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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不想当美强惨》青春校园小说_满月一枝

    第71章


    云晞倚在窗边往下看。


    北地夜风凉寒,万子清双手抄在袖中,竭力瞪大一双困意十足的眼睛,低声却严肃:“你一无拜贴,二无正当理由,打算怎么进天枢?闯进去?”


    谢令闻气鼓鼓地骑在马上,低头看他,闹肚子委屈恼怒:“我才不要进天枢,我只想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她难道连这个请求都不肯答应吗?”


    万子清满眼写着“你不争气”,睡意都被气没了:“我说你能不能仔细回想一下这一路上你都听了些什么?什么叫她与天枢少主两情相悦?为何四处皆传天枢喜事将近?谢令闻,无论她离开你的原因是什么,退一万步,就算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她选择直接丢下你去嫁给另外一个人时,你与她心中的目的相比,就不是第一重要了。”


    他走出客栈门口灯笼投下的阴影,迈步往谢令闻身边去,字句清晰,问得谢令闻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她如果想见你,岂会忍心躲着藏着避你半年,毫无解释?还有楚修君,你凭什么认为他能同意一个即将与自己成婚的女子再去听你说什么情真意切?别去当笑话了。”


    “我”谢令闻被他毫不留情戳到痛处,气得说不出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许久,声音倒是低了几分,“你根本不懂。”


    万子清揉揉脑袋,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小点声,脸色又软和下来:“我才不想懂,走,回去睡觉,明日跟我回扶曦。”


    “不回。”谢令闻调转马头,扬鞭,态度倔强得很,“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有损师门颜面的事情。”


    万子清疑惑的声音慢吞吞响起:“剑仙,你怎么在这?”


    往十八星宿台的方向疾驰而去的谢令闻猛然勒马,顿了顿,轻哼了声,再度收紧缰绳欲走:“你糊弄谁呢,别用剑仙来骗我。”


    万子清仰头朝云晞摊手,无奈道:“剑仙,扶曦弟子不可自相残杀,所以有劳你帮我把他揍晕好了,不然我没办法把他绑回去。”


    谢令闻心中咯噔一声,半信半疑,身下的白马缓缓踱步回头。


    楼上临街的一间客房中灯火未熄,身姿瘦弱却清绝出尘的女子离开窗边,下楼走来。


    云晞披上银丝白梅斗篷走出客栈大门,夜风回荡,抬手压下一缕飞舞的发丝。


    马背上刚才还激动坚决的少年此刻拘谨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剑、剑仙”谢令闻自孤光一战得知云晞的真实身份后,回想起自己在横江城当着心中唯一崇拜对象的面夸她却没认出她,一连半个月都为此事又吵又叫大喊后悔可惜,此刻重逢,却没想到让她见到自己执拗又失意的一面,只觉得有些丢人。


    “不必拘束,像之前一样称呼我就好。”云晞思索道,“上次你说的那个说走就走的人,该不会就是那位青姑娘吧?”


    谢令闻大惊失色:“我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


    云晞惋惜摇头:“喝酒误事,什么都说了。”


    谢令闻试图回想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脑袋空白,毫无记忆,心中祈祷这张微微发烫的脸在夜风中快些散去温度,生硬地转过话题:“年姑娘,你怎么来榆城了?”


    云晞想了想,回答:“我要去一趟天枢,找楚掌门。”


    万子清眉头一皱,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太了解谢令闻了。


    “你闭嘴吧。”万子清走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的人影,一拳捶在他肩上,指尖快速凝出一道咒纹。


    谢令闻在被万子清的咒术封住声音之前,已经朝云晞拱手行礼,语速飞快:“年姑娘,我求你带我进一趟天枢!”


    云晞之名,不会受阻。


    云晞问他:“我若不带你,你是不是要想尽办法见她,哪怕放下自尊?”


    中了咒术发不出声音的谢令闻重重点头,毫无犹豫。


    云晞说:“想清楚你到底要找青姑娘说什么,得到答案之后,不再纠缠,不与楚修君动手,不为你和青姑娘惹事,能做到吗?”


    谢令闻喉咙上下动了动,眼眶有些泛红,点头。


    万子清看得背过身去。


    急促的夜风将镶了一圈狐狸毛的兜帽掀下,凉意扑面而来,云晞转身往客栈内走,轻声说:“明早在大堂等我。”.


    天光破晓,残影缀空。


    天枢被大型幻境覆盖,远远看去,高耸入云的十八星宿台上铺满了一片辽阔无边的潋滟水光,水面上孤零零的立起一道石门。


    云晞尚未靠近那道石门,水面浮起万千瑰丽的星点,勾勒出一男一女两道透明的人影,守卫在石门左右。


    男子青衣墨发,眉心一道幽绿色的龙印。


    女子橙衣如火,发髻低垂在脑后,斜插一支火红的雀翎簪。


    赤足离地,俯视下方的一双眼睛无悲无喜。


    “无令者,止步。”


    庄重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有千尺城墙降下,抵挡在前,令寻常人不得再前进一步。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谢令闻双肩被从二人身上散发出的力量重重碾压,握在手中的剑剧烈鸣颤,被催逼出战意。


    “天枢的守护灵。”云晞微微抬手做出制止,那把剑似听从了她的号令,瞬间安静下来。


    云晞抬眸扫了扫二人,答:“青乾云晞,有要事与楚掌门相商,还请通报。”


    门后值守的弟子止住闲聊,互相惊奇地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结出启明令传讯禀报。


    云晞等了一会,石门之后凭空走出两名身着门服的天枢弟子,神色恭敬:“剑仙里面请。”


    守护灵一左一右分立两侧,让出一条路。


    云晞踏入石门,真实之景出现在眼前,日光明澈,幽籁寂静,脚下灰褐色的广场地面镶嵌着大片大片的无暇白玉,上刻四方星宿图。


    线条凹陷处,细微的蓝紫金白四色光点浮空,明灭生辉。


    广场边缘有几座石桥穿入渺茫雾气中,通向四方,桥的两侧有清澈水流顺着嶙峋石壁淌下,映日如虹,紫色的藤萝与粉白的海棠层叠绽放。


    云晞跟着一名引路的弟子踏上石桥,一束束柔和又绚烂的金光自云隙间投下,照亮远处连绵的屋宇楼台。


    “我们少主婚期既定,今日正向四方发出请帖,剑仙来得巧,又是天枢的贵客,还请留宿几日,参加少主的婚宴,客房已派了人收拾。”天枢弟子一字不漏转达楚横江的意思。


    云晞说:“恭敬不如从命。”


    他的目光停在谢令闻身上,客气道:“这位公子与剑仙结伴同行,不妨也一道留宿天枢,喝一杯喜酒。”


    传言被证实,谢令闻喉咙一哽,告诉自己不能让用自身信誉为自己担保的云晞丢脸,沉声:“多谢。”


    山中薄云依依,流瀑如练,蒙蒙水汽洒满亭子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垂在檐下的铜铃发出的声响也变得飘渺。


    云晞与楚横江对坐在中。


    谢令闻已被弟子带入安置宾客的后山,云晞了解他的为人,不担心他会违背承诺。


    冬雾独家放置于石桌上的陨天之心散发出清澈莹泽的光芒,令楚横江天生威严冷峻的眉目都显得柔和几分。


    楚横江听云晞说完前因后果,沉吟片刻,掷地有声:“当年的战事竟然是被近水楼和邪灵挑起?如今邪灵已死,剩下的近水楼,我定不会再放任他们胡作非为。”


    云晞指腹在桌面轻轻划过,灵力丝缕连接,呈现出一幅人族的地图。


    楚横江专注地记下她在图上点出一个个位置,那些数量超乎想象的圆点让他剑眉蹙起。


    “这是近水楼的据点?”楚横江确认道。


    云晞点头:“这是已知的位置。江泛月心思缜密,近水楼既然被人闯了一次,即便她不知据点图已经暴露,恐怕也会对关键之处做出一些调整。扶曦已知晓此事,明掌门会亲自前往青乾和孤光,把消息带到。”


    楚横江抬手圈出天枢守护的北境:“这一带,天枢即日就会着手去办,北境大小世家宗门总共八十五家,要彻底铲除近水楼的人,揪出什么卧底奸细,虽费些时间,但不是问题。”


    云晞点头:“还有中州十五城。”


    楚横江笑声低沉爽朗:“云晞,你难道还以为我有私心,只扫门前雪?我会联系另外三大宗门一起商议派人去中州的事情。中州皇城有国师镇守,又有二十七世家立了血誓,永世效忠,不得欺民,真要比起来,中州的压力还比四方宗门轻松许多。”


    云晞颔首,抱了一拳:“多谢楚掌门大义。”


    “扫清邪祟,护卫天地人间,责任罢了。你有伤病在身都不辞辛苦,我岂能推诿退缩?”楚横江顿了顿,颇为头疼道,“我不指望我那个没出息的儿子能像你一样完美无瑕,他只要你的半分清醒坚韧,我也不至于被气得整宿睡不着觉。”


    云晞闻言,递到唇边的茶杯又轻轻放下,轻笑:“楚修君的剑术其实不错,底子也好,当年那么小的时候被封了视觉还能在渡恶雪海中独行三里的人,脑袋清醒得很,楚掌门别忧心了。至于这门婚事,既然阻碍不了,不如祝福他们的未来顺利美满一些。楚掌门也千万别把我夸得天花乱坠,我倒是不想有缺陷与弱点。”


    楚横江顺着云晞淡然垂下的目光看去,陨天之心光滑洁净的晶面上倒映着云晞淡然的一双眼。


    “你不怕自己的弱点被我知道?”楚横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知道自己的弱点。


    他半晌没等到她用动作表情回应一句怕或者不怕,盯着她从容平静的面庞露出一丝赞许,继续说,“不过我的境界不如你,也许无法通过陨天之心看出来。”


    云晞从容一笑:“有劳楚掌门试试。”


    楚横江掐诀,桌上的陨天之心迸发出浩荡的金褐色光芒,在他眼前铺展出一幕奇怪的画面。


    楚横江神色骤变。


    那不像是一个人的弱点,更像是含有某种不详寓意的暗示。


    他看见了一页页白纸飞舞,被燃烧的大火吞没,写满白纸的无数古怪字体化为灰烬。


    第72章


    摇光殿。


    坐在妆镜前的美人柳眉弯弯,乌黑的杏眼纯稚无邪,鹅蛋脸上浅浅抿一抹笑,露出两个酒窝。


    青雪对镜试了试喜服,从镜子里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走进来。


    她起身提着裙摆转了个圈,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好看吗?”青雪低头欣赏着裙上的绣纹,开心地问。


    谢令闻在她面前停步,没有说话。


    青雪额头碰到他坚硬的胸膛,奇怪地抬头,看见他时身体僵硬了一瞬,凝固在唇角的笑意半晌之后才重新绽开:“你真是个傻子,我说将来有一天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宴,只是想让你死心,你怎么还真的来了?”


    谢令闻没有回答她,眼眶有些红了,一副很受伤的模样:“你看起来很开心,你是真的想嫁给他?”


    青雪点点头,与他对视的目光并无躲闪,大方并且轻快地承认:“我如果不想嫁,谁都没办法让我出现在这里。”


    谢令闻不理解,追问:“没有苦衷?”


    青雪同样疑惑:“为什么要这样问?自然没有。”


    谢令闻再也忍不住,激动得声调都有些变了,不甘心地大声问她:“那我算什么?你说过只要我喜欢你,你就会永远喜欢我一人,难道践踏承诺也会让你开心吗?”


