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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青春校园小说_灶安

    第26章 求死


    穆梁赶回别墅时天已大亮,安辞已经安静下来,整栋别墅寂静如死。


    上楼的时候穆梁腿脚发软,管家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体,二楼书房里的场景堪称混乱,在穆梁抵达现场前,几个佣人试图将濒临崩溃的人带出这间书房。


    但陷入极度惊恐之中的人,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辨别能力。所有伸向他的手,都变成了羞辱他的耳光,所有望着他的眼神,都带着讽刺与讥诮,所有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都是恶意的嘲弄。


    他尖叫着后退,慌乱间撞翻了柜子,书籍散落了满地,曾经最爱惜书本的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惋惜的意思。


    完全陷入恐惧的人,只是试图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他躲在柜子倒塌制造的小小空间里,病态痉挛地颤抖者,不断发出惊恐的嘶鸣。


    直到撕裂的声带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穆梁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惨烈得如同一场默剧。


    他的爱人蜷缩着躲在满地狼藉之中,瘦弱的脊背颤抖得几乎痉挛,细瘦的小腿横亘着一道伤口,殷红的血还在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不确定他是否清醒,穆梁半跪下,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没有任何反应。


    挪动着膝盖,缓缓地靠近那个躲在墙角已经退无可退的人,穆梁的声音哽咽了,“还有哪里受伤了,给我看看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穆梁刚刚伸出手,安辞就发出一声短促地嘶鸣,他抬眸,眼神却没有聚焦,瞳仁惊惧地颤抖着,嘶哑到了极限的嗓子发出含混的声音,“我不是”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我不是许安辞。我从未被人戏耍陷入情爱游戏,我从未在婚姻中逐渐失去了自己,我没有被所有在乎的人抛弃,我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我不是许安辞。


    穆梁知道这是安辞想要表达的,因为憎恨鄙夷曾经的自己,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赎罪和忏悔。


    突然,那个不住哭泣的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哮音,瘦弱的胸膛剧烈地颤抖起伏,可还是因为缺氧涨红了脸。


    哮喘。


    那是坠海带来的后遗症,海水拍断了肋骨,刺伤了肺部,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无比精心的呵护下,安辞被接回家后的那段时间从未发作过,终于在此时卷土重来。


    穆梁的心猛地一沉,再顾不上会不会吓到安辞,他用力掀起倒在地上的书架,长腿一跨越过满地狼藉,伸出手抓住安辞的手臂。


    大概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身体的潜力,穆梁毫无防备地被安辞伸手挥开,踉跄着栽倒在地。


    待他从脊柱被碰撞的剧烈痛楚中缓过神来,安辞已经逃出了书房。


    不辩方向,左支右绌,惊惧到了极点的人跛着脚胡乱拍打着每一间房门,试图躲进每一个没有上锁的空房间,寻求暂时的庇护。


    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流下,蜿蜒出一条血色的痕迹。


    按照这个失血速度,用不了半小时,安辞就会再度因为失血休克。


    穆梁心急如焚,他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和不适,追了上去。


    “你别过来!”安辞跌坐在地,那是一间客房,虚掩着房门,安辞撞了进去,可旋即就被紧随其后的穆梁吓破了胆。他无助地缩在床上,可是没有用。


    那只手离他越来越近,是落在脸上的巴掌,也是扼住他脖子的铁钳。


    再一次被伤害,再一次被侮辱,没有任何尊严的痛哭求饶。


    他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他不是许安辞!永远不是!


    突然,手在枕头下摸索到了什么。一个从来都被命运抛弃戏耍的人,这一次,幸运女神终于站在了他这一边。


    雪亮的白刃划破晨曦的微光,利刃没入人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脱力地松开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失去意识前,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他痴痴地睁着眼睛,第一缕阳光落在洁白的天花板上,那么圣洁,他穿着洁白的西装,一直向前走。


    **


    牧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许安辞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穆梁先生结婚,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者疾病,都会陪伴他,守护他,与他共度余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饱含着无穷尽的期许和幸福,坚定地回答道,“我愿意。”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他望着面带微笑注视着他的人。


    ***


    视线渐渐模糊,他再一次看到了穆梁,不再是婚礼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时的穆梁头发花白,脸色青灰,一双眼睛写满了疲惫与痛苦,正为他轻轻地带上氧气面罩,他说,“别怕,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了。”


    视线消弭的最后,他看到了穆梁缓缓倒下的身影,匕首没入胸膛,雪白的衬衫前襟已经被鲜血染红。


    管家为穆氏家族工作了四十几年,鲜少有如此筋疲力尽的时候。


    匕首刺偏了几寸,穆梁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再次住进ICU。


    但在管家看来,许安辞的情况却远比穆梁棘手。


    因为许安辞恢复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离开,哪怕如今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无法支撑他行动。


    在被保镖阻拦后,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拒绝交流,拒绝吃饭,拒绝一切和穆梁有关联的人和事。


    作为穆梁身边的老人,他清楚地知道穆梁对许安辞的所作所为,他看着许安辞从一开始的温润善良,逐渐变得自卑敏感。


    在穆梁将他关进地下室后,他又变得异常沉默。


    直到生命的尽头,许安辞依旧对佣人保持着尊重,这样好的人,却以这般凄惨的方式凋零管家无法无动于衷。


    “穆梁已经脱离危险了。”管家坐在病床前,才过去短短三天,许安辞原本已经养出些肉的脸颊再度瘦得凹陷下去,管家移开目光,“他会和你离婚,放你自由,但你需要吃饭和休息,如果你一味地作践自己的身体,你甚至熬不到他醒过来。”


    许安辞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管家身上,管家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你也是穆梁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管家缓慢地开口,他露出一个饱含苦涩笑容,语气轻柔,“穆梁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我看着他长大,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穆梁的父母是很好的人,他父母死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十几岁。


    “经历了相当艰苦的一段时间,他摸索着学会了经商、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承担责任可他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他将父辈的仇恨迁怒于你,可他自己又何尝不痛苦?在你跳崖后不久”


    管家闭上眼,声音颤抖,“同样一个雨夜,他独自开车去了思归崖,如果不是助理怕他出事带人跟着及时拦住他,只怕他现在已经尸骨无存。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也不是为了他开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出事,穆梁绝不会独活。


    “所以我会帮你离婚,用尽一切办法帮你离开,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活着。”


    熬得软烂香甜的米粥凑到了许安辞唇边,沉寂了太久的人终于勉强做出吞咽的动作。


    从那天开始,许安辞开始主动吃饭,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他每天都在病房里运动一小段时间,李豪每天都来探望他,陪他说话,许安辞偶尔会露出笑容仿佛一切的伤害都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每月一次的脑部检查显示,安辞的大脑内的血块已经被吸收了大半,对于身体的影响降低到了安全可控的范围。


    安辞开始为复学做准备,储老师给他布置的几篇文章对他的启发很大,这几天,除了每日锻炼以及和李豪聊天,他几乎花费了全部时间研读文章,也有了不少新想法。


    安辞在笔记本上写写算算,不知不觉一上午已经过去了,他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昨天和李豪约好了今天十点来探视,可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李豪还是没有来。不仅如此,今天本该是他锻炼的日子,康复科的医生也不见人影。


    他披上衣服下了床,却在门口撞见了那个人。


    穆梁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不见了昔日的傲气,竟然不敢和他对视,闪躲地垂了下去。穆梁狼狈地低下头,接连两场大手术耗尽了他的元气,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既是商量,也像是恳求,“我们谈谈。”


    算下来,这还是他清醒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交谈。


    一份文件被推到面前,“离婚协议书”。


    安辞只看了一眼,便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穆梁见他毫不犹豫的决绝模样,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可也是自豪的。


    绝不后悔,也绝不回头。


    这就是许安辞,站在领奖台上熠熠发光的许安辞,即便深陷污浊泥潭也掩盖不住周身的光芒。


    安辞签完字,将钢笔盖子扣好,连带着和文书一起推到穆梁面前。他披上外套,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收拾东西的同时,不忘对穆梁下逐客令,“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我们以后不要出现在彼此面前了。”


    他住院不过一周,因为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所以并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一个双肩包足以装下。一双手却突然按在双肩包上,阻止了他继续收拾的动作。


    “我答应离婚,但我不能让你离开对不起。”穆梁低垂着眼睛。


    “为什么?”安辞的语气很平静,接过穆梁递过来的诊断书,他的目光落在许安辞三个字上。


    穆梁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病了,安辞。”


    “三天前的脑部CT显示,血块百分之八十被成功消融,可医生在血块下面,发现了异常的神经凸起。”


    “失忆、记忆错乱、空间模糊、颜色及味道识别异常并不是单纯的血块压迫脑部神经,安辞。”穆梁屈膝,缓缓跪在安辞脚下,他说出了疾病的名字。


    “遗传性脑部神经瘤。”


    安辞的视线扫过诊断书,白底黑字,如同命运的宣判,以一种异常荒谬的形式。


    “在得到结果的第一时间,医疗团队找了国外顶尖医疗机构的医生会诊,甚至请来了京市的神外专家赵院士制定了最完备的手术方案。”穆梁缓缓闭上眼。


    “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好消息是,神经瘤的分化程度很高,转移风险很小,我们可以采取保守治疗,避免运动,避免情绪起伏,尽量保持无菌环境避免感染、发烧医生说如果保养得当,神经瘤的存在并不会危害健康,也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只是”


    “只是偶尔会忘记一切,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安辞打断道,“穆梁,我或许不够聪明,但我不傻。”


    “不会影响我的日常生活?”安辞直白道,“那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怎么在你所谓的无菌环境下正常读书、工作?


    “像个玩偶一样被关在病房里?一日三餐由别人亲自送来,探视社交全凭你的心情掌控,每天还要欣赏你表演的情比金坚的爱情游戏,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可笑吗?”


    “怎么会?”穆梁苦涩道,“如果你讨厌看到我,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


    “希望我活下去?”安辞冷笑一声,“和以前一样活在你的掌控下?”


    “不,不是这样的。”穆梁喉咙发紧,慌张地翻出那张安辞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指着安辞方才没有注意到的附加条款,“离婚后,我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以后不管我赚多少钱都是给你打工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你想要完成学业,想要继续做研究这些都可以做到的,我不是要将你圈禁起来,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安辞冷冷地注视着穆梁声泪俱下的告白,他伸手抽出那张离婚协议书,演算用的圆珠笔在附加条款上狠狠地打了个叉。薄薄的纸张被扔到穆梁的脸上,“我要离婚,但我不会要你的钱,因为不想和你再有半分牵扯,你的钱和你的人一样让我恶心。”


    安辞厌倦了争辩,他冷声道,“不论你说什么,我都选择做手术。”


    “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穆梁低吼道,“你这是在送死!”


