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异人弯腰, 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抱了个满怀,感受着怀里小身子热乎乎的朝气,脸上的疲惫都仿佛被驱散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跑得有些汗湿的头发, 笑问道:“跑得这一头汗。今日跟着李先生, 可学了什么新东西?”
赵絮晚在一旁,刚想开口将话题引开, 小政儿却已经张开了小嘴, 叭叭地先说了出来:“今天先生好像生病了, 课没有上完就走啦!”
“嗯?”异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疑惑地转头看向赵絮晚, “李先生提前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絮晚见瞒不住,只得轻声解释:“上午授课时,政儿跟丹提起了前几日荀夫子来过府上的事,李先生当时也在场听闻了……许是因为这个……”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 但异人已经瞬间了然。他眉头微动, 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怀里的小政儿放下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去让侍女带你去洗手净面,玩得像个泥猴儿似的,待会儿要用晚膳了。”
“哦!”小政儿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被晚膳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离开,异人才转向赵絮晚, 神色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甚在意的笑意:“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荀夫子。”
他走到案几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此人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吕不韦用人向来谨慎,既放在政儿身边,背景来历定然是清查过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他呷了口水,继续道:“至于听到荀子名号便如此失态……呵,想来与那些慕名而往的儒生也差不多。只是没想到,”
异人说着,摇了摇头,“这李斯平日看起来精明务实,钻研的也是律法刑名之术,我还以为他与那些迂阔的儒生不同,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也是个隐藏的,心里仰慕着荀夫子这等儒学大家的?”
在他想来,一个年轻的士人,听到自己心仪的学术泰斗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如此失态虽然稍显稚嫩,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毕竟荀子名满天下,仰慕者众。只要李斯不影响教导政儿,不损害他的利益,这点个人喜好,无伤大雅。
赵絮晚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他并未将此事看得多重,甚至觉得李斯此举有些“书生酸气”,她便也将心底那丝疑虑稍稍压下,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吧。只要他尽心教导政儿,别的……倒也不必深究。”
异人颔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将杯中水饮尽,站起身:“走吧,用膳去,”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晕洒在庭院中,仿佛也将方才那点关于李斯的小小插曲,暂时淹没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异人便已整装待发。他今日的目标依旧明确,司马错将军府。昨日初次登门效果颇佳,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必须趁热打铁,方能稳固。
他深知,与这些军中老将结交,急不得,也缓不得,贵在持之以恒,显其诚心,他特意备上了一些府中窖藏的好酒,再次登门,美其名曰“昨日与老将军相谈甚欢,特寻来佳酿,愿与将军共品”。
而另一边的李斯,几乎是彻夜未眠。那是他曾经仰望、渴求拜入门下而不得的学术泰斗,是他内心深处对学问最初敬畏的象征。如今,这位如今近在咫尺,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见上一面。
他旁敲侧击地像吕不韦打听了一番后,他终于摸清了荀子在咸阳的临时住所。
站在荀子暂住的门外,李斯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好因匆忙赶路而微乱的衣冠。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与儒家的“过往”,直接求见很可能吃闭门羹,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定了定神,上前对守门的仆役拱手,语气恭敬而沉稳:“烦请通禀荀夫子,在下乃公子异人府上之人,受赵夫人之托,特来拜见夫子,请教一些……关于前几日所赠之物的事宜。”
果然,不多时,仆役便出来引他入内。李斯心中一阵暗喜,如同穿过了一道渴望已久的龙门,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不敢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有一派严肃恭敬。
客馆内陈设简单,荀子正坐在案几后,几上摊着土豆,还有几卷竹简,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见到李斯,他微微颔首,目光睿智而平和:“是赵夫人派你来的?可是土豆的新的烹制之法?”
老人家显然对那新奇作物念念不忘,这几日他尝试了水煮、火烤,但总觉得不得其法,入口之物要么干硬噎人,要么淡而无味,远不如那日在异人府上吃到的香气诱人。
李斯深深一揖:“晚生李斯,冒昧打扰夫子清静。确与土豆有关,赵夫人心念夫子研究此物或需助力,特命晚生前来,看是否有需效劳之处。”他巧妙地维持着“受命而来”的假象。
荀子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指着案几上的土豆,坦诚道:“老夫确实对此物颇感兴趣,其耐旱高产之性,或于民生有大益。只是……”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烹煮之道,实在难住了老夫,尝试数次,皆不得法,暴殄天物矣。”
李斯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晚生不才,那日在府中曾见庖人烹制此物,略知一二,或可为夫子演示一番?”
荀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且说来。”
李斯并未直接说出铁锅炒制的关键,而是直接道:“此物,也就是土豆需要切片或切丝后,需以少许油脂快火翻炒,佐以盐粒或少许酱料,方能激发其甘甜软糯之性,若只是水煮或火烤,则失其风味大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荀子的反应,见荀子听得认真,便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切片更易熟,火候如何掌握等等,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是在说庖厨之事,却自带一种法家士子的严谨。
荀子听着,不时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需要这般‘炒’制?难怪,难怪……老夫这里缺那合适的炊具,倒是想偏了。”他看着李斯,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个有心人,观察入微,叙述亦得法。”
李斯连忙谦逊垂首:“夫子谬赞。晚生只是偶有所见,能于夫子有所助益,实乃晚生之幸。”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不仅成功地见到了荀子,还在对方面前留下了了一个还不错的印象。
然而,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荀子却忽然话锋一转,那平和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缓缓问道:“你叫李斯?观你言谈举止,倒不似寻常仆役,你……当真仅是奉赵夫人之命,前来探讨这土豆烹制之法的么?”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完美的托辞“确是奉夫人之命”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面对这位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老人,他那些精于算计的心思、那些借势而为的谋划,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在荀夫子那澄澈而睿智的注视下,撒谎似乎成了一种亵渎。
他支支吾吾,嘴唇嗫嚅了几下,脸皮微微发烫。他想说“是”,想说只是偶然听闻,想说……但最终,所有的借口都在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目光下瓦解冰消。
他像是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孩童,赤裸裸地站在严师面前,无所遁形,一股久违的、类似于羞愧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所有的机巧与防备都卸去了。他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荀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生……晚生惶恐,不敢欺瞒夫子。”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晚生……确是听闻夫子在此,心中仰慕已久,难以自持,才借了由头,冒昧前来拜见。惊扰夫子清静,实在……罪过。”
说完这番话,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或冷淡的送客。这与他预想中机智从容的初见,简直天差地别。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和,并未因他的坦白而现出丝毫怒意,反而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待他自己说出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听得见李斯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荀子才缓缓开口,“仰慕之心,人皆有之。以此为由,虽行迹近乎欺诳,然情有可原。”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顺势追问李斯的真正目的,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的土豆,语气平缓地继续道:“你方才所言炒制之法,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于老夫确有助益。可见你观察细致,善于归纳,是用了心的。”
李斯怔住了,预想中的责难并未到来,反而得到了对其实学能力的肯定。他愕然抬头,看向荀子,只见老者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揭穿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并未留下多少痕迹。
“只是,”荀子话锋微转,“你之用心,在事功,在机变,在寻隙而入。此乃法家纵横者之长技,却非求学问道之正途。”
他轻轻拿起一枚土豆,置于掌心,“学问如治玉,需沉心静气,切磋琢磨,方见真章,若心念只在攀附捷径,便如只观玉之外形,急于雕琢以求速成,恐失其内蕴之温润光华。”
荀子将土豆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今日借势而来,他日或亦可借他势而去,此乃你之选择,我无意置喙,然则,须知势有穷时,巧有尽处。心中若无定锚,纵得一时之势,终如浮萍无根,随波逐流,难成大器。”
他的话语并不响亮,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李斯的心上。
李斯站在原地,脸上的热意尚未完全退去,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原本以为荀子会因他的欺瞒而鄙弃,或因他的“法家”背景而排斥,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直指本心的教诲。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说法家之术亦是经世致用之道,想说自己不过是想抓住机会,但所有的话在喉头滚了滚,最终化作无声——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啊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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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荀子看着李斯脸上青红交加、局促不安的模样, 那目光冷淡,却并未掺杂厌恶或斥责,反而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挣扎与那尚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底色, 老人并未立刻言语, 只是静静地给了他片刻消化那番教诲的时间。
室内的沉默并不让人窒息,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良久,荀子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加缓和, “年轻人, 有进取之心, 并非过错。世间路千万条, 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学问之道。你聪慧机敏,善于把握时机, 此乃天赋, 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他微微倾身, 目光落在李斯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我观你,心思缜密, 言辞有物,非是那等只知钻营、腹内草莽之辈。你借土豆之事而来,虽为虚言,然所言烹制之法确实帮老夫解了惑,此乃实绩,可见你用心之处, 亦有成果。”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本以为会听到更深的训诫,或者直接被冷淡疏远,却没想到竟会得到……肯定。
