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微风下树影婆娑, 隐藏在枝蔓后的狭小洞穴里,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若隐若现。
苏眠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这浓重的血腥气。
她整个身子半伏在谢恒身上, 脑袋枕在他的肩窝,被他圈在怀里。
两人屈身挤在洞口里, 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 她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胸口的起伏和心跳。
“长公主醒了,可伤到哪里?”
谢恒的声音沙哑虚弱, 轻飘飘从头顶上方传来。
苏眠想起身,却发现洞口太小根本无法动弹。
她仰起脑袋, 看向谢恒:“应该没有。”
洞外天色渐亮, 苏眠只能看到曦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他眼眸半阖,苍白的唇紧抿着。
“嗯。”谢恒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之后便再无应答。
苏眠动了动,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指尖传来湿润黏腻的触感。
低头一看, 两人的衣服原本已经干透。可谢恒胸前白衣却鲜红一片,鲜血从伤口潺潺流出,濡湿了衣襟。
他眉头紧锁着, 脸上苍白毫无血色
“你还好吗?”苏眠开口, 语气有些干涩。
谢恒似乎听出她话里的情绪,虚虚睁开眼,褐色的眼瞳泛柔和的光泽。
他扯了扯嘴角, 勉强笑道:“尚可。”
说完, 他闭上眼,不再动弹。
苏眠在脑中唤出系统:“昨晚我昏过去后, 谢恒怎么样了?”
6137:“昨晚他带着你,很快就甩掉那群刺客了。不过水流太急,你们被冲走了好长一段路,他又受了伤,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你抱上岸。当时你已经昏迷了,他连自己身上的伤都不顾,先把你救过来的。”
听着6137的话,苏眠脑海里闪过一瞬画面,是她被谢恒救醒那一刻。漆黑的夜色中,江水冲淡了他身上的血腥,深深凝视她的眼眸却犹如鬼魅。
再看着此时脸色煞白的谢恒,苏眠小心从他身上爬下来。
洞口太窄,她直接翻了下去,跌坐在洞外。
刚想站起身,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倒抽一口气,才发现脚不知什么时候歪了。
手心触碰到几株药草,她拿起来看了看,都是止血一类的药草。
6137连忙解释:“你醒来以后,不是又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了吗。谢恒他就抱着你到了这个隐蔽的地方休息,他应该懂些药理,去摘了好几株药草。不过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应该是撑不住了,抱着你直接昏睡过去。”
要不说这人是男主呢,6137都被谢恒的意志吓了一跳。
明明被捅了好几刀,还在水里游了这么久。拖着这么重的伤,还能干这么多事。他不当男主谁来当?
苏眠捏着手里的药草,愣了片刻才站起身,扒开谢恒的衣服检查伤势。
他胸口有一道浅疤,是上次中箭留下的。此时浅疤旁又添了数道骇人的伤,伤口又长又深。被河水泡过后的伤口有些泛白,刺目的鲜血还在不断往外冒。
苏眠坐在他身旁,手指隔着虚空在他伤口上比划了一下,拿起那几株药草嚼碎。
谢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此时静静地看着她,张了张唇,却没说出话来。
药草被嚼碎后,嘴里充斥着苦味,苏眠皱着眉吐出药糊糊,敷在他的伤口上。
谢恒身体一颤,似乎是疼得厉害,脸上泛起了薄红。
他捏住苏眠的手,目光胶着在女人纤细的手指上,白皙的手指指尖呈粉红色,上面沾了一抹墨绿的药草汁。
他的眼尾泛红,声音嘶哑低沉:“苦吗?”
“苦。”苏眠抿了抿唇,有些嫌弃地回答,
只听谢恒闷笑一声,她正要发作问他笑什么,手便被男人拉到唇边。
他低头温柔舔舐女人的指尖,气息炽热缠绵,感受着苦涩的药草味。
指尖被温热湿润包裹,传来丝丝的痒。苏眠一愣,想起昨晚在水下的情景,羞恼地将他推开。
他本就没有多少气力,被苏眠用力一推,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闷哼出声。
苏眠被他握着手腕,连带着身体朝他倾去,半跪在他身边,膝盖磕在地上,同样闷哼了一声。
她竖着眉骂道:“竟敢轻薄本宫,看来是真快死了,才神志不清了。”她冷哼一声,挣扎着起身。
“你要去哪里?”
谢恒似没看出苏眠的怒意,仍不肯放手。他将女人锢在怀里,声音轻柔地问。
苏眠身体一僵,眸色微恍,莫名想起上一个世界,也有人这般问过她。
“臣为了救长公主,付出这么大代价。若是长公主此时将我丢下,我岂不是很亏?”
谢恒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苏眠看不清的地方,眸色幽深,带了股邪气。
苏眠轻蹙眉:“放心吧,本宫还没你说的这般无情无义。既然你舍命相救,本宫自然不会扔下你不管。本宫不过是饿了,去找些吃食。”
直到她说要去摘些野果回来,谢恒才轻笑一声,松开她的手。
苏眠跛着脚在附近转了一圈,采了些野果吃,勉强饱腹,又摘了片叶子装了捧水回去。
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谢恒双目紧闭,看样子已经彻底晕过去。
他的状态似乎更差了,苏眠伸出手指在他鼻底探了探,鼻息微弱。
将装着水的叶子递在他嘴边,谢恒自己就开始小口吞咽起来。
“谢恒。”
苏眠在他耳边轻声唤他,却并未得到应答。
她抿着唇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轻声道:“我得去找人来救你,会尽快回来,听见了吗?”
得不到谢恒的答复,苏眠也不做耽搁,起身离开。
谢恒微抬起眼皮,看着苏眠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闪过浅淡的光,再次陷入黑暗当中,
…
再度醒来时,谢恒神色微冷,撑起身打量四周。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一张木凳,和他正躺着的狭窄的木床。
他低头检查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重新换上了一身麻布织成的布衣。
谢恒微怔,瞬间明白了什么,勾起唇角,眼中划过笑意。
屋外鸡鸣声响起,一个窈窕的身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可算醒了,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苏眠不满地撇着嘴,话里带着火气,似乎是在嫌他醒得晚了。但以谢恒那样的伤势,一天一夜就能转醒,已经是奇事。
谢恒也不恼,眼神含笑地看着她。
苏眠穿着跟他一样的粗布麻衣,褪去一身华服,未施粉黛的小脸愈发显得润白如玉。即使穿着粗布短褐,依旧难掩贵气。
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脸颊上沾了一抹灰,平添了几分娇俏。
苏眠轻蹙黛眉,美眸瞪着他:“你竟然还敢笑,别以为你救了本宫,本宫照顾你就是应该的。”
谢恒已坐起身,伸手将她脸上的木灰抹去,接过药碗道:
“是臣三生有幸,能得长公主照料。”
“哼。”苏眠冷哼一声,“快些喝药,待你伤好,本宫才能早日回去。”
谢恒端起药喝了口,这药应当是苏眠熬的,苦中还带了些糊味,并未熬好。难怪她火气如此之大。
他垂眸轻笑:“那臣定要将长公主平安送回宫,才不辜负长公主熬的这碗药了。”
“谁说是本宫熬的?本宫千金之躯,岂会去做这些事?”苏眠冷哼,脸上带着恼意。
“唉哟,小娘子,你怎么熬个药就把柴房里的柴火烧没了?”一个农妇掀开帘子走进来,
苏眠将一锭银子磕在桌上:“本……我用银子还你便是。”
“我这老婆子只是随口说了几句,不打紧。”农妇接过银子,乐呵说道。
在看见谢恒时愣了愣,农妇啧啧称奇:“哎,真是奇了,镇上的郎中当真有这么神?你相公这么重的伤,昨日才请的大夫,今日就好了?”
谢恒挑眉,却听见苏眠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他轻笑道:“多亏了娘子照料,我才能好得如此之快。”
农妇撇了撇嘴,这不知是哪的娇小姐私奔来的,半点俗物不通。要不是她这个老婆子在一旁帮衬着,就这小娘子照顾,他怕是一晚都活不过。
不过她到底收了人家的银钱,话里还是带着热情。
“哎哟,可不是嘛,小娘子昨天来咱们村里,挨家挨户敲门请人去救你。村子里的人去了才知道,是在山的另一头,小娘子可是瘸着腿走了一座山呐。你娘子为了给你治病,愣是上了镇子当掉首饰珠宝,换了银钱给你请的大夫。”
农妇一口气说完也不带喘息,她拿人钱财,自然是要办事的。可这劲夸了苏眠一通,才退了出去。
直到妇人离开,谢恒视线划过她的脚踝,干涩开口:“是臣疏忽,让长公主受伤了。长公主可有大碍?”
苏眠冷哼:“本宫还没有这么娇弱。”
谢恒下了床,将她抱到床上坐下。
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脚踝,纤细的脚腕仍旧有些红肿。
他轻叹了一声,语气是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心疼。
“皎皎受苦了。”
苏眠呼吸一滞,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6137惊呼:“他他他,他为什么会叫你皎皎!”
皎皎,是它想的那个皎皎吗?是封怀瑾叫的那个皎皎吗?
可封怀瑾不是上一个任务世界的人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6137突然感觉头皮发麻,捂着发凉的脚底板。
它不确定地出声:“这个世界的异常bug,不会就是因为封怀瑾跟过来了吧?”
