起祝自己生日快乐!”乔乔在大厂入职几年,就主持了几年的年会,一提气,吉祥话便咕噜咕噜冒出来。
院子银杏树上停了一只喜鹊,叽喳叫着,像是也在贺喜。
又花了一个上午,四个人终于把屋子安置稳妥。
墙上贴着《Little Women》《Young Woman and the Sea》等电影海报,书柜被塞满,办公桌旁的零食推车装满各类零食与几盒布洛芬,话筒与显示屏等办公用具各就各位,顾意浓半路接到电话搬进屋的蝴蝶兰秀气地倚在落地窗边。
捧着手机对着花枝拍下返图,顾意浓发给原弈迟,客套几个来回,莫名其妙又欠他一顿饭,再放下手机,瞧见林之澄与小栎在窗外院子中脑袋挨着脑袋点火抽烟。
林之澄没有烟瘾,但偶尔情绪起伏就忍不住抽根烟,甜甜女士香烟,想象纤细烟气中自己的脸应该很有电影感。
顶着一张老实害羞的脸,可小栎并不爱林之澄那些烟,三个月给自己买一包中华,慢吞吞抽着,仰头吐各类烟圈给大家看。
总觉着顾志明的病跟抽烟脱不了干系,顾意浓见不得人抽烟,看她们俩在那烟熏火燎,叉起腰就要骂人。
乔乔拉拉她的衣袖,摇摇头,“小栎男朋友跟她说,要是今年她再不回去订婚就分手。”
一下便熄了火,顾意浓发觉隔着玻璃与轻烟,她好像看不清她们的脸。
连接打印机,生产一张只印着“抽烟有害健康”六个大字的A4纸,撕一截胶带,贴在供大家头脑风暴的白板上,她还在一旁画了一个火冒三丈的简笔小人。
掐灭烟走进屋,林之澄跟小栎一看见,忙作揖给她道歉,胡扯:“乔迁得有火气才能旺!”
双手环胸,顾意浓哼哼几声。
不知道是蒸糕起了作用还是那两根烟的功劳,工作室如她们期待的顺利开篇。
聊下六位数的投资,与即将上映的电影谈下播客影宣合作,刚起步的社群运营反馈很好。就连顾意浓那篇随手发上自媒体账号的被报刊退稿的影评都意外获得十几万阅读。
张帆听到顾意浓的分享,跟她视讯时得意又悄咪咪地说:“那是因为我去庙里给你拜了。”
无奈叹气,顾意浓不理她,“我28的飞机飞桃园,在台北住几天再回花莲,你想托我给你带些什么吗?”
张帆:“你给我带个女婿吧。”
卡壳,顾意浓心中有鬼,原弈迟那张脸直在眼前晃。
男人的拇指按向她的下巴,不容许她躲避他的视线。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温柔。
但因为声线偏厚重,还是会让人品出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
女人白皙纤长的腿和赤着的双脚被原弈迟体贴地用鹅绒被盖住,但上身的丝质睡衣是细绑带的设计,露出了莹润的肩头和凸起的蝴蝶骨。
虽然室温不低,反而很暖和。
顾意浓还是忍不住发起抖。
想起上次的对峙。
心底也涌起了微微的恐慌感。
男人宽厚干燥的大手覆住她后颈,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像在安慰她的情绪,低声问道:“抖什么?”
顾意浓感觉自己就像只偷吃小鱼干的猫。
被主人单手薅起后脑勺的那块皮毛,脊梁骨仿若过电般,蹿过一阵麻意,四肢也越来越酸软无力。
男人无奈的低叹,身体倾俯下来。
浓廓的阴影顷刻将她笼罩,他的吻也落在唇边,气息温和到发溺:“没有怪你。”
他轻声唤道:“Babygirl.”
“这在允许范围之内。”
男人眼底的怜爱浓到化不开,用哄诱地语调又说,“但下次要更注意卫生,好吗?”
第 53 章 吊带袜
男人的话语极尽温柔和安慰,眼底却透出几分探寻的意味。
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去询问,她在入睡前奖励自己的一些细节。
他用修长分明的手捏住她的下巴,不允许她的视线有任何躲闪,目光迟迟都未移开,甚至透出一抹极淡的侵略感。
顾意浓的背脊忽然发麻。
皮肤像在被蚁虫攀爬,那阵细微的痒意甚至蔓延到后脑勺。
许是因为血液变得不通畅。
她的心率随之加快,甚至有些过速。
然而原弈迟没有过问。
男人用手捧起她的脸,略带薄茧的粗粝指腹按在她泛红的眼尾,宽厚的掌心随之贴向她柔嫩的脸颊。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在顾意浓还没反应过来时,忽然很重地吮了下她的舌头。
男人不无粗鲁地含咬起她的唇瓣,呼吸深重地掠夺走她需要的氧气。
后脑勺的那阵麻意在加剧。
顾意浓眼角发酸,泪水无预兆地涌出来,又一次被他亲到泪失禁。
心跳也无法抑制地加快。
景别:近景
角度:平视
画面内容:[对镜自拍]手持拍摄,画面轻微颤动,厕所场景。
时长:1m49s
说白: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惹你伤心的……”
“从你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你的妈妈爸爸肯定很爱你;国文课上说到,迟可是有美玉的意思;你是你爸爸妈妈的美玉。”
“谢谢你昨天的开导,我主动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先前不太支持我读戏剧系,因为觉得会浪费我的学测74级分。但我跟她说清楚了我申请原因和未来规划,现在她在尝试理解我了。”
“因为国中时看了《蓝色大门》,所以读了附中,也开始想拍电影。画面、调色、节奏……都是很美的故事;我想好好翻译这些故事。但如果当不成导演也没关系的,能让我以电影为生就好!”
“对了,受你感染,我决定明天开始逛公园,先从大安森林公园逛起。到时候播着相册中你的视频,会不会有我们一起散步的错觉呢?”
备注:结尾屏幕上被画下日期“4.16”与下雨的云。
《几月几日雪》47:21~49:10
报社主编拨来语音电话时,顾意浓刚拔完第二颗智齿,是颗阻生齿,止痛药与抗生素开了一堆,还是没能阻止她肿成口齿不清的猪头。
“意浓啊,”主编有些年纪,喊人名字总爱加上语气词再拉长音,“我看了一下,你刚交的那一篇影评得改,上周那一篇也不能过稿。”
咽咽口水,疼得头晕眼花的顾意浓在床上坐起,费力地追问:“为什么呢?”
“太偏激了,你懂吧,不太符合报社风向,要中正,不能偏颇,你看看你一万字稿写了五六千女性主义,这怎么可以嘛。”
有一肚子话可以反驳他,可顾意浓此刻连张嘴都会牵扯伤口,只能皱着眉倒抽气。
“这周那篇也得改,我们马上要刊登男主角的一篇专访,你这怎么能说人演技不好呢?”主编难得见她没顶嘴,一个没收住,念叨了她许多,从去年的稿件讲到她昨天发信息的态度,念得顾意浓头痛欲裂。
“修稿意见小高马上会发给你,你可得端正态度好好改一改。”
没办法开口回答,顾意浓忿忿挂断电话,丢下手机,抱着腿,迎着薄薄一层夕阳,侧脸靠在膝间,发了好一会儿呆。
签约影评撰稿人这份工作对于她是阴差阳错,落得现在动弹不得的地步可能也是必然。
大学毕业,顾意浓拿早早完成的毕设电影投了个电影节,没承想竟意外捧回了一个奖项。那个丰盛夏天砸向她的,除了丰厚奖金,还有不少看似闪亮的机会。
她用奖金投资了剧组同学们在台北创立的一个独立电影院,做好了亏本的准备,却不料每月都能有稳定收益。
在纷至沓来的令人目眩的机会中,她徘徊着,试探决定转行做影评人;依旧与电影挂钩,但更自由不少,还能兼顾播客事业,那时单纯的她如是简单想。
第一篇影评被打回四次后,顾意浓冒出辞职的冲动,可她那时已搬到北京,窘迫得像是被横生的智齿挤压得可怜的第二磨牙。
她沮丧地慢半拍了然:媒体雇她,百分之四十五因为她拿的奖项,百分之四十五因为她是台湾省人,只有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因为她的能力。
想离职,又舍不得工资,顾意浓只能捏着鼻子修稿。稿子改多了,她也积攒不少经验,熟练掌握了只改表述不改内容而成功过稿的技能。
这个月顾意浓忙于拔牙、沟通播客意宾与写广告口播,难免松懈,一不小心就把真情实意的文字交上去,被批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顾意浓在想,她十八岁时所幻想的生活,真的是这种吗?是这种巧言令色的生活吗?
如果辞职呢?
辞职念头一旦萌生,便在脑颅中无法无天地作乱,顾意浓昏昏然拿起手机,查看银行卡账单,按了好一番计算器,得出结论:抛去固定工资,光靠播客与自媒体,她已可以养活自己;同时也有独立电影院的利润帮忙兜底。
可如果真要全职做播客,她还得求取工作室其他三人的意见,播客的具体运营需要再讨论与修进,顾意浓垂眸叹气,不太有把握。
心思万千之际,张帆恰巧打来视讯,一打照面,便是大呼小叫的一句“夭寿,你这脸怎么那么肿!”
“是医生技术不行,还是智齿长得凶险啊?”
皱紧眉,张帆噼里啪啦念叨着:“要不然回来,我好好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北京,我的心老乱跳。”
放轻张口动作以免碰到伤口,顾意浓藏起憔悴,慢慢回答:“医生蛮好,是我牙齿不好,有吃药,明天消炎就好。”
看着张帆染黑头发也拦不住的雪白发根,她软和了语气,“我国庆会回家的。”
“等你回来,我炖点麻油鸡汤和红参鸽子给你补补,你看看你瘦成鬼了都!”
“我周末回去把旧厝重新收拾,被套床单也给你晒一晒。”
张帆横眉竖眼,碎碎念不停,“你和意朗两个人天天让我着急上火,都三十好几了也不谈恋爱是什么意思。”
“妈—— ”顾意浓紧急叫停,“我才二十四好吧。”
“虚岁都二十六了,过两年不是就三十了!”张帆瞪她。
母女俩聊了半小时,大部分都是张帆在讲,她只负责乖顺地点头做反应,听着妈妈的声音,竟似乎没那么头重脚轻了。
挂断电话前,张帆心疼地叹了句:“早知道不让你读什么戏剧了,现在离我这么远。”
捧着发烫的手机,顾意浓忽然好难过,轻轻吸了吸鼻子。
离家那么远,不能只为了一场雪,还应要搏出一点漂亮的未来。
下床下楼,靠着冰箱慢慢喝牛奶,冷气在手心中凝成水珠,顾意浓绷着脸,下定决心,还是得另做打算,另寻出路。
她才二十多,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她是自己生活的国王。
行动力很强,顾意浓吃完药便在书桌前坐了一个晚上,整理出一份简单的播客策划书,心底的盘算也缓慢成型。
其中罗列的首要大事就是租用线下工作室;而后紧跟各种转型规划,包括意宾邀请、录制视频拍摄与社群运营等。
保存文件,她对着荧幕上打开的工作室群聊页面迟疑片刻,暂时点下了红色叉号圆圈。
明早再说吧。
顾意浓起身洗漱上床,与剩下那两颗时日不多的智齿互道晚安,拢合睫毛,许是累极了,几个呼吸便睡着了。
还是冰牛奶,顾意浓拿上一盒土豆泥,对着电脑吃早餐,将文件来来回回修改好几遍,不敢发到工作群,先发给林檎征求意见。
隔着时差,林檎暂无动静,她拢拢头发,埋头吃饭。
咽下药片,补着昨日手帐,顾意浓险些写错好几个字,巴川纸被洇开一小块心慌意乱的墨迹,恰如她的心神。
电脑倏然弹出新信息,以为是林檎的回复,她下意识挺直肩背,屏住呼吸点开,却是原弈迟的信息。
原弈迟:牙齿疼得严重吗?
没马上回答,叹着气松下肩,顾意浓一手托腮,一手滑动触控板,和缓地回顾两人堪堪挤满三四页的聊天记录。
搞不清她与原弈迟是怎么忽然熟络的,好似是他某天手误发来一张油条的照片,如雪花一般,信息莫名便越滚越多。
聊天记录里好多狗、智齿与沙发,以及各种吃食,多数是原弈迟发的。
顾意浓上一次与异性那么频繁地聊天可能是在拍毕业短片时,跟摄影与场工因各种问题大战八百回合。
哦,对了,还有顾意朗,差点忘了他也是异性。
博览各种爱情电影的经验下意识要顾意浓远离原弈迟,他那张脸漂亮到平白让人失魂落魄,实在不似好人。
退一万步说,原弈迟已有好长相、好家世和好事业,如果真再有那么好人品,她可能真的会生气。
但顾意浓好似暂未找到他对她有些什么所求,反倒是他硬要送自己一张沙发。
嗯,原弈迟并没有开玩笑。
因为上个周末,她真的收到了好几张来自他的各种沙发实拍图,原弈迟貌似是诚心要送她一个漂亮的新沙发。
连忙手足无措地婉拒,顾意浓捧着手机,热出一头汗,忍不住暗自嘀咕,怀疑他上辈子对她有所亏欠。
仅有的几次碰面中,偶尔撞见原弈迟望向她的眼睛时,顾意浓总会有他的眼眸在落雪的错觉。白茫茫的雪,叫她看不清他到底在看谁,或是在想谁。
冷不丁被冻得一哆嗦,牵连忆起那句险些过期的还未问出口的话,顾意浓敲打键盘,斟酌着发问。
顾意浓:吃了药,不怎么疼啦??
顾意浓:对了,我一直想问——
顾意浓:我们之前认识吗?
半晌,页面跳出词不达意的回复。
原弈迟:认识你是一种幸运。
文件左下角的字数爬到五位数,顾意浓写得畅快,保存,神清气爽地起身活动肩颈,为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阳光下吃得浑身热滚滚,再咽下药,顾意浓躲回楼上床榻中,倒头睡去。
天气很好的休息日,适合睡觉。
睡不着。
数不清睡意第几次失踪,原弈迟在落灰的DV机旁的书架格栏中翻出那张无名无姓的光盘。
《几月几日雪》的标题太过落俗地浮在DVD播放程序窗口正上方,原弈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敲下这五个字的,只知道他等了好久的雪,却等不到她。
“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
屏幕上冒出她的脸,镜头太近,她那一双鹿眼闪亮亮地望着他,连睫毛都可以被细数。
呼吸很轻地盯着屏幕,思念真是种奇怪的东西,明明她已生动鲜活地站在他身边,他却依然无法抑制地思念她。
景别:远景
角度:平视
画面内容:[公园场景]闲逛画面,焦距调大又调小
时长:3m23s
说白:
“我现在在大安森林公园,天气是多云,让升温了很多天的台北倒带回春天。你看,那有一个小钟。”
“好多好多树,好多好多绿色,呼吸都变得松快。我忽然想唱歌诶。”
“有人在嗎,台北的某個地方。為何聽不見你的回答~”
“最近我都在图书馆跟同学一起准备面试,虽然我已经很厉害了,但还是会怕没书读。”
“我妈说她帮我买了一套面试西装,还专门带去文昌宫开过光,真是有够夸张。我爸最近好像很忙,一直不接视讯,回讯息也好慢。”
“等我面试完回花莲,吃液香扁食还有炸弹葱油饼给你看,花莲超好吃。对了,我还要带你看海!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会想要看海,可能也跟你不清楚我为什么喜欢雪一样。”
“嗯,等下去吃天下三绝面食馆吧!晚上回去看《比海更深》,我很爱是枝裕和的。”
“你什么时候带我喝豆汁儿呢?”
音效:手机外放歌曲声
备注:结尾画下日期“4.18”与一朵云
她无助地阖上双眼,却对这阵跌宕不安的感觉并不陌生。
和梁燕回在一起时。
她的心脏会涌起轻微的悸动感,美好而温暖。
但每次想起原弈迟。
她体会到的滋味都复杂到难以用语言形容。
也会有类似于紧张感的心悸。
她会无预兆地想起他,心脏也会因为他无预兆地狂跳。
他的危险和支配欲会让她恐慌,焦虑。
胃部都随之一紧,仿佛变成了被挤压的气球,胸口甚至会掠过淡淡的痛觉。
顾意浓始终无法解释那阵莫名其妙的心痛。
男人止住亲吻,和她鼻尖抵着鼻尖,阖眼平复起不均匀的呼吸,嗓音透出些许哑意:“去卫生间清洗干净。”
“不好的习惯要改掉。”他细致入微地帮她拭掉泪水,叮嘱道,“贴身衣物也要换件新的。”
女人的脸颊沾着星点的泪珠,眼底氤氲着一层水雾,却用忿然的表情瞪向他,因着那样娇愠的神态,愈发艳光四射,美貌到了极致。
原弈迟目光纵溺:“需要我帮忙吗?”