虽然这肯定伴随着对他行事方法的批评,但对他这个人,对他展现出的能力,荀夫子并未全盘否定。
“夫子,我……”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辩解显得苍白,感谢又似乎不合时宜。
荀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说道:“你年纪尚轻,前路漫长。一时机巧,或许能助你攀上几步台阶,但若要行得远,站得稳,终须依靠真才实学与立身之正。心术,乃根本,技巧,为枝叶,本固则枝荣,本摇则叶落。这个道理,你现在或许体会不深,但望你谨记于心,日后慢慢思量。”
他的话语一点点浸润着李斯因急于求成而略显焦躁的心田。
李斯听着,心中的惭愧如潮水般涌来,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屈辱感,反而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真正的智慧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短视。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机会接近荀子,甚至幻想过是否能借此机会拜入门下,此刻却连提都不敢提了。
在荀夫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面前,他那点带着功利目的的“仰慕”,显得如此不纯粹,他自觉不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和郑重:“夫子教诲,晚生……铭记心中,必当时时反省,不敢或忘。”他的声音带着微颤。
荀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之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李斯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不敢再打扰,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晚生……告退。”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方才转身,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离开了此处。
走出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脸上依旧有些发烫,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荀子那番和颜悦色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朴素的大门,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默默转身,融入了咸阳城渐渐苏醒的街市之中。
异人提着两坛窖藏佳酿,再次站在了司马错将军府门前,与昨日初次登门的谨慎试探不同,今日他姿态更为从容,叩门通传后,很快便被引入了府内。
司马错正在院中活动筋骨,见到异人,尤其是他手中那明显的酒坛,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公子异人?如此早便又来叨扰老夫这清静了?”
“老将军说哪里话,”异人含笑上前,将酒坛轻轻置于一旁的石桌上,“昨日与将军一席话,回去后回味良久,只觉意犹未尽。恰好想起府中还有几坛陈年佳酿,不敢独享,特带来与老将军共品,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司马错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岂会看不出异人这点心思?但他并未点破,目光扫过那酒坛,鼻翼微动,哈哈一笑:“公子有心了,这酒……光是闻这泥封的味儿,便知不是凡品。既来了,岂有送了礼就走的道理?”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伸手,一把拉住异人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拒绝,“来来来,正好今日无事,陪老夫坐坐,尝尝你这好酒!老夫这儿虽比不得公子府上精致,但几样下酒的小菜还是备得起的。”
异人手腕被那铁钳般的手抓住,心下微凛,面上却笑容更盛,顺势道:“能得老将军相邀,是异人的荣幸,岂敢推辞?只是晚辈酒量浅薄,只怕陪不好将军。”
“诶,酒量嘛,练练就有了!”司马错不以为意,拉着他便往厅内走,吩咐左右,“快,将酒温上,再切些肉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很快便温好了酒,端上几样简单的肉脯、干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醇厚,弥漫开来。
司马错率先举杯:“公子,请!”
“老将军,请!”异人连忙举杯相迎,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回味的神情,赞道:“果然好酒!”心中却暗自叫苦,他素来不喜此物,只觉得烧喉刮胃。
司马错见他爽快,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亲自又为他满上:“公子豪气!来,再满饮此杯!”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厅内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两人看似随意地聊着,从咸阳风物聊到军中轶事,司马错话语间不时透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异人则恰到好处地附和引话,俨然一副忘年之交、相见恨晚的模样。
异人强忍着腹中的翻腾,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每一次举杯都显得无比自然,仿佛真是嗜酒之人一样。
酒过三巡,司马错古铜色的面庞上已泛起红光,眼神虽依旧锐利,但话语间明显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与谨慎,多了几分酒意催发下的直率。
当他再次举杯时,动作却突然顿住,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厅内的气氛似乎也随之微微一凝。
忽然,他“啪”地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液都溅出了些,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异人,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公子,你说……这世间事,有时是否太不公道?”
异人心头一跳,知道关键可能要来了。他放下酒杯,神色转为适度的凝重,做出倾听的姿态:“老将军何出此言?”
“武安君!白起!”司马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为大秦征战一生,攻城略地,立下赫赫战功,身上大小伤痕数十处,哪一处不是为大秦流的血?!”
他情绪激动,胸膛起伏,“可结果呢?就因为常年在外领兵,朝中无人?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的小人钻了空子!范雎!哼!”
司马错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浓烈的鄙夷和不平:“那范雎,不过是仗着大王信重,便敢构陷功臣!若非……若非……”
他说到这里,话语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
异人默然,他完全明白司马错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不是范雎恰好在那个关键时刻被发现,以其当时如日中天的权势和王上对白起的猜忌之心,武安君,或许,连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都难以保全,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那将是一位绝世名将最为凄惨悲凉的末路。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司马错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异人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壶,默默地为自己和司马错再次斟满了酒。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司马错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者,更不是一个评判者,只是一个可以让他宣泄心中块垒的倾听者。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倾听的角色。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向着司马错示意,然后,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次,那酒的辛辣似乎不再难以忍受,反而带上了一丝同盟般的苦涩与沉重。
司马错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半晌,方才苦着脸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目光中那层酒意催化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清明和些许无奈。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声音低沉了下来。
“公子,不必再与老夫绕圈子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异人正准备再次斟酒的动作,“老夫知道,范雎那件事,你在里面起了作用,虽然不清楚具体如何,但这朝堂之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连续两日来我的府邸,还送上这等好酒,若说无所求,老夫是不信的。”
他直视着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直接说吧,你究竟所为何事?不过,前提说好了,老夫如今并非什么都能帮,也并非什么都愿帮。”
异人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自认行事隐秘,却没想到司马错早已洞悉,并且如此直接地挑明。这突如其来的摊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第133章
然而, 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司马错既然主动点破,却又没有直接送客,反而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迅速收敛了惊容, 放下酒壶,整了整衣袍, 随即站起身, 朝着司马错深深弯下腰, 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直起身后, 异人的神色变得无比坦诚, 甚至还带着几分与司马错相似的苦涩:“老将军言重了,晚辈岂敢挟恩图报,更不敢妄求将军为难之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 缓缓说道:“我此番前来, 确有一愿,并非为了自身前程, 亦非为了朝堂争斗,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一见武安君。”
看到司马错眼中骤然凝聚的审视与不解,异人连忙解释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不瞒将军,近日阅览南边军报,心中常感困惑不安,岭南战事虽然是内战,但一直动荡不安也很影响朝中。”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继续说道:“当世论及作战, 还有谁能比武安君更有见地?我……我只是想当面问问他对南边战事的看法,听听他的分析,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许也能解我心中之惑,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说完,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此乃异人冒昧之请,深知武安君处境特殊,见面不易,若将军觉得为难,或认为此请不妥,便当异人从未提过,今日依旧只是陪将军饮酒畅谈,绝无怨言。”
司马错的目光如古井深潭,久久凝视着异人。直到厅内方才因酒意而蒸腾的热气渐渐冷却,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压得异人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司马错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妥协。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先前的激昂,“你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老夫也懒得深究,你惦记着武安君,无论是为解惑,还是为别的什么……总归,比那些恨不得他永远沉寂的人,强上些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锁在异人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老夫会去武安君那边递个话,说说你今日之请。”
异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动,感激之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司马错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但是!老夫只负责传话,仅此而已,武安君见与不见,何时见,如何见,皆是他自己的事。他若不愿,老夫绝不会多劝一字,你也绝不可再通过其他方式打扰,公子异人,你可能明白?”
