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习惯从很早的时候就有了。
当时,时亭越来越精神不济,尤其是毒发后,乏力疲惫,头昏脑涨,但偏偏又睡不着,什么安神香都不管用。
于是时亭便摸索出了这么个适合自己的休息方式,就是暂时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让自己身心进入放松状态,用来恢复精力。
也就是发呆。
时亭发呆的时候,习惯喝一杯茶,或者仰头看天,看起来和平日差别不大。
但要是凑近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眼神没有聚焦,像是两泓毫无涟漪的湖水。当然,至今为止并没有人这么观察过,其他人是不敢,时志鸿等人是知道内情。
就像今日,暂时等不到使团,时亭便抬头望天,静静坐在马上吹风发呆,休息休息,但落在旁人眼里,又给时亭性子清冷疏离添了份证据。
“快看!来了来了!”
突然有人激动地喊了声,众人当即皆朝远处山坡看去。
只见一杆西戎的旌旗露出来,其上的雄鹰图腾勇猛锐利,睥睨四方,令人不禁心生敬畏。
随后,使团人马从路口出现,宛若长龙般从山坡后往城门这边行来。
领头于两侧护卫的,正是阿蒙勒和北辰两名将军,乌衡的马车则在前中部,再后面是左丘迹等礼部官员的马车。
众官员皆是松了口气,理理衣襟分列站好,以迎接这位西戎远客。
不过时亭看到了北辰脸上的难言之色,当即心道不妙。
果然,待风尘仆仆的随行人马和迎接的官员们碰头,马车上却没能走下颇有名头的二王子殿下,只有后面马车下来了饱受折磨,两眼乌黑的礼部尚书左丘迹。
北辰翻身下马,过来同时亭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二王子说怕入城时被人刺杀,于是先自己悄默从西门进城了。”
时亭问:“他怎么进去的”
北辰满脸一言难尽,道:“撒泼无赖,抢了一名礼部官员的路引和马匹。”
时亭:“”
话音方落,一枚烟花在城内的西市上空炸开。
有官员奇怪道:“近日已下禁燃令,何人这么大胆”
“是殿下出事了!”
众人尚不及反应,阿蒙勒已经又上了马,疾风般奔向城内,时亭抬手示意门侯放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同北辰带人跟上。
事发突然,着实让人措手不及,随着礼部尚书左丘迹反应过来,喊出一声“快去禀报陛下!”,阿蒙勒与时亭已经带人前后脚赶到了西市。
西市内人群骚动,一片混乱,显然是刚经历了什么变故。
北辰下马,拉住一名大伯:“刚才发生了什么”
大伯惶恐不已,直喊:“有人杀人,有人杀人!”
时亭命青鸾卫迅速疏散安抚人群,但并未发现可疑的人,倒是阿蒙勒一到西市,就不停地仰头寻找什么。
需要仰头找的,只能是空中的东西,要么是下一枚烟花,要么是其他传递消息的方式。
时亭策马靠近阿蒙勒,问:“将军可是在找二王子留下的信号”
阿蒙勒道:“西戎有训养的鹰鸟,殿下也有,但眼下还没找到。”
养鹰
传闻中的活宝养猛禽吗那倒真是意外。
“找到了。”
阿蒙勒突然朝东面一指,时亭顺着看过去,发现是保明坊的方向,但并未看到有鹰。
等时亭跟着阿蒙勒带人过去,到了坊口,才发现报信的是只拳头大的仓庚鸟,无辜地朝时亭歪了歪脑袋。
确实是莺,但此“莺”非彼“鹰”。
阿蒙勒用手接住仓庚鸟,取下腿上绑着的小纸笺,看了眼道:“殿下指了两个方向,一北一南,大概是他晕向了,分不清方位,不如时将军往南,我往北。”
时亭不多问,道:“可以,请阿蒙将军带两名青鸾卫,人生地不熟,以免迷路。”
待两人分开行动,时亭走出一段后,想了想,让北辰继续带人往南寻二王子,自己则翻上屋檐,从高处查看异样。
约莫半刻钟后,时亭看到了从广福客栈出来,朝东面疾行的一批杀手,不由微微蹙眉
——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帝都行刺,好多年都没出现过这种稀罕事了。
至于刺杀谁,根本不用多想。
时亭观察了下附近,当即从西北处的房檐下来,从巡查的金吾卫手里拿到马匹,让他去给青鸾卫报信,随即上马疾奔向东,一路尾随杀手。
不出半里,时亭和杀手前后脚赶到了目的地:
位于太平坊和光禄坊之间暗巷。
在方才那批杀手到来之前,已有一批杀手先行赶到,正和西戎的护卫血战,时亭一靠近,便能闻到冲天的血腥气。
刀光剑影中,一道雪亮的锋芒出鞘。
时亭持惊鹤刀杀进去,犹如秋风过境,长驱直入,纵使杀手合力阻杀,竟是众不敌寡。
里侧的杀手头目见状,当即让周围武功更高的杀手来阻拦时亭,同时亲自带人往暗巷深处杀去。
时亭见状,也加快了进攻,血水顺着惊鹤刀不断淌下,未有停留,刀刃始终锋利雪亮。
有杀手看清是时亭,眼中几乎是瞬间被恐惧填满,不禁哆嗦:“血……血菩萨!”