    青雪在他想要伸手握住她的双肩时连忙后退几步,似乎被吓到了,她很抱歉地看着他,怯声说:“令闻,是我以前不懂事,不知道永远其实只代表当下的那一刻。”


    谢令闻终于知道了答案,愣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突然很想笑,于是顺着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笑意笑了起来:“我明白了。青雪,从现在起,我不会再打扰你,祝你与楚少主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你为我准备的贺礼是什么?”青雪在身后追问,嗓音甜美无邪。


    谢令闻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下眼,停步回头看她,胸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不停。


    青雪依旧笑吟吟地注视着他,率真坦荡,满怀期待:“我想要步花州上的一捧金灯花。”


    谢令闻什么话也没说,大步离去。


    那道气愤失望的背影快步走出房门,离开院子,庭院里只剩下摇曳在清澈日光中的婆娑树影,似乎不曾有人来过。


    青雪目光缓缓收回,再度坐回妆镜旁,低头从琳琅满目的发饰中挑选一支簪子。


    楚修君赴约而来时,看见青雪在擦眼泪。


    “怎么了?谁还敢欺负你,告诉我。”楚修君小心擦去她眼角的泪,满眼疼惜与愤怒。


    青雪轻声说:“白日里听说你与宗主又吵了一架,我觉得愧疚,早知道这桩亲事会让你如此为难,当初不如不认识。”


    “胡说什么。”楚修君笑着安慰她,拿出一个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上,“我爹既然已经同意我们成亲,就不会再为难你我。和他的分歧是因为别的事情,你不要多心。”


    青雪听完就放心地点点头,抬高手腕打量着那只玉镯,在发现玉镯上雕刻的片片叶子在灯光照耀之下竟然呈现出水中漂浮之感时,忍不住惊奇称赞。


    “真好看啊。”


    楚修君眉梢飞扬:“它叫萤叶镯,是我娘祖上传下的异宝,里面漂浮的这些叶子,其实是先祖留下的魂力。你戴上这只镯子,若是遇到危险,能得到先祖魂力的保护。”


    青雪一听,慌慌忙忙动手要取下萤叶镯还给他:“如此贵重,怎么能戴在我手上,我不能收。”


    楚修君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一双坚定的眼中有令人心动的深情:“我们初见之时,是我打碎了你的镯子,我那时就说过将来会赔你一个更好的。”


    “可是……”


    楚修君打断她的话,很认真地解释:“青雪,如今这世道并不太平,即便是四大宗门也并非铁板一块,今日我爹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天枢甚至北境都会陷入动乱之中。你不是修行者,无法保护自己,萤叶镯有救命之用。”


    南泊东吴万里船青雪看了一眼萤叶镯,紧张抬头:“那你呢,你不会保护我吗?”


    “以防万一。青雪,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楚修君露出歉意。


    青雪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一位,但北境比他的性命更重要,北境如果有难,他会持剑上前,不因任何人而退步。


    天光大亮。


    云晞在后山歇了一宿,推门就见住在隔壁院子的谢令闻急匆匆出门,往山下走。


    云晞目送那个背影:“你要回扶曦了?”


    谢令闻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云晞:“去步花州摘一束金灯花,青雪要的贺礼。”


    云晞听完捋了捋思路,慢悠悠叹声气:“傻子,且不说这个季节没有冬天开的金灯花,步花州离天枢这么远,快马加鞭也没办法在她大婚之前赶回来。”


    谢令闻沉默了一会,不知是下了某种决心,还是自尊作祟,低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她有求必应。”


    云晞不作评价,翻了翻天枢特意给前来参加婚宴的四方来客人手印制的一份游景地图,推开院门,往饭斋的方向去:“要不吃过早点再走?”


    “年姑娘,多谢你这次肯帮我的忙。”谢令闻摇头,握剑下山。


    云晞往饭斋走去,后山地势较高,低头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日除了四处忙碌筹备婚宴的天枢弟子,还多了不少参加婚宴的来客,除了一些正好在北境游历的散修接到请帖就兴冲冲登上十八星宿台,一览四大宗门中最神秘的天枢之景,距离天枢不远的宗门世家派出的人也最先赶来了。


    天枢高居十八星宿台,守门的守护灵也不好惹,门中长老弟子行事低调神秘,从不轻易迎客,少有外人见过天枢的真实全貌,对传说中北境之最的春景花树无人不期待好奇。


    清剿邪灵和善后事宜持续了很长一阵子,让修行者们都变得有些疲惫,需要一场盛大热闹的喜事让日子再度活跃过来。


    云晞刚走到半山腰,三名孤光的修行者迎面而来,黄衫少女将她紧紧抱住,欢喜笑道:“年姐姐,太好了你真的没死!”


    “但你这样可以勒死我。”云晞语气无奈,看了看恭敬立在她身后的孤光弟子,惊奇道,“我路上听说你把令牌一扔,不当这个孤光少宫主了。”


    秋惜叶笑眯眯松开手,吩咐同行的弟子先把行礼带回山上客舍,与云晞结伴往山下走。


    “年姐姐,堂堂剑仙要少听这些谣言。”秋惜叶说,“我那日下山只是想回去好好拜别我师父,他老人家明明舍不得我,却喝完我的酒就把我撵出门了,哎,我都难过死了。”


    云晞不信地督她一眼:“真不是被孤光劝回去的?”


    “当然不是,我有能力做这个少宫主,为何不做?即便不是为了我娘,也是为了让我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秋惜叶一路拉着云晞聊路上所见,不多时就已走到了山下几条路的交汇口。


    “离这儿最近的城里最近可热闹了,上哪条街都能见到稀罕人物,扶曦那个任良宴也来了,说是自己先到一步,等参加婚宴的长老等得无聊,就在城南支了个摊,排队找他算姻缘测运数的人从早排到晚,好家伙,把占术这么用呢。”


    云晞脚步一顿。


    既是先扶曦长老一步到城里,应该是他自请参加天枢婚宴。


    “那我有空也去找他测一个。”云晞说。


    得盯着他。


    “你要测什么?我的占术其实也可以。”秋惜叶不甘示弱,“哦对了,还有瑞州城的纪晟,你还记得吗?他先认出了我,还给我打招呼呢,比刚刚被抓回家那会精神多了。”


    云晞惊叹:“他竟然还说得出话。”


    他爹是把苦水之刑给他免了?


    “为何不能说话?”秋惜叶投来疑惑的目光,继而惋惜,“不过他们纪家是挺热闹的,纪晟刚被家里人抓回来,给他爹认了错,好不容易让他爹回了一口气,结果他妹妹又被自己做出来的火鳞铜鱼误伤,死了。”


    云晞还记得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对所谓的意外误伤持怀疑态度,但她并不太关心纪家的权位争夺或兄妹情深,只是想到万剑匣还在自己这里,问:“纪晟有没有说他来北境做什么?”


    秋惜叶摇头:“大概也是来天枢喝喜酒的吧。”


    她刚说完,眼睛一亮,指了指石桥对面的一道人影,示意云晞快看。


    云晞转身看过去,繁茂如瀑的藤萝花藤下,身着月白锦衣的华贵公子翻看手中的游景图,漫步往前走。


    配在腰间的玉环与纪家传家宝物万剑匣的感应变得强烈。


    纪晟扭头与云晞对视,微微一笑.


    “原来当时我没猜错,你真的就是剑仙。”


    纪晟端了一碗清汤馄饨,自来熟一般在云晞这一桌坐下。


    云晞咬了一口玉米烙,慢慢说:“怎么猜到的?”


    纪晟笑道:“出现在星河界中的人,只有魔君祝寒宜。能让他使用共影术相伴左右的人,应该只有剑仙你。”


    秋惜叶看看云晞,又看看纪晟,眨了下眼,牢记降低存在感才能偷听秘密的常识,埋头喝粥。


    云晞面色不变,既无羞赧,也不否认,继续说:“所以你才把万剑匣给他?”


    饭斋的清汤馄饨皮薄馅香,冒着热气,纪晟吃得优雅:“是啊,我可不敢真让万剑匣落在魔君的手上,我猜他会把它给你。”


    云晞取出万剑匣放在桌上,抓在手中:“目的。”


    纪晟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让云晞怀疑自己猜错了他来天枢的原因。


    似乎不是为了找她拿回万剑匣。


    纪晟慢条斯理道:“再被家中人抓回瑞州城之前,我把万剑匣带去了步花州,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剑仙要听听这个故事吗?”


    第73章


    云晞捧着粥碗,洗耳恭听。


    纪晟放下筷子,一派轻松闲聊的模样:“我从前游历四方,被人救过一命,和他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后来他遇险身死,留给我的最后一道传讯,是托我照顾他的一位朋友。为了还他一个人情,我应约去了步花州,见到他了说的那个朋友。”


    “那人请我帮一个忙。”


    “外人看来,这个忙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实际上可差点让我累死。”纪晟的说笑声渐渐平淡下去,正色道,“那人想隐藏灵脉,封锁境界,自降实力,变成一个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为了帮她,我用了浮金轮盘的力量。”


    云晞淡淡的神色掀起一丝波澜,惊叹浮金轮盘力量的强大。


    修行者无论身体素质,言行习惯,还是神态气质,都与普通人有很大的差异。因为灵脉的存在,也无法长时间停止对天地灵气的吸纳与转化。


    想伪装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而不被任何人察觉,不是没有办法,譬如云晞能借力做到伪装几日,但无法长期。


    云晞思索了一会,知道了他的办法:“听说浮金轮盘可暂停时间,你让那个人的时间一直停止在了他封锁境界的那一刻,无限延长了他伪装的时间,就等同于让他在这段时间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


    纪晟点头,赞叹她聪明,补充道:“倒也不是无限,一年为期。”


    云晞露出惊讶:“浮金轮盘的力量竟然能在一个人身上持续这么久。”


    “那还不是全靠我强撑。”纪晟哀叹一声,满脸悲戚地伸出手臂,示意云晞可以查看他因为长期极限运转浮金轮盘之力而变得虚弱的身体。


    云晞没去碰他,只说:“你现在也不像是反悔的样子。”


    纪晟立刻就换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为自己解释:“承人之诺,岂能反悔?我只是无意间从那人身上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当世洞虚境修行者仅剩四名,除了你这位剑仙谢天谢地重新于世之外,其他三人要么闭关闭到现在音信全无,要么对世间事不闻不问,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心只在乎何时能破那个无上境,所以那件事只有告诉你,才有用。”


    云晞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秋惜叶被纪晟一番话铺垫的严肃气氛唬住,又实在好奇,犹豫着放下筷子,举手:“我能听吗?”


    “你也没装出一丝要打算避一避的样子啊。”纪晟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扭头对云晞继续说,“那人和我说起她小时候家破人亡,后来被好心人救回了一个地方,她称那里为家,那些家人们收容了许多孤苦弱小,他们把替家人们报仇叫做顺应天意,惩恶扬善,因果得报。”


    云晞听完,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几乎肯定:“他是近水楼的人。”


    “没错。”纪晟想到什么,忍俊不禁,感叹那人的天真,“她还说假如我真的被纪家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可以和她一起回家。”


    云晞浅笑:“看来你在他眼中价值很大。”


    纪晟长声叹气,深沉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夸我深得那人的信任。唉,我当然不能与纪家决裂,所以她说的那个地方我去不了,不过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多问了几句,她说等他们解决了世间所有的不公与怨愤,诛杀了那些带来血仇的罪魁祸首,就可以为这个世界,这片天地打开一扇通往真实的门。”


    “以复仇为由,行泄愤之事。聚集同类四处厮杀作乱的借口罢了。”云晞秀眉微蹙,垂眸思索。


    何为真实?


    琨霜当初的猜测似乎有了一条佐证。


    云晞突然觉得,让纪晟去盯着任良宴,他应该会很乐意。


    纪晟观察着她的反应,满意一笑,起身:“故事说完了,早点也吃好了,我先走一步。”


    “万剑匣,拿走。”云晞叫住纪晟,随手抛向他怀里的东西牵制住他起身的动作。


    纪晟看了眼万剑匣,无比郑重地把它推回云晞眼前,字字句句都恭敬:“万剑匣收纳天地初开至今的无数把名剑的剑影,是世间最锐不可当的武器,在步尘剑面前也绝不逊色,也因此凶煞无情,连使用者也能背叛反杀。可你瞧它在身边这么久了都不敢造次,说明你是令它臣服之人。”


    “我当初偷走万剑匣,原本是想把它送给喻明月的,他虽不用剑,却是唯一一个给全天下留了一丝下落的最强修行者。可他已死,而你回来了,万剑匣就应该是你的了。”


    云晞不为所动,淡声说:“无功不受禄,无论是我还是喻明月,都不会贸然拿走一个有主之物。况且,对我而言,万剑之主与我的一道俯臣剑诀相比,大差不差。”


    “可是被俯臣剑诀控制的剑有可能重回剑主手中,再度杀向你,万剑匣却始终听你号令。”纪晟对云晞的拒绝并不意外,心中也早就准备好了能勾起她的兴趣,劝她答应的许多理由,他一脸向往,继续说,“我是真想看看,被万剑匣划破的天地之外,究竟是什么。”


    云晞听进了这个理由,把玩万剑匣,饶有兴味道:“纪家传家宝的去留,你说了算?”


    纪晟浅笑着说:“我其实可以说了算。”


    俨然已是纪家实际的新任家主.