异人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肃然:“明白,晚辈明白!多谢老将军成全!将军肯代为传话,已是天大的恩情,异人感激不尽,绝不敢再有半分奢求,一切全凭武安君心意,绝不敢有丝毫勉强!”
他连连点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保证。
司马错看着他这般模样,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凝重并未散去。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话题,也像是送客:“好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公子且回去吧。有了消息,老夫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是,晚辈告退。”异人恭敬地行礼拜别,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走出司马错的府邸,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更加炽烈,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异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浓郁的酒味,却仿佛将胸中积压的巨石也一并吐出了些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门,目光复杂,既有达成初步目标的轻松,更有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司马错答应了传话,这无疑是关键的一步。但白起……他会愿意见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公子吗?
异人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等待。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迈开步子,再次汇入了咸阳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异人回到家中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宁静。
他方才在司马错府中经历的那番暗流汹涌的交谈所带来的紧绷心绪,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还未走到正屋,他便听见了赵絮晚温柔带笑的声音,以及小政儿那清脆稚气的提问。他循声走去,只见在连接厅堂与内室的月亮门旁,赵絮晚正俯身,一手轻轻按在小政儿的小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在门框旁的立柱上比划着。
小政儿背对着异人,站得笔直,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努力配合着母亲的动作,他身上那件去岁秋冬做的棉袍,袖口明显地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
“阿母,我有没有长高?”小家伙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圆嘟嘟的侧脸,眼中漾满了笑意,她用手指在刚才划下的那道新鲜刻痕上轻轻一点,语气肯定,“长高了!看,比上月量的那道痕子,蹿了这么多呢!”她用手指比划出一个不小的距离,“咱们政儿的衣服,袖口裤脚都短了一小截,是该重新做春装了。”
小政儿听到这话,显然高兴了,虽然还努力维持着该有的端正站姿,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异人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他静静地倚在廊柱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赵絮晚是转头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回来了?司马老将军那边……”她话未问完,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异人走了过去,先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温声道:“我们政儿又长高了。”然后才抬眼看向赵絮晚,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事情暂且按预想推进了一步。
小政儿见到父亲,更加高兴了,扯着异人的衣摆,指着门框上的新刻痕:“阿父,你看,阿母说我长高了好多。”
“嗯,看到了,”异人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是重了些,看来很快就要变成小大人了。”
赵絮晚见异人神色间虽有疲惫,但并无颓丧之色,心下稍安,她将手中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沾上的些许木屑,笑道:“正好,前几日府里新来了几匹颜色清爽的料子,我瞧着给政儿做两身新袍子正合适,现在长得快,去年的春装怕是都穿不了了。”
小政儿得了父亲的夸奖,又听闻有新衣可穿,高兴了,被闻声而来的乳母带了下去也没有不高兴。
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异人脸上轻松的笑意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的疲惫,他携着赵絮晚走进内室,在窗边的席垫上坐下。
赵絮晚为他斟了一杯温水,轻声问道:“司马老将军那边……结果如何?”她观察着异人的神色,心知此事不易。
异人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简略地将与司马错交谈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司马错直接点破他的来意,到他如何坦诚请求,再到司马错最终应允代为传话。
“……老将军应了,但也只应了传话。”异人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后的沙哑,“他说,武安君见与不见,他绝不干涉,也绝不准我再有旁的动作。”
赵絮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眉宇间也凝着一份郑重,待异人说完,她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将军肯传话,已是难得,只是……若武安君听了传话,仍是不愿见你,又当如何?”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些许自嘲与无奈,他仰头将杯中温水饮尽,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滞涩一并吐出。
“还能如何?”他放下杯子,语气倒还算平静,“不过是再被王上斥责两句罢了,如今我这公子身份,还能有什么值得王上费心训斥的?”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了那座威严的咸阳宫,随即,他嘴角又轻轻扯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妙意味。
“不过,”他转回头,看向赵絮晚,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想,或许……王上那边,骂归骂,心底里,也未尝不在等着看,看看我这次‘妄动’,究竟能不能请动那座沉寂已久的‘杀神’,看看武安君,是否真的心如死灰,对国事不闻不问了。”
赵絮晚眸光微动,立刻领会了异人话中的深意,秦王对白起,情感必然复杂无比,既有功高震主的忌惮与放逐的决绝,恐怕也未必没有一丝对这位绝世将才能力的念想,尤其是在南边战事未必真正顺遂的情况下。
异人此举,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间接触碰到了秦王那讳莫如深的心思一角。
她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
内室静谧,唯余窗外微风拂过叶片的细碎声响,异人靠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院中斑驳的光影上,实则早已飘远。
他闭上眼,秦王那张威严与深沉并存的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或者说,他深深地感觉到,王上对武安君白起,绝非单纯的忌惮与厌弃,那种情感要复杂得多,如同对待一柄绝世凶刃,既惊叹于其锋芒之盛,足以斩灭一切强敌,又惕然于其锋刃之利,生怕一个不慎,反伤己身。
覆军杀将,功高震主,武安君的赫赫战功早已成了悬在王座之上的另一柄利剑,王上也是……恐惧的,是对那股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的恐惧。
然而,岭南战事的胶着,就像一根细微却持续的刺,扎在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看似无懈可击的表皮之下。
朝堂之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捷报,能瞒过寻常官吏,又如何能完全遮掩住深宫中那位的目光?他必然能看到那捷报背后的损耗、僵持与潜在的隐患。
王上需要答案,需要一个真正能洞穿虚妄直指核心的军事判断,而放眼整个秦国,还有谁比白起更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可君王的脸面,王权的尊严,让他绝无可能主动向一个被自己亲自打压下去的臣子示弱、问策,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当初的决断有误,承认自己……需要他。
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凝。
这就是他的机会,一个极其微妙、甚至可以说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机会。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去做这件王上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他去求见白起,他去请教军务,他成了那个连接王权与将星之间,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桥梁。
若白起不见,王上最多不过斥责,无损大局,或许心底还会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看,不是寡人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心如死灰。
若白起见了……那意义便截然不同,这证明白起并未完全沉寂,他对国事仍有关切,而自己,则成功地将这份关切,重新引到了王上或许希望看到的方向。
异人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冷静的算计。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风险,过度接近白起,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冒险,可能引来更多的猜忌。
但他更清楚,按部就班、谨小慎微,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公子异人,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哪怕这风来自危险的深渊。
他不想,也无力去彻底化解王上与武安君之间那冰冻三尺的恩怨,那非他所能及。但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让双方那紧绷到极致的关系,出现一丝微小裂痕的契机。
王上无需放下身段,武安君也无需低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他知道,自己这番心思并不太好,但他别无选择,在这波涛汹涌的咸阳,他这艘小船,若不自己寻找方向,便只能永远随波逐流,直至沉默于无形的暗礁。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等待司马错的消息,如同等待一场审判的降临,而在这等待中,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只是那个并无太大野心的公子异人。
等待的日子,对于异人和赵絮晚而言,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纤细而紧绷。
然而,这份笼罩在大人心头的阴云,却丝毫未曾侵染到小政儿的天地,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几天时间不过是日升日落间更多有趣的发现和游戏。
更何况,还有趣的李先生陪着他。
李斯那日从荀子处归来,内心的震动与反省确实持续了数日,但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更明白在异人府中立足的根本。
他将那份被荀子点醒的惭愧与清明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化作更谨慎的言行和更专注的授业态度。
于是,在教授小政儿功课的时光里,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恢复了他原本该有的样子,耐心、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平和。
课间歇息时,他也不再只是拘泥于书本,有时会随手用削薄的木片编个小巧的蚂蚱,引得小政儿惊呼,有时会讲一些改编过的适合孩童听的历史小故事,声情并茂,让小政儿听得入了迷。
他本来就喜欢故事,这下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李先生,再讲一个嘛!”小政儿常常扯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央求。
李斯则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政公子,歇息够了,我们该学新的字了,学完一个字,我便再给你编一只,可好?”