第25章
“长公主受伤, 却还要为臣操劳,必定吃了不少苦头,是臣疏忽。”
谢恒半跪在苏眠面前, 手指握着她的脚踝,轻轻帮她按揉脚踝。他好像是真没听懂苏眠问话的意思, 只这样解释了一遍。
苏眠皱眉, 脚搭在他的膝上,并未说话。
见她迟迟没有开口, 谢恒眸色微顿,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 轻叹了一声。
“臣只是不敢直呼长公主名讳, 想起长明皎,故唤了你一声皎皎。是臣僭越了。长公主若是不喜,臣日后便不再这样唤您。”
6137诧异:“咦?长还真的叫明皎,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叫明皎。”
确实太巧了, 在谢恒说出这句话之前, 无论苏眠还是6137,都从未注意到关于原身的封号是什么。
惊讶归惊讶,6173还是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它刚才的猜测, 不然就真乱套了。
不过这个谢恒,还真让它琢磨不透,当初看到谢恒帮苏眠挡刀, 它都惊呆了。
苏眠来之前, 原身可没少折磨男主。苏眠来之后,更是直接把男主暴露在大众视野, 变相阻碍了他的很多计划。
它还以为男主一直都在隐忍伪装,就等着这次回到卫国后再来收拾苏眠。却没想到他为了救苏眠,放弃这次回卫国的好时机。
苏眠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美目微眯,静静打量着谢恒。
他这会儿乖顺恭敬得很,全然没有昨天那股子轻佻。大概是当时伤势过重,忘记了伪装。现在恢复精神,才又重新穿上了面具。
“现在怎这般知礼数了?本宫还当你胆大包天,不过是平日装得好罢了。”她挑眉,冷声说道。
谢恒低垂着眉眼,一边回答,一边帮她揉着脚踝,神色镇定自若。
“长公主恕罪。谢恒昨日伤得不轻,脑子糊涂,一时失了分寸。”
苏眠躲开他的手,哼了一声。
谢恒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维持原先的姿势。他一身简单的粗布短褐,宽松的衣领下,白色的绷带若隐若现。
苏眠朝他勾了勾手,谢恒听话地凑了过去。
隔着布衣轻戳他胸前的伤口,苏眠薄唇微启,有些咄咄逼人。
“本宫就真当你是脑子糊涂了。那你说说,这次救我,可也是脑子糊涂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时专注地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眸映出他的脸。
谢恒愣了愣,旋即收敛了思绪,眸色转深,温和笑道:
“臣过去也曾为长公主挡过箭。长公主不是一直明白臣的心意?”
“明白,怎么会不明白。昨日本宫带人去救你,你可是拉着本宫死活不肯松手,本宫可将你的心意看在了眼里。不然这里的人又怎会觉得你我是夫妻?”
只见她嫣然一笑,说出的话刺得谢恒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怎么回事?难道是又伤到哪了?”她声音婉转,状似惊讶地看着他。
“无碍,看来长公主确实受委屈了。”
他让苏眠在屋里歇息,自己拖着伤重的身体出去。
两人借宿在山脚村落的一户农家,此时那农妇还站在外面好奇地觑着屋里。
见谢恒出来,她讪笑着离开,时不时还回头看看。
打量着刚刚还奄奄一息的人,现在不仅能下地了,还去灶屋里熬了碗粥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照顾伤重的人。
要不是看他脸色惨白,她还以为昨天看到的那个血淋淋的人只是个错觉。
谢恒端着粥碗回到屋里,苏眠已卧在木床上睡着了。
她紧闭着眼,看起来是累坏了。生来娇贵的长公主,对冷硬的木床还有些不适,眉头轻蹙着。
看着她的睡颜,谢恒坐在一旁。屋外是几个村妇的闲谈声,说着昨日他和苏眠的惨状。即使她们有意想压低声,也还是传到谢恒耳朵里。
他静静听着,眸中情愫一闪而过。
苏眠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看向谢恒手中的碗。
“你还会做吃食?”她挑眉问道。
谢恒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臣在燕国做了近十年的质子,也只学了这点本事,好不被饿死。”
他轻描淡写,舀了一勺菜粥递到苏眠嘴边。
苏眠就着尝了一口,简单的菜粥,保留了菜和粥米的清香,咸淡适中。
手艺确实不错。
“你这样折腾,看来是真无大碍了。何时能够出发?本宫虽能等得,但身上的银钱怕是等不得了。”
闻言谢恒微愣,想起她用一锭银子打发那农妇的模样,这般挥霍,身上怕是已经没钱了。
他轻笑道:“长公主不必担心,你只管挥霍便是。”
“你有银钱?”
他眉眼含笑:“嗯。”
苏眠不信,她可是把两人身上值钱的都扒了个干净,全拿去典当了。
直到两日后,谢恒的手下找上门来,苏眠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原来他是自信手下人的能力,算准了他们会很快找来。
“摄政王的人还在找长公主下落,属下已派人清除了主子的踪迹,摄政王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谢恒面前站着个灰袍男子,他不动神色看了眼苏眠,低头汇报着。
这人生得普通,但苏眠有印象,是长公主府里的侍卫。
谢恒没有要避开苏眠的意思,就差把家底都掏出来给她看了。
苏眠靠在一旁,半眯着眼听着,却没有深究的意思。
她暗中调配兵力,她不信以谢恒的手段会不知道,可他也从未问过她。两人都藏了秘密,只是心照不宣没问罢了。
她没问,谢恒却主动开口:“各国质子都会备一些心腹来燕国,臣手下这些人,也是当初同臣一同来燕国的。”
苏眠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直接上了谢恒准备的马车,离开这个住了几日的村落。
马车一路驶到镇子上,街边沸沸扬扬,仔细听就能听到是在议论那日遇刺。
“听说了吗?咱们大燕的皇帝,在去清泉行宫的路上遇刺了。”
“这事我知道,是那几位藩王不服小皇帝,想要谋反了。”
“嘁,我看是摄政王动的手。”
“胡说什么,是那几个藩王早就在清泉行宫里等着,故意在路上设障,派下杀手在路上候着,一见到皇帝出行的仪仗就直接下手。”
“就我听到的,他们哪里只是想除掉小皇帝这么简单。几人联合想要除掉的,是那位只手遮天的摄政王,小皇帝只是顺带的。结果没想到,摄政王只受了点轻伤,小皇帝和长公主却不知所踪。”
“啧,这大燕看来是要变天啰。”
苏眠捏起窗帷听了一会儿,眉头紧皱。
他们这里离清泉隔着几十里,能传到这里来,自然是摄政王方祁礼的手笔。听听,现在他已经成了被害的那位。
只是苏眠想到刚才听到,苏翎不知所踪。
“翎儿不见了?”她问谢恒。
“陛下吉人天相,且长公主留给陛下的皆是精英,必不会出事。”
谢恒坐在一旁,语气从容淡定。
苏眠:“听你意思,难道你知道翎儿的下落?”
感受到她的担忧,谢恒笑着安抚道:“是,我们正是在去见陛下的路上。”
苏眠眼里划过错愕,未曾想谢恒步步算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这里风景不错,长公主不如在此地游览一番。”他为苏眠撩起帘子,露出外边的景象,“不如过些时日再去行宫,看看摄政王和那几位藩王斗得如何?”
谢恒语气料定行宫里那几个藩王会斗得不可开交,也确实如此。
“燕国上下都在传,说几位藩王担心虎符在摄政王手中,所以要除掉他。这次刺客被摄政王抓住后,逼问出他们背后之人正是其中一位藩王。摄政王将刺客悉数处置了,不过他同那几位藩王,也是势同水火了。”
苏眠垂眸,知道这都是方祁礼在故意嫁祸。他想除掉她和苏翎的同时,顺便栽赃解决掉那几个藩王。
不过此时虎符没落入他的手中,也不知苏眠生死,行事收敛了一些。
而那几个藩王,本就以为虎符到了方祁礼手里,来势汹汹。
现在他们僵持在清泉行宫,剑拔弩张。
她预想过这个走向,也早早做了安排,只是却没想到方祁礼会如此清楚她的动向,当初下手这么快且果决。
苏眠垂眸应了一声:“好。”
马车行进了两日,最后在一处别院停下。
别院不大,却胜在精致。
谢恒将她扶下马车:“这附近都是臣的人,别院隐在闹市,反倒掩人耳目。”
“唔,这样看来,质子从卫国带来了不少人?”苏眠颇有深意地斜了他一眼,走进别院。
谢恒只笑着跟在她身后。
一进别院,苏翎便迎了上来,神色喜悦,看样子并没有受伤。
“我就知道,皇姐定不会有事。”
苏翎身边站着那日苏眠派给他的暗卫,他的远处还站了个黄衫男子。
黄衫男子一股子书卷气,朝苏眠恭敬见礼。
“梁姜拜见长公主殿下。”
“这也是你从卫国带来的得力手下?”苏眠挑眉看向谢恒。
“梁先生并非臣的手下,他算得上臣半个先生。”
苏眠挑眉:“莫非是这位梁先生谋略过人,将翎儿找到的?”
只见那几个暗卫已经跪在地上:“属下失职,未能将陛下带回去,请长公主责罚。”
苏翎抢先开口:“皇姐,是我执意要跟着这位梁先生走的,不怪他们。”
他担心皇姐安危,心想着谢恒这般重视皇姐,定不会弃皇姐不顾。他知道这位梁先生是谢恒的人,跟着他一定会找到谢恒,那样,也极有可能找到皇姐。
事实上也当真如此。
“皇姐,是翎儿擅作主张了。”
苏眠轻笑一声:“无妨。起来吧,你们将翎儿保护得很好。”
以清泉行宫现在的形势,将苏翎带回去那是下策。
没有虎符,苏翎也无法调动行宫附近的兵力。谢恒看得透彻,帮她选了一条极好的路。
确定了苏翎没事,苏眠安下心来。素手轻掩红唇,困顿地打了个呵欠:“本宫累了,就先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再说吧。”
一锤定音,几人就在别院住下了。
…
别院有一处凉亭,恰好能从窗外看到书房内。
苏眠此时坐在亭子里,轻摇罗扇,惬意地眯着眼。
这几日住在别院,谢恒又开始教导苏翎功课。
谢恒一袭白袍,墨发高束露出俊美的五官。他半垂着眼,神情认真中带了丝严肃,显得有些冷冽。
他修长的手指轻点书桌,苏翎捧着书似懂非懂。
只见谢恒低声说了些什么,苏翎恍然大悟,奋笔疾书。
就在这个空隙,男人似有所感地抬头,朝微微勾唇,深邃眼眸间的冷冽顷刻变得柔和。
不过是眨眼功夫,谢恒再次垂眸,给苏翎解惑。
“长公主殿下。”
梁姜的声音从苏眠背后传来。
“梁先生似乎很闲?谢恒说梁先生学识过人,改日应当让翎儿向先生请教一二了。”
“长公主言重,论学识论才智,梁某远远不及主子。”
苏眠轻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不过面上不显,似随意道:
“唔,人人都知卫国质子资质平庸,梁先生这马屁应该在谢恒面前拍才是。”
“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您应该清楚主子并非池中之物。他为你做过些什么,放弃了什么,你应当比我还清楚,又何须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姜面上已经带笑,只是话里带着凉意。
苏眠睫羽轻颤,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罗扇,思绪不知飞到哪去了。
“皇姐,可要随翎儿来看看近日成果?”苏翎不知何时已同谢恒走了过来。
苏眠:“平日这个点不是还在上课?”