    云晞在天枢等了几天,难得的悠闲惬意。


    每日除了早早地往返于后山和饭斋之间,守着天枢意外很合胃口的饭菜热腾腾出锅,就是被秋惜叶拉去四处赏景,顺便在繁花下飞瀑旁石桥边听各地修行者互相交换的八卦。


    淡紫深绿的一树藤萝遮盖在假山上方,如同在山石上搭了一顶漂亮又梦幻的小帐篷。视线平行处,有一轮橘红的太阳缓缓沉入玫瑰色的云海。


    云晞淡色眼瞳中铺满一片辉煌的夕光,身旁的秋惜叶热情地分享出手里的一袋蜜饯。


    “听说魔君近日去了一趟扶曦,扶曦的人以为他是为了被封印一事来寻仇的,宗门上下都做足准备迎战,没想到他只是折了一段桑灵树枝就走了。”


    云晞回过神,眉梢微挑,垂眸看了眼假山下方的石桥上挽着手缓步经过的两名女子。


    “他折桑灵做什么?那不是扶曦的神树吗?扶曦能给?”


    “扶曦一开始当然不答应给,不过据说魔君提出用一条消息和明掌门换,我真是好奇,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云晞略有思索,在秋惜叶朝她投来惊讶又好奇的目光,眼巴巴等她给出一个猜测时,犹豫道:“也许是我的下落?”


    秋惜叶默默捂住惊讶张大的嘴巴。


    云晞看回天际晚霞,石桥上的说话声不断:“听说十八星宿台下有两拨人打了起来,打赢了的是青乾的一位女弟子,一剑把对方的全身衣服劈得粉碎。”


    “啊?谁下手这么粗鄙呀?”


    “奚莹。”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从石门的方向而来,刚踏上花树纷繁的石桥,语调沉稳干脆,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年轻的弟子。


    刚才还在说话的两人自觉噤声,尴尬地避开对视,快步离开了。


    等的人来了。


    云晞跃下假山,伸手拨开藤萝花穗,笑着开口:“师妹。”.


    月影遍地,屋瓦覆霜。


    云晞躺在屋顶的竹席上,仰面正对万千繁星,这几日有奚莹陪伴,竟不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奚莹聊天聊到累了,弯起手臂盖在额头,似要在风声虫鸣中沉入无忧无虑的好梦。


    恍如当年。


    “师姐,明日婚宴之后,你要跟我回去了吗。”奚莹突然翻了个身,侧身对着她,满眼期待,“朗照峰的师弟师妹都盼你回去,宗主和长老们也很想见你,你失踪十年,重现孤光,又在我眼前坠崖,我好像被凌迟了一遍。”


    也不知怎么的,越往后说,嗓音越有些发颤。


    云晞扭头看向她,抱歉道:“这次还不行,等我解决了那些心结和麻烦,你来接我回去吧。”


    奚莹对这个约定很满意,点点头,似乎心事重重,想了半晌,轻声问:“那个人,你真的能赢过他吗?”


    她没听到云晞用准确具体的词句来描述那个对手,于是被一种不好的预感包围。


    云晞惊讶:“你居然不信我。”


    奚莹拖长尾音哎呀了一声,说:“我是怕你为了赢,会付出代价。师姐,我不能再失去你三次。”


    她顿了顿,月下眼中水雾濛濛,低声说:“你们不能只留我一个人。”


    云晞明白她说的“你们”是指相伴十余载,对她们无微不至的师尊与师兄姐。


    云晞白皙冰冷的手指擦过奚莹的眼尾,指腹的薄茧让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真实。


    她轻声安慰,又似承诺:“师妹,你不会是一个人。”


    神能不能为自己生肉修骨,延年续命,云晞无从得知。


    但她觉得,“无所不能”四个字,能让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都活过来。


    第74章


    婚期转眼已至。


    青雪打发走了侍女,坐在镜前欣赏着自己的新妆,万萼突然走了进来,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屋子。


    “青姑娘,该准备去婚宴了。”她的嗓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就如她一贯给人的感觉一样,始终理智冷淡。


    青雪侧身看她,轻声问:“万姑娘,今日之后,我就是修君的妻子,天枢的少主夫人,你以后还会继续恨我吗?”


    万萼反问:“我何时恨过你?”


    青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叹气道:“你喜怒不形于色,旁人看不出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我来到天枢的第一天,出剑推我跌落风渊的人是你,后来用些兔子蝴蝶引我入禁地的人也是你,至于我打碎掌门最宝贝的昆山简,原因也是一样的。我不怪你,只想问你一句话,是不是因为我是你们眼里的弱者,所以你做这些欺凌嫉妒之事时,不必考虑代价与公允?”


    万萼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阴沉了一瞬,她第一次正视青雪,像是在警告一个犯了错的师妹:“青姑娘也知道自己很快就是少主夫人了,无凭无据诋毁同门的话,说出来是会被我押进守律司受罚的。”


    青雪看着她的表情,惋惜道:“看来我说的没错。执着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自己感动自己罢了,你是聪颖清醒的修行者,怎么连这点也想不明白。”


    万萼恼怒道:“你配教训我?”


    “如何不配?”青雪浅浅一笑。


    浮金轮盘的力量在这一刻如约解除。


    万萼骤然察觉到四周有一股微妙的灵力波动,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青雪,同时已抬手准备好了攻击,青雪却抢先一步,将一道傀儡咒打入她的体内。


    青雪的指尖凝聚出灵刃,冰寒的杀气贴着万萼脖颈轻轻划走,想到她中了傀儡咒,无知无觉,连恐惧也不会有,便无趣地收回了手。


    “你的遗憾,我给你机会弥补。今晚的婚宴,你替我去吧。”青雪笑着说。


    万萼的脑海里嗡鸣不止,接着变成空白,许多过往都掩埋进那片空白之中。


    在青雪到来之前,万萼并不屑于谈论遗憾二字,总觉得那是软弱无能者才会有的叹息。


    她从小就是年长一辈会当众赞许的那类修行者,资质普通却勤勉自律,头脑清醒,实力因此反倒超过同龄人,将她当成榜样可以激励到许多弟子。


    而楚修君,并非从小就懂事稳重,在遭遇度厄雪海一事前,有着天枢少主这个特殊身份带来的娇纵浮躁,贪玩好动,因此被楚横江亲自教导,时刻盯着他不放。


    楚横江对楚修君要求极高,练剑时不达要求必定责罚,楚修君苦不堪言,便想了个办法,在楚横江教他功课时用毕生的演技表现得老实乖巧,等他对自己在修行一事上的刻苦自律深信不疑之后,就得到了他的一句允许:“我还要去处理宗门事务,你的日常修行就跟着万师姐一起。”


    “万师姐。”楚修君手里拧了只油纸袋,晒着懒洋洋的太阳走上一处小山坡,找到了正在练剑的万萼,“我爹让我以后都跟着你一起练剑。”


    “你的七杀剑术学到几层?”少女年纪小小,嗓音与神态却冷淡得让人看不见同龄人都有活泼朝气。


    楚修君说:“三层。”


    “我也是三层,那你今日就跟我挥剑一千……”酱牛肉的香气来到面前,万萼无语,“尚未到晌午,我不饿。”


    “万师姐,剑术什么时候能练,八珍楼的酱牛肉却是限时供应。即便不饿,大口吃肉也开心啊。”楚修君把递给她的酱牛肉又往她嘴边一递,可怜兮兮道:“手都酸了。”


    需要浪费半天时间排队才能买到的酱牛肉,万萼第一次吃到。


    不需要玩伴的万萼从此也就有了个可以当做小靠山的玩伴。


    因为年少时有许多日子都是与这个借着找她练习练剑,实际上做着独自躺草丛里睡觉之类的偷懒之事的少主一起度过的,许多同门都在私底下用形影不离来形容他们。


    比青梅竹马含蓄委婉,却又有几分令人下意识猜测是否会越界的暧昧。


    后来的楚修君不需要刻意假装稳重可靠,也自成长辈们肯定的模样,是不容置疑的未来领袖,便有人猜测将来站在他身旁的人,也只有万萼。


    后来青雪出现了。


    所有人都惊讶于楚修君竟然会带一个普通女子回天枢,并且为了一句此生非她不娶的承诺而与楚横江多次起争执。


    自认为对他了解最深的万萼也感到费解。


    那个性格懦弱,说话温声细语的小家碧玉出现在意气风发的楚修君身边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二人格格不入,又有一种莫名互补。


    万萼最终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娶她?”


    楚修君一副她为什么要明知故问的表情:“喜欢的人不应该娶回家吗?”


    万萼哑口无言。


    原来喜欢是会主动求娶的,他不喜欢她。


    万萼疑惑又不服气:“你喜欢她这样的人?”


    楚修君听得有些不开心,难得对她板着脸:“青雪这样的人怎么了?她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我的妻子有我保护,守护天枢这样的重任我也舍不得让它落在她身上,她不能修行根本没有关系。”


    青雪恰好在这时找来,万萼因为他刚才那番话而难以回神,也没听清青雪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就见他拉着她散步一般走向下山的路。


    第二天,万萼才听一个师妹说他们是下山看戏去了,因为青雪说在天枢住了几天,有些闷了。


    小时候楚修君偶尔也带她去看戏,她其实听不懂也不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只是很爱听身边的少年眉飞色舞谈论着戏中各个人物的命运与最终归属。


    他的见解新奇有趣,比这场戏本身更能逗她笑一笑。


    “这就对了,万师姐啊,你要多笑笑,不然整天闷在天枢修行,人都要傻了。”


    那时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往琉璃瓶里塞进一只刚刚抓来的萤火虫。


    万萼看了一眼他递来的琉璃瓶,黄绿的光点明明色彩清冷,却让她眼底温暖。


    “怎么想到抓萤火虫?”万萼接下瓶子,举在月光下看那盏盏秋灯飞舞。


    楚修君说:“前些天师妹们夜里抓萤火虫,我看见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猜你也想要。”


    万萼终于笑了一下。


    “万师姐?”那个师妹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疑惑她出神在想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少主和青雪昨天听完戏回来又去后山抓萤火虫了,之后的事情我们就不清楚了。”


    那晚燃烧在黑夜里的幽幽萤火似乎又飞舞在万萼的眼前,她的眼眶有些酸涩,嘴角的笑变苦。


    织金的红盖头被青雪随手轻轻一抛,悠悠落在万萼的头顶。


    血红一片。


    锣鼓声起。


    系满树梢的红绸带灿若天边流霞,路面铺满数不尽的柔软花瓣,艳红浮金的喜字照得一群群伸头探脑去看新人的四方宾客也光彩焕发。


    万萼的脸被盖头遮挡,无知无觉。


    楚修君与她共执一条红绸锦走过簇拥的人群,灯火载道,满座皆庆,在清幽的花木香中拜过天地,敬了父母,转身与手握红绸另一端的人俯身一拜。


    今夜景美月圆,让楚修君以为看见了完美无缺的未来。


    充盈天枢天地间的星辉之力就在这瞬间与他失去了感应。


    修剑者异常敏锐的洞察力让楚修君神色一变,来不及细细追究这一阵危险因何而起,与坐在上方的楚横江对视一眼。


    时过境迁,几百年后的修行者大多已经忘记,天枢十八星宿台原名天柱。


    天柱倾塌,北境不复。


    天枢之外的修行者对星辉之力几乎难以感知,满座宾客尚无几人察觉,觥筹交错。


    “师姐,怎么了?”奚莹仰头询问突然站起身来的云晞。


    云晞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把盏微熏的任良宴。


    纪晟这几日从早到晚都守着他,不见他有过异常的举动,也未和任何可疑的人单独见面,跟席间每一个来天枢喝酒赏景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扶曦带队的长老也在几天前得知了他的身份,对他看得很紧。


    找不出他与此时此刻的异动有什么关系。


    云晞无声看向楚家父子。


    楚修君已松开手中的红绸,点了一队天枢弟子前去查看镇守各方星宿台。


    楚横江快速斟酌决断,也从高位站起,正要告知所有人撤下山,以防万一。


    轰隆一声巨响,从天枢的星宿台传来。


    在场的所有修行者都在这瞬间变了脸色,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霍然起身,在巨响之后又诡异无比的死寂中,面面相觑。


    “楚掌门,你们天枢这是在做什么?”


    “是星辉之力出了事?可需要我等帮忙?”


    “什么人竟敢今日趁虚混入天枢作乱?真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楚横江沉着不变,也不再多说客套的废话:“以防万一,有劳诸位跟随指引弟子立刻下山,若是有愿意留下来助我天枢的朋友,现在就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铺满天枢的白玉地面轰然开裂,雕刻其上的万幅星宿图转眼破碎不堪,一缕缕浅淡的星光从狼藉的地面升起,在天枢上空汇聚出星宿守护灵。


    巨大无比的虚影本该是护卫天枢的牢固屏障,却化为流光散去。


    如至尊强者生机消逝,耗尽了最后一缕元气。


    楚横江波澜不惊的一双眼终于爆发出震惊与愤怒:“竟然毁了星宿台!”