他脸上带着浅笑,眼神专注而清澈,完全看不出几日前,他曾怀着那般紧张忐忑的心情,借着“土豆”的由头去荀子府上“攀附”,更看不出他内心经历过一番的激烈拷问,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尽心尽力颇得小公子喜欢的先生。
赵絮晚和异人自然是发现了李斯身上的变化,他们自然不知道李斯内心的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困惑,觉得这个人变化有些和之前不一样了
小政儿才不管大人们的心思,他只觉得这几天快活极了,有李先生陪着认字、听故事、做小玩意儿,阿母又在给他做新衣服,连平日里显得有些严肃的阿父,最近也很温和,他快活的不行。
异人和赵絮晚对李斯的变化,起初虽感欣慰,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事关小政儿的成长环境,异人尤其谨慎。
李斯此前虽也尽责,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与筹谋,如今这般近乎纯粹的平和与耐心,转变确实有些突兀,仿佛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关窍。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调查,那反而会打草惊蛇,也显得对府中门客不够信任,他只是吩咐了一个机敏且口风紧的门人,近日多留意一下李斯与外界的接触,尤其是他休沐外出时的动向。
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那门人回报,约莫几日前,李斯向人打听了荀况荀夫子府邸的具体方位,并在附近徘徊了不短的时间。
“荀夫子?”异人听到这个名字,坐直了身体,突然想起来之前荀李斯听到荀子来过府上之后的失态。
果然如此……
异人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他并未直接去找李斯询问,而是设法从荀子府邸的下人或是与荀子交游的士子圈边缘打听消息。
一个较为模糊但指向明确的讯息传了回来,一个自称“赵夫人身边侍从”的年轻士子求见荀夫子,似乎借着两种作为由头,但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
那人在荀子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据远远看到的下人说,出来时神色颇为恍惚,失魂落魄,与进去时的殷切期盼截然不同。
消息来源不算正经,细节匮乏,但结合李斯的变化,异人已能将事情拼凑出个大概。
“看来,我们这位李先生,是去攀附荀夫子这棵大树,结果……”异人坐在书房里,对赵絮晚缓缓说道,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碰了个不小的钉子。”
赵絮晚聪慧,立刻明白了:“荀夫子清高名世,最不喜投机钻营之徒。李先生想必是受了不小的训诫或是点拨?”
“想必是如此了,”异人点头,“荀夫子若能轻易攀附,也就不是荀况了。李斯带着功利之心而去,却被当头棒喝,点醒了他那点急于求成的心思。他回来后的变化,便是反省之后的结果了。”
弄清了原委,异人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消散,反而对李斯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欣赏。能因一次受挫而深刻自省,并立刻体现在行动上,这说明李斯并非冥顽不灵之徒,他有野心,但也有足够的敏锐和自制力,懂得调整方向。
这对于教导小政儿而言,未必是坏事,一个经历过挫折、学会收敛锋芒的老师,或许比一个始终顺风顺水或者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人更适合。
“如此说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赵絮晚也松了口气。
“可以这么说。”异人淡淡道,“经此一事,他至少能安分一段时间,更用心于教职,只要他真心教导政儿,之前那点心思,我倒可以不计较,不过,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知道了李斯变化的根源,异人和赵絮晚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司马错那边的消息。
第134章
消息来得比异人预想的要快, 也更为直接。
就在他拜访司马错后的第三日午后,一名身着普通军士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军士直接出现在了异人府邸,递上了一枚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木牌, 只沉声说了一句:“武安君有请, 公子若得空, 即刻随我来。”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没有通过司马错府上转达, 也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 白起用他最习惯的军中方式, 给出了回应。
那一刻, 饶是异人心中已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 真正接到这直接到近乎突兀的邀请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枚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沙场肃杀之气的木牌, 指尖微微收紧。
“有劳壮士, 异人稍作整理,即刻便随壮士前往。”他迅速稳住心神, 对那军士客气地说道。
那军士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到门外等候,身姿挺拔如松, 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异人转身快步走回内室,赵絮晚见他神色有异,迎了上来。异人将手中木牌向她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武安君的人,现在就要见我。”
赵絮晚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显然也没料到白起会如此干脆, 且方式如此直接。她立刻帮异人整理了一下本就齐整的衣冠,动作迅速而轻柔,低声道:“一切小心。”
异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彻底压了下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不再耽搁,转身便随着那名沉默的军士走出了府门。
马车并未驶向咸阳城内那些权贵聚居的里坊,而是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处靠近西侧城墙、颇为僻静的院落前。
院墙不高,门扉古朴,甚至有些陈旧,若非那名引路军士确认无误,异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这里与武安君昔日的显赫声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军士上前叩门,三轻两重,似是某种暗号。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名同样穿着普通的老仆侧身让开。军士对异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进入。
异人定了定神,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株老树和一些耐寒的寻常草木。
院中一人,背对着他,正负手立于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的枝桠。他身形依旧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布袍,未佩任何饰物,但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让整个院落的气氛都为之肃穆。
异人停下脚步,整理衣冠,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清晰:“晚辈异人,拜见武安君。”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映入异人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与杀伐痕迹的脸,他的面容比异人上次看见的要苍老了许多,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双鬓几乎布满了霜白,额间皱纹深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沉寂而变得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且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人心的穿透力,只是被他淡淡一扫,异人便觉自己那点心思仿佛无所遁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白起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公子要见老夫,所为何事?”
异人被他这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弄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坦诚的那一部分。
他再次躬身,将之前对司马错说过的那番关于岭南战事困惑、想聆听见解的话,更为恳切地重复了一遍。
白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异人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异人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公子,”白起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这些话,是用来应付司马错的,还是真心想问?”