“先生说我今日进步尤快,提早放课了。”说着,他拉着苏眠往书房内走。
直到两人进入书房,谢恒半眯着眼,语气颇冷。
“你刚才同她说了什么?”
梁姜面不改色:“属下只不过是想告诉长公主,主子并非池中之物。”
谢恒扫了他一眼,浑身气息森冷,给人无形的压力。
“主子,您是卫国的九皇子,而非燕国的谢太师,更不是燕国长公主的面首。”梁姜顿了顿,“比起大燕,卫国如今更不安定。卫国上下,不求你带着卫国问鼎天下,仅仅是需要你回国主持大局而已。”
谢恒垂眸掩去情绪:“静等时机吧。”
“主子已错过最好时机,现在还在等什么?难道是等长公主?”
谢恒被这燕国长公主坑得还不够惨?在燕国苦心经营的势力暴露在摄政王眼下,所有的计划一再推迟。
“主子待长公主赤诚,可属下看来,长公主对您却并非真心。长公主此时留在主子身边,也不过是在外没了权利,需要找您做依靠罢了。”梁姜顶着谢恒沉冷的目光,冷静分析,字字诛心。
谢恒面沉如水,却在苏眠走出书房时,收了神色。
他面上温和,声音却冷得刺骨:“待我处理好燕国的事,自会回去。以后莫要再让我见到你接近苏眠。”
梁姜皱眉,处理好燕国的事,不就是为苏眠铲除异己,为那小皇帝铺路。
…
在别院待了半月有余,清泉行宫的消息日日传来。
方祁礼没有找到苏眠下落,几个藩王也越逼越紧,他失了耐心,以几个藩王擅自离开封地,行刺皇上为由,要将几人缉拿。几个藩王反抗,和方祁礼兵戎相见。
几个藩王联合起来虽还是不敌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却也让他损失惨重。
眼看着大局已定,几个藩王颓然等死。
苏眠却掐着时候,带着苏翎出现了。
她一身红衣在血流成河的行宫内依旧刺目,身旁的少年天子更是面目肃然。
行宫内的人战战兢兢看着摄政王,那几个等死的藩王却冷笑。
渠田王呸了一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对着这对没有权势的姐弟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虎符现在在摄政王手里,小皇帝也是乖乖跟自己一起死的份。
“哼,就你这个无知小儿,也配做皇帝?”
苏眠撩起眼皮,红唇微勾,额间花钿尤为耀眼。
“皇叔这话说的,难道是觉得这里还有谁配做皇帝?”
渠田王看了眼方祁礼,这不明摆着的事吗?他冷笑着正要开口,却见方祁礼以叩拜在大殿上,身后大臣官员也齐齐跪下。
“臣参见陛下,长公主殿下。”
方祁礼垂首掩去脸上的阴狠,这对姐弟命大,竟然活下来了。
他收到消息,说苏眠已死,本无需再顾忌虎符,着手对付这几个偏远封地来的蠢货。偏这次让他折损不少兵力,自然抵不过苏眠手下那十万精兵。
渠田王瞪大了眼:“你!你既然要做这个皇帝,何必再假惺惺?”
方祁礼淡定道:“几位藩王谋反,本王不过是为陛下平乱。渠田王莫不是妄想谋逆,已到痴傻的地步?”
行宫外齐整的脚步声响起,只见无数精锐兵力来到行宫,朝苏眠和苏翎行礼。
渠田王瞬间明白,虎符还在苏眠手里 。
行宫大殿内死寂一片,压抑得出奇。
方祁礼率先开口:“陛下天人之姿,能如此快平定叛乱,先帝在天有灵,定感欣慰。以陛下现在的能力,也该放手让陛下亲自管理朝中事务了。”
方祁礼这是在示弱,以自己放权为筹码,暗示苏眠将这次刺杀揭过。
一个小皇帝亲自掌权,那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还有的是机会。
苏眠没打算把方祁礼逼到绝境,怕遭到反噬。现在从方祁礼手里夺回皇权,又解决了几个蠢蠢欲动的藩王,目的已经达到。
回了皇宫,苏翎开始着手朝政,他确实聪颖,再加有谢恒教导,即使年龄小,也勉强能够应付。
不过他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苏翎身边还需要一个有力的臂膀帮衬。
“皇姐。”
苏翎阔步朝苏眠走来,一个月时间,身高蹿高了不少。
他眉宇间愈发稳重,不再像以前那般事事写在脸上。
只是他今日抑制不住的喜悦,语气轻快道:“皇姐,西北战事大捷,萧将军就要回来了。”
苏眠挑眉,这个萧将军终于要回来,现在的大燕可太缺人了。
她轻笑一声:“萧将军这一去就是四个月,此次班师回朝,陛下可得好好犒赏。”
闻言,跟在苏眠身旁的谢恒一顿,袖袍下的手指蜷了蜷。
苏眠的本意是让苏翎自己看着来封赏萧骋,苏翎却受到鼓动,决定亲自到城门相迎。
萧骋回都城那日,苏翎站在城门口,带着百官迎接。
苏眠站在苏翎身旁,看着远处黑压压一片齐整的队伍缓缓靠近。
最前面的人身骑战马,一身玄色铠甲,红袂翻飞。远远看去,也能瞧出那人身姿挺拔,英姿不俗。
队伍越来越近,苏翎殷殷期盼。
只见最前面的男人下马,宽肩窄腰,身形修长,立在苏翎面前,显得尤为高大。
男人眉宇间带着冷峻,眼眸深邃,鼻梁挺直,立体的五官线条冷硬。他单膝跪在小皇帝面前,玄色盔甲上暗芒流动。
“臣参见陛下。”
“萧将军快快请起。”苏翎将萧骋虚扶起来。
苏眠扫了一眼,此时看来才发现,萧骋同谢恒,除了一双眼睛外,长相并未有相似之处。
谢恒精致,而萧骋的五官则更为深邃凌厉。
6137:“咦…怎么回事…”
6137声音有些不稳,划过一阵电流声,苏眠皱了皱眉。
萧骋视线从她身上划过,在她身后的谢恒身上顿了顿,淡淡收回目光。
脑中再次传来一阵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只听6137声音变得机械僵硬。
“心愿三:愿萧将军能得善终。”
第26章
愿萧将军能得善终。
听到这迟来的第三个任务, 苏眠眸中闪过惊讶,旋即轻笑一声。
怎么做才算善终?
燕国覆灭后,萧骋以身殉国, 对萧骋来说未尝不是善终。
不过原身已经许下这个心愿,自然是不愿看到萧骋战死。
苏眠思绪飞转。要想保住燕国的基业, 就需要为苏翎培养人手。萧骋有勇有谋, 对大燕忠心耿耿,是需要重点笼络的对象。倒时为萧骋加官进爵, 享一生荣禄,确实是个善终。
现在燕国的局势慢慢稳定, 只要确保大燕不是毁在她手中, 能在这一代安宁,那她的任务也就成功了。
苏眠朝身侧的男人看了一眼,现在的不确定因素,除了摄政王,就是他谢恒了。
谢恒迟早会回到卫国, 即使他现在没有攻打燕国的想法, 保不准回了卫国后改了注意。
她从未没有想过将谢恒困在燕国,也知道留不住。她一直以来,都是在防止谢恒在燕国作乱, 拖慢他成长的脚步, 让燕国在这个过程重新强大起来。
谢恒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温和一笑,眸色中有柔和的光晕化开。
苏眠呼吸一滞, 唇角勾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移开了眼。
谢恒为了她放弃了什么,她都看在眼里。以谢恒的聪明, 定能猜到自己是在利用他。即使被她拖慢脚步,他也甘之如饴吗?
真是个恋爱脑。苏眠在心里轻叹一声。
“谢恒?”
庆功宴酉时方开始,苏眠先回了长公主府。
此时她轻轻唤了一声,谢恒抬眼,眉宇间不同于萧骋的俊朗,而是秀气许多。
他皮肤瓷白,淡粉的唇微微抿起,应了她一声。
“在想什么?”
“臣在想,萧将军龙章凤姿,果真担得起万人敬仰的称号。”
他细密的睫羽下敛,轻声说道。
苏眠红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漂亮的眼眸微弯,扬眉道:
“能得你夸赞,看来他确实不错。怎么本宫瞧着你面色不佳?”
两人挨得极近,听着苏眠揶揄的语气,谢恒伸手将她轻轻环住。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闷闷:
“臣心里确实不是滋味。长公主今日似乎格外关注萧将军,还对他笑了。”
谢恒体型看起来清瘦,此时苏眠被他抱在怀里,却能感受到男人胸膛坚实。
苏眠笑得身体轻颤:“你这是在怪本宫?”
“未曾。是臣贪心了,只想长公主能对臣一人笑。”
轻缓的声音传来,他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缱绻。
苏眠挑眉,却听谢恒已经再次开口:“时辰不早了,长公主先行入宫吧。臣有事耽搁,不能陪同长公主一起赴宴了。”
苏眠并未多问,直接应允了。
自清泉行宫回来,谢恒对外依旧是那平庸的卫国质子。但在苏眠面前却并未掩饰,将他的手下势力都摆在了她面前。
他故意将自己的所有行动展现给她,为的就是让苏眠安心。
直到苏眠的身影远去,梁姜才走了出来。
“长公主府内的眼线已清得差不多了,现在萧骋都已经回国,长公主再没有危险,主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梁姜神色颇为凝重,继续道:“如今我们已完全暴露在摄政王眼下,他步步紧逼把我们盯得死死的。主子不会觉得清泉避暑一行,摄政王出手如此之快仅仅是巧合吧?”