顾意浓咬住唇瓣,攥拳说道:“我今天买了一堆东西,懒得收拾,你去衣帽间帮我整理好。”
第 54 章 依赖
他捧起她的脸颊,俯身,吻住她的唇瓣,散发出的气息有些深重。
顾意浓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男人强势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圈占住她,腰肢也被禁锢在他被西装包裹住的臂弯。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眼尾也洇出红意。
男人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诡异的侵略感。
她心底涌起恐慌,预料到他就要加深这个吻,可能会将她吻到晕眩,甚至是昏迷。
她及时推开他,气息不匀地说道:“有句话忘和你说了。”
原弈迟终于止住亲吻。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她光洁的额头,嗓音变得有些喑哑,听上去很有颗粒感:“什么话?”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凤梨棒冰在口中温吞地融化,顾意浓的一颗心百转千回。
掰着手指算,他们至今见过六面,其中遇见三场雨。
第一场雨,他为她撑伞;第二场雨,他们各自躲雨;第三场雨,她应该礼尚往来地分享手中的这把姆明印花伞,更何况这是他的伞。
“那,要不要一齐撑伞?”
丢掉冰棒棍,顾意浓踌躇着发出邀请,“这场雨好像小一点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没有客套,原弈迟弯弯唇,“多谢。”
“不会。”
撑伞走入细雨中,原弈迟太高,顾意浓举了一个路口的伞就不乐意了,娇气开口:“你太高了,撑伞撑得我手好酸,能不能换你撑伞呢?”
原弈迟乐意地接过伞,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落雨天分明潮湿极了,却有火树银花如静电一般噼里啪啦在胸膛中炸起。
将手背在身后,顾意浓悄然吸气,出门太急,一身落拓运动装,香水也没喷,于是那缕已知来历的墨水皂香又潜进呼吸中。
“你很喜欢这瓶香水吗?”她好奇,麻药药效还没过,她要趁还能无痛说话多说点话。
“你不喜欢吗?”
“喜欢,受你蛊惑,我也买了一瓶。”点头,顾意浓学纣王,玩笑开口。
敏感地皱皱鼻子,靠得太近,气味细节全暴露,顾意浓嗅到了一些隐晦的毛茸茸油脂香,好奇询问:“我怎么感觉你身上的味道与我那瓶香水有点差别呀。”
原弈迟跟着深呼吸,“我今天喷的是香水油。”
“你居然有香水油!”她惊呼,“它已经绝版了诶,上次发售好像还是11年纪念版。”
轻轻拉过顾意浓的手臂,带她避开一个水洼,原弈迟为她解惑:“香水油是我母亲的。”
“阿姨的审美真好。”手臂上停落几瞬他礼貌的指触,顾意浓好奇:“阿姨也住东城吗?”
“我妈在12年去世了。”缓和语调,原弈迟解释,并打补丁,“我已经不避讳提及她,你也别在意。”
顾意浓的心脏在他的这两句话中一紧一松,衍生出痛觉,他足够大度,但她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局促地认真致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恨自己嘴笨。
一模一样的道歉原弈迟已在六年前听过一次,她一如既往地内疚与懊恼,恍惚三两秒,安抚道:“没关系的,我妈生前在香港工作,不在北京常住。”
“她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我母亲叫季林冉,是一个纪录片摄影师,在我印象中总扛着很重的机器到处跑。”
“那她肯定也记录了很多你。”
“是。”
她还留下不少相机摄影机,包括那一台DV机。
由于季林冉常年不着家的工作缘故,以及父亲原亚闻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性格,原弈迟自小便归姥姥姥爷养。
他性子闷,被归咎于隔代亲无法弥补父母的缺席,也曾被恶意解读为“六亲缘浅”。
原弈迟那时才七八岁年纪,自是不懂,姥姥却气得要命,撸起袖子,护犊子地跟那人大骂一场。没料到是一语成谶。
季林冉在海上拍摄时触礁遇难的消息来得突然,原弈迟是在初一军训时被告知的,瞬时天昏地暗,天知道他多希望那只是中暑的臆梦一场。
可惜不是。
初中生心思太别扭。原弈迟只在尸体火化时红过眼,其余的泪全诉给了深夜无声湿漉的枕头。丧母最先孳生的变质情绪是恨,恨母亲不够爱他,才会落得这般天人两隔的境地。
他靠着这份不合格的恨晾干枕套,生活学习如常,只是愈发不爱言语了。
高三搬家,原弈迟与姥姥姥爷一齐整理出她尘封多年的遗物:从小到大的照片相册,刻成光碟的记录影像及育儿日记……全关于他。
被一同翻出的还有怕触景伤情而堆叠而纷扬的灰尘;酸涩盈满鼻腔,是原弈迟想起她的心情。
风一吹,有雨迷了眼。
“其实我根本不恨她,我只是太爱她。”
原弈迟叙述的语调很平,却无端让人跟着鼻酸。
不擅长劝慰人,顾意浓踮脚,歉仄地用肩膀碰碰他的肩膀,自揭伤疤。
“其实,我爸爸也已经去世了。”
“在我高三时。”
握紧伞柄,掌心落下指甲印记,原弈迟脸色瞬间苍白,眉眼晦涩地怔怔望向她。
无法想象2018年花莲的五月会落多少泪。
荒唐、怜惜、气馁与自责等情绪沿着肌肤纹理蔓延全身,颅内晴天霹雳,原弈迟连声道歉,压在肩头的六年积雪又厚了几寸。
顾意浓摇摇头,空气湿度过高,她需要频繁眨眼才能制止水汽在眼中凝成水珠,因此没能察觉他的失态。
“只可惜我爸没能看见并陪我上大学。”
“他肝脏一直有问题,没让我知道,和我妈瞒了我一整个高三,那段时间总说工作忙没空来台北看我,其实是状况不好一直住院。”
“我感觉到不对劲,连夜赶回花莲,还是没能留住他,五月一号我回去,五月二号凌晨他就走了。”
“我爸常带我下海游泳,他本来胖到会浮在海上,可放进冰棺中时轻得不像话,瘦到我不认识他。”
原来她非得回花莲的原因是这个。
她的视角是他一直丢失的那枚拼图,此刻寻得便严丝合缝地在脑袋中拼凑完整,密不透风。
本以为自己已能平稳叙述这些生离死别了,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后,她的伤怀却没能如期停止。
咬着唇,睁大眼,顾意浓泪眼婆娑,差点泄力淌下泪时,肩膀忽然被缓和地碰了一下。
原弈迟学着她的方式安慰她。
真奇怪,两个才见过几面的人,怎么就忽然在伞下互相舔舐起血淋淋伤疤。
可能都怪这场雨。
“怎么一不小心就变成追思大会了。”呼气,顾意浓调整情绪,“雨天气压低就会惹人不开心。”
“嗯,都怪下雨天。”原弈迟语气很轻,心事很重,模仿她扬起的语调附和回答。
可能是察觉到两人的嫌弃,敲在伞面的雨脚渐歇,雨过天晴好光景。
“雨要停了,我们也不要不开心了。”深呼吸,她重新振作。
伸手没探到雨丝,原弈迟收起伞,稍一停顿,开口说:“能遇见你,我一直都很开心。”
“嗯。”顾意浓稍稍脸热,难得交心:“我是不是还没认真自我介绍过,我是花莲人,目前是影评人兼播客主播。”
“我有收听《普通罗曼史》的。”
“很好听吧!我就知道大家都会喜欢我们频道的!”情绪来去匆匆,顾意浓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好听。”
“拔智齿会不会影响播客录制呢?”他陡然想起这件事。
“完蛋。”一字一顿,顾意浓眼前险些一黑,火急火燎地拿出手机,在工作群中公布自己得拔四颗智齿的重磅消息。
下一秒,群聊便挤满关切话语,顾意浓用“医生技术很好,我已经拔一颗了,没有特别疼”搪塞一切,旋即提起她暂时不便录音的问题。
四人商讨得热络,她一颗脑袋全然埋在手机里,幸好有原弈迟在旁边护着引路,才安然走完一程。
商讨出下月录音提前至本月底的应对决策,顾意浓再抬头,发觉已站在熟悉的红绿灯路口。
左边是他家,右边是她家,两边红灯都在急促闪烁。
直柄伞不知何时被他整齐系起,递到她手边,原弈迟叮嘱道:“今晚建议先喝点牛奶果泥之类的低温的不用咀嚼的食物。”
“明天开始可以吃蛋羹和煮软的粥了,注意饭后要用生理盐水漱口。”
“如果疼得厉害,饭后可以吃药;记得多冰敷消肿。”
接过雨伞,顾意浓嫌烦,小声嘟囔,“我知道啦。”
右边的红灯倒计时三十秒。
“你为什么会想来北京呢?”发问,原弈迟不忍浪费一分一秒。
“因为想看雪,”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作为南方人,雪之于她,是一种关于远方的意象。
红灯倒计时十五秒。
“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顾意浓把它当成一个简单问句,“看电影写影评,你呢?”
“我去逛逛家居城,看沙发。”
红绿灯跳跃,简单朝他挥手告别,顾意浓直愣愣的脑袋没转过弯,顺着他的话偷懒道:“拜拜,祝你买到漂亮沙发。”
原弈迟也摆手,目送她走过斑马线。
啊——
走到绿灯尽头,顾意浓慢半拍地读懂“沙发”的深层义,扭头看他,辩不清是玩笑话还是真安排。
斑马线那端的原弈迟笑得自然,顾意浓孩子气地扁嘴,怨他果然不似好人。
下次见面,顾意浓一定要叩问他一句:“我们之前认识吗?”
否则那么多来路不明的因缘是为何?
太暧昧了,不好。
左边红灯还未变绿,原弈迟拿出手机,诊所护士发来信息——“原医生,你的伞落前台了。”
他回复:没事,雨已经停了。
此刻转头,还能看见她小小一粒背影,雪花般轻盈。
有点遗憾,现在可是公园散步的最佳时间。
男人的表情微微怔住,眼底透出稍许困惑之色。
顾意浓闷声又说:“我爸做手术的事,谢谢你。”
女人的声音既轻又软,像新雪般落在心脏,没有什么重量,但在融化后,足以涤净他积聚在阴暗角落处的淤泥。
令他意外的是。
他的情绪竟然就被顾意浓如此简单的一句道谢瞬间安抚了。
他没想到华臻的总裁是个如此英俊的男人,而且才三十三岁。
那么年轻,就凭过人的才干坐稳了那个位置。
沈桐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甚至生出了微妙的恶意。
顾意浓的婚礼并没有邀请他。
第 55 章 安抚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原弈迟。
还在梦里哭着喊了好几次他的名字。
顾意浓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但想起昨晚的失控场面。
心脏就掠过一阵夹带着战栗感的悸意。
她从未有过那样的反应。
如电流般的酥麻感会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发顶,瞳孔都随之涣散,就像灵魂出窍一样。
顾意浓坐在衣帽间的沙发长凳。
无措地低下脑袋,反复用手背贴向发烫的脸颊。
虽然这其中肯定有孕激素在作祟,但她不得不承认,小豆荚完全比不过原弈迟。
男人有严重的洁癖。
她从未想过他肯为她做那种事。
从醒来后。
顾意浓就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衣帽间外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优雅且施施然。
顾意浓的表演就在第一场,因此弹完《关山月》之后,她并未退场,而是安静等在原处,静候演出开始。
琴声一停,人声便起,原家兄妹的对话她并没有听清,也不关心。
现场太过嘈杂,她也习惯在这样的场合保持安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沉默寡言这一特质,会在无形中帮她省去很多麻烦。
夜色很快笼罩天文台,坐席后方的投影倏地打亮,电影画面出现在她身后的白墙上,光影不断变换,现场众人都抬眸望来。
顾意浓无法转身去看,只能静静听着这段无数次出现在各大商圈外屏的电影宣传片。配音演员的台词很好,寥寥几句便能调动情绪,电影配乐更是盛大恢弘,曲到哀处,是故事里无可避免的牺牲与告别,古琴就在这时候响起,是生命的消逝,也是希望被点亮。
顾意浓有些心不在焉。
就算知道冯、孔两家可能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的生意规模不大,若是运气好谈下了大订单,那便需要与智健医疗这类的大企业进行合作。虽然会让出一部分利,却能合理分散风险,降低一部分成本,这对父亲这种小型企业来说,是利大于弊。
而冯旭东恰恰也是把握了他们这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理,多次将走私器械隐藏在小企业的订单中顺利出海。
因此前有过两次成功合作,让父亲与冯旭东有了直接经济往来,这也成为了检方指控父亲参与冯旭东境外洗钱的直接证据。第三次合作的货物报关单、出口销售证明、产品注册证等一应法律文件上盖的都是父亲公司的公章,货物与资金形成了完美证据链,父亲百口莫辩。
备受关注的走私案,无论是检方还是民众,都希望这些黑心的资本家赶紧认罪伏法,谁会相信她的父亲对冯旭东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夜风渐凉,心也一寸一寸凉。
电影宣传片放映结束,演出即将开始。
顾意浓羽睫颤颤,视线随缓缓亮起的灯光一并抬起。
她的视野被一双大长腿霸道占据,深亚麻色的阔腿西裤将白球鞋遮去一半,同色廓形西服随意敞着,腰间那条编织面的纯黑腰带分外惹眼。惹眼不是腰带本身,而是被系住的那截腰,劲又窄。
像是察觉她这道直白的眼光,男人伸手将衣摆一拉,翘着二郎腿往前倾了倾身,端香槟的右手搁在膝头,一摇一晃,很是悠闲。
顾意浓做贼心虚,慌忙将视线一低。
有贼心,没贼胆,原弈迟觉得好笑。
他唇角轻漾,又舒展了手臂往后靠。
一旁叽叽喳喳聊天的原烨然忽然安静,猛地侧过身子,一歪脑袋就问:“哥,你笑什么呢?”
原弈迟将视线收回,皱眉瞬间,他觉得他这位堂妹未免也太敏锐。
可她又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周凯毅不是个傻逼吗?”
嗯,不愧是原烨然。
原弈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周凯毅这个名字,实在想不起来他是哪号人。
不过能让原烨然这个超绝钝感力少女都觉得傻逼的人,一定是傻逼到了极致。
“你说得对。”他随口应了句。
得到肯定,原烨然小小傲娇了一下:“我说我看人很准的吧!”
“欸。”原烨然说完,忽然凑近撞了一下他手臂,他条件反射蹙起了眉,眼前人却浑然不觉,还几分兴奋道,“我上次在幽篁里喝茶,听那儿的琴师说,古琴有减缓焦虑静心安眠的功效,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原弈迟轻嗤一声,“请个人回家哄我睡觉?”
原烨然本来想说,她上次去朋友家里看到几张收藏级的古琴黑胶,要是他肯试试,她可以讨过来给他听一听,说不定能减缓他的失眠症状,她是着实没想到还能把琴师请回家哄睡觉这一层。
下意识想追问,可转念一想,什么人这么不怕死还敢进他房间哄他睡觉?这人规矩一大堆不说,还不好相处,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得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接这活儿。
不过
她又盈盈笑起来,双手抱紧原弈迟手臂谄媚:“哥,要不你找个女朋友吧?女朋友哄你睡觉肯定比琴师管用,这样我二伯母也不会再念叨你了。”
说完她还给出起了主意:“二伯母挑的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介绍啊,我们学校好多漂亮才女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找到,回头你抽点儿空,我带你认识认识。”
这回原弈迟没着急抽回手臂,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有些耐人寻味。
原烨然双目灼灼望着他,却等来一句冷冰冰的:“还想要佳士得那对耳环就给我闭嘴。”
原烨然高高挑起眉,松开手放到唇边作拉链状,乖乖闭嘴转过身不再打扰他。
她这位哥的确是脾气大了点,嘴毒了点,不好相处了点,但出手是真大方。
那对缅甸鸽血红拍前估价一千八百万,看在这一千八百万的份儿上,她决定今晚对他言听计从。
仅限今晚。
顾意浓的表演时间很短,第一首曲目结束,她便趁着灯光暗下悄然从座位起身走下了舞台。
可能是对Mandy的睫毛膏有些过敏,她方才在台上一直觉得不舒服,好几次视线模糊频繁眨眼,差点就要流泪,好在没有耽误演出,她得赶紧去卸妆洗脸。
为了保证演出效果,天文台后方的灯光很暗,顾意浓顺着演职人员通道回化妆间,没走两步就听见一个男声喊“驰哥”。
顾意浓脚步一顿,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
有人单手撑在观景平台的栏杆边抽烟,是她上台前匆匆见过的那身装扮,另一人凑上前去搭话,语调轻快地问:“驰哥,周末去打球吗?”
孔昱驰侧身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简短这么一交流,两人地位高低一目了然。
那人站到孔昱驰身边,凑近低声说了什么,引得孔昱驰发笑,顾意浓无意识朝栏杆边走了几步,听见孔昱驰语气淡淡地提醒:“19洞还是少打,容易得病。”
他随手灭了烟,迈步往她的方向来,骤然正面对上孔昱驰,顾意浓僵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孔昱驰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与她擦身时,留下浅淡的木质香调和很不绅士的烟草味道。
直到脚步声渐远,顾意浓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当她无限接近当年的变故,胸中仍充盈着纷繁的情绪。
亲戚朋友都说,是父亲倒霉,是他识人不清才遭此横祸,说不定顾筠根本就不无辜——他若当真干干净净,法官自会还他清白,进去了就是参与了,配合了。
刚开始,她会据理力争,会反反复复强调父亲没有与人同流合污,直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再也盖不过大众的议论,每一次的呐喊都被蓄意歪曲,她才变得沉默、安静,但这并不代表她接受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她始终坚信,她的父亲是清白的。
迎面拂来四月夜间的凉风,她又被双眼的不适刺激到,像是要流泪,她匆匆迈步往化妆间去,才刚撩开帐篷帘子,Mandy就回头冲她说:“你电话响了好一会儿了。”她手一指,“喏,又来了。”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顾意浓赶紧走了过去。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是顾意浓吗?”