异人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迎上白起那深邃的目光,咬牙道:“不敢欺瞒君上,困惑确有,但……晚辈亦知此举冒昧,或会引来非议。只是……只是觉得,当此之时,或需有人来问,而君上之见,或于国有益。”
白起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棵老槐树,仿佛在对着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上近来,脾气是不太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也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异人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测!
异人猛地怔在原地,脑中瞬间清明!
是了!是了!
白起为何愿意见他?岂会真的因为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那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请教”?
自己之前隐约的猜测没有错,白起看的,根本不是他公子异人,而是他背后那座咸阳宫,是那位近来因南边战事不顺而焦躁易怒的秦王。
白起这是在给王上面子,也是在给王上一个台阶下!
自从年后,秦王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动辄斥责发火,这在咸阳几乎是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事。
根源何在?无非是岭南战事投入巨大却进展缓慢,甚至可能暗藏败绩,让这位雄主颜面受损,心气不顺。
白起纵然被闲置,但他对军国大事的敏锐嗅觉岂会消失?他必然清楚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清楚王上此刻内心的焦灼与困境。
他不见自己,是本分,是谨慎。但他见了,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并未完全忘怀国事的姿态,这姿态不是给他异人的,是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王上看的。
王上需要台阶,需要在不损及自身威严的情况下,重新触及他白起这颗被其实已经被雪藏的棋子,而他白起,顺势给了这个台阶。
他想告诉王上,他白起,并未因闲置而心生怨怼至完全不顾国事,他依然是可被“用”的。
“君上……明察。”异人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
武安君白起与秦王之间的关系出现“松动”的消息,像一阵无法阻挡却又无声无息的风,迅速在咸阳流传开来,没有正式的诏令,没有公开的会面,但某些微妙的变化,却被无数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
比如,秦王近来得自岭南的紧急军报,在送入宫禁前,会有一份誊抄的副本送入那座靠近西墙的僻静院落。
再比如,向来对白起话题讳莫如深的秦王,在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当有人再次隐晦地提及南边战事不利,消耗过大时,竟未像往常般勃然呵斥,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转移了话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破冰”,让所有知情者,从上到下,几乎都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些曾在白起麾下征战、对其敬若神明的军中将领,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忧君王与军神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会最终引爆朝局。
那些虽忌惮白起功高,却更忧心国事的文臣们,也暗自庆幸,这意味着面对南方的僵局,秦国终于有可能动用它最锋利的那柄武器,哪怕只是间接的。
甚至深宫中,那些侍奉秦王的内侍和宫女,都能感觉到近来殿内的气压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王上发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尤其是某日,宫中内侍送来了一批赏赐,说是王上念及公子异人“勤勉国事”的,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
其中,竟有一匹特意为公子政准备的体型娇小性情温顺的幼马。
小政儿看着那匹被仆人牵到院中毛色光亮打着响鼻的小马驹,眼睛瞬间亮起,他兴奋地围着马儿转圈,想摸又不敢伸手的样子,惹得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
“阿父阿母!这是我的马吗?”小家伙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是王上赏给你的,”异人温和地解释道,摸了摸儿子的头,“要好好谢谢王上,也要好好对待它。”
小政儿用力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骑上去了,最后还是被乳母和赵絮晚好言劝住,答应明日再让专门的驯马人带他慢慢熟悉。
得了如此称心的宝贝,小政儿那股兴奋劲儿一整天都没下去,等李斯来授课时,他更是坐不住了,刚学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扯着李斯的袖子,小脸放光地宣布:“李先生!我有小马了,是王上赏赐的,它可乖了!”
李斯这几日自然也感受到了府中乃至咸阳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对异人这位看似低调的公子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此刻见小政儿如此高兴,他也由衷地露出笑容,顺着小家伙的话问道:“哦?王上赏赐的?那定然是一匹极好的马,公子政可知,为何王上会赏赐小马给你呢?”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政儿却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最近家里气氛很好,阿父阿母似乎比前段时间轻松了许多。
“嗯……”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小眉头微微蹙起,“因为……因为阿父做了让曾大父高兴的事?大家好像都很高兴……” 他挥着小手,试图描述那种无形的氛围,“阿母说,是是武安君和曾大父不吵架了?”
他用了最直白的词汇来形容那场牵动无数人心弦的破冰。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与了然。
第135章
李斯那颗因敏锐而时常不安分的心, 在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话语时,确实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心口。
但他毕竟是李斯, 极善于克制情绪, 那瞬间的失态几乎未被察觉, 他便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他俯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公子政真是聪慧, 听得真仔细, 不过……武安君和王上, 他们之前……关系真的不好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探寻一个有趣的秘密。
小政儿闻言,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那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斯看。
这短暂的沉默和专注的凝视, 竟让久经世故的李斯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这孩童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看了好一会儿, 小政儿才忽然撇了撇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用一种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吗”的稚气口吻说道:“我怎么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呀!”
说完, 他昂起小脑袋,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得到心爱礼物后纯粹而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流露出审视目光的孩子只是李斯的错觉。“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呀!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马好不好?”
他开心笑着,似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童言,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句无意中听来的随口复述的寻常话语而已。
李斯看着小政儿那快乐洋溢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语塞,他缓缓直起身,心中那股因窥见秘密而激荡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却又被这孩子最后那句“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轻轻刺了一下。
但看着小政儿那纯粹而热切的笑容,李斯心中那点被孩童言语刺中的微妙感很快便消散了。
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师者笑容,躬身道:“好,那便去瞧瞧公子政的宝贝马儿。”
小家伙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斯的衣袖就往院中跑。那匹小马正由一名经验丰富的侍从牵着,安静地站在庭院一角。
正如小政儿所说,它是一匹枣红色的幼马,毛色鲜亮柔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的体型确实娇小,站在高大的侍从旁边更显玲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乌黑温润,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好奇地打量着跑过来的小政儿和李斯,没有半分怕生或躁动,显得异常温顺安详。
小政儿松开李斯,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马颈侧的软毛,动作轻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乖马儿,不怕,我是政儿……”
那侍从见李斯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补充道:“这马驹挑得极好,性子温顺,最是适合小公子这个年纪,说起来,这匹马的年纪,比小公子还小上几个月呢,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
小政儿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抚摸着小马,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光彩,他看看侍从,又看看眼前这匹温顺注视着他的小马,饶有兴趣地重复道:“比我还小?”
他围着枣红小马又走了半圈,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刚刚发现的奇妙事实,然后突然停下,仰起小脸,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笃定语气,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真的吗?那它是我弟弟呀!”
“弟弟?”李斯微微一怔,被这孩子奇特的联想逗得有些失笑,但看着小政儿那无比认真的小脸,他立刻将笑意压下,化为一种温和的语气,“公子为何觉得它是弟弟呢?”
小政儿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小马,又指了指自己:“它比政儿小,还是曾大父送来的,那就算是弟弟了。”
那侍从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好努力绷着脸。
李斯微微有些被噎住了,但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解释,只能顺着小政儿的话,温和地点头:“公子说得是,既是王上所赐,又如此有缘,视若弟……视若伙伴,悉心爱护,自是应当。”
小政儿得到了夫子的认可,更加开心了,他转回身,双臂轻轻抱住小马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它温热的脖颈毛发里,小声却清晰地说:“你听见了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马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善意和亲近,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微微蹭了蹭小政儿,显得十分温顺亲昵。
小政儿闹得笑话最终还是被知道了,晚饭时间,异人看着儿子笑了一下,随后侧过头,对赵絮晚低声道:“你可知道,咱们政儿今日,认了个‘弟弟’。”
赵絮晚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异人:“弟弟?”
