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面子

《误入凶案现场后》青春校园小说_今又雨

    呲——


    火星从打火机里蹦出来,像黑夜里突然睁开的眼睛,短暂照亮他爬满哀愁的侧脸。


    他的两条腿依然麻木着,需要拄着助行器才能勉强站一会。他左手撑着助行器,举高的右手很费劲地从柜子上层摸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根点燃,没有吸,只是插在杯子里,烟雾萦绕在杯沿。


    中华烟在柜子里放了十几年,烟草受潮,燃得很慢,带着一股霉味,跟他刚上大学分到的二手床垫一个味道。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有两本学生证,一本是殷正原的,一本是伍少明的,两个人都是他的大学室友。


    叶伟庆从小就是三好学生,长年稳居前三,各种奖状拿到手软。每年家庭聚会,爸妈都无比自豪地提起儿子的成绩。他选择留在本地,报了芦城大学的金融系。踏入名校,他的三好生光环却不见了,寝室有外省的大学霸,看到他的分感叹‘你们省高考真容易啊’。


    叶伟庆不服气,整日泡在图书馆,拼了命地学。期末考,他考了满分,再看别人,不过是九十分和一百分的差距。更可气的是那人经常缺课,期末才勉强去了几次图书馆,他的满分并没有为他争回多少面子。


    高中的攀比仅停留在成绩。


    大学的攀比更加复杂多样,家境、学生会头衔、交往对象……


    殷正原父母都是经商的,富得流油,第一天就给全寝发中华烟,说他成绩不好,以后请各位关照。如他所说,他的成绩一般,高中全靠父母花高价请老师硬补,父母想办法给他弄了个台湾身份,拿到政策加分。大一专业课挂了两门。伍少明像个狗腿子紧跟在他身边,借他笔记,帮他补课,帮他去找老师套补考题。


    大学真好。


    一条中华烟就能让室友心甘情愿地当狗。


    叶伟庆对伍少明的摇尾讨好嗤之以鼻。


    —


    大二开学,殷正原父亲的合作公司送了他几块名表,他的表多到戴不完,带来转送给同学。钻石表面,黄金表带,吊牌故意没摘。一块表是叶伟庆父母一年的工资。


    伍少明嘴角裂到太阳穴,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大学霸婉拒说他不习惯戴手表。


    叶伟庆同样没有像万恶的金钱低头。


    最后,三块表都落进伍少明兜里,一天换一块戴。


    —


    短短两年,殷正原就换了四个女友。换的理由全是觉得对方不喜欢他,只贪图他的钱。因为他送名牌包时,女友会感动流泪,真情表白。


    伍少明安慰他是那些人不识货。


    叶伟庆听得直翻白眼。他爱炫富,却怪别人贪财。一个名牌包顶多少人的年薪,送了这么名贵的礼物,不感动的才不是正常人。


    他打趣:“伍少明不贪财。你俩谈啊。”


    两人对望,作出干呕的动作,怒骂他是神经病。


    说罢,殷正原又开始自怨自艾,说着钱真是烂东西,有钱人真可怜。


    叶伟庆伸手:“不要给我。”


    殷正原愣住。


    他笑笑:“我开玩笑的。”


    他挎上书包,下楼去图书馆,一路上都在骂殷正原是装货。


    —


    大三,殷正原在学校附近租公寓,搬离宿舍,每天开车上下学。宿舍少了一个人,伍少明也不再捧哏似地聒噪,叶伟庆觉得世界都清净了。


    但新的烦恼又来了。


    新生活动,有个长发女生引起他的注意。多方打听得知她是艺术学院的。


    叶伟庆来自普通家庭,父亲是公交司机,母亲是政务大厅的窗口办事员。他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向上的路。中学时代,也有几个女生给他写过情书。他没什么感觉,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用这种方法分散他的精力,打压他的排名。


    这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像得了重感冒,干什么都没劲,常常绕路去艺术学院,期望能偶遇她。


    他的不寻常引起室友的好奇。


    他坦诚交代。


    殷正原脱掉名表,从衣柜里拿出高奢衬衣:“我的表和衣服可以借你。学艺术的家里可有钱了,眼睛都长头顶上,你要是没点家底,人家正眼都不带瞧你的。”


    叶伟庆果断拒绝。


    “不需要。”