她低低应了一声,那头便自报了家门,是宁珊。
等她拿着工作证走出天文台,宁珊已经等在了停车场。
与她此时双眼过敏的狼狈不同,路灯下的姑娘显然是盛装而来。
浅绿色的抹胸纱裙前短后长,风一吹,她像迎风振翅的蝶,有种纤弱不经风的病态美。深棕色的长卷发一边搭在胸前,一边顺在肩后,腕上勾着的戴妃包有细碎不规则的动物皮纹理,脚下踩着的高跟鞋满是水钻,看起来很不好走路。
她小跑着过去,双眼受风又开始涩痛。
与她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冷淡音调不同,面对面时,宁珊面上带着笑,瞧着人畜无害。刚一站定,她便关切问:“演出还顺利吗?”
顾意浓小跑过来有点喘,只愣愣点了下头。
她又开口:“你的工作证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有点事,需要进去找个人,说两句话就出来。”
顾意浓双眼极度不适,她想先回去卸妆洗脸,可她推拒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人已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工作证疾步而去。
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还能健步如飞,到底是她低估了女人的爱美之心。
“宁珊姐!”
她喊了一声,小跑离开的绿蝴蝶头也不回:“我很快就出来!”
顾意浓追了两步,可双眼一受风就疼得不行,她又被迫停下。
算了。
她在心里叹口气。
她将裙摆拢了拢,不顾形象坐在路沿上,双眼过敏,又持续被冷风吹,她的眼泪开始不要钱地往下淌。
以她的经验来说,宁珊的那句“很快就出来”可信度为0。
毕竟她下午才从那两位闲聊的安保口中得知,今晚的演出邀请函非常难弄,主办方为了保证贵宾们的观看体验,就连工作证也发得很少。演出场地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那里还有多位安保值守,这便意味着——除非宁珊良心发现早早出来,否则她今晚只能坐在这里等到演出全部结束。
她擦了擦眼泪。
好冷。
灯光从她头顶往下落,她用双手环抱着自己,将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满打满算,父亲入狱已经快两年了。
家中突然没了顶梁柱,挣钱养家的重担就落到了爷爷身上,可他老人家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不仅要照顾大受打击的奶奶,还要兼顾琴坊和药铺的生意,偶尔还得关照一下她外公,还得挣钱供她读书
北上读书并不是她的意愿,比起考入名校有个光鲜亮丽的学历,她更愿意留在家乡,或者离家近一点,这样便能时常回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多少能为爷爷减轻一点负担。可爷爷悉心栽培她这么多年,又怎么肯见她荒废学业?
一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支烟燃到最后,热力穿透滤嘴灼烫指尖,原弈迟后知后觉吃痛一松,烟头非常不绅士地掉在了地上。
极为微小的动静,却被路边埋头流泪的姑娘察觉。
顾意浓抬起湿重的眼睫,朦胧之外,一点猩红闯入视线,再往上,是黑色的金属漆车门,全开的车窗,以及搭在窗边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
男人腕间的黑色手环表明了他的身份。
那是电影主办方为到场贵宾特制的手环,黑色真丝缎面,其上装饰一只小小的祥云结,侧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神行”及宾客的名字。
戴着这只手环,便能随意进出现场。
可比起这只手环,更叫顾意浓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手。
深亚麻并不是衬肤的颜色,可这只手仍像覆了妆粉般白里透着红,他掌心向下,随意往窗边这么一搭,姿态闲适,又不失优雅。指节匀称,舒展精致,血气充盈,脉络隆起而有力,刚与柔两相得宜,叫她瞧得走了神。
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双手,竟然随地乱扔烟头。
不知自己究竟盯了多久,又像是被手的主人察觉,那人利落将手收回,缓缓升起了车窗。
顾意浓微微一怔,也赶紧收回目光。
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下意识摸摸口袋的位置,又想起演出服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纸巾。
她重新低下头,抬起手背擦去面颊的泪珠。
原弈迟忍不住想笑。
软柿子任人搓扁揉圆,他还以为她要坐在路边哭一晚上,结果转头就惦记上他的手环,倒也没那么蠢。
就是惦记错了人,他可没这菩萨心肠,也不想多管闲事。
没一会儿,司机老赵敲响了车窗,他又将车窗半降,听见他道:“演出已经过半了,烨然小姐说,您要是想回去,她可以现在就出来。”
旁人都当他还在场内,原烨然要是一动,那些个眼尖儿的立马就跟出来了,大好月夜,他可不想听一群人溜须拍马。
“让她玩儿吧。”他无所谓地回,也没再将车窗升起。
老赵去了别处等待,方才看项目调研报告的思绪被中断,原弈迟这时候也不想再继续了,百无聊赖,他倒是打量起腕间这手环来。
这种廉价又丑陋的小玩意儿,换作平时,他是绝不可能往手上套的,今儿个要不是被林董事长盯着,他能当场给它扔进池子里喂鱼。
现场安静了下来,像是正在进行什么互动,没了音乐,他又听见她鼻音浓重的嗓音从车窗外飘来。
她开口喊了声“爷爷”,语调轻悦,声音柔软,像是什么软糯的团子,黏黏糊糊,腻腻歪歪。
“没呢,我没有哭”边说,她还毫不掩饰地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是我对化妆师的睫毛膏过敏,有点刺痛。”
嗯,还挺会故作坚强。
电话那头像是给她出了主意,她乖巧地回:“已经卸了妆了。”
用眼泪卸的?
“脸也洗了,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以泪洗面?
不知说起了什么,她压低了声音,他不太能听清,只模糊听到两个词:“五千块呢叫个车回”
她不知道这儿叫不到车?
原弈迟听到这里恍然回神,他对这颗软柿子的关注度似乎有点过高了。
在她电话挂断之前,他升起了车窗。
顾意浓:“你说的那个拍卖行我知道,里面的珠宝也和妈送的差不多,都是收藏价值大于实际价值。”
“嗯。”男人的语气寡淡,态度却有些执拗,“那我让你喜欢的品牌的珠宝设计师尽快绘些图样,我们直接定制。”
顾意浓还在思考待会儿该穿什么去医院看爸爸,也担忧着他的状况,回答得有些敷衍:“随便你吧。”
在原弈迟的参与下。
顾意浓很快就挑好今天要穿的衣物。
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缎面的衣料,上半身有独特的斜款披肩设计,恰到好处的垂落下来,可以很好地遮挡她的孕肚。
顾意浓:“……”
原弈迟将耳环从展示柜的第二格拿出,无意瞥见了躺在其中一个储物格里的手绳。
昨晚帮顾意浓整理衣饰时,他没拉开第二层。
男人寡淡的目光落在那里,良久都没有移开,眼底的情绪逐渐变得黯然无光,甚至显得极为阴沉。
尽管是周末,顾意浓同样起得很早。
这学期她辅修了经济与金融专业的相关课程,为了不打扰室友休息,她轻手轻脚收拾好包就去经管学院的图书馆写作业了。
来得早的好处就是位置多,她走到角落的窗边坐下,取出电脑开始看资料。
对汉语言专业的学生来说,辅修法学、新闻学或是外语可能更有就业竞争力,但她情况特殊,需要背调的岗位她都不符合条件,既然选择面窄,那不如选一门感兴趣的专业,就当拓展认知了。
她这一专注就是一个多小时,等到脖子僵酸准备活动一下的时候,一偏头就对上一张笑脸。
若不是顾及在图书馆,她应该会被吓得惊叫一声。
“累了吧?”身旁的男生给她递上一杯热拿铁,“歇会儿?”
顾意浓下意识防备着,摇摇头:“谢谢,我不喝咖啡。”
上学期军训的时候,学校社媒发布了一支夜间拉练视频,激昂的音乐响起时,视频里顾意浓的脸一闪而过,那时路灯柔暖,树影婆娑,风动旗帜飞扬,她冲镜头宛然一笑,比那夜的月色醉人。
第二日一早她的好友申请列表就飙至99+,她被这阵仗吓到,一个都没敢加,之后便有无数男生在学校和她“偶遇”,她身旁的赵星亮就是其中之一。
“是肠胃不好吗?”
赵星亮并不是刻板印象里的学霸形象,他五官标致,穿着时尚,身上有层次分明的高级沙龙香水味,不经意露出的腕表有着极为精巧的表盘设计,一眼便知价值不菲。他是通过数学竞赛保送进校的学霸,智商高,家境好,形象出众,前途无量,在本届新生中的名气不比她低。
顾意浓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会儿请你吃饭好吗?你来挑餐厅。”
谢天谢地她昨晚答应了原烨然,这会儿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今天已经有约了,一会儿朋友就来接我。”
赵星亮挑了下眉:“男朋友?”
“不是。”
话说完,顾意浓重新低头看笔记,修长的脖颈浸在这春日的朦朦烟色里,皮肤净透,像是在水里洗过一般,柔嫩白润得想让人捏上一捏。
赵星亮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看,仿佛眼前人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这姑娘呆是呆了点儿,却实在漂亮,就是放在美女如云的北影,她也是拔尖儿的那一两个。没有浓妆艳抹,只有天生丽质,看着瘦瘦弱弱没几两肉,实则每块肉都聪明,都没白长,那腰,怕是只有他一掌宽。
埋头苦读的小镇做题家,单纯美丽好操纵的笨女人,他最喜欢。
因此,他也不介意多费些功夫。
“怎么想起来学金融了?以后有这方面的工作打算?”
顾意浓没回答。
其实她心里都清楚的,像赵星亮这种竞赛出身的学霸,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越是对他疏远回避,他就越不肯放弃。可他又从未将话挑明,每次来见她都是像普通校友一样问候,让她没办法主动将话说出口。
她从小家教就严,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有爷爷接送上下学,因此她并未与异性有过学习之外的接触。骤然脱离了原来的生活环境,她便不太适应别人的穷追猛打,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伯伯是投行的MD,如果你需要实践调研的话,可以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上忙。”
看似一番好心,但答应了得还人情,拒绝了又是假清高,明明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顾意浓此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应答。
正是为难之际,有人穿过排排书架朝她走来,边走还边说:“嫂子,等你好半天了,还不走吗?”
顾意浓瞪大了双眼。
嫂子?!
妻子朱颖前阵子也在首映礼上,被原弈迟这个晚辈下了面子。
不过连哥哥沈长海都不受顾老爷子的待见。
他带着妻女去参加那种显贵云集的场合,大概也会遭受冷遇。
确认沈长海恢复良好后。
顾意浓将原弈迟支了出去,打算和爸爸单独聊聊。
谈起她拍的短片。
沈长海客观地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提到毕业典礼。
顾意浓的心脏犹如条件反射般,顷刻泛起一阵刺痛感。
那阵刺痛渐渐扩散开来。
让她的胸口麻痹,呼吸也有些困难。
顾意浓偏过头,佯装去给爸爸拿水果,她的眉头颦了起来,却故作开朗地说道:“不管他陪不陪我,我都要风风光光地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第 56 章 回娘家
原弈迟忽然开腔,语气地意味不明问道:“怎么从来都没见你戴过?”
“那天帮你整理家里的珠宝展示柜,也没有看见,太太是放在别的地方了吗?”
顾意浓随口应付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你送过我腕表?”
她当然记得那块近乎天价的腕表。
但一想起它,心脏又泛起那阵刺痛感。
顾意浓无措地看向他。
正撞上他望过来的沉黯目光,透出让她心脏一紧的穿透力。
全无近来的纵溺和温柔。
似乎在无声地传递着警告的意味,不要妄图欺骗他。
顾意浓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慌忙转过头,避开男人近乎审视的眼神,将话题岔开:“这周末是不是要去见你的祖父?”
“嗯。”他语气寡淡地应了声。
没有再追问妻子为什么要撒谎。
却仍然攥着她微微发汗的手,直到她要下车时才松开。
陈叔已经候在商场的地下车库,原弈迟派来陪顾意浓去门店修表的助理也到了。
他望着妻子远去的背影,良久都没有收回视线,并给曾经的总裁办助理拨了通电话。
《几月几日雪》27:27~29:30
“你现在智齿还疼吗?”
窝在书桌前,顾意浓一边按摩着刚抹上乳液的脸,一边外放着与林檎煲电话粥。
看见视讯中她毫不遮掩的担心神色,顾意浓抿起一个笑,摇摇头,软声哄她:“你看我现在脸都不肿了,牙肯定也不疼了。过几天拔完智齿就好啦。”
其实一点都不好,她才不想去拔智齿。
“你一个人在北京,真让我放心不下。”林檎叹气,将那些八卦的旖旎心思暂时放下,一股脑地开始心疼起她来。
“我虽然也离家在外,但身边总还有张凛可以差遣,再不济还有那些一同来美的同学可以求助。”
“有的时候也真盼着你赶紧谈个恋爱,至少身边有人能使唤,肯定方便不少。”
“喂,你敢让张凛听到这些吗?”顾意浓笑她。
林檎潇洒一甩头,“我管他,他要是介意,我也不要他了。”
“那你现在加了那个‘粉色艳遇’的微信,有没有他的照片发来看看,帅吗?”话题被顾意浓岔开,她转而追问其他。
“他朋友圈里有发合照,等下我发你。”犹豫着,顾意浓轻轻补充,“但是至于帅不帅,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有什么好听的!”没有错过顾意浓脸上一闪而过的扭捏,林檎兴致勃勃地回答。
拿起手机,保存了他朋友圈中的合照转发给她,顾意浓敛眸,“实话是——”卡壳,“哎呀,你还是自己看吧。”
点开照片,林檎瞪大眼,毫不吝啬地给予最高评价:“他像电视剧男主。”
“嗯,还得是韩国偶像剧。”她补充,“你真的在演偶像剧了。”
语气闷闷的,顾意浓放下手机继续护肤,“可是苹果,我又不是什么女主,怎么会接连天降浪漫剧本呢?”
“我倒怀疑是恶作剧、杀猪盘、仙人跳之类的。”
她毫不吝啬地加以揣测。
“喂,他都是偶像剧男主了,有什么好骗你的呀!”林檎喝了口水,继续说:“首先你们线下见过面了,见光死这个隐患可以排除;其次你也check过他的职业,身份作假也pass;而且他还是王昀的朋友,你可以随时进行三方验证。”
“那么,你需要担心也就只剩他的身家和性功能了。”
涂上润唇膏,顾意浓欲言又止。
林檎接着分析:“而且意浓,你知道自己多漂亮多聪明吗?”
“全世界最美好的形容词都与你百分比适配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女主,你可是我青春偶像剧里的最佳女主诶!”
重新捧起手机,顾意浓朝着屏幕里的林檎腼腆地笑着,什么智齿什么原弈迟全都丢到脑后,“也就只有你愿意这样子哄我了。”
噘起嘴吹了吹蓄长的刘海,林檎不敢看那一双小鹿的眼睛,自顾自盯着鼻尖,“也只有你才值得让我哄。”
“幸好张凛不在芝加哥,不然估计得醋死。”
“他在,我也照样这样说。”林檎满不在意地回答。
顾意浓又笑,拿着手机趴上床,“其实我有点不太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怎么说?”
“因为巧合太多就刻意了。”她平静地回答,声音闷在被子中,略微失真,“我不喜欢彩排预演后的感情与剧情。这种不由分说被塞进一段无知剧情里的感觉,好讨厌。”
“而且,他真的有点让人嫉妒。”
翻身,盯着天花板上粘着的装饰雪花,顾意浓想象雪花飘到脸上的触感,轻轻地说。
睡到自然醒,顾意浓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舔舔自己的智齿,明显消肿不少,有点安心,也有沮丧。
智齿消炎了就意味着她得去拔牙了;而拔牙就等于得与原弈迟再见面。
可她明明可以去其他诊所拔牙,也不是非原弈迟不可呀。
静静躺在床上,阳光顺着敞亮的窗户灌进来,像黄油抹在面包上一般涂在脸上;灵光一现,顾意浓理清某个不存在的线结,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又赖了十几分钟的床,顾意浓伸了个懒腰,起床下楼洗漱。
含着电动牙刷,将胶囊咖啡丢进机器,放两片吐司进多士炉;她习惯多线程工作;漱口,洗脸,打开蓝牙音响,往咖啡杯里装满冰块,再捏起不那么烫的吐司边边转移到盘子中。
找出播客热门榜单第一的节目播放学习,席地而坐,将餐盘与咖啡杯安置在地毯上,顾意浓伸直腿,绷紧脚尖,聊胜于无地做些拉伸。
点开朋友圈确认昨夜与今早漏掉的动态,喝口咖啡点个赞,咬块吐司评论一句,当朋友圈划到昨夜的进度,早晨也差不多结束了。
将杯子与盘子归置到一起,顾意浓再一刷新,又蹦出一页新动态,第一条来自原弈迟。
一张照片,没有配字。
图片是一只边牧撒欢跑在草坪上,是他之前朋友圈发过的那只小狗。
顾意浓可以不给原弈迟这个不太熟的人点赞,但是她无法拒绝一只小狗。
给小狗点上一个小小爱心,又忍不住评论一句:“小狗叫什么呢?真可爱。”
“她是油条。”
原弈迟或许正在看手机,回复得很快。
强迫症似的看完所有动态,又刷新了一遍确认没有新图文,顾意浓安心退出朋友圈,却看见原弈迟发来新讯息。
原弈迟:今天牙齿还疼吗?吃药了吗?