异人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含戏谑地指着正埋头努力吃饭的小政儿,对赵絮晚道:“可不是嘛,就是王上赏赐的那匹小马驹。侍从说那马儿年纪比政儿还小些,这小子就认定了那是他‘弟弟’。”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打趣,“这孩子,莫不是在催着你给他添个真正的弟弟?”
赵絮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异人一眼,随后她转身问儿子:“政儿,今日与小马玩得可还开心?”
小政儿听到母亲问起他最惦记的事,立刻抬起头,努力地点头,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开心,无比清晰地回答:“开心!”
但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就是……就是我还不能骑它,侍从说不行。”
赵絮晚怜爱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那是因为政儿还小,小马呢,它也还太小。它就像政儿一样,需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们再长大一些,长得足够结实、足够有力气了,自然就可以骑了。”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一下含笑倾听的异人,继续对儿子柔声解释:“王上送这么小的马儿过来,本就是想让它先陪着你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并不是要你现在就骑它。”
小政儿撇撇嘴,只能小声嘟囔:“那……那我和‘弟弟’都要快点长大。”
童言稚语再次让异人失笑,赵絮晚也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
岭南的战事,在白起那看似不经意的“插手”下,战略开始转变了。
秦军再是执着于大军团正面清剿山林中的顽抗部族,而是更多地利用归顺的当地首领进行分化、拉拢,针对要害的精准打击。
大规模、耗损惊人的正面冲突减少了,尽管小规模的摩擦和袭击依然不断,但秦军在岭南的立足点逐渐稳固,控制的区域也在缓慢而扎实地扩大。
一场可能将秦国拖入泥潭的消耗战,终于被暂时遏制,算是初步平定下来。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平定”是何其脆弱,岭南距离咸阳实在太远了,山高林密,水路险恶,补给线长得令人绝望。
即便此刻暂时臣服的部族,也随时可能因秦军力量的削弱或内部纷争而再次反叛,早年的归顺,更多是形式上的,秦国的律法、制度、文化,在那片烟瘴之地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咸阳宫,秦王看着案头那几份来自岭南、言辞恭顺却难掩其地僻远的奏章,眉头紧锁,他刚刚斥退了几名就后续治理问题争吵不休的臣子,殿内只剩下心腹内侍细微的呼吸声。
秦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仗,算是暂时打完了,可那片地方,终究不能只靠几支驻军和虚无缥缈的臣服表章,得有人去,真正把那里管起来,把大秦的根基扎下去。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派去的人,需要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能在那种复杂甚至恶劣的环境下站稳脚跟,推行秦法,安抚或者镇压当地的势力。
同时,这个人又不能权势过重,以免天高皇帝远,生出不臣之心,而且,岭南的开发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派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韧性。
秦王的目光掠过案头一份份臣子的名牍,心中快速权衡着。
是派一位经验丰富、但已有些暮气的宿将前去镇守?还是启用一位锐意进取、却可能缺乏经验的年轻干吏?或者,从宗室中挑选一位可靠但并非核心的子弟,以示重视?
秦王选来选去,竟似乎没有一个完全合意的人选。要么能力有缺,要么忠诚度需要更严格的考量,要么就是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让他不能完全放心,将一个如此重要的职位交出去,绝非易事。
一想到岭南那片广袤却难以掌控的土地,以及未来可能需要持续投入的资源,秦王的心情就更加阴郁了几分。
刚刚因战事初步平定而稍缓的烦躁,此刻又涌了上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那些名牍都撤下去。
“一群废物!”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秦王带着不满的低语。
……
与咸阳宫内低沉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异人的府邸庭院中,此刻却是一片阳光明媚,欢声笑语。
太子柱此刻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小孙儿政儿兴奋地围着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打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
“慢点,慢点,政儿,小心别摔了。” 太子柱乐呵呵地提醒着。
他自从年后开始常常一个人微服出宫,但并不总是来异人这里,更多时候是在咸阳城里随意走走,享受一下难得的、不受拘束的时光。
偶尔的才会来异人府上看看孙子,或者有什么重大的好消息,譬如秦王刚刚赏赐小马没多久后脚太子柱就出宫来和小政儿邀功这是他出的主意。
第136章
小政儿听到大父的提醒, 果然放慢了脚步,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小马身上。
他跑到太子柱面前,小手扒着祖父的膝盖, 仰着头急切地分享:“大父!它认得我了!我今天喂它吃胡萝卜, 它舔我的手, 痒痒的!”
太子柱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平日不轻易在外人露出笑容, 可唯独在这个小孙儿面前, 他那些身为太子的威严和烦恼, 全部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 极其自然地用宽大的袖口擦了擦小政儿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哦?它舔你的手了?”太子柱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顺势将小政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那说明它喜欢我们政儿, 跟你亲近呢。”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靠在大父坚实的怀抱里, 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准备给它取个名字,但是我还没想好, 我还跟它说了,要一起长大,等它长得高高大大的,我也长得高高大大的,我就可以骑着它,跑得飞快, 比风还快!”
孩子气的话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太子柱听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爱笑容,那眼角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来。他轻轻拍着孙子的背,附和道:“那咱们政儿可得好好想想了,毕竟名字是要叫一辈子的,你也得说话算话,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小政儿保证道,随即又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太子柱,“大父,您知道小马喜欢吃什么吗?除了胡萝卜。”
这个问题可把太子柱问住了,他生于王室,长于深宫,骑过的骏马无数,但具体到一匹小马驹爱吃什么,他还真没留意过。
他略微尴尬地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个嘛……大抵是喜欢新鲜的草料,或是豆粕?回头大父帮你问问专门养马的厩官,可好?”
小政儿对大父的“无知”并不介意,反而觉得大父愿意帮他去问,是件顶好的事情,他满意地靠在大父怀里,小脑袋蹭着大父的衣襟,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他今天和小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从它怎么喝水,到它怎么甩尾巴,事无巨细。
太子柱丝毫没有不耐烦,他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附和着小政儿继续说下去。
阳光透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撒在身上暖洋洋的,夹杂着孩子软糯的嗓音和老人低沉愉悦的轻笑,一切都是如此的安宁。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背负着国家重任、时刻谨慎小心的秦国太子,只是一个享受着含饴弄孙之乐的普通大父,这短暂而温馨的时光,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宫廷盛宴都更珍贵的慰藉。
太子柱笑眯眯地听着孙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小马的趣事,等他稍一停歇,便故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问道:“政儿,你这么喜欢这小马,可知晓王上为何会特意赏赐你这匹小马驹啊?”
小政儿正沉浸在拥有小马的快乐里,闻言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很干脆地摇了摇小脑袋:“不知道呀。” 他只知道曾大父送了马,他就有了一个可爱的玩伴,至于更深的原因,他从未想过。
看着他那懵懂可爱的小模样,太子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然后伸出食指,轻轻地、却明确地指向了自己。
小政儿顺着大父的手指看去,先是愣了一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大眼睛眨了眨。
短暂的思考后,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了然涌上他那张小脸,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啊!”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整个人再次猛地就扑进了太子柱宽厚温暖的怀里嚷嚷道:“原来是大父,原来是大父提议的呀!”