    安辞霍地起身,挥开穆梁的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悲愤涨红,


    “你以为我不想活下去吗?你以为我想轻易放弃我辛苦得来的学位和成果吗?你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吗?从前你用我对你的爱和愧疚困住我,现在又想用金钱编织另外的牢笼,可是我不想再做金丝雀被人摆布,我的命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我有权利选择我想要的人生!


    “你的声音、你的触碰、你的脸都让我无比恶心,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决不接受你的怜悯和施舍,决不!”


    “我不会同意的。”穆梁将离婚协议书叠好放妥,他用了另一种温柔的语气,眼神确实无限的悲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手术台上,我做不到”


    穆梁道,“我没办法看着你用性命冒险,你恨我也好反正我早该下地狱了。”


    “你尽管试试。”


    许安辞肤色白,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带了点儿冷意,穆梁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许安辞露出这种神情,甚至连恨意也无,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安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长达数天,他不敢去看安辞,管家每天汇报情况,带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


    就像一开始住院的那几天一样,安辞拒绝吃饭饮水。但抗争的手段更加激烈。


    强行喂水,安辞会故意将药水呛进气管,诱发的哮喘和气喘让所有强迫他进食水的手段被迫中止。尝试输葡萄糖补充能量,安辞总会挣扎着反抗将吊瓶打落,插入手背的留指针直接拔出,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


    医护人员没有办法,只能用束缚带将人控制在床上。维持正常生理机能的营养针,输入体内要花费四五个小时,安辞疼得脸色青白,忍受着营养针带来的头晕恶心的副作用,可即便如此,安辞也从未屈服。


    穆梁从来不知道,安辞那样温润平和的外表下,隐藏着这般倔强坚硬的内核。


    只有在安辞支撑不住陷入昏睡的时候,穆梁才敢接近病床上的人。


    解开束缚带,为他擦拭身体,轻轻按揉僵硬的肌肉,被束缚带绑住的肌肤因为过度挣扎而泛红,迅速消瘦下去的身体,只剩下苍白的皮肉和凸起的骨头。


    被束缚在床上,毫无尊严地任人摆布。


    穆梁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安辞说过的话。


    穆梁抬手,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病房,“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却再一次践踏了你誓死捍卫的尊严。”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眼泪落在安辞的指尖,激起一阵微小的震颤,穆梁说,“对不起。”


    如果我爱你是一句谎言,那么说了一千次一万次也会成为真话。


    可对不起和我爱你并不一样,一万句真心实意的“对不起”也无法弥补已经发生的伤害。


    在经过最初几天激烈的反抗后,病人似乎终于累了,他不再反抗,在管家提议看电影也没有拒绝,甚至在佣人们过来探望的时候,露出久违的笑意。穆梁躲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佣人们簇拥在安辞身边,管家说几句电影情节,虽然安辞始终保持缄默,但总算不再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


    挪威的老专家有近百例成功案例,只是老专家前年罹患帕金森,无法再主刀。不过也有好消息,靠着老专家提供的资料,穆梁的医疗团队完善了几处手术方案细节,对伽马刀的几个配件进行精细化改造。


    “病灶的位置不好,有尚未吸收的血块,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极限。”穆梁回想着专家的结论,香灰烫到了手指,他这才回过神来,对着神殿虔诚叩首。


    “只愿许安辞安康顺遂。”


    神殿内,金身塑像无悲无喜,平静地俯瞰着苍茫众生。穆梁不信神佛,可他已别无他法,只能来到据说很是灵验的感业寺为安辞祈福。


    将香插入香炉,穆梁双手合十,对大师行礼。接过大师手中的签筒时,穆梁的心脏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痛,他咬着牙忍过痛楚,一抬头却对上了大师了然的目光。


    竹签落地,清脆的一声响。穆梁脑中一声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下下签。”


    “施主。”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摇头道,“回头是岸。”


    感业寺三千阶梯,穆梁匆忙跑下,不记得摔了几次,赶到山脚下停车场时,浑身已满是污水淤泥,他抹了把脸,还未来得及发动汽车,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


    管家的声音急促地响起,背景一片嘈杂,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尖叫的声音。


    “穆梁,快回来吧,许先生他他在抢救。”


    一个人挣扎着活下来需要多少毅力和勇气,那么他求死的决心就会有多强,穆梁早该想到的。


    向往天空的鸟,每一片羽毛都沐浴着自由的光辉,如果囚禁他,只会让他的生命凋零。


    许安辞是趁着护工换班的间隙自杀的,绝食了几日,又一直被束缚带锁在病床上,他已没有多少气力,可还是几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穆梁赶到病床前的时候,安辞还没有昏过去。暗红的血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注入安辞的身体里。


    由于发现得很及时,创口被迅速缝合。可疼痛和呛血还是诱发了哮喘,在做雾化治疗时,安辞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失血性休克。


    原本整洁柔软的睡衣残存着抢救的痕迹,被大力扯开的衣领软榻变形,脸上身上还残存着未擦干的血迹。温热的白毛巾小心地避开氧气面罩,轻轻擦拭着安辞的脸颊,可是很快,穆梁的双手就颤抖得几乎连简单的擦拭动作也无法完成。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穆梁在病床前缓缓跪下,双手轻轻握住安辞冰冷的手,他垂下头,“我输了。”


    在这场博弈里,他输得彻底。


    “我答应你。”


    病床上,安辞的眼睛眨了眨,他轻轻偏过头,失血引发的虚弱令他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很难完成。


    从上次见面后就一直保持缄默的人,终于做出了反应。安辞不能说话,一双乌沉沉的黑眼睛注视着他,闪烁着几不可查的微光。


    “我答应你动手术,但是,你也要答应我。”


    “从今天开始,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健康的身体会增加手术成功的几率,如果各项基础指标都不合格医生们也不敢给你动手术,对不对?”


    “在手术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以免影响你的心情。”穆梁笑了笑,道,“所以,这是手术前,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提前祝你手术顺利。”


    也祝你此后的人生尽是坦途。


    就好像从来没有遇到我,也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样一个卑劣的人。只要你能活着。


    第27章 手术


    手术定于两个月之后。


    自从那天穆梁表明了立场,他真的没有再出现在病房里。和预期的一样,安辞开始配合治疗。


    一开始,舌头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安辞还只能喝一点米粥。后来,就连营养师做的老鳖汤也能不皱眉头地咽下。


    食补和运动的帮助下,安辞的身体逐渐康复,脸色多了几分血色,体重也勉强及格,不再是病态的消瘦。


    穆梁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和专家一起打磨手术方案,一开始还有很多专业术语听不明白,后来竟渐渐也成了半个专家。与此同时,还要兼顾公司的几个重要项目,每天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全靠着大把大把吃药支撑管家和助理们不止一次劝说,穆梁这样连轴转,要么死于药物中毒,要么直接猝死。


    手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穆梁去了趟医院备血,即便是高级私立医院,血浆的存量也并不充足。抽血的护士看着他青白的脸色拒绝道,“你上次抽血是上个月吧?”


    “我可以。”穆梁坚持道。


    护士不耐道,“我记得你,V区15床的患者自杀,您献了400ml的血,抽完血差点休克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么短的时间内第二次献血您不要命了是吗?”


    被灰溜溜地赶出护士站,穆梁并没有死心。护士换班后,穆梁还是去抽了血,休息的间隙,穆梁翻看着管家发来的消息。


    参鸡汤似乎很对安辞的胃口,不仅把米吃完了,汤也多喝了几口。穆梁勾唇轻笑,参鸡汤是他亲手炖的,他就知道安辞会喜欢。晚饭他又变着花样做了几道新菜,都是在营养丰富的基础上,针对安辞口味做了改进。


    起身时,穆梁眼前一片昏黑,上一次献血也是这样,他早已习惯这种虚弱导致的眩晕。


    扶着墙壁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忍过这阵子眩晕就没事了,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


    在栽在地上前,穆梁将手提饭盒护在身前,他想,今天的晚饭,不知道安辞会不会喜欢。


    这天,吃饭的时候,安辞总觉得管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睛很红,像是刚刚哭过。


    饭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安辞夹了一筷子芦笋,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努力吃饭涨体重,但总是恹恹的,总是头晕恶心。这几天的菜式显然做了改良,清甜爽口,缓解了身体上的不适。


    安辞吃了两口,缓缓搁下筷子。


    在穆梁的授意下,没有任何人敢在安辞面前,提及这几天的饭菜都是穆梁亲手烹调,更无人敢提及献血的事情。管家的心提了起来,“有哪里不对吗?”


    安辞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请您转告穆总,感谢他的照顾,但不必再浪费时间送饭过来了”


    “我知道他关心我,但”安辞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安辞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将食物都吃干净,管家知道,安辞只是怕浪费食物。如果下次以安辞的性格,决计不会这样轻轻揭过了。


    这孩子,太过倔强了。管家重重叹了口气,抬头却对上窗外穆梁心碎的眼神。


    男人静静地站在病房外站了许久,病容憔悴,形单影只。默默转身离去前,他听见了许安辞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碍。


    二十岁的许安辞说,“我喜欢照顾你,并不会觉得麻烦,参鸡汤养胃,你要是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我第一次做,没想到这样成功,这样吧,我把食谱写给你,以后我要是出远门了,你就按照食谱做吧,很简单的。”


    二十五岁的许安辞声音疲惫而沙哑,“阿梁,芦笋正是新鲜的时候,我烧的芦笋很香的,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你,你能回家一趟吗?我有事和你说。”


    穆梁擦了把脸上温热的液体,悔恨来得太迟,二十七岁的许安辞就坐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说,“已经不需要了。”


    医生给穆梁下的诊断书很长,贫血、过度劳累、感染性心肌炎至少需要住院修养十五天。


    但穆梁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就跑了出去。


    那是安辞动手术前一天,所有的方案都已经推理过无数次,对于手术中任何潜在的变故和意外,都做了完整清晰的应急预案。术前体检显示,安辞的身体指标满足了手术条件,而安辞本人的心态,意外地平静,睡前还在阅读储教授推荐的专业书,和储教授聊了聊新方向的几个想法。


    仿佛不是性命攸关的大手术,明天只是普通、寻常的一天。


    但对于穆梁来说,明天并不寻常。


    他又一次来到感业寺的山门外。正是香客们烧香下山的时候,穆梁逆着人潮向山顶庙宇走去。等他到了山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散,暮色苍茫,老和尚念完经文,抬眼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跪在佛前。


    是一个月前求到下下签的那名香客。虽气度不凡,却形容狼狈,落拓不堪。


    那天男人离开得太过匆忙,签文尚未来得及解,大师只当他是来解签,缓缓道出签文,“凡事皆因果,万物有轮回,预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兰因絮果,风起缘散。万物自有归处,施主切莫强求。”


    “风起缘散莫强求”穆梁低声念了几遍,忽地一笑,他抬眸,眼神坚定如炬,“如果,我偏要强求呢?”