    身旁的楚修君已抬手召剑,七杀剑势浩荡而起,横扫天枢,覆盖天地间的剑阵力量强势而雄浑,令布满地面的蛛网般的裂隙不得再蔓延往前。


    却有一道杀咒从远处夜色中飞射而出。


    剑阵尽碎。


    天柱摇晃倾斜,无数巨石滚滚砸落向下方的人族田地。


    楚横江扶住被这道杀咒击退的楚修君,面沉如水:“星辉之力溃乱,十八星宿台很快就会完全倒塌,快带其他人走。”


    云晞抬头看向天空,一只小巧的玉镯高悬于月色之下。


    云晞面色变得严肃,问楚横江:“楚掌门,那是不是你们的萤叶镯?”


    第75章


    所有人的目光被云晞一句话拉向高空中的萤叶镯。


    水碧色镯子散发出晶莹清透的柔光,在照亮半边夜色的灯火中不被任何人在意,唯有镯中片片细叶投下的微不足道的影子,如游魂一般轻盈飘动。


    在萤叶镯的周围,一根根黑色的阵纹融入夜色之中,细微不可辨。


    灵阵-陨星。


    令星辉之力顷刻间完全溃散,从而毁掉十八星宿台的罪魁祸首终于被发现。


    陨星,许多人从未听说过的阵法,却是天枢的大敌,弹指间可将稳固星宿台的星辉之力全部蚕食殆尽。


    陨星阵法必须有绝品奇兵异宝辅助才能构建成功,而天枢的萤叶镯,是品阶极高的异宝,十分合适。


    云晞头顶夜幕似被无形的大手遮挡,再无一缕星辉之力能洒落在天枢。


    “混账东西,你竟敢将萤叶镯偷拿出来!”楚横江拍桌而起,随手抄起杯子砸向楚修君的脚下。


    楚修君突然慌神,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把拉过万萼的手,见她手腕空空,抬手就将她的盖头摘了下来。


    “万师姐?”楚修君大惊失色,“青雪呢?你怎么会中了傀儡咒?”


    任良宴慢悠悠上前一步,眉眼间还有几分慵懒的醉意,抬手画出解咒符纹,无奈叹了声:“楚少主,你都知道她中了傀儡咒,还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你倒是快去找找青姑娘,她失踪这么久,可别出了事。”


    楚修君刚要有动作,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准备下山的一众宾客,咬了咬牙,朝云晞投去求助的目光:“剑仙,能否拜托你帮我找找青雪?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落在了今晚的罪魁祸首手中,定会吃苦。”


    云晞还未开口,跟在她身旁的纪晟猛然一怔。


    纪晟很少愿意付出代价去动用浮金轮盘的力量,为了外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因此会在那些人身上种下噬灵之眼,吸收对方的精气与寿命,补偿给自己。


    他清晰感应到一只噬灵之眼就在不远处被彻底破解,猛然想明白了什么,悔惧之意压得他喘不过气,转身往刚才那道杀咒的方向瞬形追去,惊慌后怕的神色与他一身气质格格不入。


    云晞默不作声留心着任良宴一举一动的目光一转,扭头看了眼从她身旁飞掠而出的身影,理清了一些前因后果,对楚修君说:“今晚吃苦的是天枢。”


    话音刚落,纪晟被一道杀咒逼退。


    那道杀咒直冲他眉心而来,森冷而强势无比,让纪晟心脏竟重重一跳,有一种绝对躲不过去的惊恐。


    生死一瞬间,后方而来的一道剑气将它打散。


    纪晟的后腰被一截树枝挡住,传递给他一股平稳而不可撼动的力量,让他霎时站稳脚跟。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安定几分,回到胸腔。


    “修君,你都不肯亲自来找我,真让我难过。”


    青雪如鬼魅一般从远处花树的轮廓中稳步走出,那双好看的眉眼依旧带着笑,却与之前的天真单纯不一样,露出冷漠又虚伪的原貌。


    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勾着一根墨绳,下方系了一只八面淬金纳物匣,被她的力量催动,每一面上露出许多孔隙,装在匣内的东西散发出幽幽黑气,散入风中。


    “能催动这只匣子,至少是化劫境的力量。”云晞淡淡地打量她,“为了混入天枢,不惜自封实力这么久,近水楼的人倒是耐性不错。


    楚修君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盯着青雪,张了张口,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你是近水楼的人?”


    “剑仙谬赞。”青雪笑语甜美,转头对楚修君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啊,剑仙都告诉你了,你还不信吗?”


    说话间,天枢各处都有术法相击的光芒爆发出来,如杂乱无章的闪电撕裂深沉夜色。喊杀声依稀可闻,血的腥味散入夜风,传至喜宴的方向。


    所有人都明白了前去星宿台和追查今晚肇事者的天枢弟子们正在面临什么。


    近水楼大批人马有备而来,令天枢守护灵尽陨,一举攻入。


    “灭了天枢只是开始。”青雪眼里的笑容渐渐消失,露出带有危险气息的惋惜。


    “大言不惭,就凭你们近水楼,也敢妄想灭了天枢,真当天枢没有人了?”楚横江冷笑拔剑,却发现他在运转灵力的那一刻,灵脉传来剧痛,逼迫他瞬间停下手中的剑招。


    不止是他,在场的修行者都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仿佛只要运转灵力构造术法,灵脉就会被一股早已悄然袭入全身的力量撕裂。


    “匣子里装的是束缚灵脉的剧毒,混了今晚的酒香,正好发挥药效,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青雪轻扯嘴角。


    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我今生非娶不可之人,竟然是为了将我天枢灭门而来。”楚修君眸光发颤,悲哀又疑惑地质问她,“青雪,为什么?你让我好像一个笑话。”


    “当年楚横江一人轻易灭掉一个渔村时,我也在问为什么,可是所有人都死了,他们没办法回答我。”青雪回答着楚修君,幽冷的目光却死盯着楚横江,恨不得现在就让他毙命。


    楚横江一生为了救人而杀过的人实在太多,很多都记不清了,唯独对青雪说的那一次还有很深刻的印象。


    那是在东边最偏远、离日出最近的一个地方,一片安宁普通的渔村之中,藏了一个让楚横江追查多年的人。


    一个出生修行世家的倒霉青年,与灭世邪器魂玉共生,这个秘密被人发现后,他为躲避修行者的追杀,抛弃一切逃到这个偏僻的村子隐居,成了这群勤劳质朴的渔民之一。


    楚横江找了他许多年,终于查到下落,却发现那些的渔民们明知他的身份来历,却选择了包庇隐瞒,不愿将人交出。


    “他虽然有灭世的本事,但从来没做过坏事啊!况且他不是都说了嘛,那个什么邪器的力量根本没在他身体里觉醒,楚掌门,你就放过他吧。”


    那些渔民们都为他求情。


    楚横江杀意已决。


    在他眼中,在修行者的常识里,那个人危险万分。


    “他说魂玉的力量没有觉醒,你们就信了?那我说他蛰伏于此数年,不过是在等待魂玉的力量被他完全吸收,从此就可横行于世,你们信不信?”


    楚横江记得自己年轻时还会质疑,保护芸芸众生的天真到底是对是错,但现在不会。


    渔民们不信楚横江的话,正如楚横江也认定自己的观点一样,求情变成愤怒与仇视,甚至手握棍棒要把楚横江赶出去。


    “魂玉的拥有者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你们全都已经被他蛊惑了,把他当成你们的同胞手足,认一个擅长伪装的邪物为同类,那么早晚也会跟他一起做为祸一方的阴险恐怖之事,到那时候,死不足惜。”


    诛杀灭世邪器共生者与阻挠者被历代修行者默许。


    楚横江用剑阵屠了渔村。


    “楚掌门,可想起来了?”青雪微微笑道。


    “那些村民全都已经被蛊惑了,不分是非黑白,只待那人一声令下就会变成嗜杀成性的邪物,终将死于修行者剑下。”楚横江淡然与青雪对视,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


    青雪轻声嘲笑:“真是冠冕堂皇又挑不出错的理由。楚横江,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们就被蛊惑了?凭什么用未发生的恶来定义一群人的生死?”


    楚横江双手负在身后,坦然自若,不与她争:“当年的事情是我一人所为,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你如果要复仇,只需找我。”


    青雪惋惜摇头:“我的确现在就想杀了你,可惜你们这里所有人的生死,要我家楼主说了才算。”


    “你家楼主肯亲自来一趟?”云晞突然开口,饶有兴致地问道。


    任良宴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在混乱的人群中安静地观察着局势的发展,对今晚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的表情不似作假。


    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差点让云晞推翻此前的全部判断,觉得有些解释不通。


    青雪在云晞的注视下微微勾唇,回头看向踏月而来的人。


    那人在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笑意从容,红衣翩然,嚣张明艳。


    “她来了。”青雪带着崇敬看向那一袭红衣。


    在她身后,杀气腾腾的一群黑衣人解决了外面的麻烦,接踵而至,黑色面具凛然生威。


    云晞有些奇怪。


    金玉宴中反对邪灵围杀修行者,今日却大开杀戒,是近水楼等待的某个时机到了?


    她看着江泛月快步走近人群,满意地打量着这群已经被她视为砧上鱼肉的修行者,却与任良宴连一瞬间的目光交错也无。


    二人仿佛根本不认识。


    云晞偏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江楼主,你隐瞒身份骗了我那么久,真让我心寒。”云晞轻笑了一声。


    江泛月面露歉意:“年姑娘,喔,我还是叫你年姑娘吧,如果之前也像今天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我怎会忍心骗你呢,可惜你是在太厉害了,让我白费了那么多力气。不过也不用对我抱歉,今日只要你死,就算补偿我了。”


    她盈盈一笑,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黑衣人朝修行者们攻来,剑鸣声清脆肃杀。


    在场的各流派修行者中不乏实力卓群之人,却在杀意迫近时无一人敢擅动。


    一旦运转灵力构造术法,唯一的下场是因为灵脉的断裂而自爆身亡。


    可无论动或不动手,都是死路一条。


    有人咬牙,欲破釜沉舟。


    云晞眉眼覆上霜白月光,仿若剑刃出鞘般的森寒。


    她冷眼看向江泛月。


    “你竟然认为你今日就能杀我。”


    满地残花碎叶倏然浮空,散发出锐不可当的剑气,飞杀而出。


    眨眼间,闯入婚宴的黑衣人全军覆没。


    飞花化万剑,一人灭千军。


    江泛月惊慌意外地望着云晞,疑惑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眼前闪过一道极亮的白光,有什么东西突然滚落在她脚下。


    剧痛迟钝又缓慢从肩头地传来,她垂眸。


    一条断臂落在脚下的血泊之中。


    “你怎么还能使用灵力?!”


    第76章


    月下树影森森。


    云晞乌黑的长发在剑风中凌乱起伏,她来到血色之中,江泛月身后,随手捡起一把铁剑横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血腥森冷的杀道气息环伺,令江泛月无法从原地逃离。


    “为什么?”云晞若有所思地重复她的疑惑,轻笑了声,“利用浮金轮盘的力量,定时延长一个人身上的状态,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想得到?还是说,你觉得陨天阵天衣无缝,连我的探知术也绝不可能察觉到一丝一毫?”


    她提前用浮金轮盘定格了体内灵脉正常时刻的状态?


    “年姑娘,你真是警惕得令我觉得恐怖。”


    江泛月乌黑的眼珠子震颤着动了动,僵硬地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云晞,冰凉的剑刃缓缓割破咽喉,折磨一般不允许她立刻死去。


    我在你们手里,吃了十年的亏。


    云晞余光督了眼置身事外的任良宴,忍下这句话,淡声说:“多防着你们不是应该的么?”


    江泛月很快定下心神,笑语婉转:“年姑娘,我一直都承认我们这些人在你眼中,弱小得不过是一粒随手就可以掸开的灰尘,你想杀我就杀吧,反正今天胜负已定,被那群恨不得把我扒皮碎骨的人杀死,还不如死在你这个熟人手里。”


    云晞奇怪道:“和他们比起来,你竟然以为死在我手里更痛快。”


    江泛月气息逐渐微弱,感觉到一道毒咒灌进了她的伤口,如无数碎玻璃绞割喉咙,阻止她发出声音。


    她痛苦地蹙起眉头,却仍笑着,喉咙里不住地涌出血水,哑声说:“年姑娘,若我告诉你,岁宁是我杀的,秦逍的秘密是我告诉了姜斐,逼得越景清身死殉阵的邪灵也是我从地心火里放出来的,害得你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我,你还能这样气定神闲的折磨我吗?”


