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可用朕在去年提拔了那么多将军,怎么可能无人可用”苏元鸣陡然反应过来, 半眯眼睛看向顾青阳, 反问,“还是你觉得,离了他时亭, 朕打不了仗了”
顾青阳连忙跪下:“臣不敢!”
“怎么, 敢想不敢承认”苏元鸣一声冷笑,走到顾青阳面前,抬脚踩住他膝盖,“但就算你有种承认,甚至有种杀了朕, 你顾家也改变不了双手沾血的事实,何况还沾了那么多清流的血,不是吗”
钻心的疼痛从膝盖传来,顾青阳攥紧拳头,没有接话。
“顾青阳,守好朕的帝都,朕不会亏待你。”苏元鸣低头警告,“不要动别的心思,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可都是帝都。”
这时,殿外传话,道是寿宣公主来了,苏元鸣阴沉的脸瞬间转晴,挥手让顾青阳退下,亲自出殿迎人。
“皇兄,忙完了”苏浅笑着招呼丫鬟将食盒提进殿,亲昵地挽住苏元鸣的手臂,“天气乍暖还寒,我特意炖了羊汤给你驱驱寒。”
“你呀,何必亲自送差人送进宫就好。”苏元鸣赶紧将苏浅扶进殿内坐下。
苏浅轻叹一气,道:“让别人送有什么意思我只想借机多和皇兄待会儿。”
苏元鸣心下一动,让所有宫人退下,自己动手摆出羊汤,给两人各盛了一碗。
苏浅率先动勺,道:“皇兄也快些喝,凉了腥气大。”
“自然,绝不能浪费妹妹的心意。”苏元鸣一口不剩地喝完,然后想起什么,去殿后去了个匣子出来给苏浅,“打开看看,准备了很久。”
苏浅接过打开,发现是一个小小的赤金平安锁项圈,虽然做工没有宫中匠人那般精致,但仍可见打造者的用心。
“我已经尽力了,希望侄子不要嫌丑。”苏元鸣拦住苏浅肩膀,由衷道,“以前兄长没有能力保护你,以后兄长永远罩着你,只是不要离开,我已经只有你了。”
苏浅这才注意到苏浅的手因做项圈受伤了,心头一颤,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好几下,才开了口:“我都明白的,皇兄走到现在不容易,而且……我也想通了,我只有皇兄,皇兄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旁的人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苏元鸣欣然笑了:“我就知道,全天下都有可能背叛我,但只有妹妹会回到身边。”
然而,苏元鸣并没有因为这份温存的亲情愉悦太久,因为更大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三日后,乌衡已率西南盟军往东,一路势如破竹,直指京畿要地。
苏元鸣第一次直面乌衡的可怕,根本不敢再硬砰硬,赶紧派了官员和乌衡谈判。
但官员火急火燎赶去,回来后却开始犹犹豫豫。
苏元鸣催促:“说!他只要肯给个喘气的机会,什么条件都好说,多少金银都可以!甚至割让一些土地也可以!”
官员咬咬牙,道:“陛下,乌衡说可以暂时不入京畿之地,但必须陛下亲自去给时将……哦不,叛臣时亭扶棺出殡,葬在长亭崖,入土为安。”
话音方落,苏元鸣已经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他乌衡简直欺人太甚,朕绝不可能给一个乱臣贼子扶棺出殡!”
官员们顿时吓得跪地。
好一会儿,苏元鸣才稍微平复心情,问:“乌衡还说了什么”
官员们忐忑回道:“乌衡说……说不让时将军入土为安,他就踏平大楚的帝都,把这里变……变成乱葬岗!”
“他敢!”苏元鸣怒不可遏,“朕也不是没打过仗,如此折辱朕,大不了朕御驾出征!”