    手术前,许多人都来到了病房,李豪、骆项伯、储杭,安辞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大约是累着了,和朋友们道别后,他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安辞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模糊,这样的情况这几天时有发生,并不会影响手术的效果。


    几个医护人员做术前准备,给他剃了光头,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嘴巴一瘪就要哭,“穆梁呢?穆梁怎么没来?”


    管家也不知道穆梁去了哪里,他安慰道,“他会一直陪着你。”


    安辞挠了挠脑袋,小声道,“我知道,他肯定躲起来哭了,他老是哭。”


    他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一张纸,“那我给他留言吧。”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穆梁,你以后要坚强勇敢,不要总是哭鼻子。”他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又写道,“你其实是很好的人,很高兴和你做朋友,希望你能幸福。”


    然而,命运总是和所有人期待的背道而驰,手术进行的并不顺利。


    在手术开始的十小时后,安辞出现了长达一分钟的心跳骤停。


    安辞陷入了一个很深、很美的梦境中。


    他回到了老家清水县,那里有喜欢他的老师和同学们,老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虽然总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但在他生病时,小老太太还是会开着破旧的三轮车,带他去镇上输液。


    最重要的是,梦里还有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很聪明,什么都会,是县里化工厂的会计,有时也做他们学校的代课老师。他的妈妈很漂亮,她有几条裙子,安辞最喜欢那条紫色开满丁香花的那条长裙子,妈妈穿上裙子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就像是花仙子一样美丽。


    他没有接受那笔资助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按部就班地读了县重点高中,高考放榜的那天,母亲喜滋滋地带着他来学校拜访校长,


    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不苟言笑的女人已经衰老成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小老太太拍着手,“咱们清水县出了个市状元哩!”她指着巴掌大的小操场,“等以后咱们安辞发达了,记得给母校捐个篮球场,省得李豪那帮猴子总是嗷嗷叫着打球。”


    母亲也笑,“你喜欢数学,那不如试试华大的数学专业,刚刚招生办的人来过电话了,京市是个大城市,出去见见世面多好呀”


    安辞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母亲在他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他被送进了孤儿院里,没过几年,小老太太也去世了。


    可这个梦太美了,在梦里,没有欺凌和羞辱,没有讽刺和嘲弄,没有冤屈和痛苦,梦里的人生,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在梦里,一切遗憾都得到了弥补,平静、满足且幸福。


    多想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安辞想。


    “滴——”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寂静的手术室,“呼吸心跳骤停,手术暂停准备CPR。”


    “阿辞——”母亲笑着向他招手,“来呀,过来妈妈这边。”


    “胸外按压无效,肾上腺素1mg。”


    安辞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向母亲跑去,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


    “呼吸心跳未恢复,阿托品0.5mg静脉推注。”


    淡紫色的长裙,盛开着丁香花,母亲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张开手臂。


    然而就在安辞触碰到母亲的瞬间,巨大钟声浑厚深沉,响彻天际。


    在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钟声里,母亲、院长、老师、同学们的一张张笑脸扭曲变形,幸福的画卷被彻底撕裂粉碎。


    感业寺,古钟刻着三千佛经,每一次敲响,都带着无尽力量震碎无数魑魅魍魉。


    “愿此钟声超法界,铁围幽暗悉皆闻,闻尘清净证圆通,一切众生成正觉。”小沙弥双手合十,感慨一句,目光却止不住地转向山门。


    感业寺三千阶梯,那个奇怪而虔诚的香客一跪一叩首,一夜的时间,才终于从山脚来到了山顶。


    血从膝盖处渗出,额头也磕破了皮,鲜血流淌而下,瞧着狼狈又可怜。摇摇欲坠地跪在佛寺前,向老和尚恭敬行礼,却又不言不语,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


    小沙弥忍不住问道,“法师,这位施主所求为何?”


    老和尚摇头轻叹,“应无所往,而生齐心。因果不可改,无缘不能度。”


    “心跳恢复,血压正常,抢救成功。”手术室内,象征着生命的心率检测仪再度发出平稳规律的声响,主刀医生松了口气,她宣布道,“手术继续。”


    第28章 植物人


    穆梁是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赶到的。


    李豪见到穆梁,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可待看清穆梁的那副尊容,坚硬的拳头也只能无力地放下。


    额头满是淤血,紫胀的伤口破裂还在不断渗血,浑身上下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污泥,双膝沾着两大团血污,几乎连走路都无法回弯,只能僵硬地挪动整个人摇摇欲坠,倚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几个助理战战兢兢过去搀扶,穆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没有询问手术是否顺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安辞的病情和手术的难度,每一个潜在的意外,每一处可能诱发危险的步骤,几千次的预演,实际操作更加复杂的环境穆梁知道,这是一场和死神的博弈,只要“手术中”三个字还亮着,那就说明安辞还没有被打败。


    他的许安辞,坚强勇敢的许安辞,被他摧残伤害了无数次却依然坚韧的许安辞,本该拥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手术室内,开启了长达二十个小时的无影灯终于关闭,医生们疲惫却喜悦的庆祝声中,这场危险而高难度的手术终于宣告成功!


    与此同时,朝阳跃出地平线,万丈光芒洒向大地,将感业寺的鎏金铜瓦映得熠熠生辉。


    医生换下手术服,洗干净手,在助理们的恭喜和欢呼声中,她留意到了守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几次针对病患的会诊中,这个男人都参与其中,甚至动用了军方的力量,从国外协调来一台精密仪器。这样负责的家属已不多见,她上前,交代了几句术后的注意事项。见男人唇色青灰,她提醒道,“您也需要休息。”


    穆梁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刚被推出手术室的人身上。


    那目光包含了太多,喜悦之中也掺杂着悔恨和无尽的痛楚,深刻得令人触目惊心。


    手术虽然结束,但安辞还在ICU并未脱离危险,他的心时时刻刻高高悬着,恨不得守在安辞身边,寸步不离,可他的身体却再也无法支撑。


    因为体力透支诱发的急性心肌炎,穆梁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被允许下床,心中的重担终于放下,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这三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在睡梦中度过。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如果他和许安辞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没有处心积虑的复仇,那么又会是何种光景。


    许安辞会和所有从小镇辛苦考出来的年轻学子一样,勤奋而努力地为了梦想拼搏,或许是在某个学术会议或论坛,他被讲台上光芒万丈的年轻学者吸引,和所有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对许安辞展开热烈的示好和追求。


    他们会像寻常的小情侣一样约会,因为一点小事傻笑不停,手忙脚乱地筹备着婚礼,一起为蜜月旅行做攻略可他和许安辞一开始就错了。


    兰因絮果,覆水难收。


    穆梁被允许下地活动后,第一时间赶到安辞的病房门口,管家抱着手臂打瞌睡,见了穆梁不仅一愣。


    许安辞还在昏迷中并未醒来,重症监护室的病房玻璃倒影出自己的样子,胡子拉碴,满脸沧桑,像极了流浪汉,难怪这一路上不少人对他频繁侧目。


    穆梁整顿心情,回到房间,勉强将自己收拾齐整,再次来到许安辞的病房外。


    病床上的人面容是病态的消瘦,却也异常平静,无波无澜,仿佛这个世间所有的爱恨纠葛都已与他无关。各种颜色的管道连接在惨白的身躯之上,维系生命的仪器滴答作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唯一的声音。


    心痛到几乎麻木,穆梁颓然跪坐,可却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又过了三天,昏迷中的许安辞终于脱离了危险,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穆梁再也压抑不住焦虑的情绪,“为什么一直没醒?”


    医生解释道,“手术虽然非常成功,通过肌电图判断,病人的神经反射处于正常的区间至于这种昏迷,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并没有明确的论断。人脑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器官,现在的医疗水平对于人脑的了解程度不足百分之五,目前,我们只能将这种昏迷理解为人体自身的修复过程。”


    “针对病人的情况,会开始高压氧舱或者针灸理疗的治疗方案。”


    “那他还要昏迷多久?”穆梁急道。


    “少则几天,多则半年,一般来说,如果病人有较强的求生意愿,那么醒来的速度会更快。”


    “半年”穆梁喃喃道,手术成功的喜悦被迷茫冲淡,他跌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将头无力地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苍白的日光灯,“如果醒不过来呢?”后半句话,穆梁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求为何?家庭和睦?功成名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手指紧紧抓住头上黑发,穆梁埋首膝间。他亲手毁掉了许安辞对于人世间所有的眷恋。


    是他,亲口对许安辞说,“回家?你已经没有家了。”


    是他,在婚姻中刻意疏远,他漠视爱人的痛苦挣扎,满心满眼都是所谓的“复仇”,于是,他错过了施以援手的机会。


    他让自己的爱人背负学术不端的污名,成了被迫休学的可怜人,而盛怒之下的一巴掌,彻底斩断了许安辞最后的求生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安辞宁可承受手术失败的风险,宁可以死相抗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因为他是凶手,是暴徒,是可耻的加害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许安辞能够醒来,还给许安辞原本不该有他的美丽人生——


    一月,正是海市最寒冷的时候,今年更是罕见地下了雪,洁白的雪花静静地落下,被风席卷着贴上玻璃窗,化为一滴晶莹的水珠。


    “哗——”男人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瞪大了眼睛。来不及穿上外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私立医院环境很好,不少病人和家属在花园里欣赏着难得的雪景,几个小孩吵着要堆雪人。


    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顾不上披衣服,他飞速下楼,冲进了雪地里,刚落地的雪还保持着松软,用来堆雪人再合适不过,将雪在掌心攥紧,揉成一个紧实的雪球,再用同样的手法做了一个更小的。


    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按在一起,男人掌心赫然立着一个微型的雪人。


    “哇!”有小孩发出羡慕的叫声,男人却恍然未觉,他捧着手中的雪人,三步并作两步向病房跑去。


    回到房间时,雪人还算坚挺。他望着病床上躺着的青年,脸上出奇的温柔。


    “安辞。”男人轻声叫着病人的名字。


    “想不想感受艾莎公主的魔法?”