后悔一时冲动给他评论了,顾意浓苦着脸烧水拿药,老实回复:好多了,正要吃药。
原弈迟:周五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复查一下。
原弈迟:如果消炎了就可以拔牙了。
假装看不见,将手机锁屏放在手边置物架抽屉深处。
热水兑凉水,咽下一把药片,起身清洗杯碟,抹匀护手霜在书桌前坐下,顾意浓继续处理节目音频。
匹配响度、导入BGM、添加关键帧整理渐入渐出效果、二次降噪,最后再从头到尾精修一遍。
戴上耳机,一坐就是四个多小时,储存输出,顾意浓揉揉耳朵,将最终版初稿丢进工作室群聊中。
其他三人火速回应,“收到”一个接一个如雨后春笋地跳出屏幕。
小栎:意浓你是不是又一口气剪到现在了??
乔乔:已经一点多了,姐们你快!去!吃!饭!
林之澄:上个月的尾款都结清啦,平台分成也到账了??
林之澄:扣除工作室基本维持经费,剩下的钱款我四等分打到大家银行卡里啦,今天记得吃顿好饭??
屏幕右上角冒起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看了眼余额的那行数字,顾意浓雀跃地发了个燃起来了的可爱表情包。
晚上就买国庆回台湾的机票,还可以给自己和妈妈买个新手包,她哼着小曲,雀跃规划着。
关机,化个淡妆,穿一件无袖蓝白条纹衬衫,搭宽松牛仔裤,拿起桌角那瓶香水往空气中按下三四喷。
金粉般的闪亮的水雾纷纷然落下,顾意浓站在其中,捏起衣角优雅地转了两圈,心情和脸庞一样美妙。
踩上帆布鞋,拿起手帐本与粉饼唇釉一同装进单肩包,顾意浓下意识一摸口袋。
门禁卡在,钥匙在,诶,手机呢?
无头苍蝇一样爬上爬下转了三四圈,急得直跺脚,她实在想不通手机怎么会忽然凭空消失!
深呼吸,倒推时间线,上一次见到手机是在吃早饭时,她连了蓝牙播播客,她还点赞了朋友圈,然后她看到了原弈迟的讯息,再然后手机就不见了。
啊!
短促地唤了一声,顾意浓讨厌自己的坏记性,跑向置物架,翻找出被原弈迟连累而丢在深处的手机。
解锁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与原弈迟的聊天中。
心有戚戚然,顾意浓有点惧怕这些巧合,不情不愿地回了个迟到许久的“好”。
景别:中景
角度:平视
画面内容:[校园画面]手持拍摄,镜头晃动,校园场景伴随解读旁白
时长:3m24s
说白:
“这里挂着的标语是校训,人道、健康、科学、民主和爱国。”
“你看过《蓝色大门》吗?信义路校园可是造就了不少经典电影画面。”
“喂,我叫顾意浓,双子座,O型,附青社!我还不错哦。”
“我很喜欢这个电影,可惜游泳池今年要拆了。我在花莲的时候,我爸经常带我下海游泳,他有点胖,不游也会浮在海上,很搞笑的。”
“我妈已经一周没给我打电话了,我知道她不想让我读戏剧,但我还是报了台大戏剧学系。一想到未来的生活能与电影有关,就感觉好幸福!你呢?你的未来是怎么样的呢?”
“三年、五年以后,甚至更久更久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
“对了,那只你从公园捡到的小猫叫豆浆怎么样?豆浆配油条,再完美不过了。”
备注:结尾屏幕上画下“4.15”与雨珠。《几月几日雪》34:34~37:58
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疏松平常如某个普通工作日,工作、吃饭、洗漱,然后顾意浓在桌前坐下写手帐。
那一日的格栏依旧被顾意浓写满观影列表、工作安排与日常饮食,装点着葡萄贴纸,荧光笔高亮重要Deadline。一眼望去,与其他几日混杂在一起,再平凡不过。
顾意浓不自觉将那格看了再看,明明没有什么特别,却总疑心那些横平竖直的字在朝她挤眉弄眼。
窗外的雨声在窗檐敲出平仄针脚,怪烦人的,她丢下笔,合上本子,赌气不再看它。
雨点落下来的刹那,顾意浓正佯装平静地与原弈迟在红绿灯路口再一次告别。短短几步柏油路,因她多嘴问出的问题而变得格外磨脚。
“我住的小区在这边。”她指指闪着红灯的斑马线,“这次我们是真的可以说拜拜了。”
“你不邀请我去你的公寓坐一下吗?”
北京夏末天气难料,晴空、多云与阵雨毫无预兆地切换,滴落的雨伴着原弈迟的问句一同降落,砸得顾意浓一刹那失神
他这句没轻没重的搭讪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她反应不及,直愣愣回答:“我的公寓没有沙发。”
男人低敛着眉目,辨不出表情,慢条斯理地摘掉手套,再随意不过的一个动作,却充斥着让顾意浓莫名紧张的支配欲。
几秒前才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是一阵加快。
这个场景于她很熟悉。
婚礼那天,她想从车库逃跑,被他捉住并带到那间套房,在和她进行谈话前,他也摘掉了那副新郎手套。
无论是他骨节的硬度,掌心的薄茧,指肚的温度,还是抚过她脸颊时掀带起的战栗感,都异常清晰刻进了她的生理记忆中。
想起那天的事。
顾意浓便觉得毛骨悚然。
刚要躲开,避免和他单独相处。
一只修长分明的大手已经扳起了她的下巴,男人的衣袖沾染着冷冽又熟悉的乌木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神经。
顾意浓想扭过脸。
却被他浸着淡淡侵略感的目光震慑住。
男人微微眯起眼眸,嗓音低沉地说道:“我不管你喜不喜欢这块表,也不管你戴不戴它。”
毕业礼物这四个字再次让顾意浓的心脏再次泛起那阵刺痛感。
她的态度也格外强硬,恼火地说道:“我不需要你送我这种东西。”
“所以放不放进我的储物格里都没有意义。”
“因为就算放进去了我也不会戴。”
男人微微抬头,发出一声隐忍又深长的鼻息。
他的气场本就强势硬派,英俊的脸庞浸了些薄怒之态后,更是沉穆冷峻到让顾意浓心底生怵。
顾意浓多少有些恐慌。
她承认自己为了报复原弈迟,经常故意激怒他。
但除了她想逃婚的那次,她几乎没见过男人真正动怒的模样。
顾意浓搞不懂原弈迟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才是应该生气的那个人。
余光瞥见那块华丽的腕表后,心底又一次产生了刚才的报复念头。
顾意浓犹豫着要不要将它拿起。
再用表带甩向男人硬朗分明的脸。
他已经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抬起手,将她禁锢在玻璃储物格的边缘,兼具欲感和骨感的两只手都暴起了青筋,散发出浓烈的男性魅力。
顾意浓的表情微慌。
男人的气息洁净又冷冽,却让她觉得异常危险,一只手捧起她的脸颊,阖眼低头,将她娇弱的惊呼声封吻住。
这个吻充斥着掠夺和惩戒的意味。
她的唇瓣也被他不时地含吮,扯咬,让她产生了心脏都被他攥进手掌心里,无法逃出生天的恐慌感。
直到品尝到女人眼角滑落的咸涩泪水。
原弈迟才渐渐止住亲吻。
他的心脏也泛起了莫名奇妙的蛰痛。
想起顾意浓说永远都不会戴他送的那块腕表。
又想起仍躺在她储物柜里的,梁燕回送她的那根廉价手绳,阴暗又极端的情愫就像潮湿的菌丝般,不断地增殖,发酵。
挂在嘴边的那句道歉还是没有说出口。
男人用粗粝的拇指指腹胡乱地帮她揩拭着,嗓音低哑地哄道:“你乖一点,好吗?”
顾意浓眼圈泛红,也攥紧拳头。
心底五味杂陈,但最强烈的感受,还是那抹挥之不去的刺痛。
几天前,在医院里,在和爸爸谈话时,她就找到了那阵刺痛的来源。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答案。
只是不愿意面对和承认。
在不得不承认后。
她感到异常恼恨,又有些绝望。
她还是介怀原弈迟没有亲自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还是喜欢他。
他也永远都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是危险的,偶尔会让她恐惧,颤栗。
她却对那种毒性的感觉上瘾。
顾意浓无助地低着脑袋,用掌根抵住额头,她咬着唇瓣,努力憋住即将漫漶的泪意。
可是在发生了那种事后。
第 57 章 胎动
保鲜盒里的蔬菜显然放了一段时间了,叶子已经蔫了,牛奶和果汁之类的饮料也都过期了,鸡蛋还剩几枚。
顾意浓给李阿姨发了条消息。
让她从那边回来时,顺便去商超买些食物。
这时,外边响起一道门铃声:“小姐,我回来了。”
是李阿姨的声音。
她没有这边的钥匙。
顾意浓走过去,没趴着猫眼朝外看一看,便直接将门打开。
眼帘映入的却是一道冷峻高大的熟悉身影。
楼道的空气有些冷。
她的皮肤突然抽紧,握着门柄的手也有些发僵。
男人依然穿着和她吵架时的那件沉黑色西装。
他有很多件黑色西装。
飞北海道抓她回国的那天,就穿了件类似的。
极致的黑愈发凸显出他的性格底色,会让人联想起那些黑–帮片里受过良好教育,谈吐得当,却从事地下交易的帮派头目。
无论举止多优雅温文。
都无法掩盖残忍危险的本质。
他望过来的目光无波亦无澜,却透着股淡淡的侵略感。
不必说出任何威胁的话,仅是用目光,就会让她莫名紧张,胃部都随之痉挛。
四个女孩一拍即合,兴致勃勃地筹备起独属于她们的播客。
一开始是线上录制,当然不少磕绊,也吃了许多闷头亏,每个人前前后后搭进去好几个月生活费;后面渐入正轨,开始盈利,四个人便约定一同在京发展,《普通罗曼史》与她们一起野蛮生长。
林之澄将近期接洽的产品Brief介绍完毕,简单总结:“女性专属保险产品、避孕套还有内衣,目前一共三个甲方想在九月跟我们罗曼史合作。”
“我感觉女性保险可以接,我身边不少人投保,据反馈,是比较正规的保险,而且确实是女性利好的,刚好可以跟先前定下的‘独居’主题结合。”
“另外,他们给得真的很多。”林之澄忍不住逗趣咂嘴。
“我觉得保险套就可以Pass。”顾意浓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我们四个人目前就小栎有男朋友,测评难度较大。”
其他两人笑作一团,小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用一一投喂盐酥鸡来堵住大家的嘴。
“内衣的话,我暂时持反对态度,”顾意浓转过自己的电脑,展示荧幕上她刚搜索出的内容,“首先这款内衣是钢圈内衣,舒适度上可能要打折扣。”
“其次,它们之前的广告宣传就有过争端,”她不喜地皱了皱鼻子,“其他产品线合作过的男艺人曾发言不当,我个人对这个品牌不太喜欢。”
乔乔附和着点头,“比起内衣推荐,咱们应该强调女孩儿拥有穿或不穿内衣的自由。我是Bralessness主义者,不太赞成。”
小栎又叉起一块盐酥鸡,低头咀嚼着,作中立状地含糊道:“就质量与性价比而言,这款内衣都是过关的。为听众分享与提供一个高质内衣选择,与内衣自由其实可能也并不冲突。”
张唇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些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顾意浓闷闷不乐地合上电脑屏幕。
林之澄撑着下巴,“我其实还了解到,这个品牌好像也在接洽某个男性主播的频道。”
“如果我们拒绝的话,很有可能这个广就会掉到他们头上,以他们的调性会做出什么内容,我可以想象。”
“我认为我们没必要让渡利益给他们,毕竟我们才是内衣的真正使用者。”
一杯冬瓜茶饮尽,林之澄的分析也结束,但四个人脸上的表情仍不太明朗。
直到玻璃杯中的冰块全部融化,甜品盘子变得空空荡荡,那个未被剪净的分歧如微小衣角线头般仍让人不适,她们只能暂时避而不谈。
“等一下我在群里发个抽签,一人收集一个九月话题,刚刚好四个主题四个人,下周再敲定先录哪三期。”林之澄收起电脑,干脆翻篇,利落分配任务,“我继续推进甲方合作,小栎在账号上收集话题投稿。”
“意浓记得把下下期节目音频剪一下,乔乔找平台争取恢复那期被下架的《First Love》。”
不约而同地呼气,顾意浓松下肩膀,勉强地扯出笑,“关于内衣广告,我们下次再议吧,之澄你再拖一拖。”
租住的公寓离“静候”不远,在地铁站与大家挥别,顾意浓扫码解锁一辆共享单车,原路骑回家。
八月的傍晚,阳光温和,簇簇槐花飘落,车筐里攒了浅浅一层花香,迎风深呼吸,烦躁的情绪舒缓几分。
好吧,顾意浓还是不想接那个内衣广告,却也清清楚楚明了,她们大概率还是会接下它的。
原因很简单,《普通罗曼史》需要资金,大家也需要钱。
四个女孩赤手空拳地在北京打拼,看似光鲜,实则困难也不少。
林之澄有将播客当成主业的计划,压力不小;乔乔虽是北京人,但养了一猫一狗,也是不少花销;小栎背井离乡来北漂,与老家男友争吵不断,为在京郊买套婚房而省吃俭用好几年。
大家都需要钱,多一点再多一点的钱。
因为接广,她屡次与工作室其他人产生冲突,在意产品调性与节目不搭,讨厌合作品牌的某句Slogan,怀疑产品不是真正的女性利好……
可顾意浓不能只成为顾意浓,她需要成为《普通罗曼史》中的顾意浓,应该成为影评人顾意浓,偶然还可能会变成网友“释迦饮”。
抿着唇,脚踏板踩得飞快,先不急着回家,顾意浓径直骑去了快递驿站。
香水到了。
拆开包裹,往空气中一按,纷纷香雨落下,顾意浓深呼吸。
英雄牌墨水味道,干净皂感,混杂檀香气息。
嗯,是原弈迟的味道。
景别:特写
角度:平视
画面内容:[街头吃冰]自拍视角,桌面固定角度放置拍摄,人物一边吃东西一边自言自语
时长:1m41s
说白:
“如果你来台北,我一定带你来师大夜市吃冰火菠萝油,还有师园盐酥鸡。”
“我妈不让我多吃冰,老吓唬我会蛀牙,蛀牙就得去看牙医。”
“看牙医是我第二害怕的事情,第一害怕的是智齿发炎!”
“苹果上个月拔了四颗智齿,又是生病发烧又是肿成猪头,好恐怖!”
“但是——如果不吃甜品就能不看牙医,那我还是甘愿去看牙医,虽然可能会哭。”
备注:画面结尾,人物在屏幕上画下日期“4.10”与一朵更漂亮了一点的云
景别:中景转近景
角度:平视
画面内容:[操场画面]校园足球比赛中场休息时刻,画外音解说
时长:2m03s
说白:
“你看,这里可以看到101大楼。我在球场陪林檎看球赛,她是我在附青社认识的朋友,我叫她苹果。”
“她在给张凛送水,因为上次排球比赛张凛给她送水了。诶!我怎么感觉她脸红了!”
“你昨天说给我发邮件了,可是我查邮箱没看到诶。你是不是也搜不到我IG?我怀疑就像幻想小说里写的,我们暂时只能通过这台DV机交流,其他途径都被屏蔽了。好像……还有点罗曼蒂克。”
“要不然就是我们不在同一个地球上?可是那些我的世界里3月份发生的事情也都在你的世界里灵验了呀!”
“中美贸易战、那个唱歌节目的第八期冠军,还有北京的天气,这些我可都预言成功了。”
“你知道吗,北京4月4日会下雪!到时候你要记得拍雪给我看哦!”
