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要走
凶杀案发生的地点在郊外。
根据监察方的调查,骆项伯并没有开平常的车,而是开着一辆陌生的桑塔纳,在午夜十一点出发独自前往郊区。
三小时后被发现溺亡在一条小河中。
监察方在骆项伯的家中发现了一封遗书,经过字迹鉴定,确认为骆项伯亲笔所写,这封遗书也成为了关键证据,让监察方以自杀结案。
“许安辞的研究,会令无数工人失业,给无数家庭带来沉痛的创伤,科学不应该成为追名逐利的工具,更不应该被舆论煽动绑架。教出这样的学生,是我的失败,我会用我的生命忏悔,也给公众一个交代。”
这是骆项伯遗书中的最后一部分,充斥着对安辞的批判和憎恨,令人很难相信,这封近乎檄文的遗书,竟是出自那个老人之手。一开始,穆梁并不认同这个结果,可反反复复多次鉴定,得到得到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甚至近乎恐惧。
因为不管骆项伯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写下这封遗书,都无异于对安辞的再一次背叛,他不知道安辞是否能够承受。
安辞默然立在床前,苍白的无影灯笼罩着他,连任何悲伤的反应都无法做出,安辞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从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移开。
“许安辞的论文之中,出现了很多处错误,尤其是在拓扑空间与量子博弈方程的推论上,数值的临界性并不明显,我怀疑他和之前一样,用过度拟合的数据置换了真实数据,希望能够对此进一步调查。”安辞开口道,声线清冷,平静如常。
穆梁的心提了起来,这也是骆项伯遗书中的内容,他清楚地知道安辞的心病,学术造假的污蔑至今仍有人传谣,而骆项伯在这封遗书中所说的内容,无异于指责安辞学术不端,显然带了杀人诛心的意味。
“安辞,我相信你。”穆梁最先表态。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造假。”安辞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语气带了几分疑惑,“拓扑空间和量子博弈,其中数值临界性问题早已被解决,研究中涉及的更多是极值问题,而非临界性我怀疑,老师是想靠着这封遗书,将信息传递出去。”
“这的确不像是骆老师会犯的错误。更像是骆老师被人威胁,故意写下来给你看的,而威胁骆老师的那个人,虽然有一定科研基础,而且很可能偏重物理学的量子理论研究,而对基础数学涉猎不深,所以才会被骗过去。”
岑白柳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会一起破解骆老师的’暗语’,但我认为,我们更应该关注这封遗书可能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比如可能出现的负面舆情。”
太平间的空气污浊,又涉及到命案,即便有穆梁出面斡旋,几人也只被允许呆在这里一小会儿。临别前,安辞伸手握住骆项伯的手,他的手很冷很硬,很难想象,这样一双冰块一样的手,曾包出那么好看鲜美的饺子。
过年时热腾腾的水饺,不知道温暖了他多少因为寒冷难以入睡的夜,即便后来发生的背叛冲淡了这份温暖,可此时,在冰冷的太平间里,热饺子带来的暖意再度涌上心口。即便他和包饺子的人之间横亘着生与死的天堑。
离开太平间后,几人向地下停车场走去,有人过来低声对穆梁说了什么,穆梁脸色一沉,岑白柳所说的没错,那封遗书不知何时,已被上传到了社交平台,顶级名校的教授自杀身亡,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所有人关注,更何况矛头直指最近的焦点人物。
即便穆氏的公关团队尽力压热度,可对于这种国民级大爆话题,任何公关手段都是无济于事。
“地下停车场已经挤满了记者。”穆梁沉声道,“遗书的内容被泄露,舆情非常不利。”
“我去应付那帮记者,我弟还在车上,我们尽量吸引记者的注意力。”岑白柳当机立断,命令安辞调转方向,她很深地望了穆梁一眼,“你们走地上,一定注意安全,安辞暂时交给你了。”
此后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长时间没有休息的大脑因为剧烈运动变得晕眩,他只记得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医院正门站着几个记者,长枪短炮怼上来之前,一件散发着淡淡茶香的西装已经兜头罩住了他。
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咔嚓作响的快门声和一阵阵嘈杂的脚步,有人大声道。
“请问这位是否是许安辞先生?”
穆梁的声音低沉,“无可奉告。”
“有专家认为,许安辞先生的研究受境外势力资助,意图在华国境内引起动乱。请问是否属实?”
“部分能源企业表示,这项研究加剧了能源开发成本,将导致水电价格大幅上涨,请问许安辞先生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察觉到腰间的手臂揽得更紧,安辞几乎是被穆梁带着向前,罩在头上的外套很厚实,阻隔了闪光灯和不怀好意的眼神,安辞听见穆梁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声叫喊,“都是因为许安辞,现在我儿子失业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生活啊!”
耳畔传来一声闷哼,穆梁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旋即又很快站稳。“没事,只是没站稳。”穆梁说。
拉来车门,安辞被推上车,他正欲掀开西装,手却被按住,穆梁在他耳边低声说,“一会儿我会好凶,你不要被吓到。”
关上车门的瞬间,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密闭的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安辞掀开罩在头顶的西装,向窗外望去。
一张张陌生的面容带着恶意,甚至人群中混着不少民众,此刻正在振臂高呼,表情狂热,已将打倒拥簇的“神明”视作荣耀的使命。而远处,一个身影远远地站着,有风扬起他黑色的风衣,即便看不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安辞也知道,沈自山的表情一定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明知道这是沈自山煽动舆论的结果,可安辞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怀疑,自己所作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在一片混乱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之上,并不能听到穆梁说了什么,安辞只知道,那个人始终以坚定的姿态将自己护在身后。
再回过神时,车子正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他的手被一双大手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指骨曾断裂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视线缓缓上移,殷红的血线从穆梁的发间流出,在胸前积淤了猩红的痕迹。
他想到了方才护住自己时穆梁发出一声闷吭。民意被煽动,愤怒的民众扔出来的石头,本来应砸向自己,却被穆梁挡下了。
安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我不会因为你做的事情感激你。”
一如既往的绝情,穆梁望进青年的眼底,却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心虚,对于穆梁来说,那无异于是比任何敷衍的“谢谢”都更加宝贵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有说,直到一夜未眠的人因为疲倦而睡去,才伸出手,垫着安辞歪向车窗的头。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穆梁望着青年沉睡的容颜,深情一吻落在青年发间。
落地窗外,天色昏沉,几点星子闪烁着微光,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清晨还是傍晚。
安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过来时,已经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暖色调的装饰,简洁大方,各种电器一应俱全,书房里有整整一面墙的大书架,摆满了他平时看的书,外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挤满了盛开的花。
金灿灿的小橘猫打了个哈欠,咪咪叫着向他跑过来,短短的小胖尾巴高高翘起,在他的脚边蹲下,还没有一个拖鞋大的小猫慵懒地打了个滚,露出淡粉色的毛肚皮。
一间不大的房子,有花的露台,可以抱着猫看书的房间是他梦想中的家的模样。
可安辞却没有任何幸福的感觉,他冲向大门,却被门口几名安保人员拦住,“抱歉,许先生,您暂时不能出门。”
“穆梁在哪里?我要见他!”安辞试图推开他们的手臂,可却被几人客气又强硬地再次挡住。安保人员的语气依旧温和,“抱歉,许先生,我们会向穆先生转达您的意愿,但我们无权放您出门。”
安辞后退了两步,他注意到,这几名安保人员都穿着专业的防弹背心,腰间别着的战术匕首更像是均方使用的武器。几人脸上带着歉意的神情,可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安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软禁了,穆梁曾经承诺过,永远不会再限制他的自由。虽然羞于承认,可这的确是客观事实,穆梁这一点做得很好。曾经独断专行的一个人,渐渐学会了尊重和退让。
可究竟是什么情况,才会让穆梁主动打破了契约?安辞不愿去想。
在沙发上坐定,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果盘,甚至连抱枕都是他喜欢的弧度,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可越是这样,心中的烦乱愈甚。周围极安静,安静得令他难以忍受,他打开电视,幸好,虽然手机被没收,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没有被完全切断,他还可以通过电视获取资讯。
可新闻频道风平浪静,并没有任何新闻报道,仿佛这几天经历的噩梦般的一切,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安辞缓缓蜷缩在沙发之上,在电视的背景音中渐渐睡去。迷迷糊糊间有人扳动他的身体,重心上移的失重感令他不自觉地抓紧了那人的衣襟。他被安放到了柔软的床铺之上,有人在他的眉心落下轻轻的一吻。
循着本能,遵照着内心深处的声音,抓住衣襟的手紧了紧,安辞在半梦半醒间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梦呓一般轻声地对那个人说,“不要走。”
第52章 孤身犯险
在被软禁的第三天,电视没有再关闭过,新闻播放完了又换成了广告,安辞将这种噪音当成了背景音。写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散落了一地,可他不能停下笔。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骆项伯遗书中的内容,拓扑空间、量子博弈、数值的临界性安辞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将这些理论相互关联。
精美的餐食摆放在面前,大概看出安辞心绪不佳,那名送饭的保镖主动开口,语气带了安慰,“您不用担心,穆总能应付得来,事情总会有解决的那一天。”
可事情并没有朝着乐观的走向发展,在一个深夜,安辞在徒劳无功的演算中睡去,又一次在坠落的梦中惊醒。
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黯淡得分辨不出什么时候。电视机屏幕幽冷的光笼罩了整个房间。只能从主持人播报的晨间新闻中看出,又是一个清晨。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晨,穆氏集团董事长穆梁突发意外,其驾驶的车辆失控坠崖,救援队立即开展搜救,暂未发现失踪人员相关线索。
“据知情人士透露,因近期负面舆情,穆氏集团深陷破产风波,失踪人员疑似存在抑郁倾向,目前,监察方已开展进一步侦查。”
新闻画面切换,播放的正是他们被记者围堵的那天,穆梁面对一众媒体说的话。
穆梁的额头还在流血,可神色却镇定如常,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他宣布的,不过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许安辞博士的研究触动了某些群体的利益,所以有人煽动舆论攻击侮辱他,对此,穆氏不会坐视不理。我代表穆氏集团董事会,支持许安辞博士的研究,同时,作为许安辞博士的丈夫,我将维护他的权利,对造谣者提起诉讼。
“希望社会各界冷静思考,穆氏会证明许安辞博士的立场正确性,也会给公众一个交代。”
视频的最后,穆梁直视着镜头,有一瞬间,安辞以为穆梁真真切切地透过摄像头,透过电波,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和自己无声对视。
麻木的手指颤了颤,圆珠笔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地毯中。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水液落下,白纸上的字迹变得斑驳,他擦了擦脸上湿润的液体,却突然听见一声细弱的咪呜。
小猫攀上了他的裤脚,好奇地探头,盯着他下颌尖凝聚的水珠,伸出粉色的小爪子轻轻地拨弄着。安辞垂眸,将小猫抱在怀里,目光却在茶几上摊开的本子上落定。
这些天,他一直都被自己的思维困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试图用数学理论和大量的计算,破译骆项伯的暗语,可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你是我最中意的学生,但你并不适合做数学,我更希望你以后朝计算机方向发展。”
鼓鼓的饺子在翻腾的锅中浮了上来,骆项伯将饺子捞进盘中,对上安辞有些失望的眼神,语气和蔼了不少,“有时候觉得你认死理,如果钻牛角尖,人生会很痛苦的。
“人活着也并不只有追求真理这一件事,我活了大半辈子,突然发现远离学术的人生活得反而更好。”
两人面对面坐着,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欢快的歌声,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过年,骆项伯很高兴,对着这个沉默的学生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拓扑学、量子博弈这两个领域,很难出成果,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一头扎进去,反而走了极端。”
骆项伯说了一个名字,安辞并未听说过。
“他是我最出色的学生,甚至比你还要聪明,只可惜太过偏执,一头扎进了拓扑空间变换博士毕业后,为了研究甚至放弃了高薪工作,整天埋头只为了证明阿合曼猜想,后来IBM的应用证明了很多传统数学猜想其实是悖论,其中就包括阿合曼猜想。”
“那个学生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在极度痛苦下,他甚至开始xd,用极端的方式纾解自己的痛苦直到他xd过量死在家中。但最遗憾的是,IBM计算机升级算法后,精度提高到几百个分位,阿合曼猜想并不是悖论,而那个学生的证明过程完全正确。”
阿合曼猜想在三十年前得到证明,而令许多人遗憾至今的是,这个年轻的数学家,在做出斐然的成绩后,并没有深耕下去,在博士毕业后选择了从商,不久后便在一场火灾中离世。这个数学家就是许慎,或许,应该叫他沈自山更恰当。
将茶几上、地毯上到处散落的白纸一张张整理好,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安辞坐到餐桌上,在安保人员担忧的目光中,开口道,“我饿了。”
安保人员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这几天的接触,他们发现这位保护对象相当好说话,除了一开始想出门时说了几句话,其他时间一直保持着沉默,看着相当令人揪心。
此时,面对安辞反常的表现,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受到过度的刺激,精神失常了吧?