    “她不一样。”


    他很讨厌殷正原身上的铜臭味。他天天讥讽那些拜金男女,但遇到事,第一时间想的还是用钱解决,庸俗至极。


    这种话贬低了他的爱,也贬低了潘美亚的人格。


    叶伟庆捯饬干净,去参加艺术学院的志愿者活动。潘美亚身边围着不少男人,她蹙着眉,一个联系方式都没给,像赶苍蝇一样拍走他们,包括叶伟庆。


    而后,他又试了几次,潘美亚都不理睬他。


    他捧着玫瑰铩羽而归。


    殷正原瞧他这么丧,大手一挥:“哥给你打个样。”


    当晚,他精心打扮,去艺术学院搭讪潘美亚,对方捂着鼻子说对他身上的香水过敏,请他和她保持三米的距离。殷正原回到宿舍,比叶伟庆还沮丧。


    伍少明说:“什么人啊。伤我俩兄弟!岂有此理。”


    叶伟庆不屑:“是他自己找罪受,活该。我早说她不是这种人了。”


    殷正原撇嘴:“切。我也不喜欢她。”


    “是人家瞧不上你。”叶伟庆强调。


    —


    无论她喜欢什么样的,提升自身品味总是没错的。叶伟庆开始接家教兼职攒钱,摘掉黑框眼镜,学着抓造型,衣柜也不再是单调的黑白灰。


    皇天不负有心人。


    叶伟庆真的成了她的男友,也通过她的破产考验。两人感情越来越好,殷正原调侃他真会选,挑个白富美做女友,少走十年弯路。这句话刺痛他的自尊,他的成绩比潘美亚好得多,凭着多年的努力考上名校,拿到国家级奖学金。校招上,就拿到银行offer,成为银行的管培生,他未来绝对能出人头地,也许会比潘家更有钱,更牛。


    他恨殷正原的狗眼看人低。


    恨潘家的光芒抹杀掉他的优秀。


    毕业聚会上,殷正原和伍少明酒后话多,将他为潘美亚要死要活的丑态都说了出来,还讽刺他是吃软饭的。


    叶伟庆什么都没说,压着怒火。


    回到宿舍,本想拿走两人的毕业证,但毕业证原件丢了就不能补,只能补毕业证明,好歹同寝四年,他手下留情,只藏起两人的学生证。学校要收学生证,两个人交不出来,被辅导员痛批。


    叶伟庆看两人急得团团转,心里乐开了花。


    —


    后来,潘家真的遭遇经济危机。叶伟庆反倒松了口气。这下没人会说他是上门女婿,潘美亚的父母也不会小瞧他了。


    —


    婚后,两人的生活很幸福,他的事业也一路高歌。他在信贷部,人脉很广,许多企业贷款都要通过他的审核。有时候,企业资金紧缺,想快点过审,会给他塞好处费。


    刚开始,叶伟庆对此很排斥。


    一次应酬,他去解手,撞见企业经理递给副行长一张银行卡。领导的胃口比他大多了,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人顶着,不拿的是傻子。


    叶伟庆从被动收受好处费到主动讨要。


    他和周信隆也是这样认识的。


    前些年,地产行情好,百货公司投了很多项目,准备在多个城市建设商场,招标会在即,急需资金。周信隆带着支票簿去找他,答应事成后给他两个点,叶伟庆竖起五根手指,表示要五个点的回扣。周信隆咬咬牙签了。


    经手的项目越多,升职越快,职位越高,红包越丰厚。他带着潘美亚出入高消场所,给她买名牌包。妻子的风光,丈夫的荣耀。他一直这么认为。


    —


    毕业十年的大学聚会上,叶伟庆带着潘美亚出席。他非常自信,自认除了殷正原,谁的发展也比不过他。


    走进包间的那刻,傻眼了。


    殷正原接手家里的生意,这次的聚会就是他组织,他付款的。伍少明进了体制内,靠着岳父,步步高升,若是今天行长在这都得对他礼让三分。大学霸离开大厂,跳槽到殷正原的公司,身居要职,工资是他的两倍。


    伍少明这个狗腿子,在哪都抱大腿,会当赘婿不足为奇。但大学霸都向殷正原低头,真让他惊掉下巴。


    这次聚会,叶伟庆很不开心。


    游走在灰色地带赚的钱还是比不过那俩软骨头。


    —


    一次出差澳门,让他发现一条致富快车道。承建地产的陆总揽着他肩膀,指着牌桌上的高叠的筹码:“知道我是怎么发家的吗?”