“哎呀,苹果回来了,好像要下雨了,那就先这样啦,拜拜。”
备注:结尾屏幕上被画下日期“4.13”与几滴雨珠
洗完澡后。
顾意浓的身体有些疲惫。
但还没有涂美肤油,也没用风筒将湿发吹干。
这时的她难免会怀念起原弈迟如房间男仆般的服务水准。
她的身子越来越重。
这些事多一个人帮忙总归更方便。
原弈迟在帮她做这些琐事时很绅士,也有分寸,从不会在她没允许的情况下,故意占她的便宜。
他的自制力向来很高。
她在怀孕后,体质越来越敏感,反而变成难以隐忍的那一方。
就拿原弈迟在婚后的服务水平来说。
顾意浓已经愿意为他付费,也可以勉强承认,他是个还不错的房间男仆。
入睡前,顾意浓翻了翻书桌的抽屉。
找出了很多惹人怀念的旧物——其中就包括顾楚青去美国犹他州参加圣丹斯电影节时,为她买的iPodnano7随身听。
在那个年代,iPod是个时髦的玩意儿,和普通的MP4比,nano7狭窄的长方屏幕是可以触控的,不仅有健身和收音机的功能,还能储存大量的照片和视频,外形也要更漂亮。
《几月几日雪》15:37~18:56
最热的下午三点,顾意浓风尘仆仆地奔回自己的Loft公寓,在玄关丢下行李箱,挂起雨伞,一换下鞋便冲去洗澡。
拨了拨刚吹干还仍有点潮的发尾,她蹲下身,片刻不停地收拾起行李。
脏衣物丢进洗衣机,化妆品重新归位,电脑连上充电器,伴手礼堆到置物框内,最后拿出行李箱夹层中的一摞票据与心痒买下的贴纸们。
坐到偶尔也充当化妆桌的书桌前,翻开才过了八个月已无比臃肿的weeks,发梢落在肩上,她的肩膀也变得湿湿的。
顾意浓翻出剪刀与点点胶,轻轻拧着眉,对着那堆小票和贴纸自由设计与拼贴。
现在回忆,顾意浓第一次接触手帐,应该是在高一。
她刚搬到台北,与顾意朗一起挤在温州街48巷。
台大医学院临床医学五年级在读的顾意朗只有周末才会偶尔回来,不声不响地盯盯她的作业,再做几顿不太好吃的饭菜。
两人可能一整天都说不够十句话,还包括“起床了”“吃饭了”“我走了”和“锁好门”。
兄妹两人关系生疏,一部分是顾志明的错,谁叫他离婚半年就马上再婚;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台北与花莲之间的四小时车程——顾意朗随他妈妈陈俐丽留在台北读书,而顾意浓三岁就随濒临破产的顾志明回到花莲老家。
陈俐丽与顾志明离婚时,他的事业已有倾颓之势,借顾意朗的抚养权与攒的那些顾志明在外招蜂引蝶的证据,她分得温州街48巷内的这间三居室与一次性三百万台币的抚养费。
待嘴被辣到没知觉,她才舍得放下筷子,小跑向冰箱,翻出一杯薄巧冰淇淋解辣。
薄荷气息冷却身上薄汗,顾意浓的两排牙被冻得直发酸,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乌鸦嘴顾意朗的那句“又吃甜食,当心牙”。
舔了舔软胀的牙龈,她的左眼皮轻轻蹦了两下。
共享单车停在胡同口,顾意浓将逐渐下滑的装着电脑的单肩包提溜上肩,低头看导航,又抬头找寻店招牌。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看清了玻璃窗上因反光而隐匿的logo。
店面藏在老胡同转角,“静候”的紫色手绘店名旁围了一圈青紫葡萄,门口一盏葡萄样式的小壁灯。
墙角横生出几簇枝桠,深深浅浅的绿,系上几缕紫色丝绦,风一吹,别有一番意趣。
踮脚接住一片叶,顾意浓举起手机相机,取景框圈定漂亮门头与枝叶。
指尖刚按下快门——木门却忽然从里被推开,门把手上的风铃跳起欢快的拍子,牵连她的心也叮咚一响。
浅灰色衬衫与黑色宽松西裤,白皙面庞,绝佳身段,手中一杯冰美式,他推开门,眼刚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便毫无缓冲地撞上了顾意浓怔忪的脸,眉梢轻轻一挑。
望着那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慢慢朝她弯起,顾意浓卡壳的脑袋拖沓地蹦出他的名字——原弈迟。
“好巧。”
“嗯,”拢拢乱发,四目相对,顾意浓先移开了视线,温吞搭话,“是挺巧的。”
喉结滚动,原弈迟歪歪脑袋,与她告别:“那,我先走了。”
也朝他点头,顾意浓逃一般地躲进这家“静候”,搞不懂为什么简单一个照面会让她突然变得笨笨的。
“静候”的店内装修以木质为主,年轮一圈一圈绕在这几十平方空间中,树影的浪在玻璃窗上翻飞,蓝牙音箱循环唱着陈绮贞的歌。
站在柜台前擦拭着杯具的店长有张圆圆的可爱脸,听见风铃声,抬头朝走近的顾意浓甜甜一笑;一瞬间,她好像闻到了醇香而柔软的黄油香味。
“我喜欢这家店。”顾意浓在习惯性早到的林之澄身旁坐下。
双手环胸,林之澄睨着眼睛,暧昧地看她,已在店里坐了十分钟的她可没有错过刚才店前那帧风味奇怪的画面,“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装什么傻!”
顾意浓含糊其词,拿起桌上老式的点餐券,遮住不太自然的神色,“跟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
“只是认识?”
点头,她在粉粿牛乳冰和地瓜球后的格栏中画上一竖,“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真的只是认识。”
“干嘛不加联系方式,他很靓诶!”林之澄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宽肩窄腰,脸更是帅得不像话,我刚才忍不住偷看了他好久。”
“路上偶然碰上,没什么继续联系的必要。”顾意浓嘴硬。
嗯,是四天碰了三次面的“偶然”程度。
前天玩笑般与林檎提起原弈迟的顾意浓只将那些过于凑巧的“偶然”解读为香港限定,可今日北京再碰面,未免心惊,在网上看过的各种杀猪盘与案件通报在脑袋中兜了个圈。
但那五步之差的距离感依然横亘在两人中,叫顾意浓暂时稳下心来。
又总感觉有些影影绰绰的细节她被遗漏,薄薄春纱般笼在两人之间,她只能晕头转向地走一步看一步。
幸好小栎和乔乔及时赶到,才让这个话题得以翻篇。
顾意浓舀起一勺冰送进嘴里,眼睛一亮,“跟我印象里的牛乳冰的味道一模一样!”
“有你这个‘原住民’肯定了,味道肯定正宗。”小栎看着她幸福眯起的眼睛,果断在点餐券上又勾选了一份台式盐酥鸡。
“真想让意浓娶我,这样我就可以跟她去台湾吃吃喝喝了。”乔乔边开玩笑边亲昵地靠在她肩上。
一张圆桌四台笔电,甜品见缝插针地挤在其中,你吃一口我说一句,分享一下补充一点,下个月的录制主题一下变得天马行空而又柔软贴肤。
音量并不大的几个女孩凑在一起,居然能创造出订阅十几万播放百万的声量,让全世界聆听她们的Girl’s Talk,这真是神奇又理所当然的事情。
工作室的拼凑组建是一个漂亮偶然。
顾意浓大二赴京交换,在某个影展上与同为志愿者的林之澄结识。
大四,林之澄在某个播客软件实习,玩笑般地发了条朋友圈,说想组建全女播客;没料到真的有几个女孩私聊她。
分别是自信无敌且思维跳跃的顾意浓、对耳朵经济抱有信心的实习搭子乔乔以及学校电台同事小栎。
发现这台随身听竟然还可以用。
不到一小时。
电量就充到临近满格。
顾意浓又从抽屉翻出有线耳机。
打算听听上高中时常听的流行乐。
iPod的音质没话说,这么多年都没变。
在少女时期,她似乎很喜欢听伤感歌曲,那些歌词现在听来,多少有些无病呻吟。
但传递出的情绪是真挚的。
一些旋律仍然会让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
那种感受是生理性的。
也是无法抑制的。
胸口就像压了块很有分量感的石头。
有些闷痛,呼吸也变得既缓慢又无力。
恰好播到一首很熟悉的英文歌。
她感觉泪腺有些发酸,在屏幕滚动的白色粗体字母也越来越模糊。
第 58 章 把柄
世纪之初,原老爷子和妻子还住在机关家属院,现在的这套四合院,是原弈迟和他叔父原怀瑾安排的。
来这边之前,顾意浓从哥哥顾砚清那儿做了些背调,得知老爷子是特级飞行员出身,退休后获得了国家颁发的上将级荣誉军衔。
顾意浓和原弈迟婚礼前的那几天,外公顾伯钦边在天舸集团于京市的子公司考察,边抽空拜访了原老爷子。
哥哥顾砚卿随同,和外公一起尊称老爷子为司令。
吃过午饭。
原弈迟被老爷子喊去下棋。
顾意浓在正厅欣赏起展架上各式各样的战机和塔台模型,还有如微型荣耀墙般的肩章、勋表、胸标,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崇敬之情。
原弈迟的弟弟原丛荆则被罚站在客厅,右手戴着握姿矫正器,耷拉着脑袋,一脸懒倦地补着原弈迟要求他描完的中文字帖。
男孩还有两个月就要小学毕业,个子还未拔高,已初具少年人的清瘦轮廓。
他的脸蛋可以用漂亮二字来形容,许是因为最近没有剪发,额前的碎发遮垂住眼眉,看起来既阴郁,又稍稍有些女气。
但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乖张的气息,应该是个挺难管教的男孩子,不过他似乎还算听原弈迟的话。
许是因为即将当妈。
顾意浓心底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也觉得原弈迟太鸡娃,对他弟弟过于严厉。
“你休息吧。”她温声对男孩说道,“今晚不用练字了。”
男孩掀眼看向她。
他的表情有些犹豫,没说话。
列车进站的声音渐近,活塞风吹得他的衣角飘摇,朦胧勾勒身体轮廓,在车门即将开启的瞬间,原弈迟忽然舒眉一笑,朝她丢下一句“是科颜氏麝香”。
车门开启,到站行人涌出,他转身走进车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她挥挥手,跟昨日搭讪时挥手的弧度相同。
是的——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顾意浓想问,却没能开口的话是这句。
本应在前一日夜里降落的行程被改签成凌晨的红眼航班,短暂颠簸后,飞机驶入平流层,原弈迟戴上耳机,打开播客,点击“待播清单”下的播放按钮。
开场音乐温和柔软,像是夏日午后一阵太阳雨,浇得耳朵也跟着变得松软。
要了杯温水,调低座椅靠背,原弈迟闭上眼,顾意浓的声音轻轻舔舐他的耳蜗,全世界最好的舍曲林,全宇宙最有效的维生素。
“Hello!欢迎来到《普通罗曼史》!”
“今天,我们播客的主题是《我在未来等你》。从这六个字不难看出,本期节目的主题关于时空,再具体一点,关乎时空穿越。”
“时空穿越并不是一个新鲜概念,从它所衍生的时间机器、平行时空、时空重叠等内容遍布文学作品与影视作品;今年春季爆火的韩剧就采用了时空穿越这个主题。”
明明是两个人对谈的播客,可原弈迟好似只能听见顾意浓一人的声音。
耳朵是会偏心的感官。
同样,声音也是很神奇的存在。
明明已从耳机中,从视频中无数次听过她的声音了,可当面对面,尽可能删去多余介质的干扰后,因她声带颤动而产生的声波抵达他的鼓膜的那个刹那,原弈迟的心跳还是错了一拍——啊,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
“时空穿越除了科幻元素,好像也总会与罗曼蒂克挂钩;在时间的缝隙中寻找到命中注定的爱人类似的剧情屡次上演。”
“大家有过与之相关的幻想吗?比如回到过去爱上某个人,穿越到未来遇见某个人,或者在平行世界拯救另一个自己的爱情?”
“所以,亲爱的你,你会相信‘时空穿越’的存在吗?”
暂停音频,纸杯中的水由温变凉,原弈迟低头饮尽,此刻有一颗蓝色的星星有棱有角地在他胸膛中闪烁,叫他不敢轻易去听她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深呼吸,继续播放,顾意浓的声音又在耳边冒出,牵连她的脸也鲜活地映在眼睑上。
“反正我是不会相信的。”
抬手支着额头,原弈迟无奈地牵起唇角,可以想象出她说出这个回答时的表情,那双黑夏葡萄似的甜津津鹿眼肯定睁得圆圆的,讲到兴高采烈时也总会扬起眉毛。
“如果我真的踩中亿万分之一的好运捡得时间机器,我应该也不会使用。”
思考问题的她应该会碰碰鼻子,平平的黛眉蹙在一起。
“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不会惋惜曾经错过的某个岔路,也对未来很有自信;”耳机里的顾意浓轻声笑了笑,“我现在所走的每一步,就是我的人生。”
很安静地与顾意浓的声音度过了一整段航程,脑袋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她的脸。
春夏秋冬演变成那张瘦削不少却依然柔软轻盈的脸庞。这几年错过的雪积攒在她眼中,闪亮一片,前日与昨日,原弈迟看了再看,珍惜不够。
一集节目听到末尾,熟悉的开场音乐又重播,摘下耳机,飞机舱内的灯恰巧熄灭,原弈迟调直座椅靠背,准备下降落地。
偶遇气流,频繁的超重与失重感交替袭来,舷窗外是沉默夜景,原弈迟阖上眼,预估着从机场驶回家的时间。
北京好像并不大,地铁十号线坐一圈好像就才两个小时左右。
但北京好像又很大,否则两年了,为什么从未碰见过她一次呢?
凌晨四点的北京,天灰蒙蒙的,一篇刚发布的影评读到末尾,停车场也恰好走到。
按下“释迦饮”这三个字下鲜红的“喜欢作者”,收起手机坐进车里,原弈迟打开蓝牙,随机播放,有点熟悉的前奏响起
行过一个红绿灯,拐过一个街角,视野豁然平整,他听见歌词唱:“懵懵懂懂,碌碌庸庸,寻遍宇宙苍穹”
是婚礼暖场的某一首歌。
原弈迟不清楚歌名,停好车,特意看了眼屏幕。
《找到你是我最伟大的成功》
景别:中景
角度:仰视
画面内容:[书桌画面]夜晚环境,台灯与水杯为前景,人物在桌前做手帐
时长:3m19s
说白:
“今天是儿童节,我有三天假期,打算看三天三夜的电影!”
“诶——我是不是还没认真自我介绍过,我是花莲人。花莲的海很漂亮,你见过冷裱膜贴纸吗?是一模一样的蓝青色细闪。”
“我在台北读书,信义路校园,师大附中1399班;超爱陈绮贞和deca joins。”
“我住大安区温州街,附近有萝卜丝饼、蚵仔煎、蛋饼……如果你来,可以住我哥房间,我带你吃我最爱的粉粿牛乳冰。”
“被审资料跟学习历程档案准备得人头晕眼花,我最想读台大戏剧系。”
“我现在在做手帐哦,跟日记有点像,把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倒在本子上,你也陪我一起写吧!”
音效:垃圾车音乐声
备注:画面结尾,人物凑近镜头,伸手在屏幕上画下日期“4.4”与一朵云
他的手指修长分明,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从里面拿出一沓纸张。
上边将顾意浓叔叔沈桐及其妻子朱颖在这些年做得一些阴司勾当记载得很详尽,并附上可以直接呈堂证供的关键性证据——沈长海过于信任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对这些事毫不知情。
只要对媒体公布其中的一两项,就会对辰熙影业的股价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除了这些。
档案里,还有辰熙头部艺人的一些黑料和把柄。
男人漫不经心地低头,随意翻了翻那些纸张的页脚,将它们放回原处。
又打开了另一份档案。
这份档案都和顾意浓有关,其中的几页纸张,记录着她在沪市的就医档案。
在满二十周岁之前,她每周都会找心理医生进行咨询,因为丧母和顾家的一些缘故,还开了些抗焦虑和安眠的药物。
有地-西泮片,也有左匹克隆。
按照国家的规定,这些都属于精神类的药物。
男人的睫毛在眼睑拓下一道浓重的翳影。
他用拇指缓慢地抚过印有顾意浓名字的地方。
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她十九岁的模样。
这些记录让他的心脏莫名作痛。
那阵心痛的感觉暂时压过了一切极端的情愫,也让他终于恢复了冷静。
男人关上保险箱,将暗格的木榫拨回原处,又将悬挂的西装重新归拢齐整。
还没到这种地步。
雨伞太小了,她的肩膀老是撞到他的手,一下又一下。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很近,而他身上的木质香更近,呼吸里有墨水与皂味交叉的味道。
有些好闻,顾意浓暗自深呼吸。
“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呢?”
雨声太吵,顾意浓开始没话找话,好奇心与求知欲延时萌芽。
“三点水的‘原’,王字旁加行的‘迟’。”
“我知道,‘迟’是不是有美玉的意思。”略略得意地歪了下脑袋,她自顾自地介绍。
“我叫顾意浓;意奖的‘意’,绿浓的‘浓’,是草字头加因果的因的‘浓’。”
原弈迟:“很好听的名字。”
他的回答混杂过分认真的语气,滋生出会让顾意浓不好意思的菌种,她抵抗不良,有些无力招架,只得岔开话题:“你是香港人?”
原弈迟摇头:“我是北京人,在香港读书。”
“所以你跟王昀是大学同学?”
“嗯,当过几年舍友。”
她翻找出其他疑问:“我哥昨天跟你说什么了吗?”
“你哥?”
音调上扬代表疑惑。
皱眉,顾意浓决心一周不再理睬那个讨人厌的顾意朗,不打自招,“昨晚那个穿蓝衬衫的男的。”
“他问我机场或附近哪里有地方可以过夜躺一阵。”原弈迟偏头忍住笑,简单回答。
对话戛然而止,雨声淅淅沥沥,扁扁嘴,顾意浓暗自腹诽着这人真是不会聊天,与他对话好费劲,咬牙继续问:“还有呢?”