可一切如常,安辞认认真真地吃完了盘中最后一粒米饭,甚至比平时吃得还要多。吃完饭的青年举止优雅地擦了擦嘴巴,对几人颔首道,“我去洗漱。”随后进了盥洗室。
水声响起,直到半小时后,才有保镖发觉不对,踹开浴室大门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淋浴间的透气窗以及外面的铁护栏,都被不知名的液体腐蚀折断,地面上摆放着各类洗涤剂,以及一滩还在冒着泡的金属溶液。
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扯下时,安辞微微眯起双眼,侧过头避开直射眼睛的强光。通过身体的不适,以及被绑缚的手脚,安辞很快判断出了自己的处境。熬过后颈被大力击打导致的眩晕,他无声地打量着这个囚禁着自己的地方。
一间废弃的厂房,有光从破损的墙壁照射进来,而最主要的光源,还是面前的拿台军用手电,只看了一眼,那种视网膜都在灼烧的痛觉就令他再一次闭上了眼。
好在绑架他的人,暂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强光灯被关闭,安辞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的轻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无比的阴森诡异。
他睁开眼,沈自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见他睁眼,又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来,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小辞,爸爸不在你身边才几天,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和衣冠楚楚一身高定的沈自山相比,安辞此刻的确有些狼狈,灰色的家居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被四面八方透入的风吹得冰冷,蒸发的水汽也带走了他的体温,整个人不自觉地瑟瑟抖着,一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吓坏了的模样。
可只有沈自山知道,安辞的一双眼,没有一丝畏惧第直视着他。
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无论置身何种境地,都带着处变不惊的镇定。沈自山满意地笑了,“你的眼睛,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安辞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如果你还记得我的母亲,那么你应该发现,我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沈自山好脾气地笑了,仿佛并不将安辞的忤逆放在心上,可那双眼睛却带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很遗憾,对于局势你并没有清晰的判断,激怒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我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停止,哪怕是我的亲生儿子。”
“是吗?”安辞的眼神带了淡淡的嘲讽,“那真遗憾,不过我也同样不希望您将我们的血缘关系挂在嘴边,因为那对我而言并不光彩。”
闻言,沈自山眼神划过一丝阴狠,看出在安辞那边占不到任何上风,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试图冲破安辞的防线,“原本以为你很聪明,可现在看来天真得厉害,居然相信穆梁的助理会帮你找到他——但现实就是如此,成王败寇,良禽择木而栖,穆氏的董事早已对穆梁的一言堂不满,你以为穆氏是你的靠山?你以为这些人会念着以往的旧情?现实是只要你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马上就会把你送到我手上,这,就是人性!”
安辞沉默不语,一滴水珠顺着黑发落入衣领,激起一阵微弱的颤动。
沈自山突然笑出了声,终于从安辞的反应中瞧出一丝端倪,继续说道,“看来,那小子的死的确对你打击很大,以至于令你丧失了基本的思考能力。”
被绑缚在椅子上的人突然垂眸,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声音微颤,“他不会死的。”
这一点脆弱取悦了沈自山,他长笑了两声,乘胜追击,“你以为逃离了穆梁的掌控,就能和穆氏其他高层建立联系,找寻穆梁那小子死里逃生的证据?
“但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不可能,穆氏的高层里面早已混进了我的人,放进车子的炸弹更是我亲手组装的,和三十年前的那个炸弹一样。”沈自山缓缓俯身,凑近了安辞。
“嘣!”沈自山的脸上浮现了癫狂的神色,他端详着安辞脸上几近于崩溃的神色,得意道,“穆梁那小子也是命大,三十年前逃过一劫,现在我只不过是做做好事,以同样的方式送送他,让他和他在阴曹地府的父母团聚。”
“那骆项伯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安辞不可置信地望着沈自山,质问道,“他并不会挡你的路!他只不过是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你为什么要逼迫他写下遗书污蔑我?为什么要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杀害一个无辜的老人?”
“因为他该死!”沈自山捏住安辞的下颌,神情中划过一丝混合着嫉妒的哀伤,很快又被癫狂所掩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把那个老头当做父亲了对吗?你宁愿要一个伤害过你、背叛过你,甚至已经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利益的老头成为你的父亲,也不愿意回到自己亲生父亲身边,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激怒我,你简直愚不可及!”
察觉到安辞眼神中的绝望,沈自山放柔了语气,伸手摩挲着安辞苍白的脸颊,柔声道,“其实无论是岑家那两个小子,还是你的老师骆项伯,都不会对我的计划有任何威胁?人类会在乎蝼蚁做了什么吗?”
安辞摇头避开沈自山的触碰,积蓄在眼眶中的泪终于落下,“你没必要杀他们。”
“其实,我杀他们都是为了你啊。”沈自山加重了语气,“你还年轻,思想尚且不够成熟,你交了坏朋友,又不听父亲的劝告,所以才做出这么多让我生气的事情。不过,虽然你不乖,但我有必要对你的行为进行适当的纠正,这是作为你的父亲应该尽到的职责。”
“所以,你是为了我好,才让人撞岑白柳的车”安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真是个疯子!”
安辞哽咽着,余下的话再说不出口,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俨然已被恐惧俘获,再也无力反抗。
沈自山的狂笑回荡在厂房之中,胜利者的喜悦充盈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寸,可就在他享受着胜利带来的快慰时,却听得一声轻笑。
安辞的眼睛黑而亮,清爽而澄澈,带着直击人心的冷,虽然被绑缚着,可周身的气势已骤然凛冽,和方才的脆弱判若两人。
“所以,您承认,您亲手犯下三起凶案,是么?”