谢恒眼眸微眯,自然知道是他们当中出了奸细。
他眸色幽深,望着苏眠离去的方向,久久后才道:
“清完这群叛徒,就回去吧。”
…
这次的庆功宴操办盛大。自先帝驾崩,朝堂上各方势力争权夺利,混乱不堪,更有皇帝遇刺这种事,弄得燕国上下人心惶惶,动荡不安。这次萧骋打了胜仗,终于给大燕带来了一丝喜气。
萧骋换了身衣袍,便进宫面见小皇帝了。
苏翎端坐在御书房内,板着脸屏退宫人。
直到四下无人,他面上终于放松下来,洋溢出喜悦。
萧骋冷硬的面庞此时也露出一抹笑意:“陛下似乎又长高了。”
他伸手想拍拍苏翎的头,目光在触及到苏翎头上的冕鎏时,意识到不妥,将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
“萧大哥不要这般拘谨。”
苏翎称他一声大哥,是因为在他无依无靠之际,萧骋伸出援手,将他护在身后,在他心里,早已把萧骋当做自己的兄长。
苏翎站起身,仰起脑袋看他。即使苏翎最近长高了,在萧骋面前依旧瘦小。
萧骋:“陛下是大燕的皇帝,如今正是给大臣树立威严的时候,臣不能逾矩。”
“皇姐也同我说过,要我拿出大燕皇帝应该有的样子。”
提及苏眠,萧骋面上并无一色,只平淡地应了一声。
他对大燕的长公主并无抵触,只是怒其不争。先帝留下虎符,为的是让她守住大燕江山。没想到却被她滥用,使大燕皇权旁落。
他过去常被长公主召见商讨国事,起初他还会努力劝诫。时间长了,他也察觉出不对劲。
长公主不过是以国事为由接近他,他劝诫无用,便不再强求,开始避开长公主,自己一人帮扶苏翎。
苏翎一提起苏眠,眼中有稀碎的光迸出,开始滔滔不绝将其苏眠这几个月的事。
“那群人要谋取虎符,两次派人刺杀皇姐。好在皇姐都惊险化解,还从摄政王手里夺了皇权。皇姐现在变得好厉害,好像变了许多,但又好像没变。”
萧骋一直安静地听着,并未接话。
没想到他这一走,长公主还变了性子,明事理了。
“皇姐还同我找了位老师,就是卫国谢恒谢先生。”
萧骋眉心微沉,他对谢恒有印象。这人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看起来似乎不起眼,直觉却告诉他这人不简单。
今日他在长公主身后再次见到,谢恒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更加难以让人忽视了。
虽不想同长公主有过多接触,但他还是需要找个时间告诫苏眠,远离谢恒才是,更不能让他再教导苏翎。
两人又聊了许久,苏翎说起这些时日都城里发生的事,萧骋则给他说起军中所见所闻。
直到天色渐暗,晚宴将要开始,萧骋才先一步离开。
御书房离晚宴大殿有些距离,萧骋长腿阔步直接走了一条小道,石榴树将他掩映在青石路间。
“那卫国质子当真有本事,藏得这么好,如今长公主府上,全是他安插的细作。”
一道轻细的声音透过假山背后传来,萧骋脚步一顿。
…
苏眠入宫时天色刚刚暗下去,听宫人说晚宴还未开始,她挥挥手遣退宫人,朝御书房走去。
她走在青砖小道上,树上挂着宫灯,烛光微弱摇曳。
猛地被人从旁侧拉过去,苏眠惊呼一声,却被一只大掌捂住了嘴。
干燥宽大的手掌覆住她大半张脸,苏眠睫羽轻颤,借着还未完全黑下去的天色看清楚男人。
萧骋已换去戎装,一身清贵的玄色长袍,深邃的五官正肃然看着她。
似乎是刚认出是苏眠,萧骋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她看见他张唇,做了个口型。
“长公主得罪了。”
苏眠被抵在假山后,听着另一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此时才反应过来假石那头有人。
对话声细弱,又刚好能让人听清。
“话说,这回萧大将军回来,朝堂上局势岂不是又要变了?”
萧骋愣了愣,已经松开捂着苏眠的手。
只听另一个人啐了一口:“啧,他立再大的军功,怕也是翻不出浪来。不过是摄政王的一条狗罢了。”
“你,此话怎讲?”
“当初萧家灭门,萧夫人直接入了摄政王府,她到现在也还是摄政王的萱夫人。萧骋,其实是靠摄政王赏的一口饭,活到了现在。”
那声音冷嗤,苏眠惊讶地看向萧骋,被谈论的当事人却眼眸收敛,看不清情绪。
原剧情里从未讲过萧骋的过往,原身亦不知道萧骋的童年。
似乎整个都城的人,都只知道萧骋是孤儿,却不知道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
看萧骋神色,那两人似乎并未说假话。
不过除了摄政王府再无人知道的事,怎么会突然被人传出来?还敢在皇宫内议论?
苏眠挑眉,很快回味过来。
看来是方祁礼授意,故意让人在晚宴必经之地议论,将此事传出去了。
他这是想要对付萧骋,还是对付她呢?猜到她有笼络萧骋的意图,故意放出这个消息,让她心有嫌隙?
声音渐渐远去,两人走后,萧骋依旧垂着眼眸,神色晦暗不明。
苏眠动了动,萧骋才回过神来,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长公主恕罪。”
他的嗓音沉沉的,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神色。但苏眠从他颤抖的尾音听出一些情绪来。
她冷冷哼了一声,轻蔑道:“萧将军莫不是看不出那两人故意的?”
萧骋一怔,他本以为苏眠会质问他的身世,没想到却来了这样一句话。
女人蛾眉螓首,琼鼻挺翘。细长妩媚的眼尾上扬,青丝间银质穿花戏珠对簪清冷的银光流转。
她挑着眉梢,似乎是在提醒他。
萧骋正了神色,声音平稳道:“属下明白。”
苏眠伫立在原地冷静打量着他。两人一时无言,萧骋竟觉着有些不习惯。
他想起苏翎在御书房说的话,她确实变了许多。
苏眠并不矮,但此时还是仰望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堪堪能平视他,缓缓开口:
“萧将军,本宫和翎儿都知道你对大燕忠心耿耿。刚才那些,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本宫和翎儿不会因此对你有旁的看法,萧将军也莫要受到影响,好好为大燕效力才是。”
此时她挑眉看他,眸中映着宫灯上的焰火,似繁星闪烁。
萧骋想起她曾经以讨论政事为由,将他骗入长公主府时的神色,也是同现在这般。
他不由警惕起来。
苏眠一眼看出他的想法,气笑了。
“萧将军在外打仗,或许还没听说,本宫如今早有新欢,现在本宫可是被卫国质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萧骋一愣,这么一说,自他回京,确实没见长公主纠缠自己。
“是臣失态了。”他低头请罪。
他随即想起什么,认真看着苏眠,慎重说道:“不过,还请长公主提防卫国质子才好,此人并不简单。”
苏眠挑眉,看了眼萧骋身后的白袍男子,在灯影下宛若谪仙。
“怎么个不简单法?”
“臣的意思是,谢恒身为卫国质子,心思缜密,远非常人可比。长公主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
“哦?那谢恒在此多谢萧将军夸奖了。”
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谢恒眉眼含笑走来,笑意却不达眼底。
第27章
萧骋身形一顿, 依旧对着苏眠沉声说:
“臣此话或有冒犯,但也是为长公主和大燕江山着想。”
“萧将军如何知道谢恒不是在为长公主着想?”清润的嗓音再次响起。
萧骋皱眉,转身看向谢恒。男子一身白衣清贵高雅, 嘴角噙着淡然的笑意。
萧骋想起在假山背后听见的话,谢恒手下有一批势力, 正打算侵蚀长公主乃至整个大燕皇室。听起来荒诞, 细想却不无道理。
卫国本是个小国,派来的质子在燕国怎么会好过?谢恒却能低调安稳避开各种危险, 必然是有自己的势力在手。
现在再细看谢恒,果真不是他的错觉, 谢恒变了许多, 或许该说是在慢慢卸去伪装。
萧骋抿了抿唇:“臣听闻谢公子身边能人异士颇多,手段了得。但长公主还是莫要同卫国皇子走得太近,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强调了“卫国皇子”一词,只见谢恒敛目,神情并无异色。
反倒是苏眠轻笑了一声:“多谢萧将军提醒, 那本宫确实得好好注意了。”
她笑时, 本就张扬的眉眼愈发妩媚肆意。
掸了掸袖袍,苏眠挑眉看了眼萧骋,继续说:“本宫先行一步, 萧将军是庆功宴的主角, 可不要让大家久等了。”
说完,她从御书房的方向折了回来,直接朝通往晚宴大殿的小径走去。
谢恒跟在她身后, 垂眸朝萧骋颔首。明明看起来谦和有礼, 却有种难以忽视的危险和压迫感。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萧骋皱眉, 他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感知必不会出错。
同样让他意外的是,长公主说的竟是实话,她果真被谢恒迷得神魂颠倒,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37,报一下任务进度吧。”苏眠在脑中唤出系统。
萧骋身世似乎有些疑点,她要看看第三个任务进度如何了。
6137许久才应答:“守住燕国的任务进度达到60%,保护苏翎83%,第三个任务还不到5%。”
它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苏敏眉头皱了皱:“你没事吧?”
“没事。”6137轻叹一声,“可能是这个世界异常波动过大,我的数据也变得有些不稳定。”
6137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苏眠敛眉陷入沉思。
这两次任务世界的异常波动确实奇怪,可这种怪异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苏眠还未来得及想这熟悉感由何而来,大脑一阵刺痛,脚下踉跄几步。
她被谢恒揽住腰肢,才堪堪稳住身形。
“怎么了?”
苏眠有些恍惚,抬头对上谢恒沉静如水的眼眸,黑瞳中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她神情逐渐恢复清明,发现自己正勾着男人欣长的脖子。
她倦怠地闭眼,靠在他肩头:“没事。”
苏眠放空了一会儿,摈弃杂念开始认真分析起任务。
根据6137给的数据,前两个任务进度过半,说明燕国局势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第三个任务虽然刚刷新,却也不该这么低。
所以第三个任务,原身想让萧骋善终,关键点在于萧骋的身世,或者是他的母亲?
“你知道萧骋的身世吗?”苏眠埋着脑袋,低声询问谢恒。
“长公主对萧将军的身世感兴趣?”谢恒掩去眸中暗色,淡淡反问。
苏眠松开手,脸上已恢复血色,她看着谢恒,笑着说:
“本宫只是听了些传闻好奇罢了。况且他是大燕的名将,日后要好好辅佐翎儿,总不能连他的身世都不了解,就重用了他。”
谢恒淡色的唇轻抿,温声道:“长公主想听什么,臣定知无不言。不过谢恒到底不是生长在大燕的,对萧将军的身世不一定比长公主了解得多。”
苏眠搜寻过原身的记忆,原身喜欢萧骋,却也只知道萧骋本是将门之子,一夜间被满门屠杀,至今无人知晓缘由。萧骋消失了七年,突然被先帝找到,培养成了大燕的一代战神。
在先帝找到他之前,谁都不知道萧骋还活着,也没人知道他这七年经历了什么。更没人知道,萧骋的母亲也还活着。
“你知道萧骋的母亲吗?”苏眠出声问道。
谢恒垂眸:“臣进宫时似乎听见有人议论,说萧将军的生母就是摄政王府的萱夫人。难道长公主也是听见了这个传言,才会如此问?”
