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岁和夏薇约好的地方就叫“老地方”，一家环境清幽简单的私厨餐吧。
饭菜好吃，酒水也不错，两人之前常来。
林知岁没吃午饭，这会儿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荔枝虾球夹了一颗又一颗，特调酒还没上桌，她就已经解决了半碗饭。
夏薇坐在对面，支着下巴：“你是没生活费了吗？”
“我中午没顾上吃饭。”
“又没吃？大嘴猴又压榨你？”
林知岁咽下一只虾球，摇头，又往四周瞟了眼，才压低声音：“我把吴烨举报了。”
“举报？！”
“你小声点。”
林知岁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夏薇听得忿忿：“活该！”
“游戏没热度不找问题，就往这些下三滥的路数上走，满脑子都是不干净的东西，把玩家当什么了？大家是来玩游戏的，又不是来逛青楼的，花钱就是为了看你那点低俗擦边。”
“要我说这种人就该让他在圈子里社死。社死都便宜他了，行业蛀虫，应该直接禁入。给后来人当反面教材，告诉大家，脑子里装多少废料，坟头草就能长多高。”
林知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好羡慕夏薇这张嘴，不愧是能写小作文骂赵恒的。
她也想学。
“你卖课吗？”
“嗯？”
“教我骂人。”
“……”夏薇笑出声，“得了吧，回头冯主任知道了，不得找我算账。”
服务生端来调好的酒，清透漂亮的颜色盛在玻璃容器中。夏薇把度数偏低的那杯推给林知岁。
特调清酒，用梅子酱做底，入口清甜微酸，林知岁尝了一口，眼尾弯起。
夏薇知道林知岁的酒量：“先说好，就这一杯。”
“别小看我，我现在酒量比原来好多了。”
“真的？”
“当然。”
*
“当然个屁。”入夜的小区清幽安静，夏薇把林知岁从车上扶下来，“几年了，还是这么个量。”
“我竟然都敢相信你的鬼话了。”
其实林知岁也没喝很多，就是两人八卦上头，没忍住又各点了一杯，林知岁那杯都没喝完。
夏薇还记得林知岁上一次喝醉。那会儿她准备出国读研，林知岁还在读大二，说要给她饯行，一杯白酒下肚，醉得不省人事。
“林知岁，你现在多少斤了？沉死了。”
林知岁倚在夏薇身上，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
细白的食指弯了一下又伸直，林知岁咧着笑：“九十——一！”
夏薇：“……”
“汪！汪汪！”
身后传来狗叫，夏薇小时候被狗过，最怕狗了。好在萨摩耶被牵着，没有直接朝她飞奔过来。糟糕的是——
林知岁挣开夏薇的手，转身朝着白团子张开手臂：“茜茜！”
茜茜兴奋地扑了上来，如果不是有牵引绳拽着，会直接把林知岁扑倒。
林知岁将茜茜抱了个满怀，蹭着它蓬松的毛发：“你的坏蛋主人没把你送去寄养呀。”
顺着牵引绳，夏薇看向狗主人，口罩帅哥？
只一眼，夏薇就确定，这就是林知岁夸眼睛特别好看的那个男邻居。
无他，好看得太突出。
而且气质干净，放在人群里和其他人都不是一个图层的。
“不好意思，她喝多了，醉鬼的话，不能当真的。”
“又喝多了？”
又。
夏薇敏感地捕捉到关键词，不着痕迹地打量男人一眼。
林知岁有小秘密了。
“茜茜。”沈聿扣住牵引绳，茜茜得到指令，不情愿地从林知岁怀里退开。
夏薇连忙将林知岁扶住。林知岁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夏薇身上，差点把夏薇也带倒。
沈聿：“需要帮忙么？”
“啊？可以啊。”夏薇点头，“多谢。但是，您能不能把这只狗……牵远一点。”
沈聿牵着茜茜走在前面，帮忙刷开单元门禁。他遛狗从不坐电梯，都是走安全通道。
电梯里难免会遇到小孩和老人，茜茜虽然不咬人，但有时候会因为太热情而吓到别人。
茜茜显然也习惯走安全通道，熟门熟路绕过去，又冲着林知岁汪了一声。
林知岁转过头：“宝宝你不坐电梯吗？”
“汪。”
“那我和你一起爬楼梯。”
夏薇：“？”
“林知岁，你知道你家住在多少楼吗？”
“楼……楼尽啊。”林知岁摸着茜茜的头，弯起笑：“楼尽不住在我家。”
夏薇：“……”
沈聿偏开视线，喉结轻滚。
夏薇最讨厌爬楼梯爬山这样的活动，更何况还穿着将近十厘米的高跟鞋。
沈聿：“我看着她。”
“啊？”微顿，夏薇点点头，“那辛苦你了，我在她家门口等她。”
三分钟后，沈聿看着蹲在地上的一人一狗。