小家伙这下全明白了,为什么曾大父会突然送他小马,原来根源在这里!是他的大父在背后为他“美言”了呢!
太子柱开怀地笑了起来,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这软乎乎的小身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亲昵。
他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拍着小政儿的背,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是啊,是啊,大父看我们政儿喜欢,就跟王上提了提,看来大父这个主意,出得不错?”
“特别好,这个主意特别好!” 小政儿在大父怀里用力点头,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掩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长长的。太子柱虽心中不舍,却也知宫门落钥的时辰将近,不得不回去了,他轻轻拍了拍依旧赖在他怀里的小政儿,温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大父该回宫了。”
小政儿一听,脸上灿烂的笑容立刻黯淡了下去,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走到府门口,侍从早已备好车驾等候。太子柱停下脚步,转身欲再次告别,却见小政儿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太子柱左右看了看,像是要寻找什么能缓解这离别愁绪的办法。忽然,他心念一动,一个有些冲动却又合乎情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小政儿齐平,脸上带着笑容,压低声音道:“政儿,看你这么舍不得大父……要不,你跟大父回宫里去玩玩?大父带你回去,就在宫里用个晚膳,吃完了就让人送你回来,好不好?就跟去大父家做客一样,你去不去?”
这个提议显然超出了小政儿的预期,他愣了一下,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纠结。他自然是喜欢大父的,可是……宫里对他而言,还是个有些陌生和宏大的地方,远不如自己家里自在安心,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府内,那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中,小政儿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天人交战,一边是家的吸引力,一边是大父笑容的召唤。
最终,对祖父的亲近和依赖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那一丝怯意。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去!我跟大父去!”
说完,他便主动伸出小手,牢牢抓住了太子柱的手指。
太子柱见状,心中那点因冲动邀约而可能带来的些许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欣慰和开怀,他朗声一笑,一把将小政儿抱了起来,稳稳地走向马车。
一边走,他一边随意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告诉你们夫人一声,就说公子政随我入宫用个便饭,晚些时候便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侍女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向内院走去通报赵絮晚。
而太子柱则抱着小政儿,心满意足地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小政儿好奇地依偎在祖父身边,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逐渐变换的街景,对于即将到来的做客,既有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对大父全然的信任和陪伴的欢喜,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祖孙二人,向着巍峨的咸阳宫驶去。
马车驶入咸阳宫,在一处巍峨却又不失雅致的殿阁前停下,太子柱抱着小政儿下了车,早有内侍宫女在门前跪迎。
“都起来吧。”太子柱随意地挥挥手,抱着小政儿径直走入殿内。
这地方确实很大,穿过几重门廊,所见皆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小政儿被大父抱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比他家要大上太多太多,回廊曲折,仿佛走不到尽头,不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侍女、内侍低头敛目,恭敬地退到一旁行礼。
刚进到太子日常起居的正殿,还没来得及将小政儿放下,就见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侍女款款上前,屈膝行礼后,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禀报道:“太子,方才李夫人派人来问,说是头风症有些犯了,晚间若得空,可否去瞧瞧?”
太子柱似乎习以为常,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侍女刚退下,另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侍女又上前来,禀报道:“太子,王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新制的荷包,说是用了安神的香料,请您试试。”
太子柱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他抱着小政儿,想往内室走,给他找些有趣的玩物,可还没走上几步,第三位、第四位侍女接连前来,内容大同小异,不是这位“夫人”身子不适,就是那位“夫人”备了点心汤羹,或是请示一些宫苑内的琐事。
小政儿趴在祖父肩上,听着那些陌生的称谓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看着那些来来往往、面容姣好却表情恭顺的侍女们,小小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
为什么有这么多“夫人”?她们都住在这里吗?她们找大父做什么?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终于,在太子柱打发走又一波前来禀事的侍女,抱着他坐到软榻上,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小政儿忍不住了。
他仰起小脸,伸出小手指了指刚才侍女离开的方向,用稚嫩清脆的嗓音,毫无遮掩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大父,”他语气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夫人呀?”
小家伙的问题问得直接又突然,声音在暂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内侍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第137章
太子柱被小政儿这猝不及防的一问, 弄得一愣,那张平日里威严端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就想板起脸, 可目光一触及小政儿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点试图维护威严的心思便瞬间消散了。
旁边那内侍压抑的低笑还是传入了耳中,太子柱瞥了一眼, 那内侍吓得浑身一颤, 立刻跪伏在地。
然而, 太子柱并未动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收回视线, 将目光重新落回怀里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人儿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以向稚子言说的复杂情绪,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软乎乎的脸颊,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搪塞过去:“政儿还小, 这等事……等你长大些, 自然就明白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人面对孩子难以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答案。
可小政儿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听着大父的话,小脑袋一歪, 眉头皱得更紧了,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长大?可是……阿父已经很大了呀!” 他提到自己的亲父,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阿父就没有很多夫人!他只有我阿母!”
小家伙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在他看来,亲父是大人,可家里只有阿母一位夫人,这和大父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用自己的亲眼所见,直接推翻了大父“长大就懂”的解释。
“呃……”太子柱被孙子这直击要害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看着小政儿那认真又天真的小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发现任何的大道理,在这个三岁孩童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更深、更无奈的叹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额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是专会戳大父的心窝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被童言无忌打败的无可奈何和浓浓的慈爱,“这话在你曾大父面前可不敢乱说,知道吗?”
小政儿被点了额头,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大父这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趣。
太子柱瞧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执着求知欲的眼睛,知道简单地搪塞怕是过不了关,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政儿啊,这个……这是大父的私事,算是个秘密,就不和你细说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抱着小政儿站起身,朝着殿内另一侧陈列着各类珍玩摆件的宝阁走去,“来来来,看看大父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你挑几个喜欢的,拿回去玩。”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极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小政儿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温润光泽的玉器、造型奇特的青铜小兽以及色彩斑斓的珐琅盒子所吸引,先前关于“夫人”们的疑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伸出小手指点着:“大父,那个!那个小马!” 他指的是一尊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马摆件,玉马姿态灵动,昂首奋蹄,正是合了他此刻爱马的心意。
“好,好,这个给我们小政儿。” 太子柱笑眯眯地将那玉马取下来,放到小政儿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里,触手温凉细腻的玉质让小家伙爱不释手。
“还有那个!” 小政儿又看中了一个。
“拿去。” 太子柱一概应允。
小政儿怀里抱着几样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果然不再追问那些令他困惑的“夫人”们了。
太子柱看着小政儿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暗忖,这小家伙,还是用些好玩的好哄。
他轻轻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笑着说道:“走,大父带你去尝尝宫里新做的蜜糕,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夜幕悄然笼罩了咸阳城,府邸内却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
太子柱派人来传话时说得轻巧,“用个便饭”便送回,可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赵絮晚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外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异人脱下外袍,习惯性地便朝内室张望,顺口问道:“政儿呢?吃过了?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那小身影早就该扑上来了。
赵絮晚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无奈,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去宫里了,和他大父呢。”
异人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赵絮晚,仿佛没听清一样:“宫里?这个时辰?和谁?”