苏眠点头,只听谢恒话音一转:“不过臣早前听闻,摄政王府的萱夫人,应当是郑国人。”
苏眠挑眉,有些惊讶。
萱夫人,萧骋的母亲是郑国人?
…
庆功宴设在最大的宫殿,此时无数宫灯照亮大殿。
苏眠进入大殿,百官早已候在殿内。
他们恭敬向苏眠行礼,垂首看着红绸裙摆扫过光滑的墨色地砖。
苏眠走到自己的位置,睨了眼坐在对面的方祁礼。
两人都坐在龙椅下首,方祁礼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神情冷淡。
此时注意到苏眠看过来,勾出一抹冷笑。
方祁礼虽直接放了权,却依旧有恃无恐。现在大燕朝堂正是缺人的时候,大半官员都是摄政王的人。
其余的,那也是想要巴结摄政王的。即使现在苏翎参与朝政,朝中也很少人相信幼帝和一个草包长公主,能够守住这大燕江山。
大殿内气氛微妙,虽不看好苏眠,可她手里还握着虎符,这就足以让摄政王吃瘪了。再说她性情残暴,除掉那几个造反的藩王时,那是一点也没有手软。
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了长公主,就怕被这个蠢极的长公主发疯缠上。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就怕惊扰到坐于最前面的两位。
直到苏翎同萧骋一起到来,气氛才有所好转。
宣礼开宴,富丽堂皇的大殿内歌舞升平。
苏眠捏着酒杯,浅酌了一口。萧骋的位置安排在了她的旁边,他身为庆功宴的主角,脸上却丝毫不见喜气,沉沉的目光盯着桌案,不知在想什么。
苏眠略过他,扫向他后面的几个大臣,那些都是方祁礼的跟班,正有意无意地瞟着殿门,像是要等谁来似的。
苏眠挑眉,倒没让她久等。一名太监匆匆来报,郑国的信使求见。
这个时候求见,可真会挑时候。
苏眠眼眸微眯,扫了眼身形略僵的萧骋,他知道自己母亲是郑国人吧?
苏翎端坐在龙椅上,少年天子此时板着稚气的脸,初现威严。
“宣。”
一名使者呈着信件进来,苏翎取了信件快速扫读,最后眉头皱在一起。
“郑国太子薨,郑国皇帝请求接回皇子郑琰?”
苏翎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大殿都听清楚。
信使埋着头恭敬道:“还请燕国陛下早日安排,送郑国皇子郑琰回国”
郑国除了太子,就仅有郑琰一个皇子。郑国国力不弱,多年来又与燕国交好,送来郑琰,比起说是做人质,更像是来交流学习。
此时信使话语很明显,郑国太子没了,要接郑琰回去做太子。
这请求似乎合理。
只听信使又说:“郑国陛下希望能在下月,由萧将军护送皇子郑琰回到郑国。”
不知是谁碰倒了桌上的酒壶,小声抽了口气,引起一阵小骚动。
今日不知从哪传起的谣言,说萧将军母亲是摄政王府的萱夫人,郑琰又是摄政王府一党。
众人虽不知萱夫人是何身份,却已经开始暗自揣测萧骋同摄政王的关系。
可惜两个当事人都神色如常,垂眸淡定吃酒。
苏翎还未听到这个传言,皱着眉沉吟苦想。
他正打算问问萧骋作何想法,却被一名大臣叫住,苍老年迈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大燕与郑国交好,此时郑国有难,由我大燕的名将护送郑国,以表对郑国未来太子的重视,定能促进两国。”
“本宫说是哪个老东西在出声,原来是刘太傅。半年未见,还以为刘太傅已经追随父皇脚步,去了呢。”苏眠惊讶捂嘴,上挑的明眸斜睨了眼太傅。
刘太傅一身端正的官服,却涨红脸说不出话来。当初他为了向摄政王表忠心,故意称病没去交太子。
可惜并未被摄政王收入麾下,如今还想在摄政王面前再表现一番,争取入了摄政王的眼。
“刘太傅这般宝贵郑琰,不若你自己去送,岂不更好?”
刘太傅被呛得咳嗽一声:“长公主应当是喝醉了,臣一届文官,怎么有本事奔赴郑国。”
“太傅不是与郑国交好?到时候可还需要你这副嘴皮子去讨郑国皇帝的欢心。”
干瘦的刘太傅抖了抖,敢怒不敢言。
“臣句句肺腑,为了大燕江山着想。”
苏眠轻笑:“本宫可没说你有异心,恰恰相反,本宫是信你,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不若就由你陪着萧将军,一同护送郑琰到郑国去?”
既然已经知道萧骋的人生同郑国大有关联,她自然是要抓住这个契机。
至于这个刘太傅,她还另有用处。
萧骋闻言抬头,朝苏眠看了一眼。
女人单手撑着下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颊染上一层薄粉。
“是。”萧骋沉声领命。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郑国的质子不见了?”
郑琰虽是质子,同样被安排了坐席,不过在尾端。
作为此事的主角,自然有人忍不住悄悄郑琰是何做派。
结果一个个找过去,才发现他的位置空荡荡的。
苏眠扫了一眼,紧接皱眉。
谢恒如今身负太师一职,同样拥有席位,挨着郑琰不远,此时也是空的。
…
漆黑僻静的小道,郑琰挡住谢恒去路,轻蔑一笑。
“我当你多大本事,能得长公主宠幸,现在还不是在这种犄角旮旯呆着?”
他是跟着谢恒出来的。当初被苏眠当街抽打,他成了满城的笑话。这一切都怪谢恒,是他让自己颜面尽失。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收到郑国书信,太子已死,他现在是郑国唯一的皇储。
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开燕国,回郑国做太子,做郑国未来的皇帝。
郑琰高傲地看着谢恒,洋洋自得:“或许你还不知,孤即将回郑国做太子。而你,永远只能呆在燕国做一条狗。你费劲讨好长公主,最后还是被安排到远远的地方,永远不能坐在长公主身边。”
郑琰挑衅说着,无意对上谢恒双眼,眸中带着凌厉的煞气。
明明谢恒一句话未说,却把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随即看了眼身后跟来的侍从,和孤身一人的谢恒,郑琰镇定下来。
卫国不比郑国,国力弱小,还有众多皇子。谢恒不过是个被遗弃在燕国的弃子,有什么可怕的?
郑琰捏着谢恒的衣领,狞笑道:“不服气?难道你觉得你配坐在长公主身边?都说长公主倾心于萧骋,对你怕也是一时新鲜。如今萧将军回来,你拿什么同人家比?”
郑琰扫视萧骋,故意夸张羞辱道:“啧,眼睛倒是同萧将军挺像的。你也就只有眼睛能同人家比比了,说不定能凭这双眼睛,去长公主那里争争宠。”
正朝这边走来的苏眠脚步一顿,她身后跟来找谢恒郑琰的大臣宫人也跟着停下来,郑琰的话清晰传到众人耳里。
小道上被人扯着衣襟的男子也听见动静,朝这边看来。
昏黄的宫灯柔化了谢恒精致的五官,一双深邃漆黑盯着众人,准确来说是盯着萧骋。
别说,谢恒这双眼睛还真和萧将军挺像的。
有人悄悄嘀咕。
萧骋神色复杂且古怪,视线在苏眠和谢恒之间打转。
苏眠抿了抿唇,挪着步子离萧骋远了些。
怕是过了今晚,整个大燕的人都知道,长公主拿谢恒当替身了。
第28章
“长公主果真不同凡响。”
方祁礼轻笑一声, 从人群走出。
“不过,长公主这般对卫国皇子,属实有些羞辱人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 戏谑的目光盯着谢恒,似想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来。
“原来郑琰乱嚼舌根就是从摄政王这里学来的。”
苏眠冷哼, 视线从方祁礼身上扫过, 最后停留在郑琰身上。
他此时正拽着谢恒的衣襟,因为比谢恒矮上一截, 将谢恒的衣领拉扯出凌乱的褶皱。
谢恒却并不恼怒,眼眸半垂收回目光, 神色沉静从容。
反倒是表情凶横的郑琰, 显得气势不足。
“还不松手?”苏眠语气不善,上扬的尾音带着浓浓的警告。
郑琰回过神,瞪着眼将谢恒推开。
他推人的力气不小,谢恒被他一推撞在假山怪石上,发出一声闷哼。
谢恒本就看起来欣长清瘦, 此时像是撞狠了, 脸色发白,看起来脆弱可怜。
虽然知道谢恒没表面上看着这么弱,当初身中数刀还能抱着她东躲西藏, 现在极有可能是装的。
但苏眠还是皱眉呵斥:“你这是在干什么?”
“郑公子似乎从西街那次后, 对谢恒积怨已久。”谢恒轻咳一声,微蹙起眉。
郑琰面色涨红,瞬间想起那日的屈辱。当时被苏眠和谢恒欺压也就罢了, 今时不同往日, 他即将回郑国继承大统,为何还要再忍气吞声?
“区区一个低贱的卫国质子, 算得上什么东西?我不过是推他一把,就是杀了他…”
话还未说完,他已被苏眠带来的侍卫押住。
“你又算什么东西?”苏眠眸中泛着冷光,“谢恒身为大燕帝师,岂容你这样怠慢?”
郑琰没想到苏眠动真格,脸色一白。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郑国未来的太子!”
“在大燕,还容不得你这般放肆。怎么?郑公子还未回去,就已经开始不把大燕放在眼里了?”苏眠眼睛微眯,冷冷道,“还是说,是郑国不把燕国放在眼里了?”
跟在人群之后的郑国使者头冒冷汗,迈着小碎步上前,跪了下来。
“长公主息怒,郑国绝无此意,一切都是误会。”
“呵,本宫看你这位郑国皇子的表情可不像误会。既然燕国容不下郑国皇子这尊大佛,想必也不用等到下个月了,择日便送郑琰回郑国吧。”
苏眠冷哼,郑国使者一愣,随即变了脸色。正要开口,却被苏眠打断。
“郑国公子金贵,这些日子便在府上好好休养,本宫会派人守在府上,保护你的安全的。免得在燕国出了意外,我大燕可赔不起。”
苏眠语气强硬,三两句将郑琰禁足。
原剧情里并没有郑国接回郑琰这件事,想来是和摄政王没有想原剧情那样完全掌握燕国朝政有关。
他们强调要留在燕国下个月出发,苏眠就偏要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提前回国,打乱他们节奏。
看着郑琰被半强迫地送出宫,苏眠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莫不是忘了来皇宫是干什么的?”