第53章 我为你感到羞耻
安辞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严密地搜了一遍身,并没有发现任何窃听装置。
短暂地惊讶后,沈自山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不可能有窃听器,我知道你在诈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
他正说着,手下的人突然匆匆跑过来,神色慌乱,小声汇报道,“沈先生,邮轮上的货被劫了,维和部队已经控制了海峡,我们的人有一部分没,没来的逃出去。”
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不耐地瞥了手下一眼,沈自山带着被打断的不爽,提高了声音,“那就和泰兰那边打个招呼,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一次的货就是被泰兰的海上监查拦截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突然开了火,打死了六个弟兄,剩下的已经被羁押了。”
沈自山拧眉,的确是一件相当反常的举动,一箱“货”成本过亿,对于他的私产而言,几乎是账面上全部的现金流。不过这很好解决,穆梁死了,穆氏群龙无首几乎唾手可得,等他吞并的穆氏的大半产业,也应该和过去的黑产割席,毕竟,做人早晚得有上岸的一天。
“我们平时做得隐蔽,出事的地点又在公海,不会查到我们。”
另一名手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嗫嚅道,“沈,沈总,咱们还是快撤吧,泰兰的监查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和华国合作不知道从哪里调来了一批什么,什么素检测设备,已经锁定了’货’的流向”剩下的话,不用说,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白货流向华国的总量,已经足够几人被枪毙几千次几万次了。
“什么?”沈自山厉声道,“同位素检测设备?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精准到量子的检测设备?每一批“货”,贩售都要经过成百上千的人,最后分散到了不同国家,因此虽然他已是东南亚最大的粉枭,却因为始终无法定位货物来源,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条法律,都无法定他的罪。
如果要分析货物的销售链条,最起码也要动用量子级别的计算机,更何况,根本不可能有检测仪器,可以进行量子级别的追踪。
不排除是放出的烟雾弹,沈自山思考时会情不自禁地踱步,突然,他顿住了脚步。
安辞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睛乌沉沉的,仿佛黑洞一般,深不可测,“在和你们安插在穆氏的奸细见面前,我将一套测量仪器送给了需要他们的人。十二个小时,比我想象得要更快。”
“你不会以为,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会一条退路都没有吧?”沈自山古怪一笑,突然反手两枪,枪声在空旷的房间愈发震耳欲聋。方才来汇报的两个手下,顷刻之间毙命当场,其中一人还圆睁着眼睛,满是血丝的眼球凸起,面向安辞的方向。
安辞剧烈地喘息着,虽然几次历经生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别人被杀死,而尸体就倒毙在他的脚边。
立即有人上前将尸体拖走,在地面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两道拖拽的血痕。
这就是沈自山的“退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付出了性命,最终成为了“替罪羊”。
冒着热气的枪口顶住了安辞的脖颈,那一瞬间,火烫的枪管烙上了柔嫩的肌肤,一缕青烟冒出,安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
刑讯逼供,对于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来说,已很遥远。人类脆弱的血肉烧得焦烂,屈服于求生的本能,任何一个人都会向这种痛苦低头,更不要说,安辞只不过是一个文弱的读书人。纤弱而不堪一击,甚至不需要他动手,一桶冷水就足够令他咳得喘不过气。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贫困地区走出来的孩子,我见识到了第四次科技爆炸引起的工业革命,可对于我们底层人又有什么影响?所有的资源价格飞速上涨,无数工人被裁员成百上千个家庭陷入破碎,绝望的父母喝下了农药自杀只留下可怜的孩子在世人的白眼中独自讨生活
“和穆英侬、缪知予这些富家子弟不一样,对于这些有钱的乐观主义者来说,施舍一点钞票,维持自己慈善家的人设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他们为了社会做出巨大的贡献?不,当然不,他们不过是在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律敛财,人类不会因为这些商人变得更好。
“可我不一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就算过程中充满了血腥,可那是为了全人类的事业做出贡献!他们的死,是伟大成就路上必不可少的牺牲,是前进的道路上必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死得其所!”
灼热的枪管逐渐冷却,从青年冷汗岑岑的脖颈上移开,留下一块紫红发黑的烙痕。沈自山抬手,握住青年纤细的脖颈,感受着因为那块烙伤被牵动,青年发出的颤抖和几不可闻的哀鸣。
“无论你是否承认,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会改变,作为你的父亲,我给了你生命,也有权把你这条命收回。叫我父亲,加入我们,你会拥有一切,否则我会杀了你,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这些年,沈自山也这样“劝说”过很多人,他太清楚人类的底线。不知多少人面对诱惑,一开始尚且能坚持所谓了“理想”和“正义”,可很快,炙热的烙铁、烧红的铁钳还有钉入指甲的钢针,任何一样东西,都能将一张张骄傲而固执的脸,变得痛哭流涕,写满了恐惧与哀求。
尤其是对于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这这样的方法尤为奏效,这群试图探索世界和宇宙奥秘的人,却连自身承受阈值的极限都无法分清,狂妄地以为只靠着所谓的意志力,就能忍受所有的痛苦,可往往在刑讯的一开始,就惨叫着求饶,上一秒还誓死守护的尊严,转眼就变成不值一文的垃圾。
沈自山玩味地望着他,等待着安辞的脸上浮现恐惧和痛苦,等待着他痛哭流涕的忏悔求饶。
可他想错了。
短短几息,汗水已浸透了黑发,一滴滴地滚落。忍耐过疼痛的余波,安辞缓缓抬起头,下唇的渗血的齿痕触目惊心,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眼神轻蔑,虽然在剧痛下浑身颤抖,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绝不会接受一个抛弃妻子,杀害合作伙伴的父亲,收起你的假面具吧,无论你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掩饰你的虚伪与丑恶,你不过是一个泯灭了人性的社会败类,进步论不过是你掩盖私欲的遮羞布,你的理想只会给这个社会带来腐朽和黑暗,你并不是光明的殉道者,你只是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小偷!
“给我生命、养育我长大的人是我母亲卫遥,是她让我知道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永远不要与畜生和虫豸为伍!我永远也不会叫你父亲,因为和你的血缘关系给我的唯一感觉就是羞耻——我为你感到羞耻!”
安辞的眼神中燃着一簇火,那一簇火种太过炽热明亮,世间的一切黑暗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沈自山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尽快自首!”呛咳打断了安辞的话语,唇色因为持续下降的体温变得灰白,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无所畏惧。
沈自山的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定格为铁青,他僵硬地转头,几个手下立即战战兢兢地垂下头。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暮色逐渐苍茫,沈自山负手,定定地望着那如血的残阳,喃喃道,“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沈自山回身一脚重重踹在安辞心口。
那一脚没有收敛力道,安辞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反折着绑在身后的手臂砸在地上,立即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安辞疼得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从肺腑极深处发出一声猛烈的咳嗽,连带着鲜血喷洒在肮脏的尘土之上。
沈自山嫌恶地皱眉,坚硬的皮鞋拨弄着安辞的脸,鞋底染了血,又很快在安辞的身上被擦拭干净。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自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平静的语调,吐出全世界最恶毒的威胁,“如果你忤逆我,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我不会再管你的死活,我会把你交给我的手下,他们的手段,可以让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也痛哭流涕,更糟糕的是,对于你这种年轻漂亮的男人,还有更适合你的’惩罚’方式,听说,穆梁对你很粗暴,但如果你体验过他们的手段,你会觉得穆梁对你要温柔得多。”
说到穆梁这个名字的时候,安辞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乎想到了什么,沈自山哂道,“你是因为我杀了穆梁,所以才这样恨我的吗?”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地俯卧着忍受疼痛的人,却突然笑出了声,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安辞笑得眼角浸出了泪,良久,才嘶声道,“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希望你去死。”
没有再看这个令他深深失望的孩子一眼。沈自山转头,对着吓得大气不敢出的下属吩咐道,
“交给你们处置,死了也无所谓。”
第54章 赌注
虽然安辞触怒了沈自山,但下属们也不傻。安辞身份特殊,那一层血缘关系此刻成了他的护身符。拳脚避开要害,落在他身上,带来连绵的痛苦,除此以外,那些人并不敢做其他侮辱他的举动。
汗津津的侧脸贴上冰冷的泥地,安辞沉默着忍耐,只盼就此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恢复了些许神志,最先感受到的是寒冷。
夜已深,废弃的厂房并没有照明设施,山风穿透破损的墙壁,在空荡荡的厂房里乱窜,发出尖锐的呼啸。不远处燃着篝火,几个下属围着烤火,低声说着什么。
那点火光太远,并不能带给他一丁点儿的暖意。可他还是勉强抬起头,面向着那点光源。
他曾听说,人死前冗长的一生会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大概是快死了的缘故,他突然想到了从前的许多事,甚至包括已经被他忘却的往事。眼前的光亮变得模糊,变换的光影重新凝结,最后变成一个暖黄色的兔子灯。
“穆梁,我不想听故事了。”
安辞躺在床上,被子下的手却不老实,潜过去抓住穆梁的手,轻轻地摇晃,“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呀?只有年纪大了头发才会变白,所以你是老头吗?”
失去记忆的人,行为举止都退化成了孩子。
穆梁捉住他作乱的手,将那双常年冰冷的手拢在掌心,很认真地说,“我的年纪比你大一些,但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不是每一个头发白的人,都是老爷爷老奶奶。”
对于一个智力受损的人来说,这句话显然很难理解,安辞望着床头的兔子夜灯发了会儿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我想看看你变成老头以后什么样。”
穆梁把他的手放回被子,替他掖了掖被角,“等我们一起变老,你就能看到真的老头了。现在睡觉,谁晚睡着睡变小狗。”说着,穆梁真的不说话了,他躺在床边支起来的小气垫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怕变成小狗,安辞也躺下,可很快又从床边探头,小声问,“穆梁,你睡了吗?”
穆梁没有回答他,舒展了眉目,均匀地呼吸着,他真的睡着了。安辞伸出手,捏他高挺的鼻梁,又去抓他的睫毛,翻他的眼皮,突然,睡梦中的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安辞”
安辞吓了一跳,却听穆梁接着道,“我爱你,对不起。”
是简单如孩童般单纯的心绪无法理解的深情,伴随着悔恨和痛苦,爱意汹涌,倾泻而出,安辞讷讷地收回手,夜灯的光落在两人的发丝上,仿佛真的走到了白头。
安辞以为他会就此死去,可他最终没有如愿以偿。
清晨,山中起了雾,这一晚,他湿透的衣服被山风阴干,又被晨露沾染重新湿透。体温攀升,他睁开眼,却正见有人拨弄着他的下颌,正是昨天殴打他下手最重的那个人。
慌乱间,他用仅剩的力量侧头避开,对着那人的虎口狠狠咬下。发着高烧,他早已不剩下什么力气,只留下浅浅的牙印,但这样的行为,无疑触怒了那个人。
盛着清水的碗砸在地上,碎裂的粗瓷片溅了满地,被大力拖拽的身体碾过满地碎片,薄薄的一层衣衫很快被划破,继而细白的皮肉变得血肉模糊。
还未等他从皮肉碎裂的痛苦中缓过神,那人已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处。
接近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胃里早已不剩下什么,安辞强忍着肺腑间翻涌着的干呕,视野逐渐被殷红占据,他听见耳畔传来打手们慌张的叫声,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在被送到沈自山的基地之前,他吞下了一枚窃听装置,军方使用的专业设备,带有无线存储功能的非金属材质,除非有人剖开他的肚子,最先进的红外探头都检测不出来。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还好,不论他逃到那一个国家,已录制的证据都足够定沈自山的罪。他想,他终于给了母亲,以及被沈自山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时间,他只需要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沈自山再度回到临时搭建的刑讯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躺在地上的人面白气弱,奄奄一息,咳出来的鲜血泼在地上,混着地上的灰尘,凝成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沈自山俯下身,凝视着那枚混在血液中的感应装置,突然笑出了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畔炸响,小巧的装置被子弹击中,化为齑粉。近在咫尺的枪声,却只让安辞发出一声微弱的气声,几不可闻。
沈自山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用功。”
这种应用于反侦察的窃听装置自带信息存储功能,即便被打得渣都不剩,也能通过专业的技术手段还原大势已去,手下人心惶惶,逃跑的情绪蔓延开,很快有人支撑不住,率先向外跑去。
枪声再度响起,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已头部中枪栽倒在地。
“我们没有输。”沈自山神情癫狂,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已凌乱不堪,松垮的领带挂在脖子上,阴冷的狂笑回荡在空荡荡的室内,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没有输。因为我的手中,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沈自山固执地强调着,对着安辞虚弱的眼神,缓缓浮现了一个扭曲的笑容,“穆梁没死——知道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高兴呢?”