    冰雪奇缘是昨天看的电影,怕病床上昏迷的人只靠听错过情节,他还特地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一番。只是对于艾莎的冰冻技能犯了难,安辞从小生活在南方,长大后又来了海市,从来没见到过雪,但安辞的母亲是北方人,安辞从小听母亲描述家乡的林海雪原,也不止一次对穆梁说,想去北方看雪。


    遗憾的是,他从未陪着安辞去过北方。


    适当的刺激会帮助病人更快苏醒。男人握住安辞的手,冻得通红的手带着修长苍白的指节,轻轻抚摸着已经开始融化的雪人。


    “很冷,很冰对不对?”男人抽出纸巾,擦拭着安辞掌心的水渍,耐心地描述道,“但雪刚落地的时候很软,棉花一样。”


    “马上就要过年了,如果你睁开眼睛,我们今年就去北城过年,好不好?除了看雪,还可以尝尝当地的特色菜,坐雪圈,看极光。”冻得麻木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安辞高挺的鼻梁,可昏迷中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良久,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冻得僵硬的手指浸泡在热水里,泛起丝丝缕缕难耐的麻痒,男人却好似未察觉般活动着手指,待手上的温度恢复正常,他才重新坐回床前。


    摊开一本最流行的侦探小说,男人扳动安辞的腿,寒凉体质的人手脚常年发冷,哪怕被子里塞着热水袋,也总是捂不暖,将安辞的脚踹在怀里,男人一边用力地将僵硬的小腿肌肉揉开,一边读着悬疑刺激的情节。


    剧情进展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连环杀人案的真凶马上就要浮出水面,男人却突然停下了,他卖了个关子,“想不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是谁杀了女主的家人呢?”


    ——这当然也是医生的授意,适当地引起患者的好奇心,调动患者的情绪,这也是一种积极的刺激方法。


    男人满怀期待地看了许久,可是病床上的青年,依旧面容平静地躺着,似乎听不到声音,也不会对外界的刺激产生任何反应。


    “滴滴”男人按掉闹钟,失落地移开目光,“到喝水的时间了。”


    长期昏迷的病人口舌发苦,蜂蜜水对身体有好处,入口甜蜜口感好,只是不少病人家属怕麻烦,还是选择给病人喂清水。男人专心地将杯子中的蜂蜜搅拌均匀,并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青年垂在床畔的指尖轻轻地动了动。好似蝴蝶振动翅膀,微小的幅度,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仪器的异常。


    对于没有自主意识的病人,最好的喂食方法其实是胃管,最开始安辞刚做完手术的一段时间,需要将食物打成糊状通过胃管进食,但长期插管对食道和咽喉都有损伤,因此等安辞的各项指标都正常后,就不再使用胃管这种痛苦的方式。


    甜滋滋的蜂蜜水一点点儿地浸润着咽喉,半杯水往往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喝完,但男人却出奇地有耐心,每次咽喉无意识地做出吞咽反应,男人都会给予充分的肯定,“哇!真棒!再喝一口。”


    给予昏迷的病人积极的反馈,采取夸张的表现手法增强情绪的交互,虽然不是治疗方案,但也是男人学来的偏方。


    就这样在啦啦队的欢呼鼓励中喝完了大半杯水,男人也喊得嗓子冒烟,将被子里剩下的水含在口中,男人俯身,嘴对嘴将水渡给安辞。


    “穆梁!”忽听得一声怒喝,穆梁抬起头,病房门口站着另一个人,理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运动装上有雪水融化的水渍,正对他怒目而视。


    李豪双拳紧握,“穆梁”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和穆梁不同,穆氏集团家大业大,穆梁自己出了事还能有几个得力助手顶上。他的运动器材公司不过是个个人小作坊,离开他就转不了,在他来海市不久,公司突然接到一笔大单子,在安辞做完手术后不久,他就连夜飞回了深城。


    等他忙过旺季,料理完所有琐碎后,漫长的夏、秋两季早已过去。


    即便是对穆梁恨之入骨,但李豪不得不承认,安辞被照顾得很好。长长了的头发柔顺光洁,指甲定期修剪,四肢并没有因为长期卧床而萎缩,整个人被拾掇得干净整洁,甚至连每天的更换的睡衣都和袜子的颜色搭配,布置得温馨舒适的病房的空气清新,丝毫看不出来这里住着一个长期昏迷的病人。


    却没想到,穆梁这个胆大包天的贱男人,居然当着他的面,亲吻了病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这和猥亵有什么区别?


    李豪哪里能忍,扯着穆梁的领子,猛地挥拳砸向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你这个变态,他都这样了你还在做脏事!你还是不是人啊。”


    这话属实是冤枉了穆梁。起因还是助理转发给他的小视频,也算是某种民间偏方,不少家属为了激活植物人病患的感官,尝试用柠檬汁或者病人从前讨厌的食物刺激病人的味蕾。


    安辞的胃不好,穆梁不敢贸然尝试这种方法,但他想到安辞此前很抵触他的亲吻,所以干脆每次喝水都嘴对嘴渡水毕竟厌恶也是强情绪的一种,没准儿哪天安辞就被他气得醒过来,抽他两巴掌。


    结果没等到安辞的巴掌,倒先被李豪这傻叉打了。


    穆梁被按在地上打了两拳,嘴里淡淡的血腥气,他心头火起,这回可不会再让着李豪这个傻叉,扯着李豪的后领,一翻身将李豪制服,穆梁并没有向不想干的人解释的习惯,压抑着怒火,尽量压低了声音,“要打出去打。”


    李豪冷笑一声,“是啊,出去!我正好有事要问问你。”


    李豪站起身,梗着脖子狠狠瞪了穆梁一眼,穆梁整理着安辞的被子,点击了呼唤铃,虽然病情已趋于稳定,也有昼夜时刻不停运转的仪器严密地监视着病人的身体情况,但这半年,只要他出门,必要确保屋子里有人照看。


    佣人进门后,穆梁嘱咐了两句才出了门。


    李豪已等在走廊尽头阳台门外,医院的窗户都做了封闭式处理,从内向外望去,像极了身处窄小的囚室。两个男人都有些沉默,李豪点了根烟,穆梁咳了几声,这一咳就有些止不住,咳嗽的震颤源自肺腑深处,那把军刀虽然没有要了穆梁的命,却刺伤了他的肺部,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


    “南山公司的健身器械进口单子,是你给我的?”李豪开门见山,“为什么?我给你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你为什么还要送钱给我?穆梁,有时候我真看不明白你的脑回路。”


    其实近年政策的收紧,同业竞争加剧,李豪的健身器材公司经营已经岌岌可危,前几个月,业内一家知名大型连锁健身房突然指名道姓要和他的公司合作,他只能暂时回到深城。


    经商几年,李豪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是自家产品有独到之处,大公司慧眼识珠所以主动求合作,甚至不需要调查,大数据就已经将缘由推送到他眼前。


    “穆氏集团进军健身行业,收购南山公司疑似布局大健康产业。”


    一开始,李豪怀疑一切都是穆梁的阴谋,毕竟当初穆梁昏迷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为了安辞动手术殚精竭虑,无暇顾及工作,沈自山和沈津南趁机发难,导致穆氏一家子公司破产。


    李豪只懂得,穆梁大概是损失了很大一笔钱。以穆梁的实力,如果真要调查,不难查出自己和沈自山接触过。可是订单的合同已经签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直到合同履行完毕,真金白银的尾款汇入银行账户,他才明白,穆梁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报复,穆梁只是用一笔数额巨大的订单支开自己,让自己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安辞和他的事情仅此而已。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放弃这笔订单,专心陪伴安辞,但他没有。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如今,穆梁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李豪反而恨不起来了,他将烟头捻灭,穆梁则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谢谢。


    “因为你是安辞的朋友。”穆梁突然道。


    李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穆梁是在回答方才“为什么帮助自己”的问句。


    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了,李豪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散去烟气,就要回病房探望安辞,可大概是穆梁的身影太过寥落,心中竟升起一丝同情。李豪转身站定,好心提醒道,“安辞他不会原谅你的,你们不可能重归于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调查过安辞,其实在安辞十岁那年,曾被收养过。”


    ***


    那时候因为母亲离世,安辞变得沉默寡言,显然对家庭还抱有期望和幻想。一家当地有名的富商,因为安辞出类拔萃的成绩,和年少时已显露的俊秀长相,不管安辞的年纪已经足够大,选择收养了安辞。


    可是不到半年,安辞独自回到了孤儿院。


    养母开着小轿车追到孤儿院,哭声喊声震天响,求着安辞跟她回家,安辞整个人蜷缩着躲在被子里,颤抖着哭了很久。


    安辞从未讲过这段经历,但李豪还是从孤儿院老师和部分走读生口中拼凑出真相。富豪领养安辞不过是为了面子功夫,兼之“太子”不成器,需要一个成绩好品行好的“伴读”。


    安辞被领养的最初一段时间,养父母尚且能对安辞保持尊重,可不到两个月,安辞除了需要和家里保姆一起做家务,还要承担给“太子”辅导功课的任务。


    安辞没有抱怨,任劳任怨地承担着一切不公,只为养父口中那个温暖的“家”,还有尚存良心的养母眼中偶尔闪过的愧疚。


    养父母的轻视,还有“太子”不加掩饰的敌意,佣人们见风使舵可为了那种近似于母爱的慈蔼光芒,安辞还是选择了忍耐。


    直到不学无术的公子哥逼迫安辞在期末考试中作弊,那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考试,家里早给太子爷安排了出国留学的退路,这场期末考试,不过是太子爷问家里多要点零花钱的筹码。可被安辞拒绝后,太子爷恼羞成怒,那段时间安辞的身上总带着伤,哪怕有一次安辞被打得鼻血长流,养父还是会用小孩子打闹不懂事敷衍过去。