经苏眠一提,众人这才灰溜溜回了庆功晚宴的大殿。
人群散去,谢恒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等到苏眠走过去,他才抬起头来。
“长公主这样做得罪郑国,就不怕得不偿失?”
他眼睫轻颤,扫了眼她的身后。
苏眠微愣,看了眼身后,挑眉道:“本宫要做什么,还需畏手畏脚有所顾忌?”
她嘴上虽这么说,实际却清楚,郑国和燕国交恶是迟早的事。在燕国先皇驾崩后,郑国就蠢蠢欲动,想要对燕国下手了。在后来谢恒攻打燕国,郑国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
要不是谢恒先一步将郑国和燕国灭了,恐怕最先起战火的,就是燕郑两国了。
她这次不仅是在为谢恒出头,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将人快些送走,阻止他们在燕国埋下隐患。
“若无别的事,臣先回去了。”
谢恒语气温和,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苏眠惊讶地看向他:“你这就回去了?”
“经此一事,臣就不留在将军的庆功宴上扫兴了。”
苏眠一愣,难道是听见自己是替身,生气了?
她正要解释,却见谢恒已经走远了。
还从未见谢恒在她面前说走就走过,是真的生气了?苏眠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待会儿回去得好好解释解释。
视线扫过站在远处的方祁礼,她收回思绪。
现在庆功宴还未完,她要是直接回去,留苏翎在大殿应对方祁礼这只老狐狸,怕是太为难苏翎了。
冷冷斜了方祁礼一眼,苏眠越过他朝大殿走去,却发现萧骋正在路上等着她。
见她走过来,萧骋轻咳了一声。
“怎么了?”苏眠并未看他。
萧骋快步跟上:“谢公子走了?”
“嗯。”
“长公主,刚才郑琰……”
“萧将军莫不是信了那混账的话,觉得本宫还喜欢你?”苏眠挑眉看向萧骋。
可能是苏眠说得太过直接,萧骋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谢恒和你长得并不像。而且本宫还没痴迷萧将军到这个地步,单凭一双眼睛,就拿人做你替身。”
苏眠面不改色地说道,拿谢恒做替身的是原身,不是她。她确实不喜欢萧骋,也不算撒谎。
萧骋认真想了想,随后肯定地点头。
单凭这一天的时间,他也能看出苏眠对自己的心思是真的淡了,她对谢恒应该是真心的。
“是臣失礼了。不过长公主还是需要多加小心谢恒才是。”
“这燕国,本宫需要小心的,又岂止一个人?比起谢恒,摄政王府似乎还有更需本宫小心的人。”
苏眠说的没错,比起谢恒,更危险的是摄政王,还有在摄政王府里的……
萧骋敛眉,脸色一沉,没再说话。
苏眠冷哼一声,回了大殿。
殿内恢复歌舞升平,但经历了两个插曲,宴上众人都各怀心思。
待到晚宴结束,苏眠又交代了苏翎几句,才回了长公主府。
这身体的酒量不行,她不过是宴上饮了几杯,宴会结束后,酒劲就上来了。
苏眠揉着太阳穴,叫来侍从:“谢恒呢?”
“谢公子一直在秋白院里。”
苏眠点头,步伐都带着些醉意,朝秋白院走去。
她直接推开门,入眼便是白衣男子倚在窗棱上。
男人身后的黑夜似化不开的浓墨,台前烛光微弱地勾出他立体俊美的五官轮廓。
许是刚沐浴过,谢恒头发沾染了水汽,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脸侧,在烛火下散发着莹光。
苏眠本想走过去,但脑袋昏沉,脚下踉跄,最后撑着书案坐了上去,朝他招手。
谢恒喉间滚动,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将她扶住。
女人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谢恒不得不躬身,墨发顺着垂下来,扫在她的肩上。
她仰着小脸认真打量他,眼尾泛红,眼神带着迷蒙的水光,神情柔和,最后痴痴地笑了起来。
“便是比女子都要美上一些。”
谢恒站在那,眸色颇深:“长公主可看清我是谁?”
“你是觉得我醉糊涂了?莫不是还在介意郑琰说的话?”
苏眠不满地皱眉,鼻尖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未曾。”
苏眠细腻的皮肤暖暖的,有些燥热。
靠在谢恒冰凉的怀里,醉意散了些。她趁着清醒,仔细观察谢恒,深邃的眼眸较以往深沉了许多,却依旧温和,似乎并未说谎。
苏眠抿了抿嘴,枕在他怀里,喃喃道:“看来当真不是吃味。不过本宫还是得同你说一声,你并非萧骋替身。”
谢恒顿了顿,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你今日是故意激怒郑琰的?”她语气笃定,谢恒应了一声。
他耐心解释:“郑国太子突然暴毙,郑琰回国,俱是萱夫人安排。她隐藏极深,若不将她逼急了,她是不会现身的。”
他低头,却发现女子娇艳的脸上带着薄红,呼吸均匀早已睡去。
“已经把安排在长公主府上的眼线撤走了,今晚过后,萱夫人应该就会安插眼线进来。属下已经派了一队人暗中保护长公主。”
黑幕中走出一道人影,梁姜看了眼熟睡的苏眠,低声道。
这萱夫人隐藏极深,手里眼线几乎遍布燕国都城。
要不是在上次清泉遇刺,谢恒发现端倪,一路顺着线索查下去,恐怕现在还不知道有萱夫人这个人。
“在萧骋身边也安插几个眼线进去。如今摄政王势力削弱,萱夫人已经开始另谋打算,将目标转到萧骋手上。若是对萧骋出手,她定会坐不住跳出来的。”
“是。”
梁姜应了一声,隐没在黑暗中。
谢恒抱着苏眠,目光沉沉地看了她许久,将人送回寝殿。
…
摄政王府内,戒备森严。
方祁礼坐在静谧的书房内,面目阴沉。
看守在书房的小厮出声:“王爷,萱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金丝白纹华裙的中年美妇走了进来,见到方祁礼时冷哼质问。
“你竟敢擅自做主,把我的消息泄露出去?”
萱夫人比方祁礼还要年长八岁,却保养得极好。肌肤胜雪,五官明丽,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倒让她愈发妩媚成熟。
她此时柳眉倒竖,冷冷看着方祁礼。
方祁礼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她的眼神同样阴冷。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背后的小动作,这次是本王对你的警告。你要记清楚,本王是看在你手中的暗线和那只兵力,才留你到今天。”
萱夫人一顿。她本以手上的那批眼线和兵力才搭上方祁礼,为的是借助摄政王的势力,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回到郑国。
她正是靠这批眼线,发现谢恒和苏眠不简单。她看得清楚,方祁礼的势力正在因为这两人在逐渐失控。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要有所行动。
两人就差直接撕破脸皮,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萱夫人柳眉紧锁,软下声来:“谢恒和苏眠这两人手里势力不小,你不该擅自行动,我自有安排。”
“安排?安排郑琰那个蠢物?郑芫,你不会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
萱夫人冷哼:“郑琰同苏眠有芥蒂,将他扶持上去,到时候燕国和郑国交恶,你趁机夺权,岂不易如反掌?”
方祁礼扫了她一眼,勾出一抹冷笑:“安排郑琰回郑国,不过是个幌子,你的目的是萧骋吧?”
萱夫人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之前谢恒把苏眠身边围得像铁壁一样,听说今晚突然撤了暗卫,怕是郑琰的话起了作用。郑琰虽蠢,但还算做了件有用的事。你若想是除掉这个大燕的长公主,那就该早日动手了。”
方祁礼眯着眼应了声,她说得没错,要想除掉苏眠,是该早些动手了。
第29章
原本定在下月送郑琰回国的日期, 被提前了大半个月。
庆功宴过后,苏眠忙了数日。
等到闲下来时,才惊觉好几日未见过谢恒。
谢恒似乎在有意回避她, 连他在长公主府里的势力,都被他悄悄撤走。
苏眠皱眉, 那晚明明同谢恒已经解释过, 若不是还有记忆,她都以为自己是酒后做的梦。
她一早醒来想不通, 直接去了谢恒的院子。
彼时谢恒正要进宫给苏翎授课,他站在屋内, 修长玉白的手指仔细理着袖袍。
见到苏眠, 他脸上并未惊讶,声音平稳温润:“长公主。”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苏眠一早起来还未来得及梳头,披散的长发在路上沾了些湿露。
小脸未施粉黛,唇瓣没有涂抹口脂, 唇色比往日淡了些, 呈娇嫩的粉色。少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却越发显得精致美丽。
她黛眉轻蹙:“你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比如这府里好像换人了?”
谢恒垂首注视着她,墨发在深邃的五官上投下阴影。
明明姿态恭敬, 苏眠却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抵在身后的窗沿。
一股清风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吹进来,谢恒将她卷翘起的长发抚平。
“摄政王知我底细,出于忌惮, 他们的行动藏得极深。此次借着京中传闻, 我顺势将这里的势力撤走,他们定会放松戒备。没了顾忌, 便容易露出破绽,找到他们深埋在都城内的势力。”
庆功宴之后,京中盛传谢恒被她当做了萧骋的替身。谢恒意思是他借着这个由头,做出疏远她的假象,将安排在她身边的保护都撤走。
苏眠挑眉,注意力却只在一句话上。
“撤走这里的势力?”
谢恒的话半真半假,他是真的在将势力往卫国转移。
谢恒嘴角带着镇定的笑,好似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将那些隐在暗处的势力尽数挖出,长公主便可一网打尽。”
“时辰不早了,臣先进宫了。”谢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臣不在长公主身边,还望长公主多加小心。”
苏眠抿着唇,看着谢恒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不知站了多久,侍女快步来到她身边。
“长公主殿下,萧将军来了。”
苏眠叫萧骋来,是为了商讨送郑琰回郑国一事。三日之后萧骋便要出发,出发前,她还得问清楚一些事。
苏眠应了一声,梳洗过后来到正厅。
萧骋正坐在大厅下首,身穿常服,坐姿端正。他端着一只青花瓷盏,浅浅得抿了一口。
见苏眠来了,萧骋连忙放下茶盏,朝她行礼。
“萧将军准备得如何了?”
