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这书童绝不是杀害胡云之的凶手？”赵羽将茶盏放下，折扇一下一下敲打着掌心。宋白回复道：“是，沐公子是这样说的。他说就算这个书童是左利手，身高也相似，用的也是匕首，但还有一点书童跟凶手的特征对不上。”
“还有哪一点对不上？”赵羽回忆着沐为之前对凶手的论断，身高在自己和周昌之间，左利手，会武……还有什么？他想不起来。宋白摇头，说道：“沐公子没说。”
“算了，”赵羽手中的扇子停下，“唰”的一下打开，轻轻摇动着说道：“无为说不是，那就不是。我只需要知道这个真正的凶手对四哥极为重要就对了……”
旁边的徐仲文说：“为了这个人，废掉了书院里一个暗桩，又暴露了一个江湖高手，看来杀胡云之的不是普通的杀手。”
赵羽点头说：“这个人除了杀人外肯定还有别的用途，手里可能有四哥想要的东西，或者是一个特殊人才，又或者……”他顿了一下，喃喃道：“四哥可能还没将他拉入麾下？”他转头对宋白吩咐道：“你传话给无为，让他尽快找到这个人。”又补了一句：“别声张，有消息了先告诉我。”
“是，”宋白领命正要走，赵羽又叫住他，说：“明天堂考，三甲必然有他，你替我跟他说，不必拘着，让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我看上的人必然是极好的！”
“是！”宋白躬身退了出去。
徐仲文眉头微锁说道：“无为平日考试都在五至十名之间，前三甲……你未免太绝对了吧？”赵羽冷冷一笑，说道：“原来的五至十未必是五至十，沐为的聪慧和学识，堂舅是知道的。如果只咬文嚼字，还是能挑出一些毛病，但现在他身后有我，那帮想要咬文嚼字的人定然不敢太克扣，如果只论实质内容，他必上三甲。”
徐仲文点点头，的确沐为平日做文章有自己的章法，即便糊名也能看出来他的文章很是与众不同，翼王当众将他引入幕僚，明面巴结的人不一定有，但使绊子的人肯定没有了。再加上这次算学居首，她入三甲还的确很有可能。想了想，徐仲文又说：“无为行事原本就太过与众不同，他为人又不通人情，你让他如此招摇，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赵羽站起来，脸上的温煦再次退下，目光沉沉的说道：“堂舅，这次你失踪，沐为差点被栽赃成凶手，他有理有据，抽丝剥茧才将自己置身度外，又帮你摘除了嫌疑。”
“若不是有这般本事，怎能被我看上？你以为只有我看的上他？周昌看了他的指纹拓印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彼时他没有靠山，当然低调些稳妥，现在不同，他是我的人，他的才干想藏是藏不住的。对于我手下的良将，别人得不到难道不想毁了他？与其窝窝囊囊的提防着，我倒想他扬名天下，最好上达天听，才能让想动他的人忌惮！”
虽然季考当天出了命案，慧贤书院的堂考依然如期举行。听过榜文宣读，学子们议论纷纷。沐为是第二名，头名是孙文伦，也是一名出身寒门的学子，第三名是林兆杨，曾经跟胡云之关系很好。第一名和第三名常年霸榜，大家不奇怪，沐为的成绩其实一直在十名左右徘徊，忽然变成三甲一员，他本来就争议大，自然惹来更多非议。当然无论他们是质疑考试的公平性，还是猜测翼王赵羽或者徐夫子暗中给了沐为助力，这都不能影响沐为的半分心情。
她担心的只是今天如果堂考胜出，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被推荐做官了，那她后面还参加科举吗？如果不参加科举，那科举一十八名入朝的预言还算数吗？赵羽说让她进幕僚院，但其实并没仔细跟她说过做他的幕僚都有哪些待遇，自己答应做了他的幕僚，那未来还要不要参加科考？只做幕僚能吃饱饭吧？
她虽然烦恼这些事，但是她清楚的知道这些事她不能问，她不能暴露自己其实没有多少记忆这回事。沐为怀揣着一颗跟周围人完全不同的忐忑之心，走进了考堂。
她进来的时候，其他两位早就到了，身后各自有簇拥的阵营，原本还都在窃窃私语，她一进去，考堂立刻静了下来，又等了一会儿，山长、徐夫子和另一位王夫子簇拥着章驰宿和史桐进来分别落座。
众生起身行礼，之后重新落座。山长发表了一通演说之后，说道：“这次季考优胜者可被我三人联名举荐，你们三个均是我书院的佼佼者，定要全力以赴。”他朝章驰宿拱手说道：“章大人，请出题。”