“一招诈死的计谋瞒天过海,实则带人在东南亚给我下绊子穆梁这小子,居然连我都骗了过去。”沈自山观察着安辞的表情,伸腿轻轻踩住安辞的细瘦的脚踝,“我很期待,如果知道你在我的手里,那小子会是什么表情?
“我们不妨猜一猜,在穆梁的心中,究竟是你更重要,还是扳倒我更重要一点。”
沈自山笑了笑,手机屏幕急促地闪烁着,他按下接听键,穆梁的声音立即响起,“只要你不动他,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作为一个纵横商界多年的成功企业家,这一次,穆梁却并没有采用任何谈判的技巧和方法,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亮明了底牌。
和坠入情网的毛头小子一般,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愚蠢行为。
将话筒凑到安辞嘴边,沈自山得意道,“和你的前夫打个招呼。”
安辞闭上眼,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自山冷嗤一声,脚下微微加力,脆弱的胫骨立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在骨头要被生生折断的剧痛之下,安辞颤抖地张了张口,惨叫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喘息。这样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被听筒搜集,更无法通过电波传递到电话的另一头,可穆梁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吼叫。
“别动他!你别动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穆梁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卑微的绝望,沈自山露出玩味的笑容,卸力松开安辞已经青紫扭曲的脚腕,严重受伤的骨头再次被挫伤,安辞呜咽着,可所有声音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西山南麓,塑化厂旧址,你一个人来。”沈自山道,“我需要两张去赫仑的船票。”
“好,我答应你。”穆梁立即道。
直到挂断了电话,一直保持缄默的安辞才呛咳出声,剧烈的咳嗽引发的气道出血,令他咳得鼻腔和口唇再度有鲜血淋漓而下。待他从头晕目眩中稍稍恢复了一点儿意识,却感受到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
双手还保持着反绑在椅子后的姿势,只不过这次醒来,骨折的手臂似乎已经接受过处理,被夹板固定住。沈自山正就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洗手,盆里冒着热气,沾满了污泥和血液的白毛巾浸在里面,将盆中的水染成淡红色。见安辞醒来,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半小时。”
“你吞下的窃听装置除了有录音存储功能,还有定位功能,只不过我在这里安装了无线电屏蔽设备,所以他们最多只能找到西山镇,从西山镇到这里,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如果出动直升机,只需要半小时。”说这些的时候,沈自山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丝毫不见即将落败的颓唐。
沈自山在安辞面前坐下,话家常一般,语气随意道,“现在你知道穆梁没有死,你对我的怨恨有没有少一点?”
“我只希望你去死。”安辞依旧是那句话。
沈自山讽刺地笑笑,并没有理会安辞的挑衅,几分钟后,下属面带喜色地跑过来,大声道,“沈先生,兰泰港口放行了,我们的人都顺利撤退了。”
望着安辞灰败的脸色,沈自山缓缓道,“替父母复仇,和你的性命,穆梁选择了你,你赢了第一局。”
“下一局,我们赌什么好呢?”沈自山佯装思考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我已经想到下一局的赌注了,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螺旋桨的叶片掀起巨大的风声,浓密的树冠被飓风吹得摇摆,发出海水般哗啦啦的声响。
几息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工厂门口。穆梁瘦了一大圈,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望着被几.把枪同时指着的安辞,眼圈红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
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地上,踢到沈自山脚边,里面除了车钥匙,还有去赫仑需要的全部证件和手续。
沈自山满意地合上文件袋,拔出腰间的手枪,同样的方式踢到了穆梁脚边,“我改主意了。”沈自山示意穆梁捡起手枪。
“除了要赫仑的船票,我还想要你的命。”
“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答案脱口而出,穆梁平静地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第55章 赎罪
很长一段时间,穆梁都在思考,自己的死亡对于安辞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
虽然并没有坠崖,但逃离安放了炸弹的车还是令他受了不轻的伤,他躺在医院,电视里新闻频道不止一次地播放了他疑似死亡的报道,他忍不住想,安辞看到这则新闻时,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哭,或者是笑?更有可能的是面无表情,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他的死活,和安辞再没有任何关系。
在助理的描述里,安辞和往常一样,在纸上写写算算,午饭后抱着猫在躺椅上小憩,下午茶是他最喜欢的加了柠檬的红茶,他的死亡对于安辞的生活来说,并没有掀起一点儿涟漪,仿佛这是很寻常的一天。
预料之内的结局,穆梁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和沈自山的斗争已趋近白热化,在这段最关键的时期,他的死亡无疑会令穆氏“群龙无首”,更会让沈自山放松警惕。没有人想到,这不过是一场精心预谋的“瞒天过海”,甚至投奔沈自山的“背叛者”,也不过是蓄谋已久的计谋。
是一场巨大的赌局,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押注了全幅身家。
不过他相信,自己会赢。
沈自山极其背后的势力遍布全球,而越是庞大的对手,就会有越多的“软肋”。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靠着打击沈自山的灰色产业,占据了上风。只是要想将沈自山一网打尽,彻底根除,必须要承受这样的风险。
处理完工作已过了半夜十二点,入睡前,他照例望了一眼高悬在天边的月亮。
月色皎洁,淡淡的光华笼罩着世界,同样洁白的光华,也将照在另一个身影上。毫无预兆的剧烈疼痛,突然侵袭了他的心脏。
他捂着心口,咬牙忍过那一阵令他无法呼吸的巨大痛楚,心中忽然涌上一阵不安。闻声赶来的助理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带着些许不自然。
“安辞睡了吗?”穆梁问。
助理点点头,含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掩饰眼神中的心虚。
反常,穆梁深吸了口气,压制住此时想杀人的心理,穆梁命令道,“回答我。”
助理后退了两步,李特助去泰兰后把控大局,作为李特助一手调教出来的新人,他的前任已经为雇主的坏脾气做了足够多的铺垫,可当那个病床上明明看起来很虚弱的男人站起身后,体型和气势差距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令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可一想到那个青年找到他时坚定的眼神,青年始终被严密保护着,其实就是出于半软禁的状态,虽然身材消瘦,脸颊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子韧劲,丝毫没有软弱的状态,只看了一眼,助理就明白了,这样一个人的确有令自己的雇主如痴如狂的资格。
“沈自山联合了华国之外的财团势力,如果穆氏与他们硬碰硬,只会玉石俱焚。为了大局你必须帮我,瞒住穆梁。”
想到安辞的话,助理握了握拳头,坚定道,“穆总,我已经部署下去了,您出不了这个门,抱歉,这是我答应许先生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穆梁的心沉了下去,他低声说出令人心颤的可怕猜测,又从助理佯装镇定的神情中得到了证实,“他发现了沈自山的弱点,所以找到了董事会的人,董事会的人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顺水推舟,把他送给到了沈自山身边。”
相当敏锐的直觉,已经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真相,助理敬佩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雇主,却见后者的表情出奇地镇定下来,没有预料中的愤怒崩溃。
“在决定对抗沈自山前,我已征得董事会的同意,一旦我出现任何问题,穆氏将由五位高管代理决策。他们都是跟随我父亲的老人,经验丰富,也足够忠诚——穆氏没有我,也会经营得很好。”
“穆总,我们不能看着您送死。”助理咬牙道,却被穆梁打断。
“我做不到看着沈安辞去死。”穆梁淡淡道,“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活下去。”他苦涩一笑,突然道,
“我和他相识了十年,可他出现在我的生命力,要更早。”
“为了更好地复仇,我花了半辈子研究仇人的小孩,我注视着他,在母亲去世后如何一个人艰苦的生活,我知道他的每一次考试成绩,看过他的每一篇作文。
“我送他进了高考考场,甚至比他更早知道他的考试分数。他喜欢吃海鲜,但是因为轻度过敏不能多吃,我知道他虽然出生在川渝,喜欢吃辣,但更喜欢北方菜,我知道他喜欢浅色的衣服,但是怕弄脏总是穿黑色
“很长一段时间,复仇是我人生中的全部意义,可我向他挥刀,却因为他的泪水而心痛。”穆梁的眼神中浮现了一丝怅然,“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丑陋与卑劣,我不过是个刽子手,向着无辜的人挥刀,逃避痛苦与孤独。我的世界一片虚无,许安辞,是我的全部。”
利落的一劈,穆梁轻轻将陷入昏迷的助理放倒在床上。
从直升机上下来时,穆梁的脚步微微趔趄,因为跳车带来的骨裂,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重新疼了起来。直升机缓缓上升,他在汹涌的气流中重新稳住身形,面前的工厂荒废已久,在黑夜中伫立着,张开漆黑的巨口。
在看到安辞后,他脸上伪装的平静终于破碎了。
“啪”探照灯打开,骤然明亮的光线令他眯起眼睛,可很快,他就看清了那个被反绑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安辞垂着头,脸色青白,身上单薄的家居服已经湿透,被反拧着的手臂绑在椅子上,在强光的照射下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穆梁的心还是被揪紧,他低声呼唤着安辞的名字,安辞似乎从极深的梦境中挣扎着醒过来,向他投来的眼神,带着迷茫。
穆梁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他俯身,捡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看到安辞的眼睛骤然睁大,一滴泪滚落下来,安辞虚弱地挣扎着,微弱的气音几不可闻,但通过口型,还是可以分辨出,安辞在说,“不要”。
为了这一句“不要”,穆梁愿意付出全部。
毫不犹豫,他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声响。
“不要!”安辞痛苦地垂下头,他浑身上下疼得厉害,耳畔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轰鸣,盖过了他无助的哽咽声。他挣扎着,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楚,骨折的手臂,身上的淤青,心口的锐痛,都变得浑浊。
他的脑海,他的眼前,都只剩下了穆梁扣动扳机的那一瞬。
枪没有响。
沈自山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居然愿意为了仇人的儿子去死?”
