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青阳镇,宋藏星带着沈昭野直奔司剑堂。
路上她打听了,这地方就相当于衙门,替各门派管些杂事,维护一方安稳。
司剑堂的堂主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姓薛名越,见谁都是三分笑。
他眯着眼将沈昭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到一起。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谁能想到咱们青阳镇能出这么一位剑修胚子,竟能得叶剑仙赏识。”
宋藏星讶异,这叶清然地位这么高?她瞥了眼沈昭野,暗自替他叹气。
眼下周楚连个剑修都不是,就这条件还敢跟人家抢媳妇,她突然有点想看看原著了。
沈昭野回道:“堂主叫我来,就为说这些?”
“自然不是。”薛越捋了把胡子,“我听叶剑仙说你无意参加明年的剑修甄试,那不妨先在司剑堂当着差?虽说只能配把木剑,不过你放心,工钱和正式剑修一个样。”
沈昭野心头微动,看向宋藏星。
宋藏星上前一步:“吃住呢?”
“管吃管住。”
“工钱?”
“每月五钱银子。”薛越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掌。
宋藏星还在脑子换算这五钱银子是多少文,沈昭野在旁开口:“五百文。”
宋藏星蹙眉,在村里卖草药都有五百文哩,但又一想管吃管住忙点头,又问:“那住哪儿?”
“同堂里其他剑修住在一起,司剑堂有专门的……”
薛越见两人眉头紧皱忙改口,“柳叶巷,我有一处闲置的小院,若不嫌弃……”
宋藏星眼睛一亮:“不嫌弃!不嫌弃!多谢堂主。”
她拍了拍沈昭野的胸膛,“这小子打小就粘我,离了我不行。”
沈昭野嘴角一抽,看向薛越:“总不能白给我们住,是叶剑仙的意思?”
宋藏星眼神一紧,这可不行,说好了远离原男主,转念一想,如今进司剑堂,也算是承了他的人情,果然怎么都绕不开。
薛越摇头道:“叶剑仙只同我提了魔教的事,旁的没吩咐。”
见两人仍有疑虑,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来,青阳镇剑修本就不多,我自然想留住少侠,二来嘛,那宅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伸出两根手指,“每月二十文,我也不白送,就当替我看房子,少侠意下如何?”
宋藏星在心里算了算账,又看了一眼沈昭野。
最终还是点了头。
……
宋藏星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来之前她琢磨着,薛越说闲置小院,也就是客套话,怎么着不得是个能拎包入住的清净地方。
她望着眼前比人还高的杂草,院墙的砖缝里钻出的青苔,转头幽幽看向沈昭野。
他正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没事。”她赶紧开口试图安慰,也努力说服自己,“这些草找人清理一下还是能住的,问题不大。”
“已经很好了。”
宋藏星一愣。
沈昭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道:“我小时候都在桥洞下睡,后来被人收养,才得了张草席。”
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始忆童年,宋藏星刚想把话岔开,忽又奇怪道:“你不是在瑶光门长大的么?”
沈昭野眨眨眼:“我说的是进门派之前。”
宋藏星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劲,想要再问,他已迈步走进院中,四下环顾。
沈昭野到墙角一棵大树下站定,仰头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冲她笑道:
“姑姑,是棵柿子树!”
宋藏星怔愣出神,随即一笑。
十月份的柿子树正是成熟期,这棵却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什么也没挂。
宋藏星大致扫了一眼院子,决定找个师傅来清理,结果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六百文。
沈昭野见她进门时眉头紧皱,欲言又止,便没说话,走到墙角蹲下开始默默拔草。
她眉毛一扬,还挺上道儿,换了旧衣裳蹲到他旁边,两人从正午拔到天黑,指缝里尽是些草屑。
月亮升到屋顶时,面前终于清出一小片,两人回头看了看剩下的杂草。
“姑姑。”
“嗯。”
“六百文也不是很贵……”
宋藏星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很对。”
隔天他们便请了师傅来清理剩下的杂草乱石。
专业人干活就是快,两天功夫,院子屋子焕然一新,他们便把罡风也接了过来。
宋藏星很满意,就是给钱的时候被风沙迷住了眼。
沈昭野嫌弃道:“不是还有一贯钱吗?”
宋藏星白他一眼:“你和罡风一天就要吃掉十文。”
他摸摸罡风的脑袋:“那我中午在堂里吃。”
说的倒是有模有样,往后一个月,沈昭野当真每日晌午在堂里吃,可没过多久,有次傍晚回来,坐下啃了两口窝窝头,便放下不吃了。
宋藏星问他怎么了,他说:“中午堂里吃窝窝头,回来还是窝窝头。”
宋藏星一听就知道在点自己,微笑道:“怎么,不满意?是不是还得我中午去给你送饭?”
沈昭野笑道:“左右姑姑也没什么事。”
“不吃就饿着。”她如今可没这么惯着他,“白给的一顿饭还不吃。”
沈昭野抿着嘴,垂下眼,一副委屈的模样。
“好了,好了,以后晚饭我做得丰盛些。”
沈昭野顿时喜笑颜开。
宋藏星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在装可怜呢。
月底,薛越把沈昭野叫到跟前,当着堂里众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楚年纪最小,做事最稳当,上回城东那桩纠纷,几个老剑修都调解不下来,他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两边都服气了。”
沈昭野微微低头,不过是两伙地痞流氓占地起了争执,过去打一顿就都服了。
自此沈昭野在司剑堂渐渐出了名,整个青阳镇也都知道有位背着木剑的预备剑修,只要有事求他,他都会帮忙,关键小伙子人还生得俊俏。
宋藏星上街买菜时每每听到都会微笑点头,是的是的,就是她家好周楚。
晚上回家,沈昭野把工钱袋搁在桌上,往宋藏星那边推了推。
宋藏星正掰着手指算这个月的开销,抬头看他:“都给我?不心疼啊。”
沈昭野摇头:“需要银子我会同姑姑要的。”
他说得一脸真诚,袖子里却还藏着薛堂主和街坊邻居偶尔给的赏钱,总得留点给自己。
宋藏星支着下巴看着他,回去之后她写一本育儿心经应该会大卖吧,忽又皱眉,眼下周楚都快成青阳镇道德楷模了,这任务怎么还没结束。
偏偏系统跟死了一样,自第一天宣布任务后便再也没出现。
恍然间,柿子树的枯枝上落了雪,薄薄一层覆在枝丫上,像背着一座绵延不绝的山峰。
宋藏星推开门,见沈昭野正往树枝上挂着红纸剪的小灯笼。
“哪来的?”
