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雨天,你心里会想着谁?
林沚记起刚升入高二那年。
那天,所有人原本都以为,突然暗下来的天只是为了一场大暴雨,没想到,在上晚自习前和班里同学一起偷用一体机看视频时才清楚,南下省份的台风边角料刮了过来,正好路过长宜。这年的夏天一如既往的漫长,一场秋台风的经过,似乎倒也显得不太奇怪。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之后,那雨还没下下来,教室里很是闷热。那空调只吹得所在附近很冷,位于对角线的教室后门那热得出奇。林沚坐在那,用没用的草稿纸扇着风。燥热感泛上心头,读不进英语阅读,便只好开始写今天刚学明白的数学题。
刚结束选科分班,林沚意料之外,陈序舟没选物化生,倒是跑来选历政地了,还碰巧和她分到了同一个历史方向班。两人一起来报到时为了省事,直接坐在了教室后座的同桌位上,偏偏没有想到,新班主任周老师说就按如此座位先坐着,等第一次月考结束之后再排座位。于是他俩就又成同桌了。
倒也没有相看两厌和欢喜冤家的标签夹在中间,林沚看着他俩桌子中间夹着的早上一起买咖啡双杯一起打包时用的纸袋充当的装满废弃草稿纸的垃圾袋,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莫名滋味。她总觉得他们俩之间有点不大对劲,但又具体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后门传来轻轻的“嘎吱”声,林沚忙不迭收回发呆的视线,看向桌子上的数学题。正想拿着手中叠起来的草稿纸扇风时,只见陈序舟坐下来时顺道接过了那草稿纸。
林沚不明所以,看向他,手中的笔差点坠下,她赶忙用劲将它握稳住了,还心有余悸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对她勾下头,凑在她耳边解释:“我在外面问题的时候看你一直在拿这个扇风,怕你手酸,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静音小风扇。”
这绝对不是林沚夸大其词,老实说,当她听见这话时,她感觉面前路过了一阵风。
接过那个浅蓝色的小风扇,林沚那时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谢谢”,毕竟前阵子他刚对她说过,不要总是说谢谢,显得怪生疏的。于是此刻,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噢”了一声。
该看着他吗?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惹得林沚也想跟着他一起微微扬起嘴角。可是,她还是忍住了那阵看上去有点不合时宜的笑意。
为了扯开此刻繁杂着的情绪,林沚匆忙说:“你不好好听老师将数学题,关心我扇风?”
话音落下,林沚就有点后悔了,想要把刚说的那句话给撤回——这话倒显得她有点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在听题。”他没再继续看向她了,开始写起了作业,“也在关心你。”
林沚看着眼前的题,用着听上去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哦”了一声,之后就没说话了。
小风扇转着轻轻的风,吹起了林沚试卷的边角。用笔压住那起来的一角时,她正好看见陈序舟正用左手撑着头,上下眼皮贴合在了一起。
这家伙怎么还睡着了?
林沚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她承认,他的睡颜是极其好看的,还有点像只正在打盹的缅因猫。
她想偷笑,也想偷拍下他这样子,说不定日后有用,可她刚准备拿出手机,就发现巡查的教导主任晃悠到了他们班的前面,于是只好先收手。
要叫他起来吧。
林沚不好从上面去戳他。她借着余光,踢了他一下。
陈序舟醒了,刚刚好,教导主任即将路过他们这里。很快就弄清楚状况的陈序舟带着他那演技装了起来,继续写题。待教导主任从后门离开,他才撕下草稿纸的一角,给她写了张小纸条过去:「谢谢你的提醒,放学后我请你吃青提冰淇淋作为感谢。」
他纸条上提到的青提冰淇淋不是“空穴来风”,她中午时写数学写到郁闷,便发了个文字朋友圈,说想吃青提冰淇淋,不过很快,没超过一分钟,她就把那行字给设为仅自己可见了——她不大想把一些不好的情绪暴露在许多人能看见的地方。尽管不会有人因为一句想吃青提冰淇淋就觉察到她的郁闷,可自己总归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自然也会膈应,让一时的冲动销声匿迹。
可她没想到,就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间隙里,他看见了。
最后,林沚只是回了一句“好”。
一道不轻不重的雷声路过,紧接着,窗外吹进来了一阵狂风,弄得窗户缝隙窣窣作响。林沚伸手,合上窗户,强迫狂风安静。可下一秒,暴雨的淅沥声就出现在了耳边,肆无忌惮,无视了玻璃的存在。
这暴雨下下来了。
风越吹越猛,窗户在晃动着。不少学生放下了手中的笔,开始三三两两地看向窗外。只见路灯下的树在摇晃,浅蓝色的操场上也已经有了小水坑。
“看什么看?”
没注意到教导主任出现在了教室前门。
于是只好转头看回桌上的习题。只是,还没提笔写下下一道题的“解”,眼前忽然就暗了下来。
悬在空中的笔,就这样被再次放下。
“咦?”有同学说,“怎么停电了?!”
下一位同学的话里难藏兴奋,“学校怎么回事啊,隔三差五地停电?”