“交换了姓名、职业与一些基本信息,他问我北京冬天冷不冷,会不会下雪,”原弈迟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以及如果一个人在北京,会不会寂寞。”
好吧,顾意浓修改决心,打算三天不理顾意朗。
踮起脚绕过一个水洼,路程伴着几句闲聊结束,顾意浓随他走进商场,在原弈迟收起伞的瞬间才懊恼地察觉:
刚刚路过那么多家便利店,她与他居然都想不起可以顺路进去买一把雨伞,两个人就这样傻傻地挤着走了一路。
面对面坐在两人位桌旁,桌子不大,甚至有些局促,鼻尖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愈发有存在感,她的膝盖在坐下时无意识地碰到了他的腿,太过亲昵的尴尬。
幸好有侍应生贴心地及时上前递来菜单,询问要用什么茶,这才搅乱餐桌上弥漫的古怪气氛。
顾意浓看看原弈迟,发觉他也在望着她,他的睫毛很长,笼住几缕光,眼中神色忽明忽暗。
目光错拍下挪,她望着他的唇,眨巴眼,笨拙躲开对视。
“想喝什么茶?”
她挑漂亮的名字点单:“雨花茶怎么样?”
“还想吃什么吗?”
一来她有选择困难症;二来点菜也不是她的强项,总是落得个眼大肚小的结局;三是明显他对这家酒家更为熟稔;所以顾意浓摆摆手:“你点就好。”
原弈迟垂眼翻看菜单,而她单手托腮悄声打量他。
眼睛轻轻从他微颦眉梢遛到唇角,最终略过他那双漂亮的手与品牌不菲的腕表;普通运动服与菜单落到他身上,被轻而易举地演绎成画报拍摄道具。
她怀疑他也近视,因为他看东西时会不自觉眯起眼,浓浓眉毛也随之蹙起。“你近视吗?”她想着,话却快一拍地溜出口。
原弈迟点头又摇头,“以前是,前几年做了矫正手术。”他顺势将菜单朝她这边偏了偏,指尖落在某一行,“花胶和鱼翅,吃得惯吗?”
搞不懂明明说是来吃个萝卜糕,怎么转眼就点起了补品。随他的动作而扑来的木质淡香熏得顾意浓晕头转向,咬牙点头,心在滴血。
走进酒楼前,与热腾腾香味一样惹眼的还有门口的米其林招牌;这顿晚餐吃完,恐怕她这个月的甜品额度又得冻结不少了。
又乱扯了几句才挂掉电话,盯着天花板那盏过分安静的灯,顾意浓倏然忆起:有个细节,她刚才忘了讲了。
是那种包装在粉红麂皮愚人节礼物盒上的白色丝带蝴蝶结般的细节,柔软的、材质不同的细节。
闭上眼,眼睑上浮现出顶灯烙下的一圈一圈模糊且朦胧的光斑,有点像是他昨日衬衫上的扣子。
顾意浓努力回忆着,尽量让这个细节完整些,再完整些。
从酒家出来,再走出商场,一起走到捷运站月台,然后停住,顾意浓捏着那把雨伞,莫名还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我往荃湾方向坐,你呢?”
“我往中环。”
“哦。”她的语调没什么波动,“那,拜拜。”
原弈迟的口吻柔和:“再见。”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转身,顾意浓悄悄揉了揉胸口,埋怨他的那张脸杀伤力太强。
两边地铁都还有一两分钟才到站,低头盯着雨伞上可爱的姆明花纹,想到那一场雨,伞下愈慌乱愈相撞的肩膀,以及来路不明的墨水皂香。
顾意浓咬着唇扭过身,犹豫着,还是叫住了他。
“原弈迟。”
真奇怪,她明明感觉自己喊得很轻,可他却能马上循声扭过头来寻她,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抬手碰了碰鼻子,顾意浓有点懊恼自己的冲动,话在唇齿间滚了几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想先和顾意浓好好谈一谈。
回到主卧。
顾意浓已经从浴室走出,身上随便披了条浴巾,如凝脂般的肌肤微微透粉。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惊讶,头发湿漉漉的,就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花色晃眼,鲜艳漂亮的小动物。
惊慌之中仍有股未经驯化的野性。
如果在猎场上看见像她这样的小动物,哪怕那天他一无所获,捕到她是他最后的机会,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她一条生路。
“坐过来。”男人示意她坐在梳妆台前,“我帮你吹头发。”
顾意浓犹豫了几秒。
还是坐到了他的身前。
原弈迟没有立即拿起吹风筒。
她感觉耳垂在被他漫不经心地捏玩着。
顾意浓颦起眉目。
表情娇纵地扭过脸。
男人的手已经捏箍起她的下巴,不让她乱动,并俯身吻住她的脸颊。
他的吻很温柔,又充斥着让她心生战栗的掌控欲,被唇瓣触及到的肌肤也一阵发麻。
耳边也落下一声无奈的低叹:“又在和我闹什么呢,嗯?”
第 59 章 警铃
原弈迟不知道是谁在这时打来电话。
也没去查看。
他独自离开主卧,来到一楼的环形天台边缘,左手攥了包苏烟,低头,用薄唇掀了一支。
打火机盖子被拇指拨开。
划动砂轮,空气里响起细微的嚓嚓声,火舌瞬间卷上烟尾,光焰跃动着,映出那双稍显冷淡的眼睛,目光却没有焦距。
春夜的晚风沁着股凉意。
男人的亚麻衬衫被吹出褶皱,肩背的肌群因此凸显,他夹烟的右手修长骨感,随意搭在天台的扶栏外,整个人的姿态落拓不羁又稍显落寞。
抽雪茄是社交需要,且不过肺。
直到顾意浓突然闯入了他的人生,他偶尔会让司机或助理帮他买烟,但抽的支数从来克制,一日不过两三支。
顾意浓一直等到日暮也不见人回。
陶伯来换了两次茶,送过一回点心,到晚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陶伯:“原先生周末也这么忙吗?”
这话问得太委婉,陶伯都觉出这小姑娘的不易,可原弈迟向来忙碌,一出了门,他也不好过问,只能说:“先生应酬很多,难免会有被人拖着走不了的情况,顾意浓小姐还是先随我一道去用餐吧。”
窗外天色渐暗,地灯亮起来,园中景致又换了一番。她有点想走,可都等了这么久了,好像再等等也无妨,她便起了身,跟着陶伯去了东配楼的餐厅用餐。
桌上的菜色丰富又精致,油焖春笋配咸肉,笋壳鱼汤,醉河虾,蟹粉豆腐,狮子头,还有她最喜欢的桂花甜酒圆子,这一桌菜就像是照着她口味做的一般,让她不知不觉就吃得很饱。
一走出门,东边升起一轮皎月,月下柳绿花红,风轻水暖。她本想趁此月色游园,奈何脚上的鞋不答应,她便只好回到自在堂,重新坐在那茶台前等候。
算算时间,她已经坐在这儿等了五个多小时了,饶是有美景好茶相伴,也架不住她肩颈僵酸,腰臀麻木。
罗汉床就在一旁,她想了想,轻轻推开椅子坐了过去。许是晚餐吃得太饱,她这时候竟有些犯困,硬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倒了下去。
原弈迟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小姑娘枕着双手侧躺在罗汉床上,长发顺在一旁,散乱着,将那张巴掌脸掩去了大半,鸦羽密密敛去眸光,她正睡得香。
那双勃艮第红小高跟就歪倒在地上,身上的铅笔裙将她腰臀紧裹,虽不至于走光,可那纤柔曼妙的曲线就这么横在眼前,叫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陶伯在他身旁絮絮说着话,他抬手制止,叫他取条羊绒毯来。
能这么倒头就睡,是件幸福事,他也不忍打扰,故而刻意放轻了脚步进门,没想到顾意浓就这么睁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倒在榻上,谁是主,谁是宾,竟一时有些分不清。
“醒了?”
原弈迟信步上前,惊得顾意浓一激灵,蹭一下就从罗汉床上弹了起来,察觉自己姿势不雅,她又着急忙慌穿鞋,结果一脚踩在歪倒的高跟鞋上,她吃痛一歪,又跌坐回去。
她这叮铃咣啷一通折腾,花容失色手忙脚乱的,另一位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顾意浓双颊发烫,将头埋得很低,真是要了命了,她竟然睡着了!她赶紧伸手摸摸嘴角,很好,干的,没有流口水。
陶伯在这时候进门,见顾意浓醒了,又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顾意浓埋头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这才抬起头来面对原弈迟。
她不好意思致歉:“对不起原先生,我”
话没说完,面前的男人拉开茶台前的椅子坐下,温声打断:“你不该怪我让你久等吗?怎么还先向我道歉?”
顾意浓眼神闪烁,她一个打工的哪敢怪老板忙碌?
她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很是善解人意地讲:“是我没有提前联系您,不能怪您。”
原弈迟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看她。
眼前的姑娘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双手紧攥着袖子心神不安地望过来,那可怜的下唇被她咬了又咬,红润又薄弱的样子,像是要出血了。
他不该为难人的,却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她:“你就一点儿也不怀疑,我是故意让你等到这么晚的?”
顾意浓愣了一下。
虽说她在来的时候陶伯就已经电话告知了他,可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琴师,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这位高不可攀的原先生提前回家?
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她脑袋一歪:“您没有理由故意为难我啊。”
原弈迟笑了下,眼神示意她坐。
陶伯送来新的茶具,备的是97年的红印青饼,原弈迟解了袖扣,挽起袖子温盏泡茶。
顾意浓不敢直视原弈迟,她正襟危坐,胸口像揣了只小鸟,活蹦乱跳不消停。
她静静听着原弈迟投茶、注水、洗茶、闷泡,第一第二泡都被他倒掉,直到第三泡完成,她眼前才出现一只外红内白的茶盏。
她轻轻道谢,双手捧起茶盏送到唇边,香气高扬,温度正好,浅浅一饮,口齿留香,她终于敢看原弈迟。
这原家兄妹最明显的共同点,是外表和气质都极具攻击性,叫人心生惧意。可一想起原烨然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又觉得,这对兄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凌厉,这才鼓起了勇气说:“烨然很关心您,说您一直睡不好,所以想让我帮您试试用古琴助眠。”
原弈迟端茶送到唇边,却没饮,而是静静看着眼前人,想看看她究竟能说出些什么离谱的话来。
他不说话,顾意浓只好继续说下去:“古琴的音色的确有舒缓情绪,静心宁神的效果,可它终究是乐器,若是心烦气躁,越听越睡不着的情况也会有。所以”她不自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有效果,但我会尽力一试。”
原弈迟将杯中茶饮尽,放下茶盏缓声问:“怎么试?”顾意浓与原烨然见面是在隔天下午,她刚上完文学史的课程,一走出教学楼大门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声音不太近,她驻足张望了一圈儿,最后看到路边一辆浅蓝色欧陆打起了双闪,她才弯腰从全开的车窗里看到原烨然那张娇俏的脸。
原烨然朝她招招手,她往前小跑了两步,很自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还有课吗?”
顾意浓摇摇头说没有,正要回宿舍。
原烨然从后排拎出个橙色袋子放进了她怀里,看清楚品牌,她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原烨然先按住了她双手。
“不许拒绝我,只是个日常用的小包而已,你必须收下。”
一个爱马仕对大小姐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顾意浓来说,太贵重了。
虽说她的家庭断然说不上是“穷”,但父亲的生意做得并不容易,哪怕是没出事之前,她也不敢随意走进这样的顶级奢侈品门店。更何况她家教严,从她有记忆起,她收到什么样的礼物,爷爷奶奶都会要求她在合适的时机回赠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她今日若是收下这包,掏空家底也回不起。
出于尊重,她拆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一只樱花粉的Mini Kelly。
看完之后,她又将包放进盒子重新塞回了车后座。
“好漂亮的。”她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就算收下日常也舍不得拿出来用,这么娇嫩的颜色和皮质,万一划了脏了我得心疼好久。”
“那我再给你买个新的啊。”普皮而已,要不是为了送人,她压根儿都不想拿,“反正是刷我哥的卡,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那就更不行了。”
已经受了原先生的好意,怎么好再让人家破费?在原烨然再一次开口之前,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问她:“你现在是拿我当朋友了吗?”
原烨然不假思索:“当然。”
顾意浓微笑:“那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你要真想补偿我,那不如开车送我去吃顿饭吧?”
原烨然不是忸怩的人,自然也欣赏顾意浓的敞亮,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她也没再坚持,反而笑着说她:“你可真行,晚高峰让我当司机。”
顾意浓毫不客气:“这不显得你诚心?”
“说吧,去哪儿?”
“云栖山房。”
原烨然一听:“呀,这不巧了,我也去那儿。”
“和朋友有约吗?”顾意浓问。
原烨然发动汽车缓慢前行,摇头说:“是我哥见他相亲对象。”
顾意浓唇瓣动了动,想起那块方巾,但人家要见相亲对象,她也不好在这种场合去打扰。
“你呢?是穆教授请你吗?”
顾意浓颔首,说不清楚穆奶奶是不是知道了昨夜的事。
原烨然看她一眼:“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是宁珊理亏,穆教授肯定会给你个说法。”
顾意浓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原烨然又问:“宋时清去吗?”
宋时清是穆老太太唯一的孙子,前年才从清大毕业。他是绝对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外形出众,双商超群,大二的时候与几位朋友共同开发了一款射击类游戏,上线Steam获得超三百万份的销量,之后顺利成立了游戏公司,目前正在进行C轮融资,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便能上市。
顾意浓有些惊讶:“你竟然认识时清哥哥。”
原烨然一听,语气忽然酸溜溜的:“你都这么叫他吗?”
顾意浓有些纳闷儿,一看她微微嘟起的嘴巴,心中便有了猜想。
她又解释:“你别误会,是他在游戏里给自己设计了个NPC就叫时清哥哥,他身边的朋友都这么叫他,所以这个称呼是没有别的意思的。”
原烨然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干嘛解释这么多,我也没说什么啊。”
顾意浓抿唇笑笑:“穆奶奶没在电话里说,但我估计时清哥哥应该挺忙的,今晚不一定会来。”
原烨然无所谓耸了下肩:“我猜也是。”
光凭这寥寥几句话,顾意浓很难确定原烨然与宋时清的关系,说熟悉吧,她又不知道宋时清身边的朋友都叫他时清哥哥,说陌生呢,她一提起宋时清连神色都变了。
正是思量之际,身旁人蓦地发问:“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吗?”
一听这话,顾意浓恍然大悟,她笑起来:“这事儿啊,我去年就听穆奶奶抱怨了几回,说是时清哥哥工作太忙,顾不上人家姑娘,他又不想那么早结婚,人家不想无限期地等下去,老早就分手了。”
“这样啊”
原烨然这话听着云淡风轻的,但顾意浓一偏头瞧见她唇边的笑意,就什么都懂了。
她见过许多心仪宋时清的姑娘,她们每每看向宋时清时,唇边便是这样忍不住的笑意。
云栖山房是一家江南私房菜,半山腰上的一处僻静私宅,一潭水隔出三方不相连的包厢,顾意浓与穆老太太在西厢,原烨然陪着林月蘅在东厢。
红日落下青松梢头,满室残影涌动,顾意浓挑帘走进室内,老太太正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赏景。听见响动,她回身望来,笑着冲顾意浓招了招手。
“我的小甜酒可算是来了。”
小甜酒是顾意浓的小名,因母亲在孕中总是想喝冰酒酿,又一直未能如愿,她一出生便有了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能这么叫她的,都是身边亲近的长辈,老太太听见爷爷在电话里这么叫过她一回,便一直记着。
顾意浓乖巧坐过去,被穆老太太一把握住了手。
昨夜的红痕消退之后,被工作证打中的左侧颧骨留下了一道竖向的淤青,老太太一瞧就蹙紧了眉:“这是怎么了?”
顾意浓偏了下脸,几分不自然道:“不小心碰了一下。”
老太太面露不满:“怎么碰能碰成这样?你还不跟奶奶说实话?”
顾意浓愣了几秒,试探着问:“您都知道了?”
穆小英今早接到乐团经纪人的电话,对方先是高兴夸了顾意浓的表演,后又问劳务费跟谁结算。
穆小英觉得这话问得好奇怪,自然是谁去演出就跟谁结算。
她多问了一句,这一问才知,宁珊竟然私下联系了乐团经纪,要他将演出费结给她,再由她转交给顾意浓。
这位经纪人做事老道,觉得这样处理有风险,便先给老太太打了一通电话,几句话一说,老太太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老太太问起了,顾意浓也不想替宁珊隐瞒,这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穆小英听完,是既生气又心疼。
宁珊的本专业是琵琶,为了来她这儿学古琴,是托了好几方的关系。
她本以为,宁珊这般用心,一定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没想到她是想靠着与她的这份师生关系,希望她能给她引荐到韶音乐团。
若她当真勤学苦练努力奋进,那她这个做老师的,帮忙写一封推荐信也无可厚非,可她这古琴学了两年多,连《流水》都弹不好,又凭什么进韶音?