“街上张婆婆给的,”他挂好回头看她,“她说快过年了,院里挂个红的吉利。”
宋藏星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觉得他比刚搬进来时又高了些,肩膀也比之前宽了,难怪吃得越来越多。
这几个月,沈昭野越发懂事,每日除了在司剑堂当差,哪里也不去。
什么喝酒玩牌通通不感兴趣,不是坐在院子里练剑,便是窝在躺椅里看观南留下的佛经,说话做事也变得沉稳,宋藏星甚是满意。
“待会儿跟我去街上买些点心,给薛堂主一份,给王师傅也捎一份。”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肩上的落雪,“快过年了,也给你换身新衣裳。”
罡风一听点心,连忙凑了上来,宋藏星一个眼神,灰狼又乖乖趴回地上。
沈昭野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昭野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镯。
“上次给你,你没要,快过年了,我想着送姑姑份礼,可银子都是你在管,我也没什么钱,就想起了它。”
宋藏星歪着头打量着他:“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还有些委屈呢。”
沈昭野忙摇头:“没有!钱交给姑姑管,我放心得很,绝无怨言。”
宋藏星盯着他手里的白玉镯,想起几个月前还扇过他一巴掌,顿时心生怜惜,自己当时怎么下得去手。
她把手往前一伸,露出半截手腕:“给我戴上吧。”
沈昭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托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住她的手将玉镯往里推,稍微有些卡紧,他忍不住皱眉嘀咕道:“怎么吃胖这么多......”
宋藏星眯起眼,索性收回手自己戴了进去。
......
刚下过雪的街上,小孩们都在追逐打闹,宋藏星忽然想到:“过完年,马上该剑修甄试了,到时候要不要去看看?”
沈昭野眼睛一亮:“可以去吗?”
宋藏星点头:“当然,我还没见过呢,正好你也学学经验。”
沈昭野垂眸:“没什么好学的,很少有我这个年纪才去的。”
宋藏星挑眉:“那你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沈昭野笑而不语。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年关将至,街上稀罕的玩意儿也多了起来,宋藏星不由得看花了眼,在一个摊子前驻足。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沈昭野僵在原地。
宋藏星拿起一盏兔子灯,扭头看他:“这个挂在屋檐底下,”话说到一半,见他脸色不对,她放下灯,“怎么了?”
那声音又近了:“我来找三哥,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宋藏星听这声音洪亮,循声看去,说话的少女扎着两根马尾辫,看起来和周楚差不多的年纪,衣服破破烂烂,一双桃花眼却显得格外动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胖一黑,三人都是灰头土脸,像赶了很远的路。
胖少年先开口:“宝珠,你还没死心?他可没把咱们当朋友。”
黑少年轻哼一声:“说不定人家傍上了大门派,早就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宝珠转过身,叉腰骂回去:“不准你们这么说三哥!当初要不是他,咱们能从那地方逃出来?”
她说完又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在意,抿紧嘴,眼底满是委屈。
宋藏星看了一阵没看出名堂,收回目光,落到沈昭野脸上。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沈昭野抬眼看她,却不敢说话,他只要稍稍侧头,就能和那三人打个照面。
宋藏星走近些,才看见他额头上的汗,低声问:“怎么了这是?”
沈昭野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脸埋在她颈间,抱得很紧。
只听身后黑少年叹气道:“你醒醒吧,他若真念着你的情分,走的时候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还三哥三哥的叫,当初他分了钱,可是立马找算命先生起了新名字。”
胖少年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可不是嘛,他如今可不叫沈三了,叫沈~昭~野,哈哈哈笑死个人,真以为改个名字就能——”
“你们再说!”宝珠一喝,两人立刻收声。
宋藏星不知道周楚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箍得更紧,好似在不安又像是在隐忍。
“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她拍了拍他的背,一抬眼,恰好对上宝珠的目光。
那姑娘当即瞪了过来:“看什么看!大街上搂搂抱抱,也不害臊!”
宋藏星脾气一下子上来,刚想挣开,沈昭野收紧手臂,不让她动弹。
“别动。”声音贴在她耳边,微微发颤。
宋藏星只得咬牙忍了。
宝珠目光落到那个背影,不由得上前几步,带着疑惑:“你转过身,让我看看。”
沈昭野眼神一暗,右手探入袖中,摸到那枚短箭。
“你谁啊,”宋藏星伸手按在他颈后,“有没有眼色!”
黑衣少年连忙伸手拉住她,“宝珠,这儿可是云中门,没人罩着咱们!”
宝珠挣开他的手,仍盯着那个背影,声音带着哽咽:“你为什么不敢转过来?”
她咬紧下嘴唇,扬声道,“你分明就是——”
沈昭野忽然松开了宋藏星。
他转过身,脸上已换了副神情,方才的慌乱尽数散去,一双眼只剩陌生与疏离。
“姑娘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