    直到安辞开始反抗,在一次殴打中还手,一拳把太子爷打成了乌眼青。


    养母心疼亲生儿子,呜呜直哭,一时间口不择言,竟然错口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和你亲妈一样,没有家教的小杂种。”


    养母自知失言,立即慌了神,辩称自己无心失言。


    可养母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真实想法,安辞已无心追问,当晚,他就离开了那个幸福的家。


    后来过了几年,李豪才敢问起这段经历,安辞含混地描述自己和养母“性格不合”。但李豪知道,安辞是喜欢养母的,虽然母亲在他心中无可替代,但养母温柔善良的笑容,仿佛代表了母亲的另一种人生,不会为钱奔波劳碌,家庭幸福美满的另一种人生。


    母亲是一道无法践踏的底线。后来养母又来找过安辞几次,送来了不少日用品教辅书,甚至还有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是安辞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应该喜欢的东西。可安辞连包装都没拆,直接让人送了回去,直到安辞离开了清水县,都再没见养母一面。


    “安辞他看上去很柔软温和,但他的心性比任何人都要坚定。或许,他曾经无数次原谅了你,但只要有一次你触碰到他的底线,那么他就绝对不会再原谅你。卖惨博同情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李豪神色带了几分怅然,第一次用平和的态度和穆梁说话,“穆梁,放弃吧,今生今世,他不可能原谅你。”


    一月的风带了几分凛冽的意味,穆梁穿着单薄的毛衫,在风中沉默了许久。他并不知道许安辞的这段经历,但他终于明白,第一次他带着安辞来到了自己的家,许安辞面对着豪宅和佣人,居然流露出了轻微的抵触。


    许安辞说,穆梁,我住不惯这么大的房子,我们还是搬出去吧,住小一点的公寓不好吗?


    那是许安辞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可那时他满脑子都是复仇,他说了什么?他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安辞,你要学会习惯。


    许安辞没有再说话,他沉默着抿唇,默默搬进了这栋最终将他吞噬掉的别墅。


    时到今日,他才终于明白,当时的许安辞为了和他在一起,付出了多少,忍耐了多少,又做了多少自己不喜欢的事。他颤抖着手去摸烟,可又突然想起来,为了照顾安辞,他早就戒了烟。


    回到病房时,李豪还在里面。从窗口看去,李豪正握着安辞的手,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而安辞就静静躺在床上,无知无觉,面容平静。


    又过了很久,李豪背着包离开,穆梁才重新走进病房缓缓坐下。


    就在那个瞬间,穆梁觉得自己又苍老了一点儿,三十出头,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至暮年。


    安辞醒来的那一刻,即是他的审判日,他的人生也将在那一刻终结。可在倒计时中,他却无比期待时间归零的那一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要来临,虽然海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一过午夜,空中还是姹紫嫣红热闹非常。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白白胖胖地挨挤着,淋上酱油和香醋,沁人心脾的香味盈满整间病房。


    “李豪出国了,之前他和你道别,咳咳咳,说是要出国谈一笔大订单你的朋友和你一样,努力又优秀,难怪是你的朋友。”


    大概是空前几日冻着了,穆梁这几天咳得厉害,肺腑间震得疼痛不已。


    “今天就是除夕夜了,清水县那边的习俗是系红绳,穿红袜”


    穆梁一个精彩转身亮相,左手红棉袜,右手提着一条红色细绳,其上还挂着一个纯金长命锁,虽然边说边咳有些狼狈,但穆梁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喜气洋洋,


    “袜子上面是一只橘色的猫,有一点像馍馍,咳咳咳对了,馍馍当爸爸了,当然不是他自己生下来的,早就给他做了绝育他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两只小猫,很小还没有断奶,管家买了羊奶粉每天喂奶,很乖,吃饱了就睡,就连馍馍也开始顾家了,满屋逗小猫玩,不怎么满大街乱跑了”


    穆梁絮絮地说着,蹲下身给安辞换上新袜子,金灿灿的长命锁坠在安辞的脚踝处,穆梁无声地笑了笑,重新为安辞掖好被角。起身的时候大概是太过着急,穆梁的眼前骤然昏黑一片,他弯下腰剧烈地咳了两声,连带着心脏也一起疼了起来,血腥气涌入鼻腔,穆梁伸手胡乱摸了摸,再睁眼时只看见满手猩红。


    咳血的病症是近日新添的毛病,不是什么麻烦的病症,就是肺部的毛细血管破裂呛出来的血,吃点药就没事了。穆梁拿起药瓶倒出两粒止咳药,正准备服下,心脏处隐隐的疼痛却突然凝成实质,仿佛一只凶猛的野兽猛地咬碎了他的心脏。


    疼痛在体内炸开,穆梁捂着心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一头栽倒在地。


    春节,他给佣人们都放了假,只剩他自己守在这里“安辞”意识模糊间,他下意识地呼唤着那个令他放心不下的名字自己死在这里并不要紧,可万一安辞出了什么事穆梁痛苦地挣扎翻滚着,却将摆着水杯和餐盒的小架子撞得翻倒,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呼唤,“穆梁”


    熟悉的声音,带着长久未开口的淡淡沙哑。


    第29章 青年讲者


    穆梁赶回家的时候,安辞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算上失去记忆的一年,他在这栋别墅里生活了五年,有过欢声笑语,也有过默默饮泣,但收拾下来,所有他想要带走的东西却连一个双肩包都没有装满。


    推开花房的门,安辞怔住,小小的猫崽毛茸茸地睡成一团,有几只“咪咪”地哼唧着,在草地上满地乱爬。馍馍少了几分野性,正乐此不疲地将满地乱爬的猫崽子一一逮回窝。原本做好造型的奇珍花卉可怜巴巴地被防护网圈在角落里,花房俨然变成了猫咪的乐园。


    他原本想把馍馍一起带走,可是叫了两声馍馍的名字,馍馍虽然高兴地回应他,却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馍馍很喜欢这里,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领地。安辞默默地退出花房。


    双肩包里很空,除了笔记本电脑、必要的换洗衣物和他的个人证件,所有和穆梁结婚后添置的衣服和日用品都留在了原地。架子上的书他想带走,可一次性搬不完,在博士宿舍申请下来之前,他会暂时住在宾馆,带着书本也并不方便。


    搬进宿舍后,他也并不想再回来拿自己的书了。一旦回来,就势必要和过去的人和事产生纠葛。安辞不喜欢这样。


    “许先生,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管家追了出来,犹豫地递来一个信封,瞧着厚度分量不清,见安辞不接,管家忙补充道,“和穆梁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想给你许先生,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想和您说声对不起,我没有孩子,将穆梁当做是自己的小孩养大是我,我没有教育好他,让他对您犯下大错,这一切我难辞其咎。”


    管家说着,竟屈膝跪下,“求你,再给穆梁一次机会吧,他会对你很好。”管家没有妻儿,他的一生都围绕着穆家,早已将穆梁当做了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这样做并不道德,但他赌的,就是许安辞足够善良,那种根植在人性中善良的底色,注定了安辞会因为同情和怜悯,做出很多不理智的选择。管家看透了这一点,这也是他为穆梁争取的最后一次机会。


    青年的声音很轻,像一道叹息,却带着坚韧的力量,“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您没有关系。”


    “下跪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穆梁下跪了很多次,同样,我也可以。”青年屈膝,在管家面前轻轻跪下,“可是下跪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更希望我们可以站着解决问题。”


    搀扶着管家站起,安辞道了声再见,背上双肩包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就是在这个时刻,穆梁出现在了门口。因为疲惫过度诱发了急性心肌炎,刚从死神手上抢回了性命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欢喜,他的眼神落在了迎面向他走来的身影之上。


    白衬衫,浅色牛仔裤,黑发没有做任何造型,整个人清爽又干净,许安辞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永远不会因为命运的不公怨怼迁怒,看起来还是几年前那个刚刚来到海市,单纯青涩的少年模样,眼神中却多了历经千帆后的沉静。


    “安辞你要走?”毫无意义的问句,就连穆梁自己,也觉得这个问句蠢笨至极,却没有想到能得到安辞的回应。


    安辞点头,语气带着生疏的客气,“是,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


    淡漠的语气令穆梁的心口发慌,“是我应该做的,安辞,除了说对不起,我也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那天在病房里,我突然晕倒,如果不是你及时按下呼唤铃,可能我已经死了。”那天的情况的确千钧一发,医生说,如果安辞再清醒几分钟,再晚一点呼叫急救人员将穆梁送到抢救室,就算能侥幸救活也会留下更严重的后遗症。


    如果安辞再狠心一点,拒绝对仇人施以援手,那么等待穆梁的结局还是一样的。


    他的这条命,是安辞不计前嫌,施舍给他的。


    “不用谢。”安辞声音清凌凌的,语气不含任何讽刺的意味,却无端透着一股冷意,“如果我的举动让你产生其他的联想”


    说到这里,安辞稍微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我很抱歉,让你误会。见义勇为是华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就算昏倒的人不是你,是随便任何一个人,我也会救的。”


    穆梁搓了搓手,冬天的海市气候潮湿,骨折过的手指红肿得几乎不能弯折,麻痒非常,察觉到安辞的目光,穆梁这才发觉自己又在无意识地搓手。


    相当有卖惨博取同情的嫌疑。穆梁连忙将手背在身后,他跟在安辞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要搬去哪里?学校的宿舍吗?单人间还是双人间呢?我我送你去好不好?”


    说出口后才发觉一连串的追问并不礼貌,安辞背着包,手指在背包带上轻轻点动,穆梁知道,这是安辞不耐烦又无法拒绝时的小动作。


    安辞没有回答他的问句,出门时脚下却被什么东西搬到,向前趔趄了一步,穆梁立即抢上前伸手欲扶,可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安辞的手臂,清瘦的身体猛地一僵。


    安辞后退了两步,脊背撞上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安辞痛得脸色发白,还是偏过头错开和穆梁交汇的视线。虽然努力掩饰,可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紧抿着的唇,还是传达出了安辞的惊恐和抗拒。


    伸出去的手僵硬地停在原地,良久,才无力地垂在身侧,紧攥成拳。


    盛怒之下的一记耳光,抽散了爱人对他的依恋,时至今日,他的爱人依旧害怕他,下意识地躲避伤害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恐惧潜伏在暗处的伤害和窥伺这是暴行留给安辞永久的后遗症。


    两个人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是如何有脸面出现在安辞的面前呢?安辞重新调整了状态,轻咳一声掩饰失态,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去。


    那道清瘦的身影背着瘪瘪的双肩包,穿过草坪,穿过掩映的树木,来到主路上,白色的轿车等在那里,青年和车上人聊了几句,他似乎很开心,还没说几句话就先笑了起来。


    穆梁想起安辞笑起来的眼睛,很美,可又像是天边的晚星,触不可及,很快,虚妄的幻觉就被一阵寒风吹散。


    安辞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在原地站定,任由四面八方吹来的寒冷将他的胸膛刺穿。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女孩甩了甩高调的粉色长发,扶着方向盘的手指涂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油,等红绿灯的间隙,她从车后座上拎着瓶气泡水怼到安辞怀中,“喏,喝水,你和师姐客气啥?”


