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假扮暴君的白月光》百合耽美小说_南陆星离

    大雪落了一整夜,至天明渐渐停歇。


    推开支摘窗,庭中积雪已积了半尺有余,连通院门的青石板路尽数被白雪掩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座小小院落孤悬其间,宛如冰原上一座寂寥孤岛。


    沈翩枝倚在窗边静立片刻,轻叹了口气。


    这几日不辞辛苦来往梅园,收获却寥寥,宫里的旧人不是耳聋便是口吃,一句全乎话都说不利索。


    但提起枝枝,知道的人嘴里不约而同吐出一个“好”字。


    白月光不愧是所有人的白月光。


    沈翩枝拢了拢身上的细白梅纹氅衣,望着光秃秃的院子,突发奇想拉着小荷去院里堆雪人排解郁闷。


    小荷蹲在雪地里给雪人拍实身子,闷声道:“姑娘,秦王回府好几日了,也不见传唤您。”


    沈翩枝手里动作没停,只唔了声。


    小荷咬了咬唇,迟疑开口:“姑娘……您说,是不是那日咱们擅入梅园折枝,惹殿下动了怒气?都怪我,当初不该提议去梅园闲逛。”


    沈翩枝偏头一看,见她小脸皱成一团,眉眼间惶惶不安。


    她拍拍手中的雪屑,语气轻快道:“别胡思乱想。秦王生气未必是因为我们,说不准是他公务不顺,心情烦躁正巧被我们遇上。”


    嘴上这般安抚小荷,心底却暗自嘀咕。


    李暄这几日的确反常,书里两人腻乎得宛如连体婴,按说他若真把自己当作枝枝转世,不该这般不闻不问。


    沈翩枝总觉得不踏实,摸不准李暄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既然从老宫人那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眼下除了李暄,只能从房公公的干儿子柳公公入手。


    沈翩枝手里的竹竿不紧不慢地勾勒雪人的五官,默默回忆书中关于柳公公的事。


    小荷这些日子一直留意沈翩枝,见她吃喝照常,夜里睡得踏实,神色从容,半点看不出受了冷落的委屈模样。


    “姑娘,您不着急吗?”小荷没忍住问她。


    沈翩枝正在比划手里的两截枯竹竿,闻言抬头,眼底带几分促狭:“着急有什么用?我总不能冲到正殿,把秦王按在榻上问个明白吧?”


    小荷脸颊瞬时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话哪能乱说。”


    院内空寂,两人虽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隐隐飘到屋后太湖石假山上。


    李暄刚踏入石亭中,便听闻下方有人说要把他按在床榻上。


    他微微皱眉,目光越过木栏扫下去。


    沈翩枝身着烟粉色绫罗褙子,立于皑皑白雪之间,眉眼明艳灵动,成了这冰天素色里唯一鲜活的点缀。


    他只掠了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这几日他忙于核查赈灾账册,户部与地方呈报的钱粮数目全然对不上,竟凭空差出三成有余。


    其中一家名为永泰商行的商号,牵扯的钱粮数额尤为惊人,他数次遣人寻访商行东家问话,皆是无功而返。所幸红豆寻来了商行近半年的往来底账,总算捋出几分端倪。


    回想太子连日在朝堂之上百般阻挠他前往京郊赈灾,李暄心底愈发笃定,这永泰商行背后定然与太子牵扯不清。


    连日伏案劳形,他本想寻一处清静地散心,不料竟听到这般轻狂露骨的浑话。


    假山并不高,石亭之内满目冬日萧瑟,无甚景致可赏。李暄目光流转,目光终莫名其妙落在下方堆雪人的身影上。


    沈翩枝微垂着眼,视线在手里两根枯竹之间左右为难,红唇纠结地抿出一道鲜艳的弧度,神情专注。


    李暄目光凝在她的侧脸上,不知怎的想起枝枝认真插花的模样,她会将一枝花翻来覆去地修剪,调换位置,定要寻得最合意的姿态才肯作罢。


    枝枝说这叫热爱生活,绝不马虎。


    一念及此,李暄唇角微扬,笑意未抵达眼底时便被冻住。


    不过是相似的面容,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身上寻找枝枝的影子,任由一张相似皮囊乱了心绪。


    李暄当即收敛思绪,移开目光,告诫自己枝枝和灵芝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人,她们犹如明珠与鱼目,岂能相提并论。


    可这念头刚浮上来,他便怔愣了。


    他为何总拿她与枝枝相比?