    云晞轻轻嗤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把罪责全部揽下?别妄想了,我知道他是谁。”


    江泛月一怔,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云晞的双眼,过去在云晞身旁一次次受伤的画面重现眼前,让她发觉自己被彻头彻尾地耍弄了。


    “你原来早就知道了真相。”江泛月气息奄奄,双闪躲的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扫向远处的人群。


    他们在楚修君的带领下往安全之地撤离,他也跟随在其中,本就是一个对今晚之事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他没有为她出手,没有为她停步。


    江泛月难过却安心,也没有什么遗憾。


    云晞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笑道:“我猜对了,一个组织的领袖和创建者本就不一定非得是同一个人,你就是他最初救下的‘家人’之一吧?你那么聪明,又对他别无二心,最适合接管近水楼,带着这些人违背他的‘初衷’,替他杀人放火,让他干干净净。”


    江泛月布满血水与眼泪的一双眼睛猛然一缩,静了片刻,扯出一个挑衅而刺眼的笑,血水咕噜的喉咙中发出的嗓音已经微弱含糊。


    “剑仙想没想过,像你这样聪明却不懂趋利避害,不收敛锋芒的人,是什么下场?纵使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又如何,你敢指控他吗?你敢,说出他是什么人吗?”


    云晞轻笑了一声。


    “若不是你现在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一定会留你一条命,直到让你亲眼看见我赢,他输。”


    她收剑,转身走向人群。


    毒咒在江泛月喉间爆炸,血肉横飞。


    似有一滴粘稠的血泥飞溅在眼前,走在人群中的任良宴脚步一顿,抬袖擦了擦脸,摇头呵笑了一声,在身旁好心的修行者的催促下,不紧不慢往前走.


    这一晚没有唤梦符,任良宴也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有女主孤山鸢登上灵兽繁花簇拥的百尺高台,百家宗门恭贺她破无上境,成为当今世间第一位无上者。一道飞虹穿出白鹤飞掠过的流瀑,带着他这个完成了任务的人,通向碧霄之上。


    仿佛通向的正是回家的路。


    那是笔下本该出现的结局,最初的心愿。


    一柄霜白的剑刃横扫而来,山河破碎,仙台化作灰烬,飞虹破散,他从天坠落。


    落入一间小院。


    提剑而来的人瞳色清冽,雪袖飞舞,视线明明还矮他一截,却居高临下,不可冒犯。


    任良宴惊讶于她的大胆,盯着她看了一会,笑着从地上爬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云晞,你不声不响来我的梦里做什么?瞧给我吓得。”


    云晞气势收敛,判若两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听说这些天找你算姻缘,测气运,观命数的人多得不行,没办法,我只好梦里来插个队。先说好,你梦见了什么,我可没看全,只见到你在天上一直走,我再不拦,上哪找人去。”


    “噢,那坐下吧,入梦可耗费力气。”任良宴语气热情又好奇,“你想测什么?我身上束缚灵脉的毒也消除得差不多了,现在心情也不错,用任何寻常卦术都不是问题。”


    云晞在他对面落座。


    有风徐来,树叶飒飒作响,一间院子被地上这片摇晃的树影一分为二,阴影的另一边,是投落在人间的橙金色夕阳。


    云晞身上铺满辉煌的万丈霞光,而任良宴坐在树下冷寂压抑的阴影中,两人分居于一明一暗,割裂感极强。


    云晞久不开口,似在仔细斟酌要问什么问题,才不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任良宴也不急着要她的一个回应,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种古怪的气氛徘徊在二人之间。


    对云晞来说,任良宴总给她一种掌控全局者的高傲,哪怕他无论对谁的言行都爽快亲和,因此让她厌恶,又极具危险性。


    在任良宴眼中,而她这次入梦,仿佛前几次梦见她仰首望天发出挑衅的画面骤然降临到了现实之中。


    石桌上灵力光雾浓郁,只等云晞开口便能起卦。


    茶杯底部与石桌的摩擦声尖锐刺耳,云晞眸光动了动,看了眼任良宴推来的一杯茶,语气随意:“我想知道近水楼剩余的那些人都藏在何处,它的气数能延续到何时,毕竟他们的楼主都已经死了。”


    任良宴眉梢微挑,放下端在嘴边的茶杯,饶有兴致道:“怎么又是近水楼?我还以为你想问问你和那个死脑筋的魔君的姻缘呢。”


    云晞惊奇道:“为什么说他死脑筋?”


    任良宴叹声气。


    那人可不是么?


    按照他原书的设定,祝寒宜本应该对封印自己的凤傲天女主一见钟情,冲破封印后死缠烂打追求女主,因为立场与身份的对立而被女主虐身虐心,却深情不改,最后为了帮助她成为世间第一位无上者,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可实际上却成了祝寒宜为了遵守与云晞的一个什么约定,两次拒绝发起望秋原之战,潜意识中对抗他的力量。


    上一次的十年后,祝寒宜破开封印,因无法找到云晞,传闻她灯碎身死,伤心欲绝,彻底疯魔。


    幸好这次世界重启后,他提前建立了近水楼,否则全书前部分最重要的望秋原剧情无法完成不说,他也无法维持人魔两族各势力的平衡,让他们一直打打杀杀,互相损耗。


    任良宴指尖闪出一簇灵力,牵引桌上光雾,煞有介事地回答云晞:“听说他走完扶曦之后又去了一趟青乾,把朗照峰的几棵梨花树给拔走了,这还不算死脑筋吗?”


    “幼稚。”云晞内心惊叹祝寒宜的执着,用无奈的评价结束这个话题,盯着桌上的卦象。


    一根根灿金色的线条浮空,形状扭曲各异,像是文字,却又让人辨认不出。


    任良宴盯着卦象,悠悠道:“近水楼虽不是正道,却背负了成千上万人的因果,半年之内,灭不了。”


    云晞听得笑了声:“近水楼楼主是死是活,原来根本不重要么?”


    任良宴觉得她问得有意思,像是抓到自以为有用的蛛丝马迹之后来找他试探什么,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有没有可能是近水楼发展至今,其实早已不再需要领袖引导,楼中人正在释放自己的仇恨与喜恶而肆意制造混乱。”


    云晞盯着对面含笑的任良宴,一双清透的琥珀眼瞳微眯。


    那种被他视为宠物的感觉又来了,他像是在赏赐般提供给她一条线索,期待她接下来做出什么供他取乐的事情。


    云晞手捧一杯冷茶,若有所思:“真是可惜,不知修行者们愿不愿意多等半年。不过在这段时间,还得把四宗门神器找齐才行,以免近水楼之后,又出什么新的楼,为祸一方。”


    任良宴夸张抱拳,赞叹:“剑仙大义啊,怪不得人人都喜欢你崇拜你,把你夸上天。”


    既然无法阻拦她取回四神器,那他索性做了点别的应对之事。


    譬如,确保这些宝物已经与天地灵脉已建立了联系。


    只要它们还在这片大陆上,其力量依旧会不断被炼化,逸散到天地间,被天地灵脉吸收,最后依旧可以凝聚出他要的东西。


    云晞从他插科打诨的神色中读出几分“你要找就随便你找”的意思,猜到四神器的位置已经不重要了。


    “茶凉了,便不喝了。”她起身欲走。


    “不再聊聊?”任良宴又给自己续满一盏。


    “不必了,入梦支撑不了太久。”云晞笑了笑,“我可不想被永远留在你的梦中。”


    “来都来了。”任良宴挽留她,“不急,我用预占术,送你一卦未来。”


    云晞淡然拒绝:“未来都算完了,有什么意思?”


    任良宴点点头,笑道:“我也从不愿给任何人预占未来,包括我自己。得知了未来却无力改变,的确没有意思。”


    无力改变?云晞听完却兴趣盎然,重新落座,一只手支着下巴:“你测吧,我现在想看了。”


    预占之术开启的答案汇聚成一缕璀璨的金光,融入他的右眼。


    任良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在擦拭一滴飞溅在他脸上的血泥,凝望眼中那片金色海洋的目光放空,沉声说:“逆天而行,妄改命轨,身死魂灭,祸及亲友。”


    云晞神色变也没变,从容道:“那你一定要看好我是怎么改了这个结局。谁要拦我,我就杀谁,天要阻我,我就灭天,什么命运既定之事,我偏要逆命让所有人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任良宴竖了个大拇指,眸中笑容别有深意:“可假如你抗争的过程,也是命运设计的一环呢?”


    云晞也微微笑道:“你这番话就好像在说,我就像话本中的一个角色,起落得失,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一生。”


    任良宴眸光忽闪,差点就怀疑云晞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保持着冷静,坦然接下她的话题:“从命轨既定的事实来看,的确像。”


    云晞也在认真思索:“可话本里的角色被笔墨倾注了血肉灵魂,就活了过来,也会反对不公,捍卫权力,和我们没有区别。”


    任良宴忍俊不禁:“一个活在纸上的人,需要有什么想法和原则?”


    入梦撑到极限,云晞起身,霞光落在眼中,如燃火焰:“一定要有的,比如不喜欢这个故事时,就要亲手烧了这卷话本。”


    第77章


    星月俱暗,巨大的黑幕遮罩天地。


    十八星宿台残损破败,下方的旷野中落石满地。


    云晞倚在树下守夜,身后是度过了疲惫惊慌,就地休息的修行者们。


    束缚灵脉的毒素在实力不同的修行者体内,解除的速度不尽相同,但一宿的时间足够了。


    等到天亮,一部分人会返回各自宗门,另一部分人会留下来帮助天枢重塑星宿台。


    夜风寒凉,催人清醒,云晞理了理在梦境中任良宴透露的信息,正想着取出最后一件神器后就与四宗门研究神器力量凝聚的可能,身旁多出一片明亮的烛光,照亮半壁长夜。


    祝寒宜优雅闲适地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手执书卷,正翻过一页。


    他掀起眼皮扫了扫云晞周围,惊奇:“天枢的婚宴竟然是在乱石堆里举办,倒是别致。”


    “近水楼的人来过了,阴谋诡计不少,想把所有人一网打尽。”云晞见他这间书房的风格布置与幽沼界不同,猜他刚攻下了雷霆界,想了想说,“褚风与你之间仇深似海,恨你却又惧你,听说他还放出了当初被你囚禁的那十只大妖,走到穷途末路的反扑之人,你要当心。”


    祝寒宜应了一声,说起正事:“你何时来一趟魔域?我找到了救你的办法。”


    理智让云晞压抑住心底滋生的一丝惊喜,她不信地望着祝寒宜,分辨他话中真假与目的。


    祝寒宜被她看得如坐针毡,背脊离开红木椅背,皱眉道:“我难道不值得你信任?”


    云晞解释说:“你误会了,我已经接受无药可医的事实,也知道天下间没有不付出代价就为人续命的办法,我担心你说的办法会让自己受伤。”


    祝寒宜放心地躺了回去,肯定道:“没什么代价,我也不愿死在你前面。”


    假如她终有一死,他要从鬼界抢回她的魂魄,重塑她的身体,以自己的一切为代价。


    祝寒宜接着说:“不过这法子还有点麻烦,我到时当面和你说。”


    云晞点头:“拿到金目之后,我来看你。”


    “又是神器。你把四大宗门的事情都管遍了,怎么不肯管管我,哪怕问一句我乐不乐意。”


    祝寒宜一开口就带着几分很难被安抚好的燥意,“云晞,我只想要你活着。护卫世间的责任那么重,天下修行者又有那么多,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你来背。这次你先救自己吧,天启金目,孤光拿得回来。”


    “可我这次不是为了孤光,是为了自己。”云晞若有所思,“听说金目可以回溯过往,我想借它的力量弄清楚一件事。”


    世界为何重启,条件是什么。


    祝寒宜态度坚定:“我一刻都不想多等,云晞,什么事比救你的命更重要?”


    他已打算好了,假如云晞不答应他,他就直接来抢人,大不了再挨三剑。


    洞若观火云晞盯着他绝无商量的表情,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担心你会在倾国倾城的雨湘女那里犹豫时,计划闯入魔域杀了你和雨湘女的决心也是如此坚定。”


    祝寒宜冷硬的目光浮上几分疑惑,怀疑自己过度解读出了一丝醋意。


    “那我就不去找金目了。”云晞又说。


    祝寒宜眉梢微挑,不是很相信她会这么轻易改变决定。


    云晞面不改色回答他的疑问:“我为什么不能向心爱之人妥协?”