    他摇头。


    陆总将筹码全部推下牌桌:“押大!”


    随即也催促他跟。


    叶伟庆跟着下了几枚筹码。


    陆总说:“allin啊!老弟,你信我。”


    叶伟庆硬着头皮全下了。


    三秒,一万筹码变十万,十秒,十万筹码变百万,二十秒,百万筹码变三百万。


    第四把,三百万清零。


    叶伟庆震惊。筛盅这么一盖一开,他就丢了三百万,丢了一套房?


    “我再去换点筹码。”叶伟庆不服气,拿着银行卡去取钱,带着一盘筹码回到牌桌,继续他的致富路。


    赢牌让人上瘾。


    输钱让人癫狂。


    叶伟庆就反复在两个极端情绪里拉扯。他学什么都快,觉得玩牌也不例外,只要去的次数够多,肯定能找到必胜法。每个赌场的门厅都放着一个荣誉榜,上面是赢钱记录,那么多人,怎么就不能有他一个?


    —


    最初,叶伟庆每次去都会设一个底线,输到底线就走。


    输的越来越多,财务缺口越大,底线越来越低。工资输掉了,可以用私藏的小金库补,小金库输掉了,可以在贷款企业那要高回扣补,经济不好,贷款企业少了,可以去借高利贷补。


    一边是输钱的亏空,一边是要完成的贷款任务。


    叶伟庆一个头两个大。


    经济环境下滑,房贷少了,企业贷款也少,银行的任务完不成,他的提成变少。工资低了,刷到室友依旧纸醉金迷的朋友圈,他更生气了。


    他好像跌入一个死循环。


    只有牌桌是唯一的出路。


    在丢掉工作,卖掉房产后,这个机会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只需要赢一次,只要一次就可以翻身。


    —


    父母的责骂,妻子的冷眼,女儿的哭闹都在把他往牌桌上逼。他不理解,明明他这么努力,这么想要让全家过上好日子,他们为什么不能支持他一次?


    直到潘美亚喊着要离婚。


    直到她推开他。


    直到他在漆黑的后备箱里醒来。


    他才明白妻子对他有多失望。


    他真的想要改过自新。


    看到这张离婚律师的名片,又感觉自己特别可笑。他的努力被她鄙夷,他的委屈被她无视。


    他知道她要杀他,但忍着没说,他在保护她,保护这个家。他甚至原谅了她想杀他,她为什么还要抛弃他?


    人怎么能这么无情。


    叶伟庆难过极了。


    ~


    晚八点,潘美亚结束加班。开车送辅导学生回家,再回家。在楼下买了两份馄饨,提着上楼。


    “我买了馄钝。”


    “你要加辣椒吗?”她去厨房拿辣椒油,坐回餐桌时,看到桌面上放着那张律师名片,叶伟庆的脸阴沉沉的。


    她很冷静。


    “你看到了。”


    叶伟庆拿出手机软件打字问:“这是什么时候拿的?”


    她毫不避讳:“前阵子。我会照顾到你恢复健康。这你不用担心。”


    叶伟庆锤着桌子,非常激动。但手机的语音软件,依然一字一顿,机械感十足:“你委屈给谁看?我会这样都是你造成的!你照顾我是应该的!你凭什么跟我离婚?”


    “我累了。”她说。


    叶伟庆忽然泄了气,继续打字:“我会改的。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潘美亚摇头:“你已经把我的耐心,我的信任,我的感情,全部耗尽了。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对你仁至义尽。”


    前面的话锤得他抬不起头,后一句又激怒了他。


    他指着两条腿,字还没打完。


    潘美亚重复:“所以我说我会等你康复了,能走了,再提离婚。”


    他手机里的冷漠机械音问:“必须离吗?”


    “是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潘美亚抿唇。


    片刻后,她很肯定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手藏在兜里,悄悄按开了录音软件,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到靠近他的椅子上。


    下一秒,叶伟庆的手机传来她的致命痛点。


    “哪怕坐牢也要离婚?”


    “我知道你和701的女人对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