没有子弹的手枪落在地上,穆梁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沈自山道,“放他离开。”
沈自山冷笑一声,道,“绝不可能,许安辞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带他走。”
沈自山抽出腰间的匕首,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刚刚只是试探,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沈自山俯下身,捏着安辞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冰冷的枪管抵住他的下颌。
沈自山注视着安辞惨淡的神情,命令道,“用这把刀插进上腹,旋转半周。”
上腹的脏器是肺部,被刺伤并不会立即毙命,但匕首插入体内再旋转无疑会扩大伤口范围,失血和剧痛的作用下,即便是受过训练的特种兵,也会失去抵抗能力。
沈自山笑了起来,抵着下颌的枪管移开,朦胧间,安辞感觉到绑缚他的绳索被解开,沈自山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地上。匕首落在他面前,发出“当啷”一声响。
“真是天真的小孩子,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公平和正义。”沈自山俯身,逼视着安辞的眼睛,“科学、真理不过是最大的笑话,是最大的伪命题!相信只要揭露真相就可以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你以为靠着你和几个毛头小子的一腔热血,就能扶危济困帮助所有弱者,就能改变这个世界被强者规定的秩序?
“大错特错!”沈自山冷笑。折断的右臂无力垂落,将冰冷的匕首塞进安辞同样冰冷的左手掌心,沈自山命令道,“杀了穆梁,跟我离开这里。”
安辞垂眸,视线落在了左手的匕首之上,锋利的刀刃反射着探照灯的光芒,明亮得令人无法直视。
就好像二十年前,妈妈穿着紫色的长裙,走在乡间小路上,那天难得出了太阳,下沉的夕阳穿透大气层,留下一道刺目的光辉。可很快,原本属于她的神采被病痛消耗殆尽,逼仄的小屋,形容枯槁的人,临终前却带着一丝笑意,安辞没有哭,他仰头望着头顶白炽灯投下的光,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化为一轮巨大的太阳,指引着他前行的脚步。
他永远不会迷失,永远不会失去方向。
穆然攥紧了匕首,雪亮的刀刃划过一道冷光,刀尖却直直地对准了沈自山的方向。在长久的折磨之下虚弱不堪的人,此刻却迸发了生命中全部的力量。
虽有防刺服的保护,可沈自山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攻击骇得后退了两步,胸口虽未被刺穿,但匕首也已没入体内一部分。
安辞的一双眼在灯光的照射下,同样闪烁着光芒,仇恨的火光带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沈自山被骇得后退了两步。
“你要杀我?”沈自山的脸沉了下来,捂着心口被刺伤地方,他冷笑一声,低声道,“好啊,我成全你们,到地狱里做一对儿野鸳鸯吧。”
沈自山缓缓拔出体内的匕首,阴鸷一笑。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一般人并不是他的对手,更不要说一个连战斗站不稳的许安辞。
匕首刺破空气掀起一阵气流扑向他的面门,安辞闭上眼,方才突然的爆发已经燃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安辞是被一阵颠簸惊醒的,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几天,也可能只有几秒钟,不过周围凄冷的风声来看,大概率是后者。目光缓缓上移,最终落到了抱着他的人脸上。
穆梁的下颌沾了血迹,脸上映着不远处警灯的闪光,他说,“一切都解决了,不要害怕。”
沈自山的尸体就倒在地上,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一件黑色衣服盖着他的头脸,挡住了割破的颈动脉和沈自山临死前不甘的那张脸。
短短的一段路,穆梁抱着他走了很久,他说,“我送给你一间房子,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象中家的样子。”
医护人员迎了上来,安辞被几个人搀扶着抬上担架,穆梁后退了两步,人们这才看清,他的胸口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几乎将整个前襟染成殷红,只是方才被衣服遮挡住,谁也没有发觉。
“很抱歉,打扰了你的人生。”
露出一个温柔却惨淡的笑容,穆梁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在众人的惊呼中,缓缓倒了下去。
第56章 穆梁死了吗?
进入地下实验室的那天,是个晴朗的下午。其实读书时,安辞也曾来过几次这所实验室,因为实验室的秘级很高,即便是骆项伯那样的著名学者,也只拥有极少一部分权限。
可现在,所有的权限都为他敞开。
引路的人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女性,虽然身着便装,举手投足间却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她带安辞进入了一间封闭的谈话室,抬手示意安辞在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
“通过拓扑空间理论,对于能源粒子辐射衰变进行精准测度,降低热能辐射能导致的能源流失,提高能源利用率百分之五十以上。”女人扶了扶眼镜,缓缓合上文件夹。
安辞点头,“能源危机愈演愈烈,宏观调控失效后,国内能源价格持续上涨,如果能提高能源利用效率,在新能源研发前,可以缓解能源紧缺带来的经济危机。而且这一研究已具备理论基础。”
女人点头,“提高效率的研究,早已有相关部署,只是一直没有头绪,直到您将拓扑数学引入能源领域。在实验室的这段时间,我们会保证您的安全。不过,我很好奇一点。”
女人微微低下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探究地凝视着安辞,“排除社会因素,这项研究带来的经济价值是巨大的,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专利费,都足以让你跻身富豪榜,可你却签署了无偿放弃专利费的承诺书。
“不瞒您说。”女人笑了笑,“见到您之前,我们已经对您可能要求的’价码’做出预估,我们的底线是百分之五,足以让您成为华国首富。”
“我的确有要求。”安辞说,在女人的示意下,他接着道,“我希望保证我,和我身边人的安全。”
讶异地挑眉,女人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报出岑白柳等几人的名字,末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还有穆梁。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除此以外,您的要求是什么。”
安辞摇摇头,“没有了。”
安辞的坐姿很端正,一板一眼的样子像极了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女人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了几分,“您的身体还需要静养,我们给您配备了护理设备,您可以休息几天,慢慢适应工作节奏。”
安辞起身,感激地点头道,“谢谢您。”
“您应该感谢卫之行院长。”女人颔首,“第二次听证会后,卫院长一直着手准备相关材料,申请对您的特别保护,也为您争取到了使用超级计算机和国家级设备的权限。”
正如那名军官所说,给他准备的房间虽然有些陈旧,但干净又舒适,床边有一整套心电监护系统,还有一些安辞也叫不出名字的理疗设备。他摸了摸枕头,触感干燥而柔软,他在床上坐下,疲倦很快袭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副装饰画,东北的桦树皮制作成的手工艺品,虽然粗糙,但极有童趣。宽阔的树干上,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父亲拉着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在树林间穿行。安辞注视着那幅画,仿佛能听见,鸟叫声,踏过树枝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声的交谈声。
最下方的角落,树皮画的作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小巧娟秀,带着少女的灵动肆意——卫遥。
安辞定定地望着那幅画,在入睡前,他突然意识到,他将要在这里度过一个漫长而寂静的春天。
在安辞进入地下实验室的第二个月,他收到了岑白柳的来信。
所有与外界联络的电子设备都被禁止,只能以手写信的方式收到消息。在信中,岑白柳说,由于上级力量的介入,大大缓解了沈自山背后势力对于他们的施压。
公司的人虽然还在连轴转,但最起码不用每天承受着高压,日子也有了盼头。
相比岑白柳,岑白杨的信更加随意,学艺术的人都是发散思维,他的信基本上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梦话一般随意。上一秒还在说晚上吃了岑白柳炖的邪恶排骨,下一秒已经在想着安辞出来后,几人要去哪里玩。
这几封信,安辞都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期待落空的感觉,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些什么。
三个月前,他被送上救护车,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穆梁的笑容,胸口的军刀随着呼吸颤动着,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穆梁缓缓向后仰倒,眼里带着解脱的释然。
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沈自山的那一脚伤了他的心肺,在加上手臂骨折和各种外伤,他住了整整两个月的院。
在这期间,在国家实验室的要求下,检查方接管了他的安保。尽管每一次探望都需要大量的安检和排查,岑白柳等人还是每天坚持来探望他。
所有人都对穆梁的事绝口不提。
安辞想,大概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对待那个人的死,曾经的欺骗、仇恨固然令他痛苦,他曾怨恨穆梁撕碎了他的生活。可上学时的资助,包括后来他坠崖后穆梁为他付出的种种同样历历在目。
可不管他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都不在了。
在实验取得突破性进展的那天,地下实验室举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并非半路开香槟,只是这段时间这群科研人员的工作强度实在太大,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
尤其是安辞,虽然是半路加入的成员,但所付出的辛苦有目共睹,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人们都对这个天资奇高,却又低调、谦逊的年轻学者心生好感。
“休假三天,不打算出去转转?”
问话的人是当初带安辞进入基地的女领导朱苓,也是安辞所在的计算组组长,后来安辞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国内数学计算机交叉学科的奠基人,只是因为保密需求,科学界并没有她的名字。如今接触下来,最初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人,展露了内心的温和的一面。
安辞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当初没有和沈自山那样的人渣结婚,又为了躲避沈自山逃到川渝,或许应该过着和她一样平静的生活。
安辞摇头,“我不出去,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快引起了一阵呛咳。朱苓注意到,安辞喝得并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气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杯子里的气泡水已经被安辞自己换成了啤酒,安辞脸颊和眼眶都有些红,眼神发虚,已经不知道喝了第几杯。
朱苓扶额,抬手叫来两名男同事,“小刘,小王,你俩送他回宿舍。”两人都是安辞同组工作的同事,见安辞愣愣地坐着,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连忙夺下杯子,一边一个搀着安辞向宿舍走。
将人弄回宿舍,小刘去盥洗室洗毛巾,小王将安辞安置在床上,平时他和安辞接触很多,午饭也都一起吃,对这个内敛沉静的青年很有好感,难得见安辞失态,呆呆地不知道看着什么,玩心大起,伸手戳了戳安辞的脸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会是想你对象呢吧?”