本来她还顾念几分师生情,想着至少把该教的曲目都教给她,结果就在演出的前两天,她不小心听到宁珊与朋友通话,话里话外将她这个老师贬得一文不值不说,还明目张胆打起了她孙子的主意。
说什么“进不去韶音也没关系,能睡到宋时清也不亏”这种话,气得她当场就要跟她断绝师生关系。
顾意浓听完也是一阵惊讶,难怪宁珊昨天夜里不敢跟她说实情。
穆老太太在民乐圈的地位很高,能一句话将人送进韶音,也能一句话让所有乐团都不敢要她。
话说完,老太太从美人靠上起了身,快步行至桌边拿起了手机。
顾意浓本想劝她别动气,可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太就先道:“乖乖,快去门口看看你哥哥来了没。”
老太太不想让她听,她便乖乖走出包厢,顺着园中廊桥去了门口。
这里不同于寻常饭店,门前不设招牌,也无过分晃眼的装饰光源,檐下吊着两盏六角宫灯,只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一雄一雌两只石狮在夜色里昂首挺胸,她心不在焉倚着其中一只,静等着宋时清出现。
有人撑腰,有人出气,顾意浓心里自然是舒坦的,只是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穆老太太会对她这么好?
自打去年九月她去鹿鸣琴社送过琴之后,老太太便三不五时喊她到家里吃饭,偶尔还要带她出门见音乐学院的教授,民乐团的前辈,若是凑巧,她还能跟着乐团参加各方活动,就像昨夜。
这些日子她跟在老太太身边,不光结识了许多民乐大师,还实打实拿到了演出费,甚至爷爷的琴坊也接到了新的斫琴订单。
若仅仅是因为投缘,那老太太与她的这段缘分未免也太深厚。
愣着愣着,她眼前晃过一道光,山下来了车,她以为是宋时清到了,几步跃下台阶就往路边跑去。
她的思绪被心事占去一半,行动便没怎么过脑子,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车,她就开口喊:“哥哥。”
她心里想的是,宋时清兴许知道老太太对她好的原因,她要问一问,结果还没见到人,她就紧急刹停了脚步。
眼前这辆黑色霍希实在叫人难忘,昨夜送她返校,今夜又巧合遇到,她到现在还清楚记得车内的沉香味道。
她停在原地,忽然不知所措。
需要主动打招呼吗?要不要提昨夜的事?该怎么感谢?那块方巾又要怎么处理?他是不是不想见到她?
太多信息一下子塞到她脑子里,她那CPU便显得岌岌可危。
可比CPU处理能力不足更要命的是——她想转身就跑,却又被多年的教养钉在原地。
车门打开,昨夜令她全程正襟危坐的男人单手托着外套下了车,门前灯影昏蒙,他穿质地细滑的纯白府绸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胸前开两颗纽扣,西裤垂顺平整,德比鞋黑亮贵气,缓步朝她走来时,她有呼吸停滞的错觉。
她从未见过像原弈迟这般气场强大的人,他一走近,像是粗暴地掠夺了她周围的氧气,令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不自觉想往后退。
原弈迟停在了她几步之外,既不上前,也不说话,他想看看眼前这小顾儿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犹豫着想往后退的动作,很像一只被猫盯住的小老鼠,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还要强装镇定尽量不动。
不是昨晚还说他好看来着?
他蹙起眉头,将双眼微微一眯,还没做什么动作,眼前人就像是吓得不行,一开口,连声音都在颤:“原先生。”
他轻轻挑眉:“还认得我呢。”
她双手背在身后,唯唯诺诺的,笑得很不自然:“烨然她们在等你。”
未等他回应,身后响起一道男声,喊:“小甜酒。”
忽然出现熟悉的声音,顾意浓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的那口气倏地沉了下去,她没敢看原弈迟,硬着头皮绕开他朝宋时清跑了过去。
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宋时清投去视线,问顾意浓:“怎么在这儿站着?”
顾意浓半垂着眼,说:“是穆奶奶让我来接你的。”
又疑惑:“你怎么是走过来的?”
宋时清按了下车钥匙,汽车在他侧后方的停车位上闪了一下灯,他再将视线拉回,看原弈迟。
“你朋友?”
说着话,宋时清自然抬手搭住顾意浓肩膀,被高大的男人这么一搂,更显她瘦弱单薄。
顾意浓还是乖乖顺顺的样子,她摇摇头,说是朋友的哥哥。
等她鼓起勇气再抬眼时,前方已无原弈迟身影。
人走了,宋时清也松开手,他盯住眼前人,忽然笑开:“怎么脸这么红?”他故意逗她,“想我想的?”
顾意浓瞪他一眼。
没个正经。
此时廊下宫灯摇曳,清影斜长,有人驻足一瞬,又信步远去。
小甜酒。
当真那么甜?
顾意浓又说:“我奶奶是中医,她那儿还有许多食疗的方子,如果原先生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试试,兴许会有效果。”
原弈迟唇边勾起的弧度很浅,却意外亲和,像是好不容易得了件有趣的宝物,要是就这么吓跑了,那多可惜。
“顾意浓小姐用心了,原烨然请你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顾意浓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这便将一天五千,一月只来四天的商议结果告知了他。
但这并不是原弈迟的本意,可她说了,他也轻轻颔首表示知晓,顿几秒,他又问:“顾意浓小姐真的明白‘助眠’是什么意思吗?”
顾意浓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她脱口而出:“就是弹琴哄您睡觉呀。”
原弈迟笑出声:“那我要是整晚都睡不着怎么办?你是准备陪我到天亮?还是到点儿就下班?”
这个问题算是把顾意浓给问住了。
原烨然跟她说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以为只要过来弹弹琴就能轻松拿五千块,哪想过这么具体的问题?
“我”她想了想说,“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您睡着。”
当前就业形势这般严峻,每月只需挪出四天就能挣两万块,一学期下来就是十万,她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原弈迟听到这里却将笑意一敛,他无意识蹙了下眉,却被眼前的姑娘敏锐捕捉,她赶紧解释:“原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您没有别的想法的,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睡觉,仅此而已。”
原弈迟笑了。
他还真是头一次从一个姑娘口中听到“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这种话。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来说,恐成欲擒故纵,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真就令人信服。
好像这双眼睛生来纯净,从不见凡俗,亦不曾见他满身光环与枷锁,就算有利可图,她也只取分内之物。
他指尖轻点桌面,似思量,也有意试探:“你应该知道,古琴的腔体共鸣不比其他乐器,因此它的传音效果并不佳,你若是离我太远,我是听不见你的琴音的,你若当真要为我‘助眠’,那得要与我同处一室才行,你确定?”
顾意浓一点都不确定。
她来之前,以为只要在原弈迟睡前为他弹弹琴,最多陪他说说话,到点儿她就能走。没想到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还说出‘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您’这种话,现在反悔,显得她言而无信不说,还没法向原烨然交代。
大小姐光是给她买这身衣裳就花了快五万,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反悔的。
她凝眉沉思。
大不了就硬撑一下,到这学期结束也有好几万了,他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总不能真的为难她一个学生吧?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大人物的面子往哪儿搁?
况且她这古琴助眠的法子也不一定凑效,说不准她连试用期都过不了,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挣钱的时候就赶紧挣吧!
思及此,她点点头:“我确定。”
原弈迟自胸中舒出一口气,不知是何情绪,他笑得意味深长,将视线从她红透的脸上移开,又重新往茶碗中添水,再分茶给她。
顾意浓想起包里的方巾,匆匆侧身翻找,再用双手郑重地递出去。
眼前人不落睫地盯着她,叫她心中一凛。
她柔柔婉婉地道谢,说:“那晚多亏了有您,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外头吹多久的冷风。”
原弈迟想起她那晚的遭遇,视线在她左侧颧骨停留了一下,再伸手接过,随手放在一旁,像是对她的感谢没什么所谓。
顾意浓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她收回手,没注意到那只红色茶盏就在肘边,她一动,那茶盏就跟着一倒,茶水泼出去一片,茶盏骨碌碌往外滚。
人在过于紧张的时候,往往是一动不动的。
顾意浓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茶盏“啪啦”一声坠地,红色瓷片四溅翻飞,滴血一般叫人心惊。
完了。
完了。
她在心中直呼完了。
她触电般惊醒过来,匆匆起身三两步就站了出去,可站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好弓下身子将最大那两块碎瓷片捡到了手里。
“对对不起。”她声音颤得厉害,全然无镇定。
“我不是故意的,原先生。”
顾意浓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刻产生如此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可是哭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要尽快给个说法。
她低下头,瞧瞧釉色,摸摸质感,再紧张兮兮地望向原弈迟,心慌意乱地问:“这个杯子,它,贵吗?”
原弈迟想,应该不会有人能在这样一双朦朦泪眼的注视下说出这杯子的真实价格,况且这只是一个杯子而已,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杯子而已,”他眼神示意她将碎瓷片放下,“别伤了手。”
可她却说:“我,我应该可以赔的,您可以扣我工资来抵。”
原弈迟默默在心头算了一笔账,忍住了想笑的冲动,他淡然地回:“无碍,小钱,不扣你工资。”
顾意浓当即松了一口气,眼神里的惶恐转瞬不见,悲喜一瞬间,她冲原弈迟笑得很甜,还说:“您真是个好人。”
春夜晦暗,孤灯残影,原弈迟凝神与她对望,忽而怔神。
世界黯淡,唯她双眸莹亮,似水面浮光,风动,她也动。
可林深未响,水静无波,又是何处来风?
却被男人无意识地用力碾断。
他无名指和食指夹着一根残烟,空荡荡的,烟草的屑子所剩无几。
一阵钻心的滋味让他收回右手的动作变得迟缓。
男人的眉宇轻微皱起。
锁骨下方的那道疤痕,也如当年中弹时,出现了贯穿伤级别的痛觉,撕心裂肺般,折磨着他每一根神经,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脑海里,忽然出现了某个人曾经对他说过的几句话——
“顾意浓毕业那天的毕业party很盛大,邀请了很多人,很热闹也很奢靡。”
“但她却并不开心,她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一直都没有来。”
“她等了很久,我和另一个同学陪她等到了最后,等到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来通知,说宴会厅只能使用到凌晨两点。”
“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第 60 章 接住
顾意浓离家的这几天。
他每晚都彻夜难眠,每天都要抽掉近一包烟。
到现在,尼古丁也无法缓解心中的焦躁和不安。
他垂着眼皮,脸色消颓。
没有如前几晚般独自吞云吐雾,只是任由那支烟随风燃烧着。
私人电话又一次响起。
他按下接通键。
音筒传出男孩稍显不耐的青稚声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让我给你背黑锅了?”
“什么意思?”原弈迟的语气有些冷淡。
赵星亮同样在诧异中抬眼,只见原烨然双手抱胸面色不善趾高气昂地走来。
鳄鱼皮的Kelly,满钻的百达翡丽,当季的香奈儿套装,定制的高级珠宝,她这一身行头,少说都有千万。
他又收回视线看身旁的小姑娘:“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顾意浓在听到那声“嫂子”的瞬间,脸上像发烧似的红了个透彻。
大小姐讲话果然是不顾人死活。
“你谁啊?”原烨然刚在原弈迟那儿受了气,正愁没地方撒。
“我嫂子啥时候跟我哥谈恋爱还得跟你报备?”
赵星亮笑笑:“当然不是这意思,只是顾意浓小姐与众不同,感情状况自然令人关注。”
“那你就好好关注着吧,别一天天跟癞蛤蟆似的总想着吃天鹅肉。”
赵星亮面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人又嚣张跋扈地呵斥:“还不快滚?我嫂子身边的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顾意浓全程没敢说话,她也被原烨然这阵势吓到了。顾意浓去玉尘居已经是一周后。
那天从幽篁里离开,原烨然直接将她拉去了商场,也不顾她多番拒绝,硬是给她买了一身“职业装”。
小立领的浅灰针织衫配深灰铅笔裙,黑腰带细细窄窄的,随意这么一扣,纤腰楚楚,夺人心魄。
换衣服时,室友刘羽琦从床上下来,一见她这身装扮就惊叹:“我靠小顾,你这是想迷死谁啊?去约会吗?”
顾意浓也是第一次穿这么贴身的衣服,贴身到让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太正经,尤其是原烨然还给她配了一双黑丝。
她怕刘羽琦误会,便没说自己是要外出兼职,而是说陪朋友逛街。
刘羽琦笑得意味深长:“男的女的?”
顾意浓怕自己露馅儿,赶紧偏开视线说:“是女孩子。”
刘羽琦绕着她转了一圈儿,最后得出结论:“你这身段儿确实可以男女通吃。”
顾意浓嗔她一眼:“你净瞎猜!”
刘羽琦将头发挽了挽,走到洗漱台放水洗脸,说:“昨晚上还有人向我打听你,我说你忙着学习,无心恋爱,劝他少动心思。”
顾意浓将记事本装进包里,听见这话略顿了一下,想了想说:“羽琦,要是以后还有人问,你就说我有男朋友了,这样也省得他们总是来烦你。”
刘羽琦赶紧将水龙头一关:“真有?!”
“没呢,”顾意浓笑,“这样不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刘羽琦抽了张洗脸巾擦脸,上前问她:“那你这是不打算谈恋爱了?该说不说,我们学校优质男生的比例应该是比其他院校要高一些的,你不想像小阮一样找个潜力股?”
小阮是另一位室友。
顾意浓垂眸,再优质又如何呢?谁听到她父亲坐牢不是躲得远远的?
她又笑起来说:“比起投资一支潜力股,我更愿意投资我自己,稳赚不赔。”
“那倒是,聪明又漂亮的女人,不会过得差。”刘羽琦转过身继续洗漱,提醒顾意浓,“今儿天气不太好,你出门最好带把伞。”
顾意浓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等她察觉天上飘雨时,她已经快走到校门口了,好在北方的天气并不像南方,春日的小雨调皮,一会儿急一会儿歇,并不连绵。
她站在一棵国槐树下查看网约车司机的位置,余光瞥见一辆汽车朝前驶出一段距离,又迅速倒了回来。
“顾意浓?”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起眼,对上赵星亮的打量。
尽管原烨然已经说过她有男朋友,但她还是从赵星亮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冒犯。
他单手搭在车窗边,眼神从她脚下的红色小高跟一寸寸往上,最后停在她双眼,要笑不笑地问她:“你这是要去和男朋友约会?”
顾意浓十分不客气地回以打量,并未回答。
赵星亮又瞧瞧前后:“男朋友呢?不来接你的吗?”他朝汽车后门一瞥,“要不我送你去?”
“不麻烦您。”她到这北地,也学着您来您去的,挺好一词儿,尊敬或是阴阳都可,只看听者如何理解。
“下着雨呢,上来吧,别淋感冒了,你男朋友会心疼的。”
这时车内有另一人说话:“赵星亮,这究竟是人家男朋友心疼,还是你心疼?”
赵星亮回过头去应答:“不都一样?”
顾意浓有些走神,这声音
她弯下腰朝窗内看了一眼。
孔昱驰同样偏头望来,两人视线相撞,均是一愣。
孔昱驰见过许多美女,她们美得极为相似,毫无特点,能让他留下印象的更是屈指可数。可他看眼前这姑娘是越看越眼熟,便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顾意浓难得镇定一回,她十分笃定孔昱驰对两年前的她没有印象,便说:“在天文台。”
赵星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迅速走了个来回:“你俩竟然认识?!”
手机提示网约车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顾意浓并不想与他们纠缠,转身就走了。
车内二人的视线都追随她而去,好一会儿,孔昱驰才问:“你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赵星亮气得想笑,不仅没说,还强调了一遍:“人家有男朋友!”
孔昱驰笑笑,没再说话。
汽车带顾意浓远离了城中,林间春意甚浓,满山苍翠之间,梨花纷落海棠艳,确有几分像江南。雾气氤氲了玻璃,顾意浓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每多见孔昱驰一次,她欲寻求真相的想法便迫切一分,可孔昱驰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天要往下塌,她还能翻了这天?
车停了,她回过神来,见司机双指放大了屏幕上的地图,问她:“姑娘,你确定你是要去这儿吗?”他朝窗外递了个眼色,“这儿也不让进啊。”
顾意浓跟着看过去,路旁有条岔路往林中延伸,山道入口设了警卫亭,里头身穿制服的警卫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顾意浓拿出手机翻到了原烨然的消息,确认导航路径没错,那看来,那位原先生就是住在这戒备森严的山中了。
她下了车,翻到原烨然的电话给她打了过去。
有原烨然说明来意,顾意浓顺利获得了进门许可,只是外来车辆未经报备不得入内,她只能踩着五厘米的小高跟一步步走上去。
好在山道平整,坡度也缓,并不算难走,只是刚下过雨,她这真皮底的鞋子不防滑,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往上走了好一会儿才瞧见林深处的琉璃尖顶,脚下的小高跟漂亮是漂亮,可要是每次都是步行上山,那她说什么都不肯再穿了。
玉尘居大门紧闭着,门前也无任何呼叫设备,顾意浓纳闷儿,这么大个园子,她敲门里头能听得见?
可还没等她上前敲门呢,那扇厚重的大门就从里头打开,来人是位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见她站在门前,也未惊讶,而是客气询问:“顾意浓小姐来之前,与先生通过话吗?”
上山之前,她在警卫处登记了名字和电话,料想是警卫提前告知过,这才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说:“是烨然让我来的。”
陶伯了然,微笑着请她稍等,自己则侧过身,拿手机拨通了原弈迟的号码。
顾意浓觉得奇怪,怎么她来上班还需要提前预约吗?