    安辞老老实实地接过粉色的气泡水,“谢谢岑师姐。”


    岑白柳摆摆手,示意少来这一套,不耐烦地咂咂嘴,“还叫什么师姐啊?”


    “你现在应该叫我岑总,为了开这家公司,岑总我可是连毕业证都不要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等我的公司上市了,你要想进来可就要投简历了你别告诉我你还想回来和骆项伯读博?”


    岑白柳是东北人,性格热情似火,当初和骆项伯有过矛盾,但尚未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安辞“学术舞弊”的案子当初闹得很大,在所有人都对安辞避之不及的时候,只有岑白柳一个人支持自己,快要毕业明明是最敏感的时候,却为了帮助自己申诉,在院里闹了几场。


    可安辞不知道岑白柳退学的事情,但除了为了自己的事,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师姐”安辞的声音哽咽了。


    岑白柳“哎哎哎”了三声,气得用长长的美甲戳安辞的脸,“退学当然是因为读得不开心啦!和你没有多大关系啦,只是看到学校里那群人的恶臭嘴脸就觉得恶心,用得到你的时候就说你是下一个陈景润,一旦你出了点儿什么事,一个个跑得比谁都远你坠崖后,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又假惺惺地给你办什么追悼会真在乎自己的学生的话,当初沈津南栽赃你的时候干嘛去了?”


    见安辞沉默,岑白柳顿了顿,总觉得自己有给小孩子洗脑之嫌,补充道,“当然,欢迎你回来读呀,毕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不读了怪可惜的听张家铭说,骆项伯主动退出院长竞选了,最讨厌这种人,做坏事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把人伤了后才知道后悔整天闹着要补偿你”岑白柳愤恨地点评,“这不是纯纯表演型人格嘛?用赵本山小品一句话概括,车撞树上了你知道拐了,大鼻涕进嘴了知道甩了”


    “你的工位也一直给你留着呢,现在骆项伯摆明了要讨好你,你要是想回去,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傻子吞你的一作了,蛮好的哈哈。”


    “我不回去了。”安辞吸了吸鼻子,和岑白柳说了转系到储杭门下的事情。


    岑白柳“啧”了一声,“不愧是我们小安辞,哪里都抢着要的人才呀!”虽然语气带着调侃的意味,但表情却是掩盖不住的自豪。


    “不过——”


    岑白柳话锋一转,脸上逐渐燃起了八卦的神色,“你有没有听说过储老师的传闻?”


    “四十几岁的博士生导师,杰出青年学者,两次获得国家科技奖家里据说资产过亿,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也没有谈对象,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吗?”


    手机突然震动,是储杭发的一条信息:已经和院里打过招呼,这几天会尽快腾出来宿舍。


    后面还带着一个柯基笑脸的表情包。


    在宾馆里呆了不到两天,宿舍就分了下来。安辞东西不多,但架不住朋友们热情,李豪,岑白柳还有之前组里的几个学弟学妹都来帮着布置新宿舍,从床单被罩到牙刷脸盆,简直事无巨细,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一下子变得拥挤。


    李豪和岑白柳正商量着给安辞添置几件衣服,几个学弟学妹缠着安辞问东问西,宿舍的门却突然被敲响。


    安辞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门口隔着很大一个箱子,通过敞开的盖子可以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子书。


    有他曾经的课本教材,也有他读过的几本小说,都是他常读或者用得到的。


    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本上,将那本书抽出,翻开,他平时没什么时间读书,偶尔压力大会读一读推理小说,这本书他一直想读却一直没有时间买,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翻动书页,脑海里突然想起一道沙哑却温柔的声音,“想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安辞,快点醒过来,醒过来我讲给你听。”


    “许哥,怎么一直在愣神?”


    安辞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面露担忧的学弟,将书合上,却并没有放回箱子里,他摇头道,“没什么。”


    走廊的拐角处,穆梁收回视线,松了口气。


    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几个朋友用各色的审美,终于将安辞的宿舍布置完毕,颇有几分极繁主义风格。博士生宿舍可以开火,安辞炒了几个菜,炖了一锅热腾腾的参鸡汤,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又哄笑着在狭窄的厨房里挤成一团收拾碗筷。


    九点多聚会才散场,陈佳铭哼着小曲儿,夹着安辞送给他的那本推理小说向电梯口走去,却被人中途叫住。


    叫住他的人是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样貌相当英俊,五官轮廓锐利而有攻击性,瞧着有些不好惹。奇怪的男人问,“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啊”陈佳铭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指了指书的封面,挠头道,“你说这本书吗?是我学长送给我的,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据说挺好看的。”


    男人点点头,并没有再说话。走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陈佳铭这才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男人虽然长得不错,看上去最多三十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神带着些许疲惫。


    是少白头吗?陈佳铭点点头,继续向电梯走去,他想,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


    收拾完了房间,安辞坐回椅子上,动手术前他读了不少储杭推荐给他的文章,前几天回顾了自己做过的笔记,脑海里有了些新的灵感。虽然他现有的成果足够毕业,但他也不想浪费了这些新想法。


    数学就是这样,努力也不一定做出成绩,但开启一个新领域就算是全新的开始。


    写写算算又弄到很晚,第二天安辞起得迟了些,刚睁眼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应了一声去开门,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骆项伯。


    “老师”


    安辞清醒后就再未见过骆项伯,其实他有点躲着骆项伯的意思,但从未责怪过这个实打实地帮助过、关心过他的老师,哪怕在最关键的时候,骆项伯选择了弃他于不顾。


    因为惊讶而愣神了一瞬,安辞沉默着侧过身迎骆项伯进屋,又忙活着烧水泡茶。


    骆项伯摇摇头,示意安辞别再忙了,他坐坐就走。环顾了这间因为堆满了东西显得狭窄的单人间,眼眶有些微红,“你这是何必?”


    “穆梁已经回心转意,也是真心要补偿你。何必苦了自己呢?”不知不觉,骆项伯说教的毛病又犯了,“海市寸土寸金,你年轻又有能力,但单靠你自己,十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你的身体不好,怎么能受得住奔波劳碌?”


    擦拭杯子的手渐渐停住,安辞撂下玻璃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老师,这是我的私事,不论我以后风餐露宿也好,穷困潦倒也罢,都是我的个人选择您从另一个校区过来,我相信一定有比劝说学生吃软饭更重要的事情。”


    说话的语气温和,实际上熟悉安辞的人都知道,他对向来尊敬的师长说出这些话,已经代表他很生气了。


    骆项伯却并没因为安辞带着刺的回复显露任何不快,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资料递了过去。


    “你现有的成果足够留校,但距离杰青还有一段距离。”骆项伯道,“这是这段时间我的研究成果——你生病之前出了不少力,后续的实证也都是建立在你前期的工作上面,以你的名义发表合情合理。”


    “后续投稿加上审稿的时间大概小半年,博后入站不久后或许就能见刊,对你评杰青、申基金的帮助都会很大安辞?有什么问题吗?”


    骆项伯正说得兴起,对上安辞的目光中的陌生与疏离后,悻悻地住了口。


    “老师,我不需要。”安辞低声道,“您当初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从来没有责怪您,您不需要给我任何补偿。”


    骆项伯急道,“怎么不需要,当初,当初你主动把成果让给你师兄,让他顺利拿一作毕业,又帮着我带学生写文章我早就答应过你,做完了前期的工作这篇文章的一作会给你,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安辞摇摇头,旧事重提总是让人疲惫,“老师,如果沈津南当初没有栽赃我,后续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这篇文章您还会给我吗?”


    骆项伯瞪大了双眼,他嗫嚅着,却说不出辩解的话。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会的。


    许安辞博一的时候已经独立解决了一道数学界颇有分量的难题,凭借这一成果和见刊的文章,已经满足了毕业条件,更别提后续独立完成了另一领域难题的证明,发现了轰动学界的定理,凭借这些成果拿到了陈景润奖。


    所以,他不会把这篇文章的著作权还给许安辞,因为许安辞从不缺少成果。正如安辞所说的,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未发生,他还是会将许安辞当做免费的劳动力,用一张张空头支票,消耗着许安辞的热情。


    权势的迷雾遮盖了眼睛,也蒙蔽了他的心。在驴子的嘴边吊着一块胡萝卜,驴子就会为了吃到胡萝卜不断向前。他以为许安辞想要文章,于是用无数个“以后给你一作”的谎言,让许安辞为他带学生,帮他做研究,甚至主动出让自己的成果,保证他的博士毕业率。


    可他错了,真正驱使着、诱惑着许安辞向前走的“胡萝卜”并不是所谓的一作,而是许安辞对他的爱重,从小缺少父爱的许安辞,将他视作父亲一般景仰爱戴,他本应珍重这份难得的情谊,可他却弃若敝屣甚至当做要挟筹码。


    他醒悟得太迟,等他将本该属于安辞的东西双手奉上时,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份纯粹的爱意。


    文件袋甚至没有被拆开,原封不动地递回,安辞直白地告诉骆项伯,“我不会要,也不想要这份’礼物’。”


    骆项伯没有再说什么,他咳了两声,接过安辞递来的文件袋,下楼的脚步略显蹒跚。安辞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本想继续昨晚的算式,可笔尖只在纸面上留下几道烦躁的划痕。


    他扔下笔,几步走到窗前,拉开虚掩着的窗帘,老人佝偻着脊背出了宿舍楼的单元门,他向前走了几步,径自将手中的文件袋扔进了垃圾桶。


    安辞收回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酸。


    就这样每天食堂宿舍两点一线,几天后就是开学的日子。安辞早早地去储杭组里报道,储杭不搞行政专注可研,组里学风不错,一位师兄即将毕业,已经去企业实习,一位师姐专注留校,见到安辞,大概是想展现“善解人意”的好形象,拉着安辞说了几句太瘦了多吃饭之类的,话题立即转向了学术。


    几个师弟师妹都是典型的数学人,不善言辞,专注学术,张口论文,闭口组会,储杭锐评道,“我的这几个学生,用一句网络语形容就是活人微死,哈哈。”


    虽然才见过两面,但安辞已经适应储杭随时随地幽你一默的讲话风格。和储杭聊了两句他的想法,从前他尝试用曲线椭圆证明朗伦兹猜想,最近发现拓扑几何似乎更合适一点,储杭兴趣颇高,提出的几条建议也很有针对性。


    安辞对着电脑演算了一上午,临近吃饭时间,师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手机递给安辞,“外卖时间到,黄焖鸡米饭还是石锅拌饭哦,你不用不好意思,咱们点餐都是轮流点的,最后老大统一报销,你要是都不爱吃,麻辣烫和米粉也能点”


    “”安辞道,“石锅拌饭?”