血菩萨。
天生一张慈悲面容,偏是一尊浴血杀神。
时亭一把拽紧那名杀手衣襟,问:“认得我谁派你来的”
杀手不回答,突然用剑刺向时亭,时亭动作更快,将其砍杀。
往里拐过一处墙角,时亭终于看到了阿蒙勒,正持刀与杀手厮杀,浑身是血。
他的身后是一座小院,被他死死护着。
时亭没有看到之前派给阿蒙勒的两名青鸾卫,这里也不在西市的北方向,但眼下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
时亭从后腰取下飞羽匣,按动机括,展作弓弩,朝天发出一支鸣镝报信,然后以刀开路,杀到阿蒙勒身边。
时亭:“我已经发了信号,青鸾卫很快就到。”
阿蒙勒低声道:“殿下在院子里面,劳时将军进去保护殿下。”
时亭:“阿蒙将军已经在门口守了些时候了,换我来吧。”
阿蒙勒道:“实不相瞒,殿下怕血,我如今满身是血,还是请时将军进去陪殿下。”
时亭:“……”
怕血,好理由。
不过时亭的衣袍确实没怎么沾血,他出招向来利索,很难沾上大片血迹。
时亭径自进了小院,反手将院门关上。
除了外面打斗声,小院内格外安静,只有风吹榕树叶的沙沙声。
时亭握紧刀柄,警惕观察四周。
榕树后,一道白影悄然出现,裹得分外严实。
抬头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露出来,犀利如刀,像是隐在暗中等候猎物的鹰隼。
待将时亭的身影收入眼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弯。
时亭若有所察,猛地回头。
目光相碰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将锋利敛尽,转而换上茫然和害怕。
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似乎只要稍微吓唬一下,就会当场跑掉。
时亭还注意到,对方在初夏将自己裹在一件雪白的大氅里,脸上也戴有防风的蒙巾,可见身体羸弱到何<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地。
此人应该就是西戎二王子乌衡了。
时亭试着道:“救驾来迟,望二王子海涵。”
时亭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久经沙场的经历告诉他,越是看似无害的人和物,往往带着最为致命的危险。
乌衡没有回答时亭,但却突然行动起来,从榕树后挪出,朝他直奔而来。
时亭手握紧刀柄,打算只要乌衡对他动手,他便会用最快的速度将人制服。
好在,乌衡没有对时亭出手
——但乌衡上来就将他紧紧抱住,一股清苦的药香直接闯入鼻腔,一点道理都不讲。
偏偏乌衡还比时亭要高,所以时亭似乎是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时亭向来不喜旁人凑近,便挣了下。
不过没挣开,一是因为乌衡是病秧子,时亭不敢太用力,还得防止手里刀伤到他,二是乌衡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铆足了劲。
“你们大楚可算来人了啊!吓死我了,不是说咳……咳帝都最安全吗结果我就逛个街,一个个冲出来就要砍我,那刀晃得我眼睛都疼!”
“我的天,咳……咳不是说大楚人最温柔吗吓死我了,假的假的,咳……通通是假的我一个病秧子,还要担负两国邦交重任来这,一路吃不好咳……睡不好,我容易吗我”
时亭想要说话,但这位二王子连珠炮似地炸在耳侧,就连咳嗽都阻止不了他,一点插话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