    祝寒宜听完没忍住,手中的书卷盖在脸上,发出闷笑声。


    “很好笑吗?”云晞不解地追问。


    祝寒宜笑够了,端起桌上冷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我不会在别的女子面前有任何犹豫,她不是威胁,不是阻碍,更不曾存在于我的选择中。云晞,你在我眼中独一无二,无人可替,我对你的喜欢也是一样。”


    洞若观火这回轮到云晞忍不住笑:“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想见你。”


    “年姐姐,你在和谁说话?”秋惜叶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蹑手蹑脚走到她身旁左右看看,轻声唤她,“你刚才说金目,是我们孤光的天启金目吗?”


    共影术散去,云晞回忆了一下两次提到“金目”之后还说了什么别的话,面不改色回头看向秋惜叶,点点头:“我知道它的下落,正打算天亮之后告诉你。”


    秋惜叶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我没问题!”.


    魔域的夜晚死寂如渊,白天昏黄,土黄色的太阳高悬于灰云密布的苍穹,如一片末世之景。


    传闻与记忆中都是这样的。


    但云晞从两族边缘的南面入魔域,见到一片澄净湛蓝的天光,风朗气清,与人族的天地并无区别。


    云晞倒退几步,再看了眼漆黑界碑上的雷霆界三个字。


    确定没走错地方。


    两个魔使率着精美富丽的马车踏风而来,他们本是天生一张威严肃穆的表情,却在见到站在界碑前惊奇四顾的女子时,挤出几分生疏但热情的笑容。


    没想到云晞来得比君上预料中的还早了一步。


    更没想到当年令妖魔两族闻风丧胆的人族第一剑修,其实和蔼可亲极了。


    大约是没穿白衣,没拿步尘剑的缘故。


    “剑仙早啊,吃过早点了吗?骑马还是坐船来的?剑仙还请跟我们往这边走,你瞧咱们刚打扫干净雷霆界还不错吧?”


    高个魔使伸手把身旁喋喋不休的同伴捂住嘴,眼神暗示别忘了君上叮嘱过的少说废话,在云晞的目光追来时,脑袋一空,局促紧张地憋出个话题:“剑仙吃过早点了吗”云晞低头笑了笑:“如果你们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可以不用勉强。祝寒宜今日在忙什么?”


    高个魔使正色道:“前几日我们攻入雷霆界,出了点意外,君上受了点伤,这些天都在界主宫中休息。”


    云晞想起上次用共影术见面,祝寒宜一派闲适悠然的模样,对受伤一事只字未提。


    她太了解祝寒宜了,这个骄傲矜贵的魔君即便被断骨扒皮,也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皱一下眉。


    却会在她面前龇牙咧嘴地说受伤了很疼,并且放话要把对方挫骨扬灰。


    这次反常,反倒让人担心。


    云晞疑惑开口:“他伤在哪了?”


    雷霆界的人在祝寒宜面前,不应该称得上是具有威胁的对手。


    两个魔使竟露出一丝为难,互相对视一眼,犹豫着能不能说:“倒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势,就是君上他被黄泉焰围攻,尾羽被燎了一下,还、还没长出来。”


    云晞眨了下眼。


    很难想象混沌冥凤没了尾巴毛的样子。


    怪不得只字不提,假称养伤,原来是觉得难以启齿。


    金碧辉煌的界主宫屹立在眼前。


    云晞跟着魔使在界主宫里走了长长一段路,在一树火红的花下见到祝寒宜正在与一名青衣赤足的青年说着话。


    “你来了。”祝寒宜幽邃的眉眼转瞬盛满温和笑意,起身迎她入座,介绍道,“灵山后裔,叶玄青。”


    叶玄青起身,朝云晞恭敬垂首行礼,左耳的银蛇耳饰藏在发间微微摇晃,宽松的衣领敞开一道口子,露出从腰腹蔓延而上的螣蛇刺青。


    云晞认得那螣蛇图,灵山十巫之一,巫抵,传说掌管不死之药。


    巫邪与灵巫同出一脉,却正邪不两立,前者扰乱世间,后者隐居灵山。


    因为能彻底断绝巫邪的诅咒之力,灵巫一族被巫邪尽数屠尽,世人皆扼腕。


    云晞朝面前穿着随性不羁的青年颔首,没想到灵巫竟然还有血脉延续,又恰好是巫抵之后,还被祝寒宜找到并请了出来。


    其中曲折与谈判,可想而知。


    叶玄青直奔话题,嗓音低醇好听:“我已经为剑仙想出了救命的办法,所需的材料,魔君已经想办法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还差两件关键的东西。”


    “哪两样东西?”云晞走得有些渴了,先慢慢喝了一杯茶。


    “寒山雪和千灯露。”叶玄青严肃几分,露出担忧,“前者曾出现在几百年的曲阳州和常州,但沧海变化,这两个地方早已变成荒海,听闻魔君亲自去荒海底下翻了一遍,也一无所获。至于千灯露,据说在魔域的时汐逆流之中,倒是还有时间去找。”


    云晞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给她续茶的祝寒宜,那人淡定从容,俨然已经想好弥补之法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注视,祝寒宜看进她清亮的眸子,笑着说:“你别担心,我已命司祭预占,过两日的化雪窟一带有可能出现时汐逆流,到时我就进去找。寒山雪虽是没办法了,不过叶玄青找到了可以替代的东西,就是最终的效果无人可以担保,只能赌一把。”


    他顿了顿,似觉得有必要让云晞考虑未知的风险,补充:“如果你肯跟我赌的话。”


    云晞只问:“先告诉我,用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寒山雪?”


    祝寒宜遗憾:“自然是我身上与它功效相似的心头血,那可是我们混沌冥凤要送给心上人的宝贝。”


    叶玄青眼角一抽,垂眸端起茶杯,不听不看。


    压迫感却突如其来。


    叶玄青心头一凛,生出本能的反抗之意,抬眸就见原来是云晞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叶玄青心中叫苦不迭,自小脸皮薄,对撒谎骗人的事情并不熟练,犹豫着思索说辞之际,余光不自觉督了一眼祝寒宜。


    “的确是混沌冥凤的心头血……”


    他刚开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来到他的衣襟前,指尖闪出一朵镜火。


    “祝寒宜与我同境界,我的镜火对他不起作用。”云晞说,“得罪了。”


    叶玄青求助的目光飘向对面的人。


    “好吧,是我的命。”祝寒宜妥协,无奈地笑着伸手抓住云晞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放下,一缕魔气掐灭她指尖白色的火焰。


    “如你所想,续命之法所需的东西,缺一不可,若要代替,至少应该准备好同等代价的交换,那我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命都先给你,今生陨落之后,不入轮回。”他的语气坦荡平缓,并无任何斟酌权衡后的值或不值。


    “你可以在我底线范围内亏欠我,但我不能接受从此都亏欠你。”云晞松开握在手里的东西。


    寒山雪躺在石桌上,映着清澈日光,无暇璀璨。


    祝寒宜意外的目光从寒山雪上移开,抬向云晞。


    她轻声说道:“听说化雪窟一带就是曾经战神居住过的地方,假如有神力残留,定然凶险。我跟你一起去化雪窟,若是遇到任何无法化解的危险,我答应你,会死在你前面,让你带我回家。”


    第78章


    化雪窟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涌向废墟的大风被藏在土地里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神之残力吞噬,仅剩微弱的风声惊慌逃窜,断壁残垣苍茫孤独,还原不出昔日的神秘。


    西边有一片黑曜石堆叠之地,形如一本摊开的古籍,名为天册台,因受到魔域□□的波及,破碎成了许多空间碎片。


    这些碎片从地面脱离,形成乱流,漂浮不定,称为时汐逆流。


    时汐逆流重新回到这里的时机只能靠魔族司祭的卦象占测出大概。


    云晞手里握着司祭给的寻位香,站在残垣杂草之中,环顾四周:“这里就是当年的战神偶尔重回魔域时的居所?”


    “没错。除了还有几缕战神残力之外,没其他重要的东西了,不过这残力的本源毕竟属于魔族,对你无用。”祝寒宜率先往乱流中走去,挥剑斩碎撞击向身上的碎石,环伺的危险短暂平息,“来。”


    云晞快步上前,明离火开路在前,见他能自如出入时汐逆流,她不可置信:“你以前来过这里,还吸收了一缕残力?”


    祝寒宜坦然:“战神的残力再过几百年就会消失干净,那多浪费,何不让我吸收。”


    “你不要命了?”云晞无法阻拦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仍不认同他的大胆。


    她在垂云涧地下的那片光幕上,就算做过实验,被神力残力触碰一下都会粉身碎骨,祝寒宜却要吸收一缕,简直像个不要命的赌徒。


    “云晞,你知道我从小就是这样不要命,才活到现在的。”祝寒宜淡然说道。


    云晞无法反驳,无法回到他形单影只的幼年去提供任何关怀或帮助,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与他一起走进乱流之中。


    祝寒宜低头看了眼抓在自己银色护肘上的那只手,眉尾飞扬,顺势牵入手中。


    浩瀚死寂的奇异视野呈现在眼前。


    脚下蓝紫色的光束流淌成河,其上悬浮着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碎石。云晞踩在碎石上,清晰感受到下方的光河中流淌着一股陌生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力量。


    隐约要突破洞虚境的力量。


    惊诧与困惑交织心底,云晞突然想到什么,顺着这股力量的来源,踏过一块块碎石往前走,在祝寒宜开口提醒走错方向了之前,解释说:“先去见个老朋友。”


    洞虚真人祝寒宜心中默数自己与云晞共同的熟人,除了青乾那几位,就只剩下一个疯子。


    云晞在无数石屑疾速飞舞卷起的风暴面前停下脚步,视野被这一堵飞卷的石墙隔断。


    血焰漆黑光亮的剑刃上倒映出祝寒宜冷冽的脸。


    祝寒宜想起那人就心中烦躁,一剑劈下。


    “血焰?祝家小子又在我面前找死!知不知道尊老爱幼?”


    一声嘶哑的怒斥从滚滚石屑之后传来,气浪余威散退干净,露出一个身材干瘦却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林千雁顶着一头斑白的,乱蓬蓬的头发,却不显垂暮死气,步履极快,行走如飞,双手不见任何动作,脚下浮起万千符纹,无数金色的光箭凭空出现在他周围,飞射而出。


    箭矢与剑风中飞舞扬的血色焰火相互撞击破碎,红金二色光点飞溅,洞穿此处空间。


    祝寒宜明显感觉到这一道灵符的力量比十几年前强劲太多,金色光箭贴脸而来时,无法言说的危机感令全身血液沸腾。


    “你要破境了?”祝寒宜剑招未停,斩碎箭矢后飞身杀向林千雁。


    当年他把百战榜上的四族之人挑战了个遍,最难赢的是云晞,最难缠的就是林千雁。


    疯疯癫癫,紧咬不放,因为与你过招时,有一招不算完美,能把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林千雁嘿嘿笑道:“你当我这十年闭关是闹着玩的?今日你来到巧,不如让我杀了,为我登临无上境提前庆祝。”


    一把冰冷的剑刃拦在二人之间,强势冰冷的剑气面前,双方身上迸发的气劲都化作攻击全无的一阵风。


    林千雁这才分出目光给了与祝寒宜同行的女子,顺着剑光看向执剑的云晞,疑惑的目光触碰到她那双淡如冰雪的眼睛,瞬间不可思议的大叫起来:“云晞!”


    他仔细打量那张变得有些陌生的脸,惊喜道:“云晞,你的杀道莫非入了邪路?不然怎么会被反噬成这一副比我还苍老要死的模样?太好了,没有人能抢在我前面破无上境了!”


    云晞手中树枝打散林千雁的符纹,再拨开祝寒宜的剑,把这二人分开,淡声说:“你想多了。”


    林千雁满脸的欣喜骤然一收,一道符纹闪烁在他与云晞之间,阴沉道:“那不行,你不能和我争,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出去之后我就说你和祝家小子在这殉情了,嘿嘿,这样就没人找我的麻烦。”


    云晞被符纹光芒一刺,微微眯眼,平和的眉眼随着这个动作变得冷峻几分,及时打断林千雁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招:“你闭关怎选了这么个地方?十年未出,是出不去?这么说来,我和祝寒宜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仁义道德里,对待救恩人的态度就是杀了他们吗?”