    寒风凛冽,凉意顺着脖颈冻住四肢,李暄心口泛起难言的局促不安,连呼吸都沉重几分。


    他强压下纷乱心绪,转身下山,脚步尚未挪出石亭之外,却听山下有人问。


    “姑娘,您怎么在雪人头顶插了根竹竿呀?”


    “这个叫天线宝宝。”


    李暄骤然一僵,脚步不听使唤地转回去,自欺欺人地背着身不去看她。


    沈翩枝指着雪人头上的杆子,笑着胡诌:“这根杆子连通上天,你把心中所求告诉它,它通过天线就能传达给天上的神仙,心愿得偿。”


    小荷惊喜道:“真的吗?”


    “求菩萨是求,求它也是求,”沈翩枝双手合十,故作严肃地念了句“阿弥陀佛”,高深莫测道:“万物有灵,皆能渡众生。”


    小荷信以为真,对着雪人虔诚默念。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拂在李暄耳畔。


    他转过身,半个身子探出六角亭的美人靠,透过房檐缝隙盯着那根竹竿,眸色晦暗不明。


    天色渐暗,李暄却浑然不觉,亭栏残雪沾湿玄色袖口,晕开一抹深色。


    直到柳公公回禀杜若有要事求见,他才猛然回神。


    李暄阖了阖眼,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宽大玄色袍袖骤然一挥,利落扫空石栏上积覆的皑皑落雪。


    下山的脚步比来时更沉,鞋底碾过阶面冰碴,一路咯吱轻响,声声都似在强行按压他胸口翻涌不止、难以平复的情绪。


    午时,小荷拎着食盒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她把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搁,怨气十足。


    沈翩枝趿拉着鞋走近一看,盒中的两道菜的分量少得可怜,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汤,汤面已然凝了一层白蒙蒙的油膜,看着难以下咽。


    小荷瘪着嘴愤愤道:“姑娘不过几日没被殿下召见,底下这些人就敢这般刻意怠慢。前几日见了我还亲热地姐姐妹妹攀交情,如今我从他们跟前走过,个个都装作视而不见,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翩枝拿起筷子拨开汤面浮油,惊喜道:“你瞧,还有肉咧。咱们之前也是吃的这些,可见他们虽然拜高,但不踩低。人之常情,没必要置气。”


    “可是……”


    “小荷。”沈翩枝拉她坐下,“你之前跟我说京郊的灾民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咱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小荷张了张嘴,没再抱怨,胸口闷气泄了大半。她原就是为灵芝姑娘打抱不平,没想到正主心态平和,愈发敬佩灵芝姑娘。


    换做旁人身处这般起落境遇,要么自哀自怨惶惶度日,要么焦躁不安病急乱投医,反观灵芝姑娘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小荷再次笃定跟对了人,定了定心神,鬼鬼祟祟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酱肘子,递了过去:“这是梅园扫雪的小竹送我的,她认我做干姐姐,以后相互照应。”


    巴掌大的酱肘子切得齐齐整整的,皮上泛着一层琥珀色的酱光。


    沈翩枝筷子一顿,心中了然,小竹分明是在借猪蹄提醒她该动手了。


    她盯着这块肉好一会儿,神情严肃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在舌尖化开,咸味中带着一丝回甘。


    沈翩枝眼眸半眯,要是自己一直窝在屋里不行动,岂不是隔三差五就能够吃上一块肘子。


    午睡醒来,窗外天光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又有一场暴雪。


    小荷掀帘进来,满脸兴奋:“姑娘,殿下召您去正殿。”


    那劳什子天线宝宝也太灵了,她下午得去多拜拜。


    沈翩枝心生警惕,李暄这个时辰传唤,莫非宫里又来人了?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那日在梅园,李暄阴戾的眼神她还记在心里,思来想去还是给自己上个保险。


