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万籁俱寂。
白茫茫的天地间,金吾卫持戟林立,密不透风地将他们包围,旌旗蔽日,铁甲森森,冰冷的甲胄辉映雪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御驾在前,姬姝辞默不作声地跪在雪地里,始终低垂螓首,没有抬头。
帽檐垂落的轻纱遮挡了她的视线,映入她眼里的只有雪白一片,除此以外,她什么都瞧不清。
视野受限,其他感官便变得敏锐起来。
意识模糊中,姬姝辞似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金吾卫的乌皮靴杂沓踩过雪地、身上甲胄铿锵作响的声音。
左右两道的将士纷纷避让,撑着长戟乌泱泱跪了一地。
内侍打着遮雪的绸面华盖,拥簇着那势位至尊之人从他们面前走过。
众人噤若寒蝉,唯余山野间啸鸣的风雪声。
以及那人靴底碾过积雪,碎玉般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似踩着姬姝辞的心弦,朝她逼近。
终于,金线绣宝相花纹的靿靴闯入她空白的视野,团龙黑色袍摆在她眼底微漾,瞬时掀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姬姝辞屏息凝神,脑海中一片混沌,整个人如在醒不来的噩梦中,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如何都逃脱不了。
直到,一声拔剑出鞘的铮然之音悠长划过她耳膜,寒光一闪,锋锐的陌刀缓慢刺入她帷帽,旋即刀身轻转,徐徐挑起了她帽檐前的半面轻纱。
笼罩在姬姝辞眼前的大雾散去,她下意识抬眸,四目相接,正对上一双幽邃的黑眸,如渊似海,蕴着冰冷的光泽。
周围人皆匍匐拜倒,唯独他在身旁亲卫的簇拥下长身玉立地站着。
他身量本就极高,如今势倾天下,周身的雍容气度更是威压千钧。
此刻,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跟前,眼帘微垂,睥着她。
飘零的细雪从他们中间坠|落,像极了四月天的柳絮。
恍惚之际,姬姝辞似回到了他们分别的那个春天。
相似的场景,同样是他和她。
只不过,萦绕在他们四周的不是雪,而是漫天飞舞的柳絮。
她戴着帷帽遮挡,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双脚,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他。
少年抱剑站在车前,微抬下颌看向她,安静聆听她的叮咛。
“殿下。”忽然,他唤她。
“嗯?”她迷茫地看向他。
下一刻,他用剑柄挑开她帷帽轻纱,逼入她帽中,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瓣。
一触即分的吻。
柔软,克制。
“此战艰难,九死一生。”
“若我得胜,犒赏我。”
可她等来等去。
等到的,却是噩耗。
冷风卷着细雪袭来,冰寒彻骨。
又将姬姝辞召回现实。
她怔忡望着一步之遥的那人,只觉分外陌生。
他分明还是从前的那张脸,清隽沉肃,面如冠玉,如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愈发深邃冷峻,带着不近人情的威仪和高贵。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忽而扯了下唇角,凉凉一笑:“原来还真是皇姐,久违了。”
如雷劈在耳畔,姬姝辞面色煞白。
是了。
他不再是她的凌昭。
而是大盛的新帝,姬玹。
她名义上的皇弟。
意识到这点,姬姝辞睫羽轻颤,无措地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她俯首愈低,做出谦卑的姿态,而随着她的动作,那锋锐的刀尖也离她越近,几乎抵在了她眉心。
“是华殷莽撞,冲撞了陛下。”她再一次请罪。
也不知是傅延给她下的迷|药发作,还是这里太冷。
她嗓音带着颤,泠泠如玉碎。
姬玹一瞬不瞬地垂目睥着她,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温顺的眉眼寸寸下碾,扫过她臂弯的血迹、褴褛的裙摆。
几息后,他终是收走手中陌刀,将其插回身旁将士的刀鞘中。
“皇姐不是在宫中侍疾吗,怎么和傅将军孤男寡女地出现在这里,还弄成这般模样?”他语气平缓,如同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姬姝辞却总觉得他的话别有深意。
她掐了掐手心,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今天初一,是后宫众妃及外命妇朝见太后的日子,这样的场合不便随侍,于是我就请傅将军护我出宫走走,故地重游,怎料途中不慎遇到意外,我们从上面的砭道摔了下来,这才惊扰了圣驾。”
“一切都因华殷而起,还请陛下,莫要责怪傅将军。”
说着,她以额触地,纤瘦肩膀伏低,脊骨塌出的弧度单薄柔美。
昔日高高在上的华阴公主,何曾在他面前这般卑微过?
姬玹眸光微动,看一眼跪在她身旁同样狼狈的傅延,紧接着,便见傅延亦叩首行礼,“陛下,是微臣失职,护卫不周,才令公主受伤,冲撞了銮仪,臣罪该万死,伏乞陛下恕罪!”
凛冽寒风裹挟细雪吹过,寒气彻骨,渗透肌理,从四肢百骸一路漫上心头,直让人胆颤心寒。
姬姝辞低着头,看不见身前姬玹的表情。
时间在沉默中寸寸流逝,似是过去了许久,又似乎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姬姝辞的余光看到近在咫尺的那角袍摆微动,其上的织金龙纹泛着粼粼暗光,狰狞欲出。
那人嗓音清冽,不带任何温度地响起在头顶:“皇姐和傅将军青梅竹马的情谊,还真是令人羡慕。朕还没说什么,你们就抢着为对方担责,如此深情厚谊,倒显得是朕冷酷无情了。”
这话一出,姬姝辞整个人僵住,遍体生寒。
她和傅延的关系,他一清二楚。
他们虽有表兄妹的名义,但交情始终泛泛,从前她对傅延,甚至还多有记恨、为难。
可他现在却说,他们青梅竹马、深情厚谊。
纵使姬姝辞的神识因药效发作不甚清醒,但也能听出暗藏在他话里的讥诮。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耳畔一阵嗡鸣。
她唇|瓣嗫嚅着,还没来得及想好回应的措辞,跪在她身旁的傅延竟先一步出声——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和公主是君,傅延是臣,臣令公主遇险,令銮仪受阻,罪无可逭,理当受罚,还请陛下降罪。”
傅延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划清了他与姬姝辞君臣的界限,又独揽了罪责,无疑是眼前这个情况下的最优解。
上方短暂沉寂几息。
姬玹的目光沉沉压在匍匐于地的那道纤影上。
“那皇姐觉得,朕应该对傅将军,进行怎样的处罚?”
经历方才那一遭,姬姝辞又怎敢再为傅延求情?
说多错多,只怕她再辩解两句,就会露出马脚,让他起疑,继而查出太后和傅延要将她迷晕送出京的事情了。
虽说她对太后的这个安排多有不满,曾经也和傅延有过龃龉,但母后这样做,是因为关心则乱,而傅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她实在不想再连累他。
姬姝辞指尖微蜷,道:“律依王法,理顺人情,一切,但凭陛下处置。”
“不过……”说到这里,她还是没忍住顿了顿,“还请陛下看在傅将军是因我才落到这个境地的份上,能够网开一面。”
话落,她屏息凝神,暗自咬紧了齿关。
怎知他接下来的话,竟出乎她的意料——
“那皇姐呢。”
“朕又该怎样处置你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