原弈迟今日一早就出门赴了容家的宴,容老太太是他奶奶的好友,前段时间在自家园子里踩滑摔了一跤,在医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昨日出院,又逢容屹回京参会,他一早就带上礼物去了容家。
电话响起的时候,原弈迟正陪着容老太太在园中水榭听戏。
一出《春草闯堂》演得活泼诙谐,那小花旦基本功夯实,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往那戏台子上一站,灵动又机敏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春草转世,一扫老太太住院许久的不快。
容屹是原弈迟发小,打小就是个坐不住的,也欣赏不了这艺术瑰宝,戏才开唱一会儿就没了人影,今日来客众多,他忙着待客,那原弈迟只好替了他这“乖孙”的位置,既陪看又陪聊,还是经佣人提醒,他才看到陶伯的来电。
他拿起手机往水榭外头走,被桥头横斜的梅枝勾了下肩膀,这一勾一拽,无端扯出一缕淡香来,那香气幽微清凉,像极了那小顾儿腕间逸散的韵味。
如何突然想起她?他也不知。
直到接通了陶伯的电话,他才知,这“春草”不在戏台上,在他原家,投胎转世成了原烨然,费尽心思为他找对象。
这好戏还没开唱,他哪能现在就拆台?
待到陶伯挂断电话,顾意浓才被邀请进门。
园中清寂,不见人影,陶伯解释说:“先生一早就外出了,要晚点才回,顾意浓小姐得等等。”
顾意浓跟在陶伯身后,应了声好。
正好,她也能趁这空档,做做要见原弈迟的心理准备。
下过雨,曲桥弯折,桥面光滑,她仔细盯着脚下,生怕自己不小心跌进这池子里。到了门前她才放松下来,一抬头,檐下挂了块暗色木匾,上头用俊逸的赵体刻着三个大字——自在堂。
能在这么清幽的园子里住着,确实自在。
陶伯将她引至窗边,茶台两方各置一张黄花梨圈椅,陶伯替她拉开,请她坐,她道了声谢,抬眼环顾起四周。
这自在堂应是主家待客所用,可这前厅并不算大,屋内陈设虽雅致,布局却很随性,除中轴线上放置的刺绣座屏、长案方桌、太师椅外,她所在的左侧区域靠墙是张供人休憩的罗汉床,靠窗是茶台。右侧区域则像是临时办公所用,到顶的书橱做了两面墙,中间一张大书桌,上头堆放着不少文件,靠窗则有一对圈椅及一张小方桌可供等候或谈事。
天文台初见,她以为像他那样打扮时髦的人会住在城市的核心地带,俯瞰繁华,坐拥最佳景观,没想到他张扬的外表下,是这样一颗静穆的心。
陶伯差人送来今年的雨前龙井,另添几颗精巧的龙井茶酥,被一位长辈客客气气对待,顾意浓有些不习惯,尽管她清楚这是主家的待客之道。
像是怕她不自在,陶伯与她简单说过几句话便离开了,人一走,这偌大的园子立马安静下来。
微风起,帘外篁竹飒飒,水波澹澹,美景好茶当前,脚趾却传来不合时宜的痛感。她往窗外瞧了瞧,确认无人,便悄悄将鞋子一脱,轻轻踩在了地板上。
束缚已久的脚趾得到舒展,痛感也随之减轻,她心情很好地拿起点心送到嘴边,也在心里暗暗想,这工作钱多事少已是难得,要是能不面对着原弈迟,那就完美了。
她在这自在堂享受着春日午后的安宁自在,以为无人能懂她的惬意,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让人看在眼里。
原弈迟不是个容易分心的人。
就算知道家中有人等候,他也不会为谁破例更改计划。
只是他一往戏台子上瞧,这戏正好就唱到春草闯进公堂,谎称那路见不平却失手将凶徒打死的薛玫庭是相府的姑爷。
春草扯出这弥天大谎,尚且能说是为救义士性命情急使然,可这原烨然,究竟是说了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才骗得那小老鼠来见他这只猫?
他那自在堂从不待客,往来皆亲,头一回将外人请到家里,他这心里就像是落了颗小石子,那涟漪一层接着一层,停不了似的,叫他难受。
玉尘居虽是座老宅子,所配智能系统却是行业顶尖,人不在家,也不影响他无处不在。
自在堂的监控传回实时画面,小姑娘临窗而坐,面前的茶碗升腾一缕轻雾,手中茶点正往下掉着青绿酥皮,吃东西时,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真就像只毛茸茸的小仓鼠,一口都不肯放过。
一双高跟鞋歪倒在桌下,纯正的勃艮第红,在深褐色的地板上十分显眼。而她双腿并拢,轻踮足尖往里侧倾靠,丝袜薄而朦胧,说不上有多性感,可她想靠一身穿搭装成熟的举动,倒是青涩稚嫩得有些可爱。
好一个擅作主张的原烨然,换了谁不说这妹妹好,天文台随口一说,她就真寻来琴师哄他睡觉。
他若真需要女人哄,又何必单身到现在?
这俩一个蠢,一个呆,倒是天生就该做姐妹。
“哟,原二,你金屋藏娇呢。”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原弈迟一回头,就见容屹伸长了脖子往他手机屏幕看。
他转过身面对他,毫不掩饰将手机往前一递:“那你仔细看看。”
一听这话,容屹赶紧将手机往外推:“别别别,您饶了我吧。”
能在他自在堂坐着喝茶的女性,除了林董事长就是原烨然,他可不想让自家老太太听见原烨然的名字。
那个死丫头仗着自己有两个厉害的哥,在他们这圈子里那叫一个横行霸道,偏偏她还特招长辈喜欢,他爹他妈他奶奶都盼着他能将原烨然娶回家亲上加亲。
可他从小是跟原弈迟一起长大的,那原烨然就是他亲妹妹,他能对亲妹妹动那种心思?
这不闹呢吗?
原弈迟淡淡一挑眉,将手机收好,唇边有笑。
赵星亮看看顾意浓又看看原烨然,两个都是女孩子,又当着顾意浓的面儿,他总不能跟人还嘴吧?
他依旧维持着得体,与顾意浓简单告别后就起了身离开。
直到赵星亮走远,顾意浓才担忧地问:“烨然,你怎么了?”
幸好这里是角落,她们这番动静并未引起关注,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原烨然便叫顾意浓收拾好东西跟她走。
直到上了车,顾意浓才听原烨然道:“那男的都快用眼睛把你衣服扒光了,你还傻乎乎地坐那儿跟他掰扯。”
“这样吗?”顾意浓愣了一下,“我没太注意。”
她就是这样,一旦专注学习,便很容易忽略周围的人和事。
“是谁惹你了吗?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还能是谁?”原烨然恨得咬牙切齿,“原弈迟那混蛋!”
一提到原弈迟,顾意浓就想起那声“嫂子”。
她知道原烨然是在帮她解围,只是这方式实在是独特了一点。
她觑了她一眼,莫名有些心虚:“你今天这话要是让你哥哥知道了,他会生气吧?”
身边人却笑了:“我还怕他不生气。”
顾意浓听不太明白。
原烨然没解释,兀自发动汽车汇入了车道。
今日天气算不得好,阴云坠坠,雨丝斜飞,再有刚才的事情一加持,顾意浓更是心有忐忑,不知道原烨然今日找她是为何。
原烨然也没直说,反倒是问她怎么去了经管图书馆?
说到这儿顾意浓也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原烨然一听便蹙起了眉:“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人拍了你的照片发到好几个群啊?”
顾意浓听得一惊:“还有这种事儿?我完全不知道。”
原烨然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那男的是怎么找到你的?”
顾意浓恍然大悟:“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顾意浓说了总是有人偶遇她的事,她本以为是偶然,没想到是有人刻意分享了她的位置。偏偏她们学校的人最喜欢拉群social,路上随便找个学生打开微信,那列表都是清一色的交流群。
“你也是心大,万一有人对你图谋不轨你要怎么办?”
“不至于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得知这一信息,顾意浓心里也有些不安,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值得这么多人关注,可别人似乎不这么想。
“那男的是想追你吗?”
顾意浓摇摇头:“他没说。”
“你还要等着别人明说吗?”原烨然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她真是没见过像顾意浓这么笨的,“你不知道直接拒绝吗?”
顾意浓的确是不擅长处理男女关系,一听原烨然急了,她也跟着急:“那我应该直接说我有男朋友吗?可我身边基本没有异性,我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吧?”
原烨然忍不住叹气:“你就不能说你男朋友在外地吗?你可是汉语言专业的学生,随便编两句唬人的话很简单吧?”
这话还真是抬举她了,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撒谎,她会脸红,会眼神不坚定,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底气,只要是个稍微细心点儿的人都能看出她在撒谎。
可眼下这种被人分享位置信息的情况也着实令她不安,兴许伪造自己的感情状况会替她省去不少麻烦。
“我试试吧。”她轻声说。
等红绿灯时,原烨然突然想起来说:“你知道宁珊被乐团开除这事儿吗?”
顾意浓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原烨然唇边挂着大仇得报的笑,那样子,瞧着比当事人还要爽。
“我听人说,宁珊本来是想拿穆教授当跳板去韶音的,结果自己作死,愣是把现在这个乐团的琵琶席位给作没了。真是活该。”
“她还想打时清哥哥的主意呢。”顾意浓补充说。
“她也配?!”
顾意浓轻轻笑出声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和时清哥哥有何渊源吗?”
原烨然不自然努努嘴,轻描淡写道:“就是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出去露营,在溪边拍照的时候,我踩滑摔了一跤,当时摔得我半边身子都动不了,给我吓坏了。手机飞出去老远不说,朋友还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在溪边大喊大叫,宋时清听见声音跑过来帮我,他看我疼得直哭,就问我怎么了?哪儿受伤了?有没有流血?关节能不能动?骨头疼不疼?我疼得要死哪有心情回答他这么多问题啊!我让他滚,他直接就把我抱起来往营地跑。”
“我当时情绪失控,挣扎了一路,还骂他流氓、色狼,把他脸和脖子都抓破了,他不仅一声没吭,还安抚我说马上就到营地了,马上就送我去医院。我态度恶劣,他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但”
顾意浓一下子就懂了。
越是紧急,越是失控,越是需要强大的心力支撑和温柔的包容,亲朋好友尚难如此,更遑论萍水相逢?
她细细瞧着原烨然,见她笑意盈盈,又娇蛮微嗔:“我就不该老想着感谢他,省得让我看见他跟他女朋友拉拉扯扯。”
顾意浓抿唇憋笑:“怪不得时清哥哥没想起来你是谁,昨晚那么文静优雅,换了我,我也不敢认呐!”
“你可不许把这事儿跟他说啊!”原烨然威胁道,“我那时候哭得妆都花了,假睫毛乱飞,丑得要死,你不许让他想起这茬儿!”
“好好好。”顾意浓顺着毛捋,“我都听你的。”
原烨然这才舒心。
汽车最后停在了一处灰墙黛瓦的院落前,老胡同狭窄拥挤,到这里竟有豁然开朗之意,顾意浓偏头往窗外看,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停着两辆遮了车牌的红旗,不见招牌,也不见侍应,像是处私宅。
她跟着原烨然下了车,只见大小姐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便迎出来一位穿对襟长衫的小姑娘。
见是熟客,小姑娘便引着她们沿院中游廊去了一处半敞的小轩。
小轩临水,水中有游鱼悠然,怪石嶙峋,前檐挂两卷细密竹帘,帘外青竹生香,花影重重,帘内陈设清雅,薄烟袅袅。
原烨然让她随意坐,自己则与身旁的小姑娘交代了几句,这才放下包坐到了她对面。
顾意浓刚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便听一阵和缓的琴音从竹林之外飘来,原烨然说:“我哥就爱来这儿听曲儿。”
顾意浓一下子想到天文台那晚。
“所以那首《关山月》是原先生要听的?”
“可不。”原烨然擦完手将热毛巾扔到托盘里,哼了一声道,“他面子大,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
很突然地,原烨然开口问:“小学妹,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顾意浓正要将热毛巾放回去,没承想手一抖,那毛巾直直掉到了地上。
“什什么?!”
原烨然看她慌里慌张的,一下子笑出声来:“瞧给你紧张的,不是要给你介绍男朋友。”
顾意浓俯身将毛巾捡起来,心口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那你想说什么?”
原烨然眼珠子一转,又灵机一动:“我哥很喜欢听你弹琴,想请你当他的私人琴师。”
顾意浓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还“很”喜欢?
原烨然极为笃定地点头,嘴一张就开始胡编乱造:“他说,觉得你弹的《关山月》和别人不太一样,叫人过耳难忘。”
顾意浓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
她稳了稳心神,说:“古琴是这样的,琴师对绰注吟猱的把握不同,传递出来的意和韵就都不同,哪怕是叫我在同一天弹同一首曲子,我也很难保证前后意韵完全一致,所以我跟别人不同是很正常的。”
原烨然却否定道:“这《关山月》,我哥听了不下百遍,他见过那么多琴师,却独独记住了你,这说明什么?”
顾意浓愣住。
“说明你刚好合他的心意。”
这话怎么越听越怪?
原烨然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那神色,颇有几分心疼之意。
此时帘外风雨轻轻,她的声音也静静缓缓:“你是不知道,我哥这人看着风头无两,其实他有病。”
“有病?!”声音太大,顾意浓赶紧捂住了嘴。
原烨然朝她勾勾手,她便往前一倾,听见她很小声地讲:“他有病,心事多,压力大,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心情不好,所以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凶,其实他很可怜的。”
顾意浓听着这话心里沉坠坠的,她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她很能感同身受。
父亲出事的时候她正在念高二,题册堆积成山,考试一门接着一门,爷爷不许她追问父亲的情况,她便每夜每夜做噩梦,有时候梦到考试没写完作文,有时候梦到掉出年级前三,有时候梦到父亲流着泪与她告别。
每次惊醒都浑身湿透,之后再想入睡便愈发困难,好不容易强行睡着一会儿,醒来一看时间,只睡了十来分钟。
那段时间她成绩下滑得很厉害,班主任和爷爷奶奶轮番上阵给她做心理疏导,学习状态的确有所回升,可睡不安稳已成常态,她清楚夜夜无眠的痛苦。
原烨然见她若有所思,便立刻乘胜追击:“我听别人说,古琴有静心安神的功效,所以我哥哥才走到哪儿都要听人弹上一曲,这是他为数不多的chill time,曲子一结束,压力和责任就卷土重来,他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顾意浓还是觉得奇怪:“那,那之前为什么不请琴师到家里?”
“他看不上呗!”原烨然瘪瘪嘴,“他那人挑剔得不行,能让他说上一句‘不错’比登天都难。”
“可是”
顾意浓有些犹豫。
原烨然快速接过话:“可是什么?你不想挣钱吗?我哥虽然要求高,可他出手大方啊,只要你愿意,他出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原烨然怕她拒绝,瞥了眼她包里的课本,又换了个角度劝说,“你是在辅修金融吧?以后想往哪儿投简历?投行?私募?对冲基金?顶级机构的门槛很高的,金融本科没有任何竞争力,你要是真想往这方面发展,我哥一句话可比什么实习经历都管用。”
顾意浓看出来了,不达目的不罢休是原烨然的行事准则,她甚至有种感觉,她今天要是不答应,原烨然根本不会放她走。
她摇摇头:“是我没时间,我的课程实在是太多了,偶尔接一次演出还可以,正经上班真不行。”
原烨然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就周末,你就当你每周接两次小型演出,如何?”
顾意浓还是为难:“两次吗?”
原烨然一咬牙:“一次,一次总行吧?演出费就按你那天去天文台的价格算!”
顾意浓双眸一亮:“可以吗?是原先生的意思吗?”
那可是五千块一天呢!比一般商演高出整整一倍。
“那当然!”原烨然接过茶艺师递来的莲瓣盏,毫不心虚跟她保证,“放心吧,价钱我说了算。”
“你对你哥哥真好。”
这是顾意浓发自内心的赞叹,虽然原烨然嘴上总是抱怨吐槽,行动却一点儿都不马虎,知道哥哥压力大,便想方设法为他解压,这份兄妹情实在难得。
方才这番话说得原烨然口干舌燥,她刚把莲瓣盏送到嘴边,一听顾意浓这话差点儿给自己呛死。
顾意浓赶忙抽了纸巾给她递过去:“是烫到了吗?”
一旁的茶艺师跟着紧张,可她明明是试好温度的啊,怎么会烫到?
原烨然摆摆手说没事,眼神却飘忽不定的。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原弈迟会如何对顾意浓,总不能也像今早对她似的直接让陶伯给轰出来吧?那她还怎么收场?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补:“我哥这人脾气很怪,万一他在你工作过程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意浓听话地点点头:“我能理解的,休息不好人会很焦躁,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原烨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得知弟弟那边并无大事,他没心情应付,刚要将电话撂断。
男孩嗤了声:“你和你老婆撒谎,说两年前我离家出走,被她知道了。”
回忆起晚上的场景。
男孩的心里仍然不快:“下次别拿我当借口,我可不想给别人随便顶锅。”
那边良久都没有声息。
直到一阵强劲的风将通话的磁波彻底弄乱,也让听筒传出的噪音异常刺耳。
他不知道男人的眼底划过一瞬的怔忡。
男孩又问了原弈迟几遍,才自己将电话撂断。
苏烟还未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