章驰宿点点头，将面前的题册让人分发到三人案上。在沐为他们三个打开的同时，章驰宿也把题念了出来：“今有筑城工程，需运土九千九百斤。县有九等户，自下上起，各户依次增派差数不等：一等户运10斤，二等户较一等户多运5斤，三等户较二等户多运7斤，四等户较三等户多运9斤，以此类推，每升一等，较前等增加之数，复增2斤（即公差为2）。问：各等户分别运土几何？若全县共500户，各等户数分布为：一等100户，二等90户，三等80户，四等70户，五等60户，六等50户，七等40户，八等30户，九等20户，验算总土方是否相符？”
此题一出，堂下哗然。这是堂考，又是关乎考生能不能提前上岸的季考。沐为上次已经当众解过一道“不知数”题，现在季考的堂考又出了一道，就好像为沐为量身定做的一样。孙文伦身后一名学子大声说道：“敢问山长，这题是书院所出吗？”
孙文伦身后的都是寒门出身，这倒出乎徐仲文意料，按照以前沐为的学情判断，最讨厌他的是胡云之那一波人，也就是林兆阳所代表的世家子弟。却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跟沐为出身一样的寒门。
山长还没回答，章驰宿接过了话题：“这是我工部出的题。”那位学子愣了愣，他原本接下来想说的是，是否山长为了给沐为开后门，临时改了一道算学题，但这是工部出的题，工部右侍郎正在监看，原工部左侍郎的儿子在这家书院读书，那这题应该是早就定好的，不会是临时更换的题目。
章驰宿慢悠悠的说道：“圣上说不拘一格取人才，各部均有缺损，我工部亦然。我们六部均有出题，由各书院抽签取题编入本次季考。我们各部再根据各书院的抽签结果派官员监看，这套程序是经过内阁审议的，你有何疑问吗？”
那学生哑了嗓，章驰宿又看了一眼所有人，对山长说道：“山长，如果没有问题，我们考试继续吧？”山长拱手行礼，然后宣布考试规则“计时两个时辰，可用算盘辅助，最快且计算准确者胜出。现在开始。”
铜壶滴漏的水滴声伴随着算盘拨动的声音成了考堂里最大的声响，一时间案上的三位学子都埋头算了起来。章驰宿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喝茶。这题是他出的，当年为了算清这笔徭役摊派，两个书吏足足算了三个时辰才最终算清。
这些只是些未毕业的学子，就算那个沐为被他们说的神乎其神，恐怕没有一两个时辰也算不出来，这段时间他们倒是可以歇息一下。
然而他这一口茶还没有咽下去，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滴漏的节奏。
“回山长，学生得解。”章驰宿一口茶不上不下的卡了一下，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听到旁边山长惊喜又惊吓的问道：“沐为你算出来了？”
徐夫子赶快补了一句：“时间尚早，还可验算一二。”满室的学子均都震惊的看向沐为——是人吗？这是人干的事吗？
史桐冷笑了一声，说道：“沐为，虽然你辅助周大人破案有功，但这是堂考，你只有一次作答的机会，错了便是错了，可没有补考的机会，你确定你已经得解？”
“是。”沐为躬身回答。徐夫子有点着急，又说了一遍：“沐为，史大人之意，是你可再验看验看，再说无妨，不必如此着急。”
“先生，我的确得解，而且的确验算过了，不会有问题。”沐为再次回答道。徐仲文还想再说，史桐打断他，似乎生怕沐为反悔一样说道：“沐生，既然你已有答案，就说出来让章大人评判一下吧。”
沐为扫了一眼自己的题纸，答道：“土方玖仟玖百斤，一等户十斤，二等户十五斤，三等户二十二斤，四等户三十一斤，五等户四十二斤，六等户五十五斤，七等户七十斤，八等户八十七斤，九等户一百零六斤，核算无误。”
堂上只剩下章驰宿的咳嗽声。众人等了好半晌，章驰宿的咳嗽才慢下来，史桐这才问道：“章大人，沐为的答案，可对？”
章驰宿从袖子里摸出一方绢帕，因为咳嗽导致抖动的厉害，摸绢帕时，他的一方青田冻的私印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章驰宿浑未察觉，用帕子掩住口鼻又是一阵咳嗽才平息下来。
他按了按嘴角，走到沐为的案边说道：“答案正确。”全场哗然，史桐张大嘴巴，不敢置信的看着章驰宿。章驰宿对沐为说：“这是几年前一项真实的徭役，当年算清用了三个时辰，你若说不出来你如此得出此数，本官就要上报彻查慧贤书院舞弊之嫌。”
沐为将自己的草纸展开，指着上面三行看不懂的画符说道：“我可以给大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