本没期待喝高了的人会回应,安辞却抬起头,定定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小王忍不住调侃,“不会吧,咱们许博士这么帅,怎么连对象都没有,不会是在等谁呢吧?”
安辞移开视线,被手指攥紧的衣角添了一道褶皱,虽然安辞及时避开,但小王还是看见,安辞的眼眶迅速地红了。
一句调侃,却没想到安辞的反应那么大。小王顿时手足无措,说话也磕巴了,“唉?我,我说错话了是吗?你,你别哭啊。”
外间的声音让小刘跑出来,手里托着一条半干的毛巾,刚出来就看到安辞坐在床上,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落下。小王束手无措地站在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
科研人员,尤其是承担这样重大的课题,心理压力大在所难免,就连小王自己也见过好几次心理医生,有一次还当众哭了。可安辞来了以后,非但没有哭,甚至连稍微大一点的情绪波动都不曾有,很多人都以为,安辞虽然外表柔弱,其实内心十分强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这种脆弱的情绪。
“你闹他干什么?”小刘心疼道,忙凑上前拍安辞的背,安慰道,“别哭啊,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们说说?”
安辞眨了眨眼睛,一滴泪将落未落地噙着,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穆梁”
“死了吗?”
这个时候,别说是区区一个穆梁,就是天上的星星,王刘二人也会替他摘下来。
朱苓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地穿透近视镜,落在两人身上。
“许安辞真的说这个名字了?”
小刘点头,“说了两次,还哭了。”
小王补充道,“这位穆梁,不会就是那位企业家吧”他一拍脑门,仿佛想到了什么,大声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位首富好像还当众表态,支持许老师,听说那位首富已经结婚了,他的妻子好像也是搞数学的,不会就是”
茶杯磕在桌上,朱苓示意小王打住,“好了,都出去吧。”
待到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朱苓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中钢笔拍在桌上,她拉开抽屉,用实验室专用的红色的内线联络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57章 成功背后
热,很热,太阳降落在他身边,将他的世界灼烧得扭曲变形。
有一点清凉沾上他的唇,唤回昏聩的神志。
他勉强睁开眼,穿白大褂的人在他身边忙碌着,朱苓坐在床边,神色难得露出几分慈爱。
“小许,有人要和你通电话。”
通电话?安辞想要揉揉发胀的额角,却发觉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因为高烧而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劲。
地下实验室的保密级别很高,所有进入实验室的人员不仅要签署保密协议,所有与外界联络的电子设备都要上缴,除了高层手中的内部电话,并没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在这种严密的安保措施下,通电话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朱苓道,“临时特别通讯权限审批通过了。”
她看着手上的腕表,“五分钟。”
说着,朱苓将手中的卫星电话放到他耳边。会是谁呢?安辞想,不可能是岑白杨或者李豪,两人不是学术界的人,不大可能有要紧的事情需要紧急联络他。
拨号的嘟嘟声响了起来,安辞想,岑白柳和储杭都刚刚来过信,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要打电话过来。
电话被很快接通,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安辞,是我。”
带着沙哑的磁性男声通过电波从听筒传出,声音微微失真,掩盖住声音的主人大病未愈的虚弱。
是穆梁。
穆梁没有死。
安辞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电话那头的人却并没有因为得不到回应失去耐心,他说道,“春天已经过了一半,花都开了,街道变成了粉色。”
并没有说任何会给安辞带来压力的话,也并没有介绍自己的景况,穆梁的话题,始终围绕在一个轻松的话题。
他说,小花和毛毛都相继被领养,馍馍虽然生气了一段时间,但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说清明节已经过去,他托了朋友给于遥女士上香扫墓,墓碑前出现了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
他还说,昨天了一场太阳雨,雨停后天边出现了彩虹,第一次看到圆环一样的彩虹,真想拍下来给你看,但等拿出手机时已经来不及。
五分钟过去了,通讯被切断,电话那头传来忙音,穆梁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动作良久未动,他停顿了片刻,才对着电话那头,不可能再听见他声音的人轻声道,“放心,我没事,我会一直保护你”
告白被一阵嘶哑的呛咳打断,助理连忙上前搀扶,将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的老板扶到床上去。
坠车后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骨折尚且未痊愈,又捅了自己一刀,导致肺部切除了四分之一。几次被医生下病危通知书,又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撑了过来,断断续续住了大半年的院,好容易被允许出院静养,立即又着手处理公司事务李特助无奈地想,这样顽强的精神,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的,只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件事物,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都是强求不来的。
那就是感情。
穆梁咳了两声,目光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笔电之上。沈自山虽然已经死了,但其背后的势力依旧难对付,他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一一铲除,这样等安辞的项目顺利结束后,才能还给他一个真正干净而安全的生活环境。
明白穆梁心中所想,李特助还是止不住担心,老板这个不要命的工作强度,没准儿人家许安辞的项目还没结束他已先给自己熬死了,李特助好心劝道,“您休息一下吧,这些文件稍晚些再看。”
喝了几口水压下咳嗽,穆梁转头凝视着窗外,洒满阳光的花房里,橘色的大猫身后跟着几只小猫,已经被改造为大型猫窝的花房到处缠绕着麻绳,最高处的小平台上优哉游哉停靠着两只圆润的巨白,另一只长毛三花则跟在橘猫身后,时不时伸爪拨弄,将刚学会走路的小猫绊得一个趔趄,这时馍馍就会凶狠地回头,嗷呜一声扑上去,白毛黄毛漫天乱飞。
“很可爱的小动物。”穆梁笑着说,可眼神里却带着无尽地落寞,“其实,我很后悔。”
穆梁当然后悔,他的后悔有目共睹,为了换来安辞的原谅,几次差点再也醒不过来,如此惨烈的追妻,可现在连人家影子也见不到,可怜又可悲。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可不敢和自家老板说。
所以在听见穆梁说“后悔”时,李特助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他认识穆梁快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两个字。
“我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把馍馍带回家。”
猫房里,百猫大战已毕,馍馍优哉游哉地舔着手,察觉到屋内人的视线,立即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一串含义不明的喵声,在灿烂的午后暖阳中,像一只金光闪闪的蒲公英。
实验成功的那天,对于安辞来说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他端着一杯清茶回到书桌前,正要继续演算实验数据完善记忆模型,办公室的门却被大力撞开。
小刘满脸喜色,大叫道,“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走廊,安辞走出门,立即被撞了个满怀,撞他的人头发胡子都白了,亲切地揽着安辞的肩膀,大叫道,“嘿!小许,咱们成功啦,这可真不容易”说着说着,那人突然哭了起来,知名学者哭得白发颤颤,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对于部分人来说,参与这项实验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代表着光明的前途和唾手可得的终身教职。对于部分人来说,实验成功代表了名垂青史,他们成为了推动历史进程,镌刻在了时代的丰碑之上的人。
诚然,很多年过去了,人们依然铭记着这个伟大的项目——成功将能源损耗率降低百分之六十,加速了可循环新能源的开发进程。威胁了世界近一个世纪的能源危机终于得到了实质性的缓解,无数徘徊在温饱线为了高昂能源费用左支右挫的人,终于得到了拯救。
但至少此时此刻,对于安辞而言,他并没有觉得快乐,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
随后而来的,是世界级奖项和国家授予的奖章,接踵而至的荣耀令安辞后续的一个月陷入忙碌之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还是婉拒了华大递来的橄榄枝,重新回到了岑白柳的公司。
他对于经商没有什么天赋,平心而论,岑白柳实验室的规格和华大这种背靠国家的实验室也没有任何可比性,但他还是选择了相对自由的工作环境。
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回国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川渝,在母亲小小的坟茔前,他对着微笑着的女人说,妈妈,希望你永远自由,希望你为我感到骄傲。
离开前,他看到了一个满面风霜的老人。卫之行只身一人前来,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玫瑰。
其实很久前,在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提到过她的家庭,强势到几乎不近人情的父亲,母亲懦弱。在父亲的主导下,她嫁给了父亲极力推荐的青年才俊,最初的确过了一段所谓神仙眷侣的生活,可很快沈自山的假面被撕碎,一直乖巧懂事的女人做了唯一一件忤逆父亲的事情。
她怀着身孕,逃离了优渥的生活,也逃离了被掌控的生活。
“这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我不后悔。”女人笑着捏捏他的脸,曾经娇嫩的手被磨砺得粗糙,“小辞,谢谢你选择了我做妈妈,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幸福。”
安辞将卫遥的话如是转述,卫之行的眼睑微微抽搐,跟着点了点头,随后步履僵直地走到了卫遥的墓碑前。暗淡的天光无声地投在墓碑上女人的笑靥上,老人伸出手,轻柔地触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
墓园里回荡着低沉的哭声,安辞的脚步没有停留。
回到海市的那天正好是清明节,下了飞机后,他来到了海市一所著名的陵园。忙了足足一年多,骤然清闲下来,沉重的负罪感再一次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所以这段时间,祭拜几乎成了他生命中的主线。
墓园的环境极好,墓碑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大理石台面一尘不染,路边开满了各色菊花,唱经声缓缓播送着,更添庄严肃穆。
安辞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墓碑,其上镌刻着穆英侬和缪知予的名字,黑白照片中,中年男人面容严肃,轮廓锐利,神情却是温和的,头微微侧向身边的女人。女人理着干练的短发,神态飒爽,单手搭在男人肩上,笑得恣肆明媚。
都是极为出众的人,他们的儿子完美地继承了两人的样貌气质。不难想象,如果没有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横祸,他们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安辞第一次来到这里。从前,穆梁对他自己的家庭闭口不提,只说父母皆葬在国外,并未带他来祭拜过。安辞知道,因为沈自山也就是许慎的关系,穆梁无法接受他出现在父母的墓前,更有可能的解释是,那时的穆梁并没有将他当做妻子。
这一次,安辞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穆梁。
虽然自他出生便没有见过许慎,而许慎其实是导致她母亲悲剧一生的罪魁祸首,但作为一名华国人,父债子偿的传统思想还是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的想法。
“对不起。”安辞低声说,“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感到抱歉。”