苏眠在檀木雕花椅坐下,小臂搭在扶手上,朝萧骋看去。
萧骋恭敬道:“时间匆忙,准备并不妥当。其中要派多少人手护送郑国质子,还需长公主来定夺。”
“你觉得该派多少人呢?”苏眠单手支着脑袋看他。
萧骋似乎有些走神,愣了半天才敛眉道:“毕竟是大燕士兵进入郑国,臣以为还是少带些人马,以免惹来郑国猜忌。”
苏眠瞟了他一眼,这一趟前去郑国,必然不会轻松,萧骋却不愿多带人手。
他是真不知道这一趟的危险,还是因为太清楚这一趟意味着什么,不愿带太多人去?
“说得有道理。不过郑国精贵着他们未来的太子,咱们燕国要是带少了人,免不得被人家说个不重视。”
萧骋欲言又止,苏眠却直接打断:“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摄政王府里那位萱夫人同你是什么关系?当真是你母亲?”
虽然这事自庆功宴后已经在都城传开,但被苏眠问起,萧骋还是心里一紧。
他沉声道:“她确实是臣的生母。但长公主请放心,臣同她现在早已没有任何关系。臣同摄政王,也绝无半分牵扯。”
说完,他便抿紧了嘴唇,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
苏眠见状,美目微嗔,冷哼了一声:“真当本宫爱管闲事?翎儿身边就你一人能用,本宫若是不问清楚了,任由你出了差池,翎儿今后还该靠谁扶持?”
许是因为提及了苏翎,又或是这几日苏眠表现得比过去可靠太多。萧骋紧抿的唇动了动:“臣斗胆,想请长公主随我去一个地方。”
苏眠暗暗挑眉,看出萧骋妥协,直接叫人备了马车。
萧骋不习惯坐马车,跟着苏眠进了马车,双手搭在膝上,拘谨地坐着。
苏眠扫了他一眼,撩开帘子,看着马车直接出了城门,往城郊驶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象越发凄凉萧瑟,连草木都有半人高了。
直至前面没了路,萧骋将苏眠扶下马车。
长公主生活在京中,还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皱着眉下车,精致的绣鞋踩在泥地上。
萧骋将她护在身后,在前面拨开杂草。一边为她开路,一边闷闷说道:“这里便是臣长大的地方。”
苏眠挑眉,原来的萧府就在京城里,而不是这荒郊野外。那就是说,这里是萧家灭门后,萧骋生活的地方?
果然,萧骋一下句印证了她的猜想。
“萧家灭门后,臣便一直在这里,同四十六个乞丐住在一起,以乞讨为生。”
两人已经来到一片长满野草的平地,从破烂的墙垣可以看出是一排矮房。
从空空的屋顶可以看出,当年萧骋在这里生活时,就已经破败不堪。
“萧家是怎么灭门的?”
萧骋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干涩:“萧家上下百余口人,皆是萱夫人所害。”
他的生母,叫郑芫。是郑国皇室权利斗争失败后,逃到燕国隐姓埋名的郑国公主。按辈分算,她是郑琰的姑姑。
她改头换面,用化名在燕国生活,而后结识了萧骋的父亲。
郑芫看中了萧家家将,嫁给他父亲,也是为了将这股势力占为己用。她一心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等着有朝一日重新回到郑国。
这女人冷心冷情,即使父亲将真心捧在她面前,也毫不动容。她一步步吞噬萧家势力,掌控萧家军。在他父亲发现了郑芫的真实身份后,她毫不犹豫同方祁礼做了交易,派人将萧家认尽数灭口。
郑芫以为年幼的萧骋并不知情,将他的命留下来了,还带着他在摄政王府秘密生活了一段时间。
可当她对上儿子仇恨的目光,她明白萧骋知道一切真相。
郑芫唯一一次心软,就是放萧骋离开。她派人将他送出城,让他远离都城,永远都不准回来。
他后来便在这里和乞丐一起生活,直到先帝找到他。
苏眠皱着眉听完,那时的萧骋,也就同苏翎差不多的年纪,甚至还要小一些。
她猜到萱夫人身份不简单,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比方祁礼还要厉害。十几年前方祁礼都可以以为她手中的势力同她合作,现在她的势力更是不可估量。
难怪方祁礼的消息总是来得这么快这么准。不过方祁礼为了争夺皇位,和郑国人合作,也不怕阴沟里翻了船。
“你想报仇吗?”苏眠站在萧骋身侧,抬头问。
这些年萧骋似乎并没有打算报仇的迹象,就连剧情里,直到萧骋最后战死,也未刻意针对过摄政王府。
果然,萧骋摇了摇头。
“是先帝将臣找到,带回去悉心栽培,也是先帝派人将这里的乞丐安置。陛下是贤君,从被陛下带回去那一刻,臣便将自己整个交给整个大燕皇朝,绝无半点私念。”
苏眠凝视着萧骋,他说话时,面色庄重又淡定,可苏眠不信。
萧家满门被自己生母害死,怎么可能没有怨没有恨?
只怕是在外乞讨求生的七年里,体会过自己的渺小和无力,他渐渐将那股怨恨深藏进心底。最后被先帝找到,他已经忘记将那股怨恨找出来,只能将所有情感,都投注到尽忠燕国上。
苏眠轻哼一声:“那本宫可不能让你这等忠臣死在去郑国的路上了。明日本宫就从手下拨一批兵给你,跟着你去郑国。”
萱夫人故意设计让萧骋去郑国,只怕是要利用萧骋在下一盘棋。苏眠却并不打算阻止萧骋去郑国。
正如她一开始所想,这次萧骋去郑国,是完成第三个任务的契机。
“你过去不是跟本宫提起过,想管一管本宫手下这批兵力吗?待你回燕国,本宫便将这十万将士交由萧将军。”
萧骋一怔,没想到苏眠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曾找过长公主,他说,若是长公主信任他,便将先帝留下的十万精兵交由他管理,他定会带着这批士兵,为她和苏翎守好大燕江山。
当时长公主嘴上答应,却一直扣着这件事,只为找到更多的机会接近他。
她的态度轻率,其实丝毫没将他的话听进去。萧骋失望至极,主动请罪回绝管理这支精兵的事。
他看得出这次苏眠提及此事,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为了大燕的江山。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即使知道他的身世,她依旧相信他。
她似乎一直都是,信极了他。
灰蒙蒙的天空下,苏眠站在长满荒草的残垣前,一席红衣似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片凄凉之地点燃。
苏眠斜了他一眼:“你身份是特殊了点,但这朝上本宫确实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来了,只能先将就用着。大燕现在可是很缺人的,所以你可别死在郑国了。”
萧骋微愣,郑重道:“是。”
“回吧。”
苏眠转身往回走,却被萧骋拉住衣领往后一带。
“小心!”
一支利箭擦着她飞过,深深插入她脚边的泥地里。
苏眠眼前一花,再看清时,已经被萧骋带着飞离原地。
刚站稳,萧骋立刻松开手,退开了一步。
苏眠转头看去,原地已插满箭矢,无数黑衣人朝他们包围靠近。
她身后同样跟着护卫,此时显出身形,同刺客厮杀起来。
萧骋再次拉着她,躲开刀剑。这次黑衣人的长剑却同样避开苏眠,直直朝萧骋袭去。
她眼睛微眯,这群刺客,似乎有两拨人。
周围荒草被劈砍地四处飞溅,看着混乱的场面。苏眠能够确定,一拨刺客是冲她来的,另外一拨,却是冲着萧骋去的。
苏眠带来的护卫应付一波人马或许绰绰有余,此时面对两批刺客,很快败下阵来。
两批刺客左右围攻,苏眠被萧骋护着,一路后退。
萧骋身上被刺出大大小小的伤痕,他在她耳边悄声道:“长公主,再往后退十步,便是悬崖。若是信我,便直接跳下去。”
苏眠看了眼紧追在后面的刺客,虽然有一批刺客并没有要伤她的意思,可另一拨却明显不会放过她。
苏眠点头,萧骋在这里生长,自然熟悉这里的地势。敢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有依仗的。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直到最后一步,萧骋先一步跳下去。
苏眠紧随其后,却被人从身后拉住。
她愣了一下,看向拉住自己的刺客,已经明白这群刺杀萧骋的人是谁派来的。
她眸色微暗,一把挣脱了刺客的手,在那人的抽气中,从崖边跳了下去。
第30章
御书房内, 飘着淡淡的檀木香。
苏翎板着脸坐于书案前,盯着案几上的宝砚轻叹一声。
“摄政王看似放权,却处处都是他的人。整个朝堂放眼望去, 竟找不出一个可用的之人。”
谢恒看了眼窗外沉闷的天色,视线落回苏翎身上。
“御臣之术, 在于人心。大燕朝堂上还有不少臣子在暗中观望, 若是陛下有能力让他们信服,他们自然会归顺陛下, 成为你的助力。”
他的声音低缓,话里的意思明显, 此时的苏翎能力还不足以让大臣信服。
知道谢恒说的是事实, 苏翎没有生气,只失落地再次低叹。
大燕皇室仅剩他和皇姐,就算手里有虎符做依仗,也没人相信性情骄躁的长公主和未成年的小皇帝能同摄政王对抗。
一些臣子虽不愿参与到朝堂之争,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摄政王。要想得到这些人的支持, 就得苏翎展现足够的能力。
苏翎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嗯, 我…朕一定会证明给他们看的。”
“或许摄政王并非无坚不摧?”谢恒轻笑,好似对付摄政王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苏翎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苏翎身边的大太监匆匆赶来。
“陛下, 摄政王求见。”
大太监神色担忧, 摄政王这个时候入宫觐见,还带了好几位大臣来,只怕事情不简单。
谢恒作揖道:“既然陛下有要事, 今日授课就到这里吧, 臣先退下了。”
苏翎却揪着眉头,猜不出摄政王来是为了什么事。
察觉到他隐隐的不安, 谢恒温声道:“陛下天资聪颖,定有自己的决断能力,不如放手去做。若能长公主能见到陛下的成长,她定会感到欣慰。”
提及苏眠,苏翎深吸一口气,慎重点头,目送谢恒离开。
谢恒出了御书房,迎面遇见摄政王,身后跟着几个他的心腹大臣。
他侧身让路。方祁礼从他身旁经过,冷哼一声,抬脚跨进御书房。
直到房门关上,谢恒扫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皇宫。
回到长公主府,却并未见到苏眠的身影。谢恒脚步一顿,没有多问,径直回了秋白院。
梁姜安静立在屋内,早已等候多时。
谢恒:“萧骋那边如何了?”