    储杭却突然大声宣布,“手头儿的活儿都先停一停吧,下午有个学术论坛,不仅有茶歇,晚餐还是五星级酒店自助。”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一扫这一上午淡淡的死感,安辞看着一群博士生们扭动着僵硬的肢体弹冠相庆,忍不住垂眸,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


    储杭的眼神掠过青年微微翘起的唇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想,看来以后这样的学术论坛,还是要多参加几次才好。


    与此同时,穆家老宅,高定西装熨得笔挺服帖,穆梁穿戴整齐,小心地将蓝色丝帕叠好,放进西服靠近心口的口袋。蓝色丝帕材质不错,花纹虽然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但搭配在穆梁身上倒别有一番复古风。


    管家默默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劝说道,“穆总,一般来讲这种论坛,许先生是不会出席的。您的身体刚恢复还需要休息,好容易空出来这半天,何苦为了一场许先生根本不可能参加的活动耗费心神呢?”更何况,您就算穿出花儿来,那个人也看不到。


    “今天,数学家韩瑞之也会出席。”穆梁的神色并没有任何气馁,“安辞说过,韩老是一位他很敬佩的前辈——不论安辞是否参加这场活动,我都应该去见一见韩老,或许以后能帮得上他。”


    ——————


    学术论坛安辞参加过几次,之前跟着骆项伯的时候,有时需要帮着挡酒或者社交,每次下来都心力交瘁。他不大想去,但见同门一个个兴高采烈准备干饭的模样,还是下意识选择了迁就。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论坛的规格不低,居然还有菲尔茨奖得主韩瑞之,除了数学界元老,论坛讲者分享主题覆盖面很广,除了理论数学,还涉及到物理、能源学、计算机等交叉学科,不少企业家也受邀出席。


    韩老分享完毕后有半小时茶歇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活动,安辞心口微微发闷,总是想咳嗽。


    好在带了缓解哮喘的喷雾,安辞找了个僻静的房间,原来是论坛组织方准备的嘉宾休息室,联排沙发后数个屏风隔断出一个个小小的换衣间,安辞随便挑了一个进去,大部分人都在会场走廊谈天说笑,休息室里没什么人,独立的小空间很是安静,倒是个补觉的好地方。


    正闭目养神,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走进休息室开始闲聊,聊天内容无非是男人那一套历史政治,从股票聊到学校里人事变动。安辞不想窥探他人隐私,刚准备出去,两人话题一转,竟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刚刚看到许安辞了,瞧着文文弱弱的,勾引男人的手段倒是不错,学术欺诈那么严重的事情都轻轻揭过。”


    “储杭倒是挺让人意外的,前几年扛着压力把校长的儿子延毕了,还以为他’威武不能屈’呢,现在看来,华大常务副校长的面子,还是大不过穆梁。”


    “前几年的陈景润奖,保不齐也是运作的,据说是抢了骆项伯的成果”那人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骆项伯早看不惯他这个关系户,所以有人举报他学术舞弊就顺水推舟要不是穆梁,只怕他早就被华大开除了。”


    “那许安辞刚嫁入豪门,立即得了奖,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什么学术新星,我看是床上玩物罢了。”


    “”种种猥琐的,带着恶意的揣测,令安辞喘不过气来,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四肢冰冷,整个人仿佛被浸在冰湖里。


    他从贫瘠的小镇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自己的研究一点点成型,幼苗长成大树,尔后凝结出的果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成果背后他付出了的艰辛和汗水。可他付出的一切,到最后都被“穆太太”的头衔掩盖。


    选择和穆梁结婚前,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一点,只是那时候他太过年轻,还傻傻地相信穆梁,认同一句“相爱可抵万难”。


    如今,所有的苦果,都是他年少冲动的代价。安辞闭了闭眼,伸手欲推开更衣室的门,成见根深蒂固,辩解也不过是无用功,但流言甚嚣尘上,安辞想,自己总要做些什么。


    突然,外间传来一阵喧嚣,拳头着肉的声响清晰可闻。“你方才说什么?”男人低沉的声线回荡在休息室,“敢不敢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穆梁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的,这几天他连轴转压力本就大到了极点,学术讲座枯燥乏味,在会场转了半天也没看见安辞,心里更添烦闷,一时间堵得厉害。刚在休息室躺下小憩,却听见屏风后的交谈,听得安辞被批得那般不堪,穆梁心中火起,一时间按捺不住,冲出去就给了说话最难听的那位一拳。


    两人都是知名大学的学者,整日坐办公室,哪里受得住樊净的一拳。一时间被打得懵了,捂着脸哎呦哎呦地叫,另一位则嚷了起来,“光天化日,你凭什么打人”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另一位看着打人的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像极了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里,方才话题中心的其中一位主角。


    “你也想挨一拳?”穆梁扯着嚼舌根的衣领,目光犀利地转向另一位。


    “穆总”另一位吓得结巴了起来,“我,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


    “不知道?”穆梁怒极反笑,“幸亏我在这里,否则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欺负他的。”


    “和你们不一样,许安辞没有优渥的出身,没有学阀家族的支持,我认为,一个凭借自己能力考上华大,二十五岁获得数学界大奖的青年数学家,无论他和谁结婚,都应该得到你们最基本的尊重。”穆梁深吸了一口气,鼻腔泛起了强烈的酸楚,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许安辞当年和他结婚,究竟牺牲了多少,又忍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恶意与嘲笑。


    这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可许安辞已经不再给他弥补的机会。


    “对不起”两人认出了穆梁的身份,缩着脖子,不复方才的神气。穆梁却并不打算轻轻揭过,“你们真正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被你们恶意揣测和攻讦的许安辞。”


    “不用了。”一道清冽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穆梁回身,对上一双不带有任何情感的眼睛,被恶语攻讦的苦主反而表现得比所有人都要淡定,双手插在口袋里,淡漠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对上两位造谣者或心虚或惶恐的视线。


    打了照面,安辞这才发现,原来这两位也是熟人。隔壁某院校教师,重点放在行政上以致成果寥寥,此前骆项伯带他应酬时见过几次。他不愿纠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向门外走去,穆梁却追了出来。


    “对不起安辞,我不知道会有这种谣言。”穆梁大步赶上他的步伐,语气慌乱地补救道,“我会起诉这些造谣者,我的公关团队会尽快介入,这种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安辞突然顿住脚步,穆梁冷不丁地刹车差点没有站稳,狼狈地晃了晃,安辞笑了,笑容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我苦读十几年换来的学位和成果,却被人评价为靠着和你上床毫不费力地得到,穆梁,你告诉我,我要怎么不放在心上?”


    “他们不会再说了。”


    “可是他们还会这样想!”安辞厉声道,“你要怎么帮我?起诉他们?还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告诉记者我不是勾引你换取利益的jian人?”


    对上穆梁满是心疼已红透了的眼眸,安辞默默移开视线,尽力平复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声音。


    “穆梁,他们畏惧你的权势,再难听的话也传不到你的耳朵里,可是我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我不需要你的好心,你的所谓帮忙,只会让更多人都把我当做’穆太太’,可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妻子了,我现在只想做回许安辞,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安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素来平和的青年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眼睑因为激愤而微微发红,“所以,我求肯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了,我已经倒下了一次,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站起来,我没把握还能再爬起来第二次。”


    “小许?”


    正和穆梁僵持间,身后突然传来储杭的声音,储杭小跑着过来,看到穆梁,神色中划过一丝诧异,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并未过多理会这位不速之客,储杭对安辞道,“小许,我正要找你。论坛出了点小状况,有位讲者亲人突然去世,已经乘国际航班回北欧了,为了不影响后续的议程,现在需要一位新的讲者顶上。”


    “这位讲者分享的领域是素数椭圆,正是你之前研究的方向,主办方是我的朋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呢?”


    安辞垂眸,思忖片刻后问道,“我没有准备分享的幻灯片。”


    储杭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当然没关系,已经为你准备了几块大白板,足够你演算。”


    深吸了一口气,安辞下定了决心,点头道,“我可以的。”


    储杭垂眸望着青年因为紧张微微抿着的唇,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不要为难,帮忙只是一种选择,并非你的义务,如果你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


    “不。”安辞摇头,声音坚定道,“应该是是我要感谢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上一个演讲嘉宾分享完毕,前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安辞定了定心神,对储杭鼓励的手势轻轻点头,款步走向台前。


    镁光灯闪烁着,晃得人眼睛生疼,摄影机的镜头黑洞一般,化为了一个个漩涡,要将他吞噬进入无边的黑暗。


    “私生子,来看着镜头啊?怎么不笑呢?”拳脚落在少年瘦弱的身体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绵延的钝痛,有人掰着他的头,强迫他面对着镜头。


    只要和其他被霸凌的人一样,对着镜头哀求服软,这些富家公子或许很快就会玩腻寻找下一个“乐子”。


    可他不想这样。


    挣扎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拳脚,最后,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被一路拖行,关进了狭窄黑暗的杂物间。


    镁光灯继续闪烁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几千张照片,霸凌者镜头下血淋淋的伤痕,而他的丈夫,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才是所有痛苦的始作俑者。


    那是他这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从此,他无法在直视镜头,哪怕只是听见快门声都会心头发颤。


