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异人又病倒了, 赵絮晚赶到的时候,异人已经被抬上了软榻,太医令跪在榻边, 手指搭在他腕上,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内侍、侍女、守卫,一个个面色惨白, 大气都不敢出。
赵絮晚走到榻边, 低头看着异人, 他的面色青紫, 嘴唇发乌, 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怎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太医令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王后, 王上这是……积劳成疾, 气血两亏,心肺俱损, 臣……臣……”
太医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王上的病,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殿内一片死寂。
赵絮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青紫的脸,然后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一边。
“开方子吧, ”她的声音很轻,“能用的药都用上,需要什么只管说。”
太医令连连叩首,起身去开方子。
异人是在半夜醒来的,他睁开眼,看见帐顶熟悉的纹路,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听见窗外细碎的虫鸣。
他侧过头,看见了赵絮晚。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头靠在榻沿上,睡着了,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动,怕惊醒她,只是就那么看着,看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他手的那个姿势。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反握住她。
赵絮晚立刻就醒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赵絮晚只想抱着他哭一场,但很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泪意压了下去。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异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絮晚起身去倒水,动作很快,却不慌乱。她端着碗走回来,将异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异人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加了蜂蜜。
“太医说你不能喝太烫的,也不能喝凉的,温的最好。”赵絮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溢出的水渍,“我让厨房备了些粥,等你精神好些了再喝。”
异人靠在她肩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她不寻常,从他倒下到现在,她一定没合过眼,一定守在榻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一定把所有的慌乱、恐惧、眼泪都压在了心底,只在他面前露出这副平淡的模样。
“阿晚。”异人的声音很轻。
赵絮晚低下头,看着他。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强撑的平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别怕。”他说。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脸上、枕上、衣襟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进殿内,落在两个人身上。
异人这一病,朝堂上又炸开了锅。
消息虽然封锁了几天,但秦王连续多日不早朝,终究是瞒不住的,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说王上快不行了,有人说太子要提前登基,有人说吕不韦要篡权,有人说李牧要造反,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人心惶惶。
吕不韦坐镇朝堂,每日主持政务,面色如常,言辞沉稳,将那些流言压了下去,可他心里清楚,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王上的身体一日不公开露面,朝中的暗流就一日不会平息。
他跪在异人榻前,低声禀报朝中的情况,说到那些暗中的动向时,异人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急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他们闹吧。”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他。
“王上,您的身体……”
“寡人的身体,寡人清楚。”异人打断他,目光沉静,“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寝殿时,在门口遇见了赵絮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吕不韦行了一礼,侧身让开,赵絮晚点点头,端着药碗走了进去。
吕不韦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赵絮晚走进殿内的时候,异人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该喝药了。”赵絮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异人张口,咽了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一勺一勺,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奏折呢?”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太医说你不能操劳。”
“拿来吧,”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其躺着等,不如把该做的事做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案边,将那一摞奏折抱过来,放在榻边。
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这是蒙骜从邯郸送来的,说赵国一些旧地的士绅联名上书,愿归附秦国,请王上派人接收。”
异人靠在枕上,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蒙骜做得很好,让他……先稳住当地士绅,等朝廷派去的郡守到了,再交接。”
赵絮晚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写在奏折的末尾,笔迹端正,不疾不徐。
写完了,她拿起第二卷 。
“这是吕不韦拟的新政,关于新占之地的赋税……”
赵絮晚念着,异人听着,偶尔打断她,说几句修改的意见,声音越来越轻,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殿内只有她念奏折的声音和他偶尔开口的低语,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念到第七卷 的时候,异人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赵絮晚连忙放下奏折,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停下来,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絮晚递过帕子,异人接过,捂在嘴上,片刻后,那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赵絮晚看见了,异人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折起来,放在枕边。赵絮晚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奏折,展开。
“还有三卷,念不念?”
“念。”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他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好像那帕子上的暗红只是烛火投下的阴影。
念完最后一卷奏折,已经是深夜了。
赵絮晚将笔墨收好,把奏折一摞一摞地码整齐,放在案上,异人靠在枕上,望着她做这些事,目光很轻,很柔,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阿晚。”他忽然开口。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让政儿和琤儿来看看我吧。”
赵絮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坦然。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异人点点头,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赵絮晚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榻边那一盏。
烛火跳动着,将异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在他身边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比从前慢了许多,也弱了许多。
她闭上眼,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赵絮晚亲自去接政儿和琤儿了。
琤儿一进门就挣脱了阿母的手,跑向榻边,“阿父!你好些了吗?阿母说你生病了,你疼不疼?”
他趴在榻边,仰着头看着异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异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父没事,琤儿乖。”
政儿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人,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看着那只曾经握剑批折的手此刻枯瘦如柴。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政儿,过来。”异人的声音很轻。
政儿这才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他走到榻边,站定,低下头,看着阿父。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长子,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政儿,过来坐。”
政儿在榻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阿父的眼睛。
异人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政儿,阿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政儿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点了点头。
异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以后,阿母和琤儿,就靠你了。”
政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是太子,也是秦国未来的王。、异人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摩挲着,“但阿父要跟你说一件事。”
政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父。
“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多想一步,多想两步,多想三步,想清楚了,再动手,别急,别躁,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政儿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好。”
异人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别哭了,你是哥哥,出去陪陪琤儿,他胆小。”
政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异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政儿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琤儿被哥哥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挣脱了哥哥的手,跑回榻边,扑进异人怀里。
“阿父!你快好起来!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骑马的!你答应过的!”
异人伸出手,轻轻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子。
“好,阿父答应你。”
琤儿把脸埋在阿父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阿父就会消失。
赵絮晚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拍了拍琤儿的背。
“琤儿,乖,让阿父歇一歇,你跟哥哥先出去,等会儿再来。”
琤儿不肯松手,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看了异人一眼,异人微微点了点头。她弯下腰,将琤儿从异人怀里抱起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手朝异人的方向伸着,哭喊着“阿父!阿父!”
赵絮晚抱着他,快步走出寝殿,交给门口的乳娘。
“带小公子去歇息,哄好了再带回来。”
乳娘连忙接过,抱着哭闹不止的琤儿匆匆离去。
政儿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牙,没有再哭。
赵絮晚看着他,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政儿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住阿母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异人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赵絮晚走进来,走到榻边坐下,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晚,以后就你一个人了,别太难过。”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手背上。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阿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你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赵絮晚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已经黯淡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异人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庆幸。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良种,那些新作物,那些你拿出来的时候,从没说过是从哪里来的,但你不说,我便不问。”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描摹一幅舍不得放下的画。
“我怕问了,你就走了。”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这一次她怎么也忍不住了,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我哪都不去。”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别和我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呢喃,“以后也别和儿子说。”
赵絮晚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阿晚……”异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异人,”赵絮晚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她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可那个本来还在呢喃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赵絮晚趴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变慢,一下一下地变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动,就那么趴着,把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番外就是政儿一统六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