安全通道里装着感应灯，通常茜茜一跑，就会亮两层。这会儿周遭黑压压的，茜茜被林知岁扣在怀里：“嘘——”
“汪！”
沈聿：“……”
茜茜好动，耐不住性子，见灯一亮，直接撒欢跑开，五七八九楼的灯次第亮起。
六层的灯坏了，物业还没来得及修。
林知岁却蹲在原地不动了。
“林知岁。”
沈聿走上前，微微俯身，他戴着口罩，眼眸茶黑清湛。林知岁皱着眉头站起来，胸口闷闷的，头也晕。
“头疼。”
“我带你去坐电梯？”
林知岁摇头：“不坐，晕，想吐。”
她扶着扶手往上蹭，脚步很慢，也很轻。
沈聿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个台阶。
忽然，林知岁身形打晃，沈聿连忙抬手将她扶住，又被林知岁抓住手臂。
她整个人几乎半贴在他怀里，吐息间有淡淡的果香，像是熟透的莓子。
“你是酒鬼么？”
天天喝醉。
“酒鬼……？”林知岁弯起唇，“那不是，我今晚喝的是特调酒，是……清酒。酒鬼那是……白酒。”
沈聿：“……”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静默里只余浅浅的呼吸声，混着梅子酒的香醇。
蓦地，楼下的感应灯也灭掉，整个六楼陷入暗色，月色从窗子里漏进来。
林知岁缓缓眨了下眼，望进男人深湛的眼底。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沈聿了。
煌煌夜色，他也像现在这么站在她面前，眉眼很深，比她记忆中更好看了。
林知岁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微微倾身。
沈聿没躲，只看着她，不动声色。
隔着薄薄的一层口罩，两人鼻尖的距离不过寸许。
“沈聿。”林知岁小声喃喃。
沈聿的目光落在她的眸底，瞳色深得像浸在温水里。
“沈、聿。”林知岁又轻声重复，唇角弯起。
轻软的两个音节落下，她整个人忽然前倾，沈聿抬手将她接住。
温香落满怀，女孩子柔软的脸蛋擦过耳垂，贴在他的颈侧。
*
十五楼，夏薇站在林知岁家门口，正在和茜茜对峙。
许是感觉到了两脚兽的紧张，茜茜并没有走上，只是乖乖蹲坐在电梯间，吐着舌头。
夏薇捏着手机，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微笑天使，微笑天使。
是天使，天使不咬人的。
片刻，安全通道里传来脚步声，茜茜嗖地一下跑了过去。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影子切进来。看着被口罩帅哥横抱进来的林知岁，夏薇傻眼了。
林知岁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帅哥支着双大长腿，居然都不带喘的。
这可是十五楼。
此男不简单。
“给我吧，我来……”
“开门。”
“？”夏薇抬起的手顿住。
难怪林知岁说这人高冷，刚才没觉得，这会儿再看，光是压下来的视线就让她感觉凉飕飕。
夏薇低头去抓林知岁的手：“那麻烦您走近……”
“729103。”
夏薇：“？？？”
靠，林知岁！！！
密码输入，门锁应声打开，短短三秒钟，夏薇已经脑补出一本狗血小说。
林知岁单纯，除了高中时候的白月光学长和那个王八蛋赵恒，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这才两天，怎么就连家里的密码都告诉对方了呢？
嘶，别被野男人骗财骗色了吧。
夏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拉开门：“帅哥，谢谢你，就送到这儿吧，我来照顾她就好。”
沈聿捕捉到她眼中的警惕，微微俯身，将人交还。
夏薇扶着林知岁进屋，顺手关上门，反锁。
“林知岁，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和对门那男的是什么关系？”她压低声音拷问。
林知岁睡得像头死猪。
*
林知岁是被渴醒的。
夜深人静，卧室里黑黢黢的，她伸手拍了拍床头的蘑菇灯，小蘑菇亮起柔和光晕。
嗓子发干，吞咽口水的时候还有点疼，林知岁睡得迷迷糊糊，摸索着起床去找水喝。
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和夏薇一起去喝酒，调酒师专门为她们调制的果酒，口感香醇，她没忍住，多喝了小半杯。