    林千雁满身杀意消退,毫不讲道理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他低头仔细思索了一会,似乎时间太久,让正事也被忘了。


    “喔,我想起来了,还不是怪祝家小子无能,让魔域变得稀巴烂!我十二年前来这天册台闭关还好好的,没想到它突然就碎了!我被困在碎片里这么久,你得给我个交代!”林千雁怒气冲冲。


    祝寒宜微笑:“化雪窟是魔域禁地,你不请自来,利用战神留给魔域的资源闭关修行,欠下孤这么大个人情,还要找孤算账?”


    “诶?”林千雁,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强撑气势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灰不溜秋的魔域?那还不是因为当年神视指引我来这里等人,要我给那人帮个大忙!”


    神视是林千雁与生俱来的天赋术,据说能对话万物,洞悉本源。


    世上无人见识过神视,于是许多人都说神视的能力不过是林千雁发疯时的胡话。


    云晞却来了兴趣:“你要等谁?”


    林千雁理直气壮的神色又是一顿,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你等我想会哦对了,我要等接我出天册台的人”云晞笑道:“那不就是我们?”


    林千雁狐疑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她与祝寒宜,眼珠子转了转,思索道:“不对啊,神视指示的是一个人,可不是两个!”


    “神视没说那个人不能有同伴随行吧。”云晞积极分析,观察着他的神色,笑着继续说,“想知道我们当中谁是你要等的人,也很简单,你把神视施加在我们身上,看看能帮到谁不就好了。”


    林千雁点点头,抚掌大笑:“有理!你俩站我面前来,把眼睛闭上,不许学我的神视!”


    “天赋术外人也学不会啊。”云晞无奈地笑了笑,与祝寒宜按照他的要求站好,金红交织的光芒将她隐没。


    神视的光芒刺痛紧闭的双眼,越发盛大,在酝酿什么令云晞心跳加快的东西,似乎睁眼就能看到一片崭新而未知的世界。


    “看到什么了没?”林千雁嘶哑却响亮的声音传来。


    强烈的光芒好似被清亮的水浪冲刷带走,留下湿冷幽寂的河岸。


    云晞迫不及待睁开双眼。


    目光一怔。


    暗室如棺,泛着幽冷的蓝光。


    一张张巨幅白纸从天而降,纱幔般飘摇舒展。


    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显形,密密麻麻,写满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辨认之时如误触天机,双目渗出血水。


    一个人一生的起伏跌宕似乎早在出生时就在这张纸上注定。


    疑惑,震撼,惊惧,不甘,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冲击在心底。


    云晞抬手擦去额上冷汗,却见自己的这只手变成纸片般雪白扁平,一个个细小如蚊的文字浮现在手上,写满她的生平。


    六岁离家,拜入青乾,七岁得步尘,十四岁横扫金玉宴,天下成名,十六岁破洞虚,困死于深渊。


    寥寥数语分列排布,触目惊心,其间补充了无数详尽的描述,如同为一具骨架填充血肉。


    纸化的迹象往全身蔓延,眼眶中流出的血水在白纸般的脸颊上留下猩红痕迹,触目惊心。


    云晞想起楚横江通过陨天之心为她找到的缺点,纪晟要看的真相,梦中与任良宴谈论过的话本角色一说。


    云晞发出一声嘲笑,仰头环顾万卷纸页,点点头,清亮的眼瞳中突然露出狠色。


    明离火从地面冲天而起,顺着无数张白纸的一角往天幕烧去,宽广无边的暗室变得通红一片,如一切终结之时。


    云晞站在火光里,见到一道熟悉的幻影出现在扭曲滚烫的气浪中,他扭头朝下方的云晞投来一督,在她这具不能算作身体的白纸黑字上,轻描淡写横画一笔。


    大火与灰烬化为轻烟散去。


    视野变回原貌。


    祝寒宜与林千雁站在原地,都在看着她。


    “我不是神视说的那个人。”祝寒宜主动说道。


    他如今最关心的事情,只要云晞的生死和杀了禇风的时机,这两件事情没有得到神视的任何回应或帮助。


    他只看见了一段没有印象,却亲自经历,亲手促成的事情。


    世界重启。


    思索间,身旁的云晞开口:“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你,我,这些书中人的悲欢离合凭执笔人的喜好早已写好。”


    “执笔人?”祝寒宜嗓音冰冷,杀意昭然,“谁?”


    “任良宴。”


    “这是个从哪冒出来的人物?能杀吗?”林千雁仰声大叫道。


    云晞说:“现在不能,他创造了一切,是这个世界的天,实力不可小觑。要再等,至少要等我破无上境。”


    云晞重新点燃寻位香,看向一缕轻烟飘动的方向,迈步往前。


    “多谢你帮了我。”她说道。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了?”林千雁兴高采烈追了上来,摇头晃脑重复神视早在很多年前就告诉他的任务,“要把假的东西变成真实。”


    云晞与他异口同声:“让这个世界活过来。”


    第79章


    祝寒宜回想起神视力量下,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的一些画面。


    被他拔剑斩破的星河界外,云晞失踪十年、凶多吉少的消息人尽皆知,无人不唏嘘扼腕。


    踏遍千山万水苦寻她多年未果,混沌冥凤的庞大虚影遮天蔽日,嘶啸声愤怒、凄厉又疯狂无比,万念俱灰的阴翳笼罩天地间。


    天地灵脉动荡不安,被漫天血焰摧毁。


    灵气溃散衰减,大陆失序,一切陷入混乱。


    时间如同被人拨回起点,死去的一草一木从灰烬中重生,他亦重回青州之外,贪婪又势在必得地注视着雷光闪烁的云层中,天上月从天上来。


    雪衣无暇,让他好似嗅到朔风里的一枝清寒冷梅香。


    这些画面并非全部都被他亲身经历,却觉得熟悉万分。


    祝寒宜没去细细探究这一切曾在何时发生过,眉眼冷峻的弧度变得缓和几分,扬起一抹笑。


    他知道了云晞决心要做的事,也知道了假如她失败,他有什么办法让她重来。


    无论什么天道或规则是否允许,他会替她守好这条退路。


    祝寒宜回过神来,云晞已往前走出很远,见他并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等着他。


    “怎么了?”云晞对上他有些奇怪的目光。


    祝寒宜笑笑,大步追上她:“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我记得那个任良宴是扶曦的弟子?”


    云晞回答:“他是近水楼的人,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近水楼最早的创建者。江泛月率近水楼扰乱世间,而他对一切事情持不直接干涉的态度,是为了最后平乱世,登临神位,以求离开这本困住他的书。”


    祝寒宜仔细看清她眼中的深思,说:“平乱世的办法应当与四神器有联系,等四宗门找回神器之后就可以研究。当务之急是摧毁近水楼在大陆上的据点。”


    云晞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疑惑另一件事情,他是执笔者,为什么会被困在自己的书里?”


    祝寒宜沉吟片刻:“若是我,一定是为了改变书中某些我不喜欢却又不受控制发生了的事情,自愿进入书中。”


    他说完就发出一声嘲笑:“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他直到现在也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还无法从这里逃走,无能。”


    安静回想了一路的林千雁突然叫道:“神位?我知道啊,从小神视就告诉我,人魔两族正值鼎盛,将来必定有强者顺势而上,登临神位,既然如此,那必须是我!”


    云晞扭头看他一眼:“那可不一定,我也想。我会拼尽所有成为这个神,从此,无所不能。”


    林千雁轻蔑地嗤了一声,信心满满。


    寻位香燃到尽头,一捧灰烬从云晞手中跌落。


    云晞低头看去,灰屑在脚下晶莹清澈的光河之中点出层层涟漪,她的倒影正在晃动的光芒中冷峻地看着她。


    一双眼瞳澄金璀璨,在昏暗神秘的天地间如同两盏指引出路的明灯,却能令对视之物失去色彩,变成一座灰白的石像。


    同行的二人脚下却不见倒影。


    “死寂之兽,千灯!”林千雁满脸惊喜,“云晞,快动手杀它,让我看看到底是它的眼睛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还是你的杀道当真能让死去之物也再死一次,快啊!”


    云晞低垂的眼眸平淡无波,看不出丝毫杀意,明离火却在霎时间冲向脚下倒影,穿过摇晃中暴涨的蓝紫光芒,将倒影化为灰白的余烬。


    唯独剩下那双冷峻的眼里掉出的一滴泪,穿过光河缓缓上浮,被云晞抓入掌心。


    意料之中的反扑与争夺并没有发生,灵兽千灯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在眼前,毫无还手之力一般,让林千雁惊得合不拢嘴。


    云晞已与祝寒宜并肩往外走。


    “你的步尘剑呢?你没出鸿蒙剑气怎么能杀千灯?明离火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燎伤它的皮毛。”林千雁不敢置信地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云晞的衣袖,追问道,“你是不是压了境界还不告诉我?云晞,你这不厚道,想当第一个无上者就得像我一样光明正大说出来嘛。”


    祝寒宜不耐烦地从他手中夺回云晞的衣角,轻描淡写说道:“她能借天地万物之势杀敌,也能借千灯的力量杀了它自己,真蠢。”


    林千雁瞬形上前就要和他打。


    一簇明离火猛然窜出在二人之间,将二人分开。


    云晞无奈地转身看向他们,刚想说一声幼稚,眩晕感前所未有地猛烈袭来,眼前一黑。


    跌入一个惊慌而来的,坚实的胸膛。


    “云晞!”.


    “云晞。”


    皎白梨花连绵数里,清晨的薄光穿过花叶洒满云晞清亮如镜的眼瞳,光彩灼灼。


    云晞从院中竹席上翻身坐起,扭头看向唤她名字的人。


    来人身形英挺,剑眉星目,虽只穿一身平平无奇的靛青色长衫,却散发出独一无二的稳重气质,过往几十年的仗剑人间出风雨,早已把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磨砺成了如今的魅力与成熟。


    “恭贺师尊出关,不知师尊又有什么心得领悟要传授给我。”云晞嗓音稚嫩,在师友面前会笑,笑着时尤显冰雪可爱。


    “我只是随便来四极界坐坐,找了一圈,也就你这雪岫间有人。”越景清来到竹席边坐下,端起地上的一碟糖渍果脯瞧了瞧,“岁宁又上舒晴峰搬了几筐果子?”


    云晞抿唇忍住笑,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八筐。不过祝寒宜还在朗照峰砍毁了一棵树,也被算在了师姐的头上。”


    越景清算了算自己私底下要赔给朗照峰峰主的钱,忍住心疼,淡淡地哦了一声,扭头看向身边笑盈盈的徒弟:“你比祝寒宜的剑术能胜上几筹?”


    云晞实话实说,神色绷紧了几分:“他每一次来找我,都只被我压一招。”


    “为何?”越景清问。


    云晞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怎么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想了想,才知他不是要从自己这里问答案。


    云晞推测着他的答案:“同境界者之间的高低输赢,在于心性,胆气,经验和技巧的不同。祝寒宜是踩着至亲至仇的尸体,从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他出招不为切磋,不讲道义,只是以胜求生。什么说好的比剑过招,我只想赢,而他只想让我死,所以他会拼上所有。”


    越景清反驳:“你忘了你修的是杀道,杀道无论对你还是对敌人,第一动机都是夺命。为何你剑下的对手没死,要么是你技不如人,要么是你不想杀,舍弃了杀道给你的机会。”


    云晞不解:“我为什么会不想杀他?”


    越景清刚尝了一枚果脯,甜得牙疼,进屋去找了一杯水,抛下一句话:“那你得问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吃他从魔域带来的什么特产,譬如什么魔花熟水,刺梨血藤糕,幻梦小果,碳烤魔牛肉”“都不如他烤的山鸡好吃。”云晞想了想,理亏,低头捡了枚果脯吃了几口,越景清端着两只杯子过来,坐回竹席上:“我一路上听到不少弟子在赌你何时能破逍遥境。”


    云晞这才又露出笑:“一年之内。”


    越景清露出点颇为自豪的笑意,语气慷慨:“到时候想要我给你什么贺礼?”