“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辞诧异转身,却撞上一双深色的眼瞳。穆梁依旧是一身深色大衣,脸颊瘦得凹陷,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可望向他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带着无限怜惜与哀伤。
怎么是你?安辞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在来这里祭拜前,他给缪知雪发送了消息。
他还没有忘记两年前的约定,等到一切都了结了,他的这条命就交给缪知雪处理。其实,即便缪知雪不动手,他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所有的荣誉,冗余繁复的头衔,看似光明远大的前途,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所有他在乎的人,都有了好的归宿,已经死去的人,灵魂也都得到了安息,需要帮助的人,都得到了公平与正义这个世界终于不再需要他,也没有了任何值得他留下来的理由。
可他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那个人。
第58章 如果有来生
大概是他眼中的诧异太过明显,穆梁轻咳了两声,解释道,“我的确打算出国,不过公司还有一些事务没有处理完。”
安辞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到墓碑之上,穆梁没有多言,他躬身行礼,将祭品一一摆好,又递来一小杯白酒,安辞默默抬手接过,两人一齐举杯,在墓碑前将白酒缓缓倾倒。
已过了正午,墓园祭扫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安辞随着人群向外走去,穆梁则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
安辞这才注意到,穆梁快步走的时候右脚有些跛,走慢时并不明显,一旦走快就好似使不上力气的样子。察觉到安辞的目光,穆梁解释道,“之前从车上跳下来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安辞没有回应,穆梁却突然叫住他,“感业寺的方丈来了,为我父母做法事。
顿住脚步,安辞回过头,一阵微风拂过,穆梁神色坦然,“今年的法事我想请你到场,如果你愿意。”
陵园位于半山腰,循着山路向上,便是华国四大寺之一的感业寺。安辞没有来过这里,只能由穆梁带路向山上走去。
虽然是为父母做法事,但穆梁却并不心急,仗着熟悉山路,捡着沿途景色秀美的小路走,安辞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户外活动,一时间被满眼翠绿和生机迷了眼,每到一处观景台,脚下云海翻腾,繁华城市在远处缩为一角,心中郁结不由散开,游目骋怀,竟带了几分惬意。
两人走走停停,整整两个小时才接近山顶,安辞体力尚可,反倒穆梁气喘吁吁,一副很吃力的样子。
安辞怕他昏倒,提议道,“休息一下吧。”
擦了擦头上成股流下的汗水,穆梁苦笑道,“我们第一次爬山,我故意走得很快,仗着自己体力好欺负你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可真混蛋,现在也算我咎由自取,我不配你的同情。”
看出安辞并不想追忆往昔,穆梁很快止住话题,两人沉默着来到了山顶。
出人意料的是,不止有感业寺的方丈和法师,缪知雪还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也在现场,众人神情肃穆,并不因为安辞的到来流露出一点意外神色,其中一人见了安辞还颔首致意。
安辞站在最后,他不大知道宗教仪式的流程,只听诵经声庄严,他垂眸敛目,凝望着写满佛经的彩幡在微风中徐徐飘动着。
与其说是法事,更像是祈福仪式。
到了最后播散功德的环节,方丈澄明庄肃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安辞身上。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穆梁已引他来到众人面前,示意他接过方丈递来的经幡。
“方丈选择了你,传递逝者遗愿,播撒功德。”
安辞不解,这样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由逝者最亲近的人来做吗?疑问尚未出口,便对上方丈了然的目光。
他咽下满腹疑惑,循着方丈的指引,将代表福运的经幡放入火坛。
火舌吞噬了彩色布料,一缕青烟直冲云霄,突然,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阵清风掠过山林,掠过感业寺鎏金的房檐,拂过安辞眉间。霎时,余烬化为万千闪亮的光点,扑向了安辞,落在他的身上脸上。
并不烫,反而带着阵阵暖意,仿佛长辈温暖的触摸。
仪式完成,人们纷纷散去,缪知雪却来到他面前,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缪总。”安辞点点头。
缪知雪应了一声,递过来一个红包,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小姨。”
那红包看着颇有分量,安辞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缪知雪已将那沉甸甸的红包塞进他的掌心。缪知雪的手很粗糙,指腹带着坚硬的枪茧,粗粝的触觉让他不自觉想到了母亲。
缪知雪说,“穆梁不会缠着你了,如果在国内不开心,可以来维尔茨找我,我在那边有一座庄园,总有山上的浣熊下来偷果子。”
下山的时候,安辞走得很慢,穆梁似乎有事要和他说。
安辞想,在这个他最为脆弱的时刻,很适合提出要求,或许这一次出于某些感性情感,他不会再拒绝了。
好在穆梁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穆梁说,“其实这么多年,我总能梦到我爸妈,每一次来到我梦里,他们都看着我不说话昨天他们突然说,看到你一个人在街上走,每到一家药店就走进去,你买了两百片安眠药放在车里,他们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这些事情了。
“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隐私,我在墓园的停车场里找到了你的车”穆梁的声音哽咽了,“答应我,不要这样做了好不好。”
清晨来的时候,山下的停车场还很空,现在已经停满了一拍。安辞找到了自己的白车,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车窗被砸了个大洞,原本随便放在驾驶位旁边的几盒安眠药和矿泉水都不翼而飞。他睨了一眼穆梁,后者立即有些手足无措地搔了搔头,心虚得相当明显。
“”
回程的路上,因为没了玻璃,清冽的山风灌入了车子里,打开从未听过的交通广播,摇滚乐躁动的吉他声和鼓点声响了起来。安辞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声音、这样多的味道,带着泥土气息的风落在脸上身上,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而这个世界上,还有无穷尽的可能在等待着他。
于是,在做关于未来的选择之前,安辞决定先给自己放个小假。
几个朋友约在了海市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红酒馆,岑白柳将自己扔到沙发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摆弄着她已经长处一截的美甲,抱怨道,“这下好啦,你成了全世界最清闲的人,这段时间可忙坏了我——作为辐射敏感材料特许经销商,又要找新的办公场所,又要面试新员工,还要抽时间跑厂房的土地手续虽然我获得了金钱,但我失去了自由,人生好痛苦啊!”岑白柳苦恼地叹息,凡尔赛发言果然收获一众白眼。
“老姐你可收了神通吧。”岑白杨忍不住拆台,“你赚大钱吃香喝辣,你老弟我回维尔茨的机票都买不起啦,我都想在公司楼下卖艺赚钱,可苦了我这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啦。”
李豪笑盈盈地望着姐弟二人斗嘴,欣赏岑白柳和岑白杨这对儿活宝吵架,俨然已经成为公司员工最新解压方式。
饮品端了上来,安辞有些不满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饮料——甚至没有加冰块,温热的水果汁里非常健康地飘着几颗红红的枸杞。
“我可以喝一点点。”安辞争取道,“前几天体检,医生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很好。
“我不想坐小孩儿那桌。”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成一团,岑白杨拍着安辞的肩膀,大声道,“恭喜你,终于通网啦!”
这几天安辞注册了社交平台,也下载了当下比较火的几款社媒软件,学到了不少网络用语和热梗。那是他这个年龄本来就应该知道的东西,虽然他学得很晚,但只要开始就并不迟。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山川江海,他终于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一名平凡的青年人,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曾经那些波澜壮阔却同样惊心动魄的往事并不曾发生过。
这时台上响起优雅的爵士乐,安辞转过身,安静地聆听着,歌手忧郁低沉的嗓音倾泻而出。
那是一首很久远的苏格兰民谣,讲述了一个女孩爱而不得的忧伤故事,改变加入了爵士的蓝调,搭配歌手沉郁的声音,仿佛整座城市都笼罩着淡淡的失落感。
舞台变换的灯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光影错落,更凸显绝佳的骨相,美得仿佛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穆梁的目光落在那张完美的侧脸之上,再无法移开。夏天即将到来,街灯明亮,行人们换上春衫,谈笑着在他面前经过。
穆梁紧了紧怀中的花束,再一次确认手中提着的蛋糕完好无损。
蛋糕是他精心准备的,奶油被调成橘黄色做成小猫的造型,内陷则加入了橘子酱,口感清爽甘甜,最适合解酒。
这是穆梁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聚餐,虽然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被邀请,但他却格外珍惜这次机会,出门前特地做了很久的造型。
这身衣服并不是什么高定,是很久之前他们刚恋爱的时候,安辞送给他的礼物。为了搭配这身衣服,他还特地系上了那条方巾——安辞送给他的那条。
现在看来,安辞的眼光极好,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他挑中的款式和颜色都没有过时。
志得意满的人抬手看了时间,华灯初上,七点刚到。
窗内,那首忧伤的爵士风乐曲已经演出结束,酒吧内播放着欢快的流行小调。青年搅动着杯子中的饮品,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笑了起来,那笑容虽浅,但笑意却直达眼底,因为那个笑容,总是萦绕在周身的淡淡愁绪悄然散开,整个人被温暖的光包裹着,炫目得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穆梁也跟着笑了起来,伴随着轻快的乐曲,他大步向着青年走去,突然,耳畔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他的视线不断地旋转扭曲,最终定格在一片血色中。
货车撞在灯杆上,失去了平衡翻倒,有人爬上去将重伤的司机从变形的驾驶室带出,居然是已经失踪多日的沈津南。
失去了平素养尊处优的矜贵模样,沈津南整个人胡子拉碴,憔悴潦倒,平静的眼神中带着疯狂的快意,“我没有输!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被按住发出疯狂嘶吼的人被押上了警车,穆梁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皮,人们的说话声,警车的鸣叫声,都已无法被濒死的人理解。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流出,带走了身体最后的温度,视线渐渐模糊,被黑暗侵蚀,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他在等一个人,一直在等,仿佛已经等待了一生一世。
人在将要死去前,五感被放大到了极致,他听见了酒吧里传出庆祝春天即将到来的欢快小调,细细密密的雨幕落在脸上,仿佛恋人轻柔的指尖,他看到街边欢快闪烁着的彩灯,将每一张惊愕的脸容映照得光彩明灭,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年慌乱地挤出人群,神色惊惶,一双眼睛被漫天灯火映照得熠熠生辉。
他怔怔地睁着眼,在视野完全黑暗前,他看到青年已来到他的身边,大滴大滴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璀璨如珍珠,流泪的青年说着什么,只可惜他再无力听清楚。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好看的人,谁会舍得让这样一个人流泪呢?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牵着他的手,再也不把他弄丢了。
这是他坠入黑暗之前,最后的念头。
第59章 忙碌
清晨七点,闹钟响起,催命铃声惊醒了睡意正浓的人,修长的手指在床头摸索着,最终还是叹息一声,勉强起身关闭了闹钟。
昨晚推倒一个公式熬得晚了些,短短一夜未看手机,刚打开通讯软件就弹出无数小红点,信息多得手机都卡顿了一瞬。
“教授,实验数据还需要用到量子计算机,可否请您帮忙申请权限。”
“导儿~救命,这个数据为什么跑不出来,是不是我的方向错了?”