一阵哄堂大笑,教导主任站在前门拍着门框大喊了一声“安静”。
恍然中,林沚想起上次学校停电,那次她感冒了,还是陈序舟一路带着她看病回家的。
她转头看向同桌陈序舟同学,好家伙,这人仗着教室里漆黑一片,趴下来睡觉了。
有可能是训练太累了吧。
她手随意搭在课桌上,正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好消磨这段随时都有可能会结束的休息时间。
那就听会歌吧。
正准备拿耳机,手在离开课桌上时,忽然掠过了一本书的书脊,软封材质的。她记得她桌上当然是没放一本书的,于是,这陌生的触感让她本能地停了下来,她再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
前桌拿了小手电打光写作业,林沚借着这一点光,看清楚了书封——是金爱烂的《你的夏天还好吗?》。
她最近正在看的书,两天前,她还在放学的路上同陈序舟有的没的说了句好想买这本书。
这书正躺在她购物车里,她打算今晚去买的,她都算好了,23点前下单,京东明天就能送达。
可现在还没到明天,这本书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
陈序舟好像总是会把她在无意中说的话默默记下,然后付诸行动。他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做了。
此刻的教室里正弥漫着轻轻的窸窣交谈声,窗外还有雨声,陈序舟应该也在这些白噪音里睡着了吧。
于是,她一放以往的那种冰冷语气,凑近了他,轻声说:“你好像总是会给人意料之外的惊喜。这本书,是你给我的,对吗?”
她不需要他的回应,也不需要他听见,不然也不会在现在对他说这些。有些问题之所以不需要回答,是因为答案早已经在问问题的人的心里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凑巧来电,那时林沚还没转过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作业,又刚刚好撞见,撞见陈序舟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水,林沚一瞬间就浸没在了里面。
林沚原本是想下意识地松掉这对视的,可她最后还是抓住了那些她能看见的一切。
他起身,撑着头先是看了一眼书而后又看向她,说:“送给你的。今天训练结束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了一家书店,顺道买的。”
她不是不熟悉从射击馆回学校的路上都有些什么地方,书店肯定是没有的。
她该去问他真的是顺路吗?现在这个时候去问,不好吧。
于是,林沚那颗此刻难以去言说的复杂的心里就这样溢出来一句:“书店里买书要原价买。麻烦你了哦。”心情好复杂,压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才好。
林沚听见陈序舟笑了一声:“我想送你的,怎么能算麻烦不麻烦呢。”
“放学后我请你吃青提冰淇淋吧!”林沚说,“青提冰淇淋可好吃了。你不许说你来买给我了,我想给你买一支。你要是拒绝我……你不能拒绝我。”
陈序舟又笑了一声:“好——不会拒绝你。陈序舟,不会拒绝林沚,在任何时候。”
后来的每一个下着暴雨的时候,林沚总是会想起陈序舟的眼睛,想起他那句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话……
来电了——
林沚按下落地灯,顺道打开了客厅里的空调。她不再想起从前,恍然发觉,窗外的雨似乎是要下一整夜。
浴室门打开,陈序舟拿着浴巾,坐在林沚的旁边擦头发。林沚在一旁玩着手机,语气雀跃:“你知道你刚刚洗澡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话音落下,陈序舟顿住了手,看向林沚:“想……想什么?”
林沚关掉手机,将一旁的小毯子拿过来,盖在了身上:“想到高二那个台风雨天,你当时送了我一本书。”
“哦。”陈序舟转过头躲笑,继续开始擦头发,“原来是在想我啊。”
嗯,他这话好像也是没说错的,不过林沚还是说了句:“陈序舟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好像是擦完头发了,湿湿的刘海搭在他的额前眉间,他撑着沙发凑了过来。
林沚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你不累吗?”
陈序舟摇了摇头,嘴角边扯着几分笑:“你说说,我这人怎样?”
林沚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动了动,往下滑,“要腹肌有腹肌,挺好。”
陈序舟整个人埋在了她的颈窝,还像是故意似的蹭了蹭:“好。”
“很痒哎你知不知道。”林沚把他推开了,“滚回房间去。”
“嗯,”陈序舟起身,强抑着心里的恋恋不舍,“你早点睡。”
“晚安哦。”
*
一天后,台风的“边角料”已然离去。
起床,伸懒腰,按掉响过两遍的闹钟,林沚打开房间门,凑巧碰见住在对面房间的陈序舟关门,她强忍住一个呼之欲出的哈欠,“早上好。”
陈序舟点头,回了一句早上好。
不算太大的浴室里,林沚和陈序舟并排站着,镜子刚好能够装下两人。
他睡衣通常是不扣第一粒扣子的,刚刚好,这个角度,正好能在镜子里看见他身上的一道红痕。
明明是能遮住的!就算不扣那粒扣子!
林沚别开眼,尽量不去看镜子。
陈序舟熟练地拿起林沚的牙刷,挤上牙膏,给她递了过去。
接过牙刷,林沚轻声说了句谢谢。高考结束了小半个月了,闭着眼睛刷牙补觉的习惯却依旧没有忘记。
“你估分了没?”哗哗的水流声响起,陈序舟随口问了一句。
“就要公布成绩了,也没有估分的念头了。”
“今天我会晚点去学校,到时候我们在放映室碰面。”
昨天宅在家,林沚和裴知绎他们开了个近十小时的线上会商讨最后的剪辑。离交付成片的日子越来越近,天空放晴的今天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审片会。
去射击馆是和学校顺路的,林沚和陈序舟没骑自行车,一路打着伞,走到了学校门口。林沚接过陈序舟手中的伞,像是叮嘱一样,说:“我在学校等你哦。”
“好。”
林沚没走,只是在看着陈序舟转身离开的背影。她想起昨晚睡前刷过的有关陈序舟的帖子,顺带着,又想起了台风雨过境那天一不小心在他房间门口听见的他和他教练的通话。
天气这么热,为什么不骑车来学校呢?因为林沚也不知道,这条路他们究竟还能一起走多少次。
路边蔓延着枝桠的香樟树像是盛夏里永远不会消逝的痕迹,被晒得滚烫,谁会忘?
就在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