梁姜:“属下派去的人已行动,萧将军被我们的人逼落山崖,不知所踪。萱夫人那边得到消息果然乱了阵脚,大肆派人搜寻他的下落。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已经查出她这些年隐藏在燕国的势力。”
说着,他将一份写着萱夫人势力名单的信件递给谢恒。
刺杀萧骋的人正是谢恒派去的,目的就是要让萧骋下落不明。
萱夫人处心积虑设计让萧骋到郑国,萧骋在临行前失踪,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谢恒派了无数精英监视,只要萱夫人她手下一动,便能将这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挖出来。
这件事交给梁姜负责,在御书房听见大太监通报时,谢恒便猜到计划成功了。
不过单单一个萧骋,还不足以让方祁礼进宫禀报,一定还有别的事。
谢恒皱眉:“还有呢?”
“还有。”梁姜垂首回答,“长公主那边出了些意外……”
谢恒眉心一跳,微眯的眼眸逐渐泛冷。
“长公主今日同萧将军一起出门,恰好摄政王那边的人也动手了。”梁姜看了眼谢恒,“两边混战,长公主同萧将军一起坠入山崖了。”
谢恒捏着宣纸的手微紧,骨节微微泛白。他冷冷看向梁姜:“既然知道她和萧骋一同外出,为何还要动手”
梁姜垂眸,他是卫国的臣子,自然有私心。谢恒处处帮着苏眠,若是就这样除掉摄政王和萱夫人,燕国没了内乱,逐渐恢复元气,假以时日必会成为卫国的劲敌。
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在明知摄政王派人刺杀苏眠的情况下,在明知苏眠和萧骋在一起的情况下,还是派出刺客去刺杀萧骋。
他要的就是搅乱现在的局势,让长公主和萧将军一起失踪,引起燕国内乱。
谢恒舍不得做的,他梁姜不介意顶着被责罚的风险去做。
“是属下疏忽,并未及时发现长公主和萧将军一同外出。”梁姜的借口牵强,谢恒自然不会信。
感受到谢恒阴沉冰冷的气息,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梁姜额前还是不由渗出细密的汗。
“属下已派人去探查过,长公主和萧将军并未真的跌落山崖,此时无生命危险。”梁姜一顿,“不过派出去的一名手下说,他本是拉住了坠崖的长公主,长公主却一心要跟随萧将军,挣脱了他的手。”
谢恒面色还未缓和,就再次沉下来。
“明明抓住了,还是要跳下去吗?”他瞬间猜到了什么,眼中酝酿着深沉诡谲,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她倒是相信萧骋,这都敢跳。”
梁姜只当他在气苏眠跟着萧骋一起跳崖这件事,毕竟这番举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苏眠是喜欢萧骋的。
他本就因为擅自做主激怒了谢恒,不敢接他的话。
室内静默了一瞬,梁姜才出声问:“摄政王派去刺杀长公主的刺客都被除掉了,他们还未查出是我们动的手。接下来要做什么?”
其实梁姜已经设想好。长公主和萧将军同时失踪,燕国朝堂怕是会不安分。待找到苏眠和萧骋,燕国朝堂已乱,到时还要同摄政王斗个你死我活,燕国只会越来越乱。
谢恒坐在案几前,手指轻叩桌面,冷冷一笑。
“将这些人都除掉。”谢恒甚至未看手中的名单一眼,就甩给梁姜,“留下方祁礼谋害燕国长公主和萧将军的证据。”
梁姜一愣,明白了谢恒的意图。这是要将刺杀萧骋也算在方祁礼头上,挑拨他和萱夫人的关系。两人本就各怀鬼胎,生有嫌隙,萱夫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再将萱夫人势力削弱,两人怕是要直接撕破脸斗。
到时无需苏眠出手,摄政王和萱夫人就已经斗得鱼死网破。这样大燕真能乱起来?他算计的不都成了空?
见他面露迟疑,谢恒眼眸微眯,语气危险:“怎么?又想违抗我的指令?”
“属下不敢。”见谢恒是铁了心要帮苏眠,梁姜低头咽了口唾沫,“那主子何时回国?卫国又送来密函了。”
密信递到谢恒面前,他拆开扫了一眼,将信纸置于灯火上,看着信纸一点点燃烧殆尽。
梁姜即使没看信中内容,也知道是催谢恒回卫国的书信。卫国皇帝病入膏肓,撑不了几日了,现在卫国皇子们都蠢蠢欲动。
卫国表面上乱作一团,实际朝堂上已全是谢恒的人,就等着他回国继承大统。
“既然事情都做完了,那便回了吧。”谢恒的声音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梁姜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快,惊讶抬头。他以为至少在找到苏眠之前,谢恒都不会离开燕国。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对上谢恒冰冷的眼眸,他低下头,悄然退下。
谢恒轻靠椅背,仿佛要与室内的寂静融为一体。
许久,他才轻笑一声:“呵,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
当苏翎从方祁礼口中得知苏眠和萧骋坠崖的消息时,是慌乱无措的。
可想起谢恒的话,他暗自掐了把手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慌。
摄政此时带着几个大臣来,表面是在找他商议对策,实际却巴不得两人都死了。
苏翎要求派人去搜寻长公主和萧将军的下落,方祁礼也只是笑着应承。
“陛下放心,臣已派人去了。”
这几人态度轻慢,苏翎只冷静地说:“这等大事,还需多叫些大臣过来商讨。”
方祁礼挑眉:“哦?陛下想找谁?”
在他眼里,这朝堂上可没有能帮上苏翎的人。
只听苏翎一连说了好几个大臣的名字,都是那些一直处在观望中的臣子。
方祁礼冷笑一声,直接应了下来。这些人虽不是他摄政王的人,但也不会帮苏翎。
可直到那些大臣到齐,苏翎拿出本该在苏眠手里的虎符时,方祁礼脸上的笑意凝滞。
谁能想到苏眠已经悄悄将虎符交到苏翎手里?
苏翎抿着唇,严肃地调遣精兵搜寻苏眠和萧骋的下落,思路清晰。
他叫这些大臣来,并不是要他们帮忙。一是有这些人在场,他拿出虎符时,摄政王才不敢轻易动手。二是他也要让这群大臣看看,自己是有能力对抗摄政王的。
原本观望的大臣突然意识到,大燕的小皇帝,已经彻底成长。他们互相使着眼色,开始帮苏翎出谋划策。
方祁礼站在一旁,气氛颇有些微妙。他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全然不知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自己。
而苏翎派去的精兵,第二日才找到苏眠和萧骋。一个灰头土脸,一个满身是伤。
当初萧骋先跳下悬崖,落在了一个狭窄隐蔽的平台上,又将紧跟着跳下来的苏眠稳稳接住。
平台后面是个机关洞口,听萧骋说,当初那群乞丐里不乏偷鸡摸狗之辈,时常会引来仇家追杀。为了逃命挖出这个密道,直接通往山脚下。
这里十分隐蔽,若是从崖顶上看,根本看不出来。也就萧骋在这里生活过,熟知这里。
两人听着上面的打斗声,直到没了动静,才顺着洞口离开。
密道逼仄,再加常年无人走过,走到一半便会被碎石堵住去路。
萧骋受着伤,还得由苏眠清理碎石,两人就这样艰难走了一夜,才出了密道。
一出密道,便到了崖底。出口同样隐蔽,杂草丛生。
苏眠扶着萧骋一路走上官道,终于遇上苏翎派来找人的士兵。
苏眠还好,虽然蓬头垢面的,却并未受伤,仅仅只是一夜未眠。
萧骋状态却不好,身上好几处伤口,一直强撑着。直到确认了是苏翎派来的援兵,他才放心晕过去。
萧骋被送回府养伤,苏眠则梳洗了一番直接入宫。
等在宫中的苏翎正来回踱步,一见苏眠,连忙迎上来。
“皇姐没事吧?”
苏眠细细打量起苏翎,少年似乎一夜成长了许多。
她扬起一抹笑:“无碍。翎儿成长了许多,看来真的能为皇姐撑起一片天了。”
苏翎严肃道:“翎儿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让皇姐遇刺。”
苏眠摇头:“并非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在察觉到谢恒撤走势力后,苏眠便猜到会出事,悄悄将虎符交给苏翎。况且她早就有这个打算,苏翎掌管虎符,萧骋来带兵。
苏翎将这两日的情况都说给苏眠听后,认真问:“皇姐,朕已派人去查那群杀手的下落。接下来该如何?”
苏眠轻拍他的肩膀:“无须问我,你放手去做便是。”
苏翎愣了一下,郑重点头。
之后两日,调查进展出奇顺利,一切线索都指向摄政王府。
而摄政王府这两日也不安宁,方祁礼认定是萱夫人故意害自己,萱夫人同样觉得是方祁礼派人刺杀萧骋,阻挠她回郑国的计划。
两人勾心斗角,眼见着摄政王府被包围,萱夫人冷笑一声,动用仅剩的势力逃离了摄政王府,最后还不忘添一把火,伪造证据,将方祁礼谋害长公主和萧将军的罪名坐实。
证据确凿,摄政王已显颓势。那群昔日在摄政王麾下的臣子,有半数都在朝堂上没了声气。另外半数还是不忘为方祁礼求情,为了保住方祁礼,不惜以辞官做要挟。
少年帝王有自己的心思,大刀阔斧将那些要挟自己的臣子削官革职,向所有大臣展现了自己不一般的决心。
而朝堂上曾经那群装聋作哑的臣子,纷纷跳出来向苏翎表忠心。
苏翎生气地放下奏折:“大燕朝堂上,就是这么一群墙头草。”
苏眠:“既然他们肯为你效力,你就更该把握这次机会,想想下一步。怎样才能将你的臣子,培养得像那几个为方祁礼求情的臣子一眼,死忠于你。”
看着苏眠精致美艳的面庞泛着冷色,苏翎微怔,若有所思地点头。
“翎儿知晓了。”苏翎一顿,“也不知谢先生如何了…”
话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那日谢恒出宫后,便彻底消失了。整个大燕,竟找不到他的一丝踪迹。
谢恒消失后,苏眠虽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但苏翎知道,皇姐对谢恒是有感情的,只怕是心里难受极了,却不愿表现出来。
苏眠不知苏翎的想法,只垂眸把玩着手中流光溢彩的琉璃杯。
她轻声道:“他能如何?说不定过得比我们还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