但苏元鸣最终还是没能御驾出征,这倒不是他愿意做小伏低苟活,毕竟国库在他的搜刮下很丰盈,京畿之地的军事防御也固若金汤,如果他奋力搏一把,并非一点希望都没有。
他没能出征,完全是因为突然病倒。
然后,他便不得不答应乌衡的请求,只是没法扶棺出殡了。
“谁稀罕他扶棺出殡啊”北辰听到消息,嫌弃道,“这么说只是为了气他而已,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真碰了棺材,我要他狗命。”乌衡狠狠骂了声,将剥好的一碗葡萄递给对面的人。
对面正是传闻中已经死去的时亭,他懒懒靠在躺椅上,着浅青衣裳,一头白发披散肩头,脸上青紫纹路消失,肤白胜雪,美若观音。
此刻,他们正身处京畿往西的青城,也就是当初乌衡入京路上插秧的地方。
青城虽非军事要地,也非繁华城镇,但它环境清幽,令人心安,时亭也是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才明白乌衡当初为何逗留。
“管他扶不扶棺,只要能进帝都就行。”时亭接过碗,看了眼里面堆成山的去皮葡萄,“还有,葡萄不用剥皮,我没那么娇气。”
乌衡笑道:“也不知是谁上次吃到葡萄皮后,嫌酸皱了半天眉”
时亭得了好处不再卖乖,不说话了,安静享受。
乌衡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给葡萄剥皮。
他知道,如今时亭味觉恢复得差不多,甚至比以前还灵敏,吃东西终于不再一个味儿,故而吃东西不再像之前那般,只顾填饱肚子,也多了些喜好,甚至变得有点挑食。
于是,他变着法子给时亭做吃食,寻吃食,不仅不觉得麻烦,甚至乐在其中。
比如这次的葡萄,是他意外发现某位贪官家里冰窖里珍藏的,赶紧连夜抄了家抢回来,翌日清早献宝似的送到时亭桌上。
时亭对惩治贪官污吏这种事是相当支持的,但又觉得出发点是为了给自己抢葡萄,乌衡多少有些太过纵容和荒谬了,而自己也多少有点祸水意味。
但当美味的葡萄入口,他又觉得,惩治贪官污吏的同时,偶尔给自己谋点小小福利,有何不可
何况,乌衡都辛辛苦苦抢回来了,不吃怎么行
“棺材做好了!”
严桐从院外进来,笑吟吟地直奔时亭,“时将军去试试棺材”
乌衡和北辰异口同声:“说什么晦气话”
严桐赶紧纠正:“是看看棺材透不透气,好吧”
四人出了院子,来到严桐带人改造的棺材前。
时亭想探头看看,但被乌衡拦住,并自己率先跳了进去躺下,让人将管材盖盖上,仔细检查。
“哪有人急着进棺材的”时亭无奈,敲了敲盖问,“二殿下,检查出什么来了”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先让开。”
时亭带北辰和严桐走远,下一刻乌衡从里面踹开棺材盖,翻了出来,对严桐道:“透气孔洞做的隐蔽,呼吸够用,棺材盖也容易从里面打开,但依然有个缺点。”
严桐疑惑:“我可是已经将师父传授的毕生绝学都用上了,怎么会还有问题”
乌衡:“不够舒服。”
严桐无语:“我说二王子,棺材是装死人,死人哪里知道舒不舒服你……不好意思,我忘了是时将军躺里面了,成,我等会儿改改。”
时亭赶紧道:“别听他的,能喘气能躺就行,辛苦改造了。”
乌衡冷哼一声:“算了,我自己来。”
于是等第二天要扶棺出发前,时亭躺进棺材时发现,乌衡在里面铺了他的大氅,毛茸茸的,又软又暖和。
乌衡笑:“一个对时将军肖想很多年的人,在棺材里偷偷塞件自己的衣服,很正常吧”
“正常,塞人都正常。”时亭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一头乌发,道,“没想到二殿下的染发手艺如此高超,完全看不出来是染出来的黑色。”
“以后就不要染了。”乌衡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澄澈明亮,“此番无非是怕吓到那些大惊小怪的朝臣,以后有我在朝中,别说是白发,就算你生出五彩斑斓的头发,我也不允许有人置喙。”
时亭噗嗤一笑,躺到毛茸茸的大氅上,闻着熟悉的香气,仰头看向弯腰朝他笑的人,道:“突然觉得,要是将来能在你的注视中离开人世,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