    黑黢黢的镜头好似一个个枪口,清脆的快门化为了嘲笑的声音,安辞本能地想要逃离,可他不能。因为他听见一个声音,即便在混沌中也清晰可闻,一直指引者他走出泥沼的声音。


    狭窄而逼仄的小小房间内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温柔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消瘦的脸颊、蜡黄的脸色变得不再明显,嶙峋的手骨抚摸着他的头,小小的安辞享受着母亲的爱抚。他多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那一刻,让幸福留得再久一点。


    那是母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久病的女人精神出奇的好,不仅抱了安辞一会儿,还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说,“阿辞,要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要随波逐流,不要接受与自己不匹配的人生①。”


    她说,“做不到也没关系,妈妈只希望我的宝贝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不管妈妈在哪里,妈妈会永远支持你,珍惜你”


    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台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睛,方才短暂的慌乱与无措仿佛只是观众的错觉,青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仿佛短短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第30章 这位先生一直在骚扰我


    清润的嗓音不疾不徐,从会场各处的音响播撒到会场各处。


    虽然白板上是一串串复杂如天书的演算公式,但青年用笔流畅,字迹也相当漂亮干净,落笔时从容镇定,行云流水,枯燥乏味的数学模型也变得赏心悦目。甚至还兼顾到在场不止数学界专家学者,每说到一处关键点,都用几个简单易懂的小例子做个比方,帮助观众们理解,现场氛围相当之好,不仅笑声频频。


    坐在第一排的韩瑞之频频点头,脸上难得露出嘉许神色。台上分享的讲者足够年轻,面对业内成名已久的前辈,并不流露出谄谀奉承的神色,也不畏首畏尾紧张拘束,自信中带着一股难得的亲和力,丝毫没有令人反感的倨傲。


    最难能可贵的是,整场演讲虽然深入浅出,但条理清晰,分享的几个小例子都十分恰当,还带着淡淡的幽默感,青年不仅基本功相当扎实,思考的也颇为深入。


    做数学,只有天赋是不够的,还需要日复一日的下苦工,在做出成绩的几年乃是十数年里,忍受着非比寻常的压力和寂寞。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心性,前途不可限量。


    定理推理部分结束后,就是观众提问环节,最先举手的是一个男孩。男孩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些拘束,“我是化学专业,不太懂这个数学定理,我想问一下这个三维闭合曲线定理可以应用在哪些领域?”


    现场的氛围静了下来。男孩并没有恶意,但问题的确稍显外行,纯理论研究与应用数学几乎是两种学科,并非所有的数学研究都能应用于实际。


    安辞坦诚道,“暂时不能,不过闭合曲线延伸的拓扑变式可以用于辐射衰变计算,后续衍生的辐射安全模型或者粒子扰动模型算是交叉学科,对于核物理以及化工、制药都会有所关联。这也是我接下来要研究的内容。”


    对于某些人来说,数学界也是有鄙视链的,纯理论的瞧不起应用数学,立即有人提问,“您新的研究方向偏向应用数学,是因为纯理论难出成果吗?”


    这个提问很尖锐,带有攻击性,就连韩瑞之都听得眉头直皱,安辞微微一笑,“和所有学科一样,数学的本质是为了帮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理论研究探索世界的本质,帮助人类’睁开眼睛’,应用数学与其他学科交叉,帮助人类’迈开腿’,火箭发射、能源利用包括人工智能,都离不开数学。”


    “拓扑空间与粒子衰变模型是建立在三维闭合曲面模型与素数椭圆基础之上,所以很难用理论或应用界定研究的内容,至于成果并不是我看中的,我只是在做一直以来我希望做的事情。”


    虽然并未直接回应,但句句切中要害。


    穆梁静静地坐在台下,他望着台上聚光灯中央的青年。他突然明白了,有一种鸟儿是注定无法被关在笼子里的,他们的羽翼太过光辉,当他飞走翱翔天际,你会由衷地庆祝他获得自由。


    分享结束,掌声雷动,穆梁这才回过神来,他用力地鼓掌,心脏几乎被自豪和喜悦撑得鼓鼓胀胀。


    “你做到了。”他在心里对安辞说,“恭喜你,也要感谢你。”感谢你没有被我的卑劣毁掉,感谢你还能重新站起来靠着自己赢得尊重和认可。


    前几位讲者聚焦学术,现场氛围原本有些枯燥,安辞的分享点燃了会场,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可这场演讲改变的不止是会场的气氛,从前,部分学者对于这个年少成名后又深陷舆论风波的青年学者态度并不友善,归其原因,还是在于许安辞的婚姻。


    沈津南当初为了毁掉安辞,利用舆论散播谣言,将安辞贬低成为一个靠着皮相上位的草包。


    但谎言终究经不起推敲,原本属于安辞光辉渐渐显露,人们这才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并不是传闻中的“绣花枕头”。不少学者都曾听信谣传对于许安辞敬而远之,但今天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这个传闻中的青年学者不仅有真本事,待人接物也相当不错。


    这场分享太过出彩,打破了人们心中的成见,不少人看向许安辞的目光都从怀疑,转变为带了几分友善的探究和好奇。


    不过那个在话题中心的人却浑然不知,因为演讲结束,最先恢复的感觉其实是饿。


    五星级酒店自助餐相当丰盛,全世界各国的菜品都能品尝到,安辞交了餐券,领了盘子,一时间无从下手。这两年他都没有在外面吃过饭,失忆的时候更是每天都吃营养餐,吃得他味蕾几乎都要坏死了。


    金灿灿的三文鱼、和脸盆一样大的帝王蟹、吱吱作响的脆皮烤鸭香气混合在一起化为食欲,安辞悄悄咽了口口水,夹了一小块烤鸭后,安辞的目光黏在了一旁的冷盘钵钵鸡上。


    钵钵鸡不算是昂贵的菜品,但几乎是自助餐的常客,不少食客都喜欢用这种麻辣鲜香的地道华国小吃开胃。


    安辞刚夹了两串涮蔬菜,再度伸向红汤的罪恶之夹却被人拦住。穆梁伸出夹子,安辞方才夹到的一串肉丸又沉进了汤汁里。


    “你胃不好,不能吃这些。”


    “你管我吃什么。”到嘴的肉丸子飞了,安辞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按捺不住火气。可穆梁的态度却出奇的强硬,他站在那碗红汤钵钵鸡前,坚定地打响了钵钵鸡保卫战。安辞几次伸出夹子都被穆梁挡住,老母鸡护崽儿一般地保护着那盆钵钵鸡。


    气氛诡异,安辞气得扔了夹子,他不吃总行了吧?餐区这么大,还有别的选择。


    可那人偏偏阴魂不散,每当他在稍微带点辣味的菜品前停留,就会适时地冒出来一句,“麻辣小龙虾富含重金属,吃一口都容易产生化学反应。”


    “现在的青椒都是用激素催熟的,为了增加辣味还会注射辣味素。”


    “爆炒田螺虽然闻着香,但田螺大多不新鲜了所以用辣椒掩盖臭味,这一盘里或许会混进去几只福寿螺。”


    “”安辞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再跟着我,我就叫保安了。”


    “穆梁,你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吃什么东西,会不会胃痛,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就算痛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我的选择承担后果,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安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已有几人被他惊动,正好奇地看着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侍应生则一路小跑着过来,“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这位先生一直在骚扰我,影响我正常用餐。”安辞没有抬头,也没有看穆梁的眼睛。严格意义上来说,穆梁的所作所为并不逾矩,被定义为“骚扰”颇有几分羞辱的意味。


    可似乎是默认了他的“控告”,穆梁并没有任何生气的反应,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在等待安保人员来的间隙,他低声叮嘱道,“如果胃痛,先热敷然后侧躺,十五分钟后还没有缓解,就吃瑞巴派特或氢氧化铝。”


    直到穆梁被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带走,穆梁都没有争辩一句。


    安辞重新回到那盆钵钵鸡前,重新夹起那串牛肉丸,在射灯的照射下,餐盘里的几个小串浮起一层冷腻腻的油光,安辞一瞬间失去了胃口。兜兜转转来到甜品区,安辞夹了一块无花果巧克力淋面蛋糕和枫糖可颂。


    这种甜食都是穆梁之前明令禁止他吃的。


    虽然碍事的人早已被赶走,但安辞还是莫名一阵心虚,最后掩耳盗铃,选择了一碗养胃的山药茯苓粥收尾。


    吃完饭,论坛也进行到了尾声,师姐住在附近已经溜了好一阵儿了,其余两个师弟师妹都是本地人,已经各自被父母接回了家。酒店离学校有一段距离,安辞打开地图导航寻找附近的地铁站,储杭突然道,“我家就在学校附近,我们顺路。”


    这一路上储杭都关注着副驾驶上的安辞,见安辞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也只好保持沉默。安辞始终侧着头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晃在那张白皙俊秀的面容上,少了方才的从容淡定,多了几分单纯与茫然,那是一种令人心疼的寂寥气息。


    酒店距离学校只有几公里,可储杭希望这十分钟车程可以再长一点。车子拐进学校的大门,储杭坚持要送安辞到宿舍楼下。


    道别时,储杭道,“今天的分享很精彩,谢谢你。”


    安辞笑着说,“感谢的话应该由我说才好。是我要谢谢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无懈可击的回答,储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叮嘱道,“好好休息,如果有坏人打扰你,给老师打电话就好。”


    安辞点点头,目送储杭的车子离开,才缓缓垂下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安辞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折腾了一整天,疲倦涌了上来,他几乎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体。


    回到宿舍,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直接扑到床上,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安辞支撑着身子摸索着,按动床头小夜灯的按钮。


    预料之中的柔光并没有出现,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芒。


    难道坏掉了?安辞下了床,他无法在无光的环境下睡觉,举着手电筒,他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下,可头顶的灯管也和小夜灯一样毫无反应。


    手机震动声响起,和百分之五电量警报一同显示的,是宿舍群里的消息,“1202:[图片]大家注意公告,今晚电路检修停电,电梯刚刚停运,学子路的路灯也灭了,大家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哦。”


    打开手电筒的电量消耗飞快,很快因为电量过低,手电筒的光源熄灭。没有月光,没有窗外投射进来路灯的光,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冷汗几乎是在瞬间浸出,恐惧攥紧了他的咽喉,窒息带来的痛苦令他连呼救都无法做到。安辞背靠着墙壁,缓缓地瘫软倒地,他努力地将自己蜷成一团,试图抵抗这种无孔不入的黑暗。


    在仅存的理智被黑暗吞噬前,一道光源突然照射进屋内,虽然并不强烈,但却如利刃一般,将浓稠的黑撕裂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