“老师,论文初稿修改完啦~~已经发您邮箱里啦。”
首先弹出来的是学生的消息,曾经他从未觉得做学术痛苦,直到被华大晋升为博导后,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安辞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将邮箱中需要看的论文下载到笔电中,搭在鼠标上的手指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敢打开那篇文章。难得出现了畏难情绪,安辞决定先从更容易的事情做起,修改文章这种大工程还是排到晚上做吧,否则这一整天都要被暴躁愤怒的负面情绪笼罩。
他接着点开消息。
“安总,穆氏集团年度财报出来了”
“和岑总的合作合同起草完成,请您审定。”
“为了降本增效,服贸行业生产线还是要向泰兰方向转移,但几个董事都持反对意见,认为服贸行业获取的利润较为微小,没必要承受外交风险,然而”
安辞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扣在桌上,突然觉得学生的论文突然变得眉清目秀。
随手向料理机放入两片吐司,安辞迅速地洗漱,顺手洗了猫碗给毛毛添了粮,吐司刚好弹出,安辞一边解决早餐,一边修改着学生的毕业论文。
好在学生们还算听话,虽然仍然有一些段落有说梦话的嫌疑,但已经比第一次的完成度高了许多,推导逻辑上的硬伤也修改了,毕业大概不成问题了,安辞也松了口气。
结束了学校的工作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虽然不算耗神,但安辞还是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门铃响起,安辞搓了搓脸打开门。李特助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安总,车已经在楼下了不过您要是累,今天就不去了。”
“我没事。”安辞穿上外套,呼噜了一把凑过来闻来闻去的毛毛。
李特助笑道,“毛毛今年也有五岁了,当年被大猫馍馍捡回家的时候还是个小团子呢。”
想到刚见到毛毛的时候,走路还颤巍巍的小奶猫极其粘人,总往他的鞋上撞,现在猫到壮年,虽然已经长成九斤大猫,但粘人一如既往,总围着自己要抱抱,为了抱他,健身方面行动力几乎为零的人居然也练出了麒麟臂,简直比办完即闲置的健身房年卡还有效果。
车子驶向医院,一路上,李特助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汇报着工作,“降本增效”“建成投产”“产业链转型”“供给侧调整”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在经济学和企业管理上毫无天赋的人,勉强能和李特助围绕企业管理领域艰难对话。
很多人说,钱是万能的,如果有一件事是钱不能解决的,那么一定是因为钱不够多。对于安辞这样一个从小在清贫中长大的人来说,在某些人生阶段,钱的确是重要的。接手了穆氏后,安辞的确体会到了“有钱人”的乐趣,可短短五年,他的想法再一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在穆氏灵魂人物倒下后,维系穆氏这个庞然大物需要的知识储备和经验,对于安辞来说,这些并不比证明费马大定理简单。
李特助终于汇报完了工作,特护病房终于到了,安辞终于从恼人的财务报表中抽身,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躺在病床上。
门被关上,安辞在病床前坐下,病房里只剩下生命检测设备平缓机械的响声。
这时穆梁昏迷的第五年。
五年前,医生的诊断是,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因为脑部受到重创,苏醒的概率很小。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安辞被律师告知,穆梁所拥有的巨额财富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都已经转移到他的名下,时间是他五年前,那时的他做完了脑部神经瘤手术,在他昏睡的半年里,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手续,他名下的财富已经累积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大概考虑到安辞不擅长经商,最初穆氏的确由缪知雪和一众元老帮助打理,可缪知雪在国外也有自己的产业,公司元老们有些也过起了悠闲的退休生活,余下的人对安辞也颇为满意,大有做甩手掌柜的意思。
昏睡中的人瘦了一些,整个人透着陌生的虚弱。安辞用手支撑着额头,凑近了些观察着穆梁,突然伸手揪了揪他黑而浓密的睫毛。
每个月,安辞都会抽出一天的时间探望昏迷中的人,因为医生说,可以适当陪病人说说话,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一开始安辞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原本话就不多,即便是面对一个植物人,也会因为找话题痛苦。可后来他渐渐发现,或许面对清醒状态的穆梁他会觉得尴尬,但对着一个植物人,可聊的话题竟然意外地多了起来。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安辞说,“我梦见我被困在一个房间,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亮着,上面是陈泽的论文。”
手下七个博士生中,陈泽最令他头痛,已经博二了,毕业论文尚未有方向,虽然天赋不错,但论文写得天马行空极为发散,安辞很是苦恼他的毕业问题。
“快点醒过来吧。”最后,安辞说,“如果我的学生延毕,我会内疚。”
那人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应,安辞早已不抱有任何期待,病房里只有仪器冰冷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穆梁的掌心,无数伤口早已痊愈,但却留下了此生难以磨灭的疤痕。骨折过的指骨微微凸起,指腹上的伤口则是和沈自山搏斗的时候留下的。
神使鬼差地,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人冰冷的掌心。
那张在记忆中鲜活的脸,居然逐渐变得面容模糊,快节奏的生活令他的生活格外充实,他甚至已经快要记不起穆梁曾经的样子了。
这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站起身,并没有道别,在踏出病房的瞬间,心电监视器突然跳错了一拍。
因为那一声不规律的停顿,安辞脚步一顿,再回头时,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穆梁醒了。
“这个,加上这个等于多少?”助理伸出左手一根手指,又伸出右手一根手指,在穆梁眼前晃了晃。
穆梁冷冷地看着助理,眼里闪过一丝被侮辱的愠怒,“不知道。”
“回答正确!”
助理比了个yeah的手势,“回答正确,就是这个眼神儿,就是这个表情。”穆总还是穆总,没有被夺舍也没有变成痴呆,可喜可贺!
在老板发飙前,助理极有眼色地选择撤退。碍事的人终于走了,穆梁这才将视线重新凝聚在那个自他醒来就端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身上。
视线灼热得令他无法刻意忽视,穆梁发出一声轻咳,似乎在引起自己的注意。安辞被他一系列刻意的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只当他睡了五年脑子不好,起身道,“我走了,你先休息,回头再谈你公司的事情。”
刚走到病房门口,病床上的人却突然发出一句疑问,“你是谁?”
穆梁定定地望着他,神色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却也带着一丝探究和好奇,的确是从前的穆梁不会有的神情。
糟了。安辞扶额,看来这个人脑子是真的坏掉了。
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病人不能受到刺激,安辞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决定坦诚以待,他说,“我是安辞,你的前妻。”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穆梁的预料,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喃喃道,“我结婚了?”
“心因性失忆症。”针对穆梁的症状,医生团队再度召开专题研讨会,“病人的记忆部分受损,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个人,但是对于其他的人和事,记忆并未受到影响。一般情况下,可能过几年,记忆会逐渐恢复,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离开医生办公室时,安辞的心情很复杂,两个人闹到这种地步,谁也不能够说欠了谁。
他的父亲杀了穆梁的父母,穆梁又欺骗了他的感情,让他度过了炼狱般的几年,可同时,穆梁也无数次地救了他的命,甚至为了他的理想,赌上了全幅身家。
两人之间的纠葛和情感太过复杂,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爱情平心而论,如果穆梁真的忘记了他,或许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而穆氏集团的掌权人醒了,集团的事务自然不需要安辞这个外行人士过问,这一天大的好事,安辞几乎要放鞭炮庆祝,就连开组会时,学生问出低级问题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组会散会后已是傍晚,安辞开车经过校门口时,无意一瞥,却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刚从深度昏迷中醒过来两三天的人,在身边没有任何安保人员的条件下,独自出现在大学门口,怎么不算一个医学奇迹呢?
安辞挪开视线,并没有充当热心市民的打算,可那位“医学奇迹”却已经注意到了他。显然还未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穆梁走的几步路十分艰难,滑稽得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
后车已经开始按喇叭,安辞无法,只得让穆梁先上车。
安辞示意穆梁系上安全带,穆梁的手还不大灵活,但还是乖乖地听从指令,笨拙地插好安全带的纽扣。
“我送你回医院。”安辞说。
在开车的途中,安辞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灼热得几乎能把他烫出一个洞。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穆梁缓缓地开口。
“我们为什么会离婚?我想不明白。”穆梁的眼神带了一丝怅然,坐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带着一股令他无法自拔的魔力,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荷尔蒙的存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我想吻你。从我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我就很想亲吻你。”穆梁的脸红了,像是个出入情网的毛头小子一般,他挠挠头,其实还有很多话,他不大敢对眼前人说。
比如安辞这个名字,仿佛简短的魔咒,萦绕在他的心头,每一次呼唤都带着无限的喜悦,于此同时心底泛起沉重的痛,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击中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安辞更多。
而安辞出类拔萃的长相,清冷带着一丝斯文的气质,都令他的心为之狂跳。
“可以给我个机会追求你吗?”下车前,穆梁这样问道。
“不可以。”安辞没有抬头,眉头微微拧起,他一边敷衍地回答着穆梁的提问,一边点开手机,拨通了李特助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