    云晞早就想好了,怕他反悔,忙说:“师尊,我想要北境的极冰,给步尘做剑穗。”


    越景清露出佩服的神情。


    北境极冰好几年才孕育出一块,可洗髓伐骨,强化灵脉,千金难买,每一块问世,都会让耐心蛰伏在极海数月的修行者为之大打出手,闹出腥风血雨。


    他这徒弟却只想拿来给步尘做装饰。


    越景清答应下来,但得提前说好:“北境极冰可不是我让它长出来,它就能立刻长出来的,所以我得先欠着你几年,上一块北境极冰已经被人买回去用了,我只能答应你,下一块北境极冰,一定是你的。”


    云晞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宫灯华丽璀璨,被褥软和舒适,青竹香气近在咫尺。


    “云晞。”祝寒宜守在床边,笑着叫她。


    云晞怔怔地看着祝寒宜,眼眶一热。


    没有师尊,也没有几年后的北境极冰,步尘剑也不在手中,一切都还没回到过去。


    祝寒宜一只手扣进她的指缝,冰冷的体温却也能带来安抚,另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的眼尾,俯身靠近她时,强者之间最敏感重要的安全距离被破例摧毁,与她只看到见彼此。


    “怎么了?”他语气调侃,“你刚才睡着都在叫我的名字,还绷着脸,我难不成还成了噩梦?”


    云晞噗哧声轻轻一笑,说:“祝寒宜,我想吃烤山鸡。”


    祝寒宜愣了下,笑着说:“能起来吗?要不要先跟我去捉一只山鸡”云晞点头,起身下床。


    祝寒宜跟在她身后:“医师说你是一直奔波劳累,身体撑到了极限,所以才会晕倒。云晞,你想救谁想杀谁,在我眼里都无所谓,要说需要我递刀我也乐意搭手,叶玄青已经在着手制药了,你至少等到他把药送来的这一天。”


    “我知道。”云晞回忆起借势时的眩晕,仿佛被人轻蔑一督,说,“祝寒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能依靠他给予她的力量来打败他。


    第80章


    叶玄青把药送来时,云晞正铺开一张宣纸,准备给中州的阿姐写一封信。


    按照约定,她与阿姐十年一见。


    她与阿姐的真实生辰一直是鲜为人知的秘密,从小就过着提前了几日的假生辰宴。下月初八的生辰宴上,正好是第二个十年。


    昔日风光无两的人突然失踪,又带着一身垂朽暮气重返人世间,这样的消息定然让阿姐心中又受了一番折磨。云晞仔细斟酌,信中不写思念与歉意,只提下月回家,要把醉逢楼的厨子请进皇宫,吃喝尽兴。


    祝寒宜与魔臣议完争夺剩余三界的事情之后,也来了云晞的屋子,坐在一旁执了一本书来看,听见侍女的通报声,抬眸投向叶玄青手里的东西。


    “药已炼好,还好没辜负二位的信任。”


    叶玄青递出手里的一只黄白色瓷瓶,“此药一共三粒,剑仙每日服用一次,第三日即可恢复如初。”


    云晞道了声谢,接下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端起手边的茶杯。


    药丸在唇齿间就已化开,药力浸入血肉与骨骼中,破碎的心脏似一壁透风的墙面上终于钉了几块木板,堵住了刺骨的寒风。


    云晞不必再时刻暗示自己对剧烈的疼痛视而不见。


    “你感觉怎么样?”祝寒宜紧张地盯着她。


    云晞点点头,赞叹道:“灵巫名不虚传。”


    徘徊在三人之间的紧张氛围终于得到化解,叶玄青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自觉退出了屋子。


    云晞眼里漾着笑:“明日我要出发出中州,阿姐见到我,定然会十分高兴的,之后再回青乾,我估计孤光也拿回了天启金目,研究四神器的事情,不能再拖。”


    祝寒宜递出一封近些日子收到的消息,示意她看:“各宗门世家都已开始清剿近水楼据点,这猝不及防的一出,估计让近水楼折损了大半人手。”


    云晞边听边看,唇畔勾起一丝笑:“我倒要看看,近水楼的气数能延续多久,到底是修行者说了算,还是什么占术说了算。”


    祝寒宜很久未见她露出近乎狂傲的神色,看得出她今日心情的确不错,心中不忍坏了她的好心情,却又不得不让她知晓一件事。


    “中州女帝生辰将近,筹备庆典的同时,还召集一批修习医药之术的人炼制了大量的紫雪丹,先散发给了中州皇城的百姓,等生辰宴那日再广发给天下人,说是可以让人延年益寿,去病避灾。”祝寒宜指间把玩着茶盏,点到为止,不多做猜测评论。


    云晞微微皱眉:“阿姐怎么会突然对什么丹药感兴趣?”


    她问祝寒宜:“那些紫雪丹有问题吗?”


    “派人查过了,那些紫雪丹无毒,成分十分普通,延年益寿什么的效果就不必想了,强身健体倒是可行。”祝寒宜说,“我也让人去拜见了女帝,告诉了她,你在我这。”


    云晞意外道:“她没托你的人转告我别忘了重逢之约?”


    “什么重逢之约?”祝寒宜说,“她只向我道了谢,托我照顾好你。”


    云晞心中被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包围,回忆起被当做秘密的过往,严肃道:“我与阿姐是双生子,出生时国师得了一卦预占,说我生来得天势,前途坦荡无阻,如果留在中州,便是命定的未来女帝,而阿姐的存在会分走天势。”


    祝寒宜若有所思:“难怪越景清亲自去中州把你接去了青乾,是你父亲开口向青乾提了请求?”


    云晞摇头:“不是父亲,是我自己选的。我与阿姐不能同时长期留在中州,否则阿姐会被我身上更胜一筹的天势视为图谋不轨之人而杀死。我那时想着,既然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片坦途,便不必在中州占据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况且我志不在朝堂,更想要阿姐活着,所以六岁时离开了中州皇城,拜入青乾,临走前也与阿姐约定好了,每十年见一次面。”


    祝寒宜说:“既然如此,她知道你还活着,应该对十年之约更加重视才对。”


    云晞垂眸看着纸上干透的墨迹,指尖轻点信纸一角,一簇火焰裹挟而上,将其烧为灰烬.


    中州富庶繁荣,无数人向往流连,皆赞叹一句女帝云迟治理有方。


    女帝并非修行者,却得到无数修行者最忠臣可靠的护卫。


    为皇家立下血誓的中州二十五世家修行者共同构建的灵阵-平四方,覆盖整个中州,白日里隐藏于青砖之下,探知术也无法查探出一缕气息,夜深无人时,地下深处的阵纹光芒浮出地面,如满街灯火映照下的一地白霜。


    如有居心叵测者擅闯中州,必定在女帝的一声令下,死于大阵中,灰飞烟灭。


    云晞沿着朱雀大街走向巍峨森严的皇城,每走近一步,就能感受到蛰伏在红墙金瓦下的隐刃军释放出的恐怖威压。


    隐刃为女帝一手组建,是整个中州最值得她信任的力量,全军战士皆是逍遥境的修行者,对女帝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皇城之中又有国师坐镇。


    前任国师名叫公孙明玉,在云晞的记忆中,是个和蔼可亲但杀人不眨眼的白胡子老头,因窥听天命,为一国推算国运以趋利避害而注定不得善终,五十岁时暴毙而死。


    国师之位就被他的长子公孙霁继承了去。


    楚横江那日说的没错,中州皇城,与这座皇宫中的阿姐,理应是最安全的人。


    云晞快步走到皇城门口,金曜弓弦在消音障中绷紧,无数支诛邪箭对准了她。


    身上的身份令牌早在十年前遗失,云晞抬手画出一道灵力痕迹。


    与令牌上的花纹分毫不差。


    环绕四周的凌厉杀意瞬间隐匿,恢宏庄严的正红朱漆宫门缓缓打开,隐刃军首领现身迎接,一身肃杀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恭敬而庄重:“恭迎公主。”


    “不必多礼,我阿姐现在何处?”云晞抬手虚扶,十年未见,隐刃军首领也已经换了一张新面孔,需见了令牌上的文字才认得她。


    隐刃军首领依旧垂首肃容:“春秋楼。”


    云晞又问:“那什么紫雪丹,你们也吃了?”


    “并未。陛下说了,以百姓为先。皇城百姓服用之后不久,紫雪丹的分发归属于国师管辖,国师至今未下令分给隐刃。”


    云晞:“那些炼制紫雪丹之地,又设置在哪?”


    “问安苑。”


    云晞点点头,轻车熟路往春秋楼走去。


    春秋楼存放天下古籍无数,共有八层,雕栏画廊,檀木沉香,流光般清透灵动的绡纱随风飘动,恍如云海万重。


    云晞仰头,恰好看到过滤了刺眼日光的层层绡纱被风掀开,露出绣柱画屏上嵌着金丝的雕花,和对坐于华彩玉璧灯下的一男一女。


    隐刃军的消息比云晞的脚步更快,早已将她的到来传入楼中。


    云迟手中杯盏递在半空中,扭头朝楼下投去一督,目光穿过薄透精致的丝绢山水屏,与云晞彼此看见一个模糊的,与自己相似的轮廓。


    云晞快步上楼,走至门边,室内极其安静,那二人一如既往只会安静对坐,直到她脚步声的出现,才传出一道熟悉又真实的声音。


    “年年,来朕身边坐。”


    云晞心中萦绕了一路的担忧方才稍稍减缓,脚步轻松几分,走向华灯映照下的云迟。


    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云迟身上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她依旧美艳又冷肃的中州女帝,不必着一身龙袍也威严而庄重,比云晞不说话也不笑时的平淡神色更具有威慑力。


    “阿姐。”云晞细细观察着她,不知是因为提前在心中做下防备的缘故,还是因为此刻有外人在场,这一次回来,即便坐在云迟身旁,与她之间竟然多了几分距离感。


    云晞顿了顿,唇畔挂着浅笑:“我回来晚了,不过还好没错过生辰宴,阿姐定然不会怪我吧。”


    探知术的力量肆无忌惮充斥整间屋子。


    坐在二人对面的公孙霁正喝着茶,在探知术扩散的瞬间,抬眸看了眼云晞,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无,品茶不语,如从前一样,安静地像云迟身旁的一道影子。


    云迟唯独看向云晞时,目光才有真实而罕见的温柔,伸手抚了抚云晞的脸:“活着就好。看来魔君费了心思,你比前阵子传入中州的消息里的模样要好上许多。”


    云晞被这只白皙细腻的手掌触碰,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疏离感转瞬消散,她眼眶有些发热,忍住那股突袭而来的酸涩之意,哼笑了声:“阿姐见了祝寒宜的人,怎么只转告他要照顾我?”


    云迟神色微顿,似没想明白妹妹怎么有些生气,想了想,说:“不说想你,是因为朕听说你最近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定然是有要紧的大事要做,你是目的明确的人,等你忙完这些事情,自然会回到中州,朕何必用想念二字扰乱你的计划。”


    云晞感知着探知术力量平缓无碍的流动,端起公孙霁推来的热茶饮了一口,闷声问:“阿姐就不关心我在忙什么大事,有没有危险么?”


    云迟看得呵笑了声:“今日闹什么脾气?朕当然关心你,知道你杀了邪灵和近水楼,四宗门镇宗之宝物归原主,想必也有你的功劳。如今天下修行者都在忙着清剿近水楼,你要做的也是这个,可你依旧只身一人来去,说明应对近水楼绰绰有余,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云晞抬头看她:“那阿姐在中州有没有见过近水楼的人?”


    云迟与云晞相貌相仿,小时候常让人分不清,外人只能通过那两双不同的眼睛来区分。


    云迟漆黑的眼瞳辨不出情绪,轻声却矜傲:“近水楼的人,怎么敢来中州。”


    云晞笑了下,掐断探知术的力量:“阿姐对中州的防守这么自信,难怪敢召了一批修行者入宫炼什么紫雪丹。”


    公孙霁刚好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空茶杯,沉默时眉眼幽邃冷肃,压迫感极强。


    云迟被她处处反常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解释说:“无论是这些修行者,还是紫雪丹,都由国师亲自检查过,年年,不必多虑。”


    “阿姐,我赶了那么远的路,实在很累了,我先告辞。”云晞起身,临走之前朝公孙霁投去一督,对方恰好眼帘微抬,撞上目光。


    公孙霁淡然收回视线。


    “年年这次回来是怎么了?”云迟盯着那道身影走出春秋楼,看向公孙霁,秀眉下压几分,深邃的黑瞳中露出一丝疑惑,“她在怪我什么?”


    像个哑巴一样的公孙霁终于开口,一说话就显出几分天真纯朴的呆气,与安静时无比神秘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陛下应该是多虑了吧,臣觉得公主她不是生气,是九死一生之后再见到你,又委屈又难过,就像小孩子一样讨要关心呵护。”


    “原来如此。”云迟说,“朕也累了,你退下吧。”


    公孙霁应了一声哦,离开了春秋楼。


    原本端正挺拔又活生生的身体,变成无数只焦黑色的薄翼双翅虫,如乌云一般飞出窗外,离开了春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