    叫小荷给她梳了个流苏髻,又从箱底翻出月白交领素襦裙,外罩选了藕色暗纹绫罗褙子,整个人褪去往日明艳秾丽,添了几分清冷娴静。


    万一等会情况不对,这身装扮多少能唤起些李暄对枝枝的怜惜。


    小荷打量她不同于以往的装扮,欲言又止。


    沈翩枝干咳了声,心虚道:“换种风格,新鲜一下。”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临出门时,她连喝了好几碗茶润喉,防备今夜要打持久战。


    正殿的门大敞着。


    沈翩枝远远便瞧见殿前跪了个人。那人影缩在殿门一侧,身形瘦小,穿的是府中婢女的衣裳,肩膀瑟缩着一抖一抖的。


    走近一看,认出是小竹。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往前走,行至李暄书案前,敛衽躬身行礼。


    李暄靠在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一身云白暗花罗圆领袍,束着白玉冠,慵懒的坐姿却掩不住浑身矜贵凛然的气势。


    他手中捏着一册泛黄账册,见她走近,方才徐徐掀起眼皮,指尖悠哉悠哉地轻点案几:“有人说你们二人要谋害本王,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认识。”


    两道截然相悖的话音同时响起。


    李暄眉头微挑,随手将册子搁在案上,缓缓直起身。


    他身形颀长挺拔,衣袍随着动作微微垂落,站定时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无形的气势漫开,沉沉笼罩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竹心头一慌,当即改口:“奴婢想起来了,这位姑娘前几日在梅园赏雪,她的婢女还叫我拿了把剪子。”


    沈翩枝无视小竹急切的眼色,自宽袖中取出那支竹制迷烟,摊在李暄面前:“殿下,她叫小竹,前几日在梅园塞给我这管迷烟,命我趁机迷晕殿下,偷出赈灾账本。”


    小竹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沈翩枝。


    她万万没想到灵芝会背叛太子殿下。


    沈翩枝忽地转头,眉眼间笼上一层水汽,声音低柔:“小竹,对不起。我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心去做伤害秦王殿下的事。”


    小竹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又急又气,抬手颤抖地指着沈翩枝:“你、你……”


    沈翩枝回眸,目光盈盈望向李暄,眼里泛起泪光:“因为我爱上了秦王。”


    小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鄙夷,讥讽道:“原来攀上另一根高枝了。”


    沈翩枝道:“秦王俊秀非凡,强壮骁勇…”偷嗔了上方的男人一眼,娇羞低下头:“我心驰荡漾,难以自拔。”


    小竹冷笑了声:“天真,他不过是把你当诱饵。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即便如此,我也愿意!”


    沈翩枝像极了恋爱脑癌晚期患者,一副深陷情网的模样,她坦白:“殿下,奴婢承认,起初入府是受太子所托。”


    既然李暄能把人找出来跟她对峙,手里必然握着实打实的铁证,她否认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她狠心一扭大腿外侧,眼泪簌簌而下:“可自见到您后,奴婢的心便不由自己控制了,入府以后更是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情。”


    李暄冷淡地挑了挑眉,不为所动。


    沈翩枝暗骂他不懂配合,咬牙演下去。


    她揪住心口,流泪满面忏悔道:“一想到要伤害殿下,奴婢便心神不宁,无法下手。”


    李暄终于开口了,似笑非笑:“是吗?”


    沈翩枝忙不迭点头,眼神闪烁:“脑子好像有个声音在说绝不能伤害您。”


    这么明显的提示,他总能听懂了吧。


    府内太子眼线众多,与其一直小心翼翼隐藏身份,应对每一次试探与指派,不如索性挑明。


    李暄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涟漪。


    她条理分明,步步拿捏分寸,先自曝身份让他抓不到把柄,再摆事实没有做出格的事,让他找不到由头发落,最后还不忘用枝枝制约他。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之前倒是小瞧了她。


    李暄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只在唇角浮了浮便敛下。


    “你的意思是,你要背叛太子,归顺本王?”


    沈翩枝眼底的泪光愈发晶莹,殷切道:“奴婢想留在殿下身边。”


    李暄重新落座,将身子朝后靠了靠,十指交叠搁在桌上,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上停了停:“口说无凭,你要证明给我看。”


    沈翩枝谨慎问:“如何证明?”


    李暄指尖一偏,落在旁边的紫檀剑架上,不紧不慢道。


    “杀了她,今后你便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