夏薇一直在和她吐槽那位新来的小路总。
“我跟你说，他助理提醒我们，说他听不得别人叫他‘小路总’，但为了要和现在路总区分，就建议我们叫他安阳总。”
“一个大男人，这么多事，听不得‘小’，是因为‘小’吗？”
“那我叫大路总行不行？超级路总，宇宙路总。”
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林知岁有点想不起来了。
“靠。”
安静的客厅倏然响起惊诧的女声，林知岁被吓一跳，转头看到夏薇满眼幽怨地站在次卧门口。
“林知岁，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是要吓死人么。”
“你怎么起来了？”
“上厕所。”
这套公寓是两室两厅格局，次卧没有独立的卫生间。
“我口渴，起来喝水。”林知岁揉揉后颈，拧着眉。
夏薇有点憋不住了：“林知岁，你先别睡，等我上完厕所再来拷问你。”
林知岁：“？”
凌晨四点，两个女孩子坐在沙发里，怀里各一个抱枕。林知岁听完夏薇的描述，人傻了。
“你是说，他一路把我抱上了十五楼？”
夏薇点头：“公主抱。算了，你睡得像头猪，去掉公。”
“？”
林知岁整个人都不好了，震惊、尴尬、无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羞赧。
她从小家里管得严，冯主任三令五申，让她和异性保持距离，不能有太过亲密的举动。再长大一点，身边有一个比冯主任还严格的林璟琛，看所有男生都像是给她送情书的。
当初她给沈聿送个水，都被林璟琛死亡凝视了三天。
“他为什么呀。”林知岁手指捏着睡衣边，捻上面的刺绣花纹，“坐电梯不是更方便吗？”
“对啊，他为什么呢？”夏薇凑近一点，眨眨眼，“可能是为了锻炼身体吧。”
林知岁：“……”
“林知岁。”夏薇用手指戳她的腰，“你给我老实交代，他为什么有你家密码？”
林知岁：“？”
“他有我家密码？”
夏薇：“？”
一些模糊的画面从脑中闪过，林知岁茫然又震惊。
“沈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
“7、2、9——1、0——3。”
“你长得，真好看。”
……
片段式的回忆最终定格在半截黑色口罩，口罩被拉到了下颌处。
林知岁被自己惊呆了。
她到底对新邻居做了什么？
夏薇：“你怎么了？”
林知岁舔舔发干的嘴唇：“我好像，对他做了很冒犯的事。”
“谁？口罩帅哥？”
林知岁点头。
“你把他睡了？”
“？！”
“那你干了什么？”
“我好像，摘了他的口罩。”
“？”
林知岁无比确定，她的确是拉下来了新邻居的口罩，但她完全想不起来对方长什么样子。那张脸始终模糊，只一双眼睛冷淡。
冷淡地看着她。
*
七点不到，林知岁裹着外套出门，去给夏薇买早餐。早餐店开在另外一条街上，要穿过街心公园。
春日的清早，风软花香。早高峰还没到，小店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都是来买粢饭团和小笼包的。
窗口的师傅抓起一团莹白的糯米饭按平，铺上酥脆油条碎、榨菜、肉松，再撒一点白糖，几下捏拢，揉成紧实的团子。
几乎人手一个。
夏薇最爱吃这个，每次过来必点。今早夏薇还额外点了个定胜糕，说要祝自己旗开得胜，一举搞定那位事儿多的宇宙路总。
林知岁打了个哈欠，双手揣在卫衣兜里，跟着排队的人群往前蹭，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视线。
沈聿一路滑着滑板过来，远远就看到了站在小店门口的那道身影。等靠近了，他踩停滑板，将牵引绳勾在树边的围栏上。
茜茜吐着舌头，乖乖蹲坐在树下。它一路追着沈聿，在无人的清早玩疯了，这会儿气喘吁吁。
“等着。”沈聿在茜茜脑袋上揉了把，抬眸看向林知岁。
凝视半晌，他扯下口罩，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向早餐店走去。
林知岁站在小店窗口前，看着卷好的粢饭团，咽了咽口水。
老板把几样东西打包在一起，给她算账：“两个粢饭团，一个定胜糕，一笼小笼包，两杯豆浆，一共三十六。”
“好。”
林知岁低着头让开点餐的位置，扫码付款。
一道暗影不期然将她笼住。
“老板，一个粢饭团。”
温沉熟悉的男声。
林知岁抬眸，依然是黑色的卫衣和白t。
男人转过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