“太子午后过来,不知怎地说动了政儿,抱着便上车走了,只说用了用过晚膳便送回。”赵絮晚重复了一遍,“我得了信赶出去时,车驾早已走远了。”
异人愣在原地,眉头渐渐锁紧,“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他声音低沉,说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猜测。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然:“我便是担心这个。太子喜欢政儿,政儿又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送回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异人,眼中带着忧虑,“你说……政儿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从未独自在外过夜。”
异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放心,在宫中,无人敢怠慢,太子虽有时……行事随性了些,但不会让政儿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知道,太子那宫里,人多眼杂,各位夫人、公子俱在,政儿身份特殊,这般被单独接去,虽是大父疼爱,却也未必是全然无忧。
“只是,”异人叹了口气,“父亲此举,未免有些欠考虑了。”
夫妻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更显得室内寂静。
……
太子柱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白日里纵情玩耍的兴奋感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退。
太子柱想着孩子初次在外过夜,难免怕黑认生,便亲自陪着小政儿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本以为,小家伙玩了一天,累极了自然会乖乖入睡。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孩童,尤其是一个精力异常旺盛的男孩,在新鲜环境下的“续航能力”。
小政儿躺在柔软的锦被里,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毫无睡意,他先是好奇地翻滚了几圈,感受着与家里不同的床榻触感,接着又坐起来,小手摸摸这里,抠抠那里,研究着帐幔上精美的刺绣。
“大父,这上面的是什么?”
“大父,被子好滑呀!”
“大父,外面好像有鸟叫,它为什么不睡觉?”
问题一个接一个,太子柱耐着性子,含糊地应着,只盼着他精力耗尽。
可小政儿见大父只是躺着,似乎觉得无趣,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滚运动”,从床的里侧骨碌到外侧,差点撞到太子柱身上,又从那头滚回来,柔软的被子被他卷成一团。
太子柱被这小泥鳅翻滚搅得不得安宁,刚有点朦胧睡意,就被一只小脚丫无意中踹到了胳膊,或者一个小脑袋顶到了下巴。
他年轻时虽也习武,但如今年纪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身上被小家伙撞得这儿酸那儿疼,心里那点慈爱渐渐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开始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他只记得小孙儿软糯可爱、聪慧贴心的样子,却忘了一个孩童本来就是活泼的。
“政儿,乖,快躺好,该睡觉了。”太子柱试图拿出太子的威严,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小政儿终于停止了翻滚,却一骨碌爬到他枕边,小脸几乎贴着太子柱的脸,提出了一个新的对太子柱而言比上朝挨骂还难的事情。
“大父,讲故事,阿母晚上都给我讲故事的!”
太子柱顿感头皮发麻。
“这个……”太子柱喉咙发干,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适合孩童的内容。他想起幼时乳母似乎哼唱过什么……但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用他那处理政务的思维,干巴巴地编造。
“大父,”小家伙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政儿,大父……”他想说“大父不会”,但看着孙子那期待的眼神,这话又咽了回去,他何曾对谁示弱过?如今竟在一个小娃娃面前犯了难。
小政儿却不依不饶,“大父,你小时候,你的大父不给你讲故事吗?”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射靶心。
太子柱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的亲父,现在的秦王,忙于国事,与儿子们见面多是考校功课、训示言行,何曾有过这般灯下温馨、讲故事的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王上严肃的面孔和冰冷的宗法宫规。
虽然只有两个儿子,但秦王也不是慈父,虽然太子柱是唯二的儿子,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唯一感觉自己越来越受重视还是大哥死在异国他乡之后,秦王才开始正视这个儿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岁,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温柔以待的童年。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伸手将还在扭动的小身子轻轻揽进怀里,用一种近乎投降的语气,低沉而疲惫地说道:“好了,政儿,大父累了,咱们不讲了,乖乖睡觉,好不好?”
或许是真的玩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大父怀中那份无奈的温暖终于起了作用,小政儿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哼哼唧唧了几声,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最终,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小脑袋一歪,靠在太子柱的胸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着耳边终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太子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睡眠。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酸疼,太子柱望着帐顶华丽的纹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含饴弄孙之乐固然珍贵,但偶尔玩玩便好,留在身边过夜,实在是……明日,定要早早把这“小祖宗”送回去,闭眼之前太子柱暗暗发誓。
第138章
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寝殿内一片静谧。
小政儿正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做着甜美的梦,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睡得正沉。忽然, 他感觉被人轻轻摇动,耳边传来侍女刻意放柔的声音:“小公子, 醒醒, 该起身了……”
他迷迷糊糊, 极不情愿地哼唧了几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试图抵抗这扰人清梦的动静,但侍女们得了太子严令,不敢耽搁,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尚在梦乡徘徊的小政儿, 被用柔软的锦裘裹好,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他的小脸和手心,算是完成了洗漱, 随后便被抱出了温暖的寝殿,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铺着厚厚垫子的马车里。
马车辘辘而行,轻微的摇晃反而更像摇篮, 小政儿压根没醒,靠在抱着他的侍女怀里,咂咂嘴,又睡沉了过去。
……
府邸内,赵絮晚这一夜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起初她确实辗转难眠,心中挂念儿子第一次不在身边, 怕他认床、怕他哭闹、怕宫人伺候不用心。
可或许是白日里在大农令的事情太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儿子在宫中安全无虞,她想着想着,竟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
醒来那一刻,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熟悉的惦念,正想着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消息,就听得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熟悉的压低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动,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只见厅中,她的侍女正从一位面生的宫装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依旧睡眼朦胧小身子软绵绵的小人儿,不是政儿又是谁?
赵絮晚一时怔住,有些惊讶于太子柱竟然一大早就把人给送回来了。
这时,小政儿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和气息,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瞪瞪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絮晚。
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软软地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母……” 那模样估计还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跟着过来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盒提篮奉上:“夫人,这是太子吩咐送来的,太子惦记着小公子未曾用早膳,特意让膳房准备了这些,都是小公子平日可能爱用的,太子早已去上朝,特命奴婢务必亲手将小公子和早膳一并送回。”
赵絮晚接过那尚带着温热的提篮,转头看着儿子那迷迷糊糊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示意自己的侍女将小政儿送回房间去。
“有劳太子挂心,也辛苦你了。”赵絮晚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送走了东宫来人,赵絮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贴心”的早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大父,疼爱孙子是真,但这带孩子的耐心嘛……怕是经过昨夜这一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小政儿被抱回熟悉的床榻,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又陷入了沉睡,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感觉上好像只是闭了闭眼,就被阿母的声音唤醒。
“政儿,政儿,该起了,不能再睡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来,这一次,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小家伙清醒得很。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中了,昨夜在宫中宽大床榻上翻滚的记忆清晰起来,连带想起的还有他那慈爱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的大父。
“阿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跟大父告别呢!” 小家伙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在他看来,不告而别是很失礼的。
赵絮晚正亲手为他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太子一大清早急匆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打包”送回来的举动,再看着儿子这一脸“未尽兴”的遗憾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强忍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实在是不忍心告诉这个小人儿,你那位大父怕是已经被你的精力旺盛折腾得心力交瘁,唯恐避之不及,这才趁你迷迷糊糊之际赶紧“物归原主”。
只是大实话一向不好听,所以赵絮晚只是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睡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许是你大父朝务繁忙,顾不上道别了,不过政儿,李夫子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你再不过去,他怕是要等得不耐烦,要生气了。”
“哎呀!” 小政儿轻叫一声,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圆。
他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大父为何不告而别,迅速去了已经准备好的饭桌前,呼呼几下就将碗里蛋羹扒拉进嘴里,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儿子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迅捷动作,赵絮晚终于忍不住,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凳子,由侍女领着去洗漱换衣,准备迎接新一日的课业。
今日李斯讲解内容比较浅显,对于小政儿来说,并无太多新奇之处。
小政儿起初还听得认真,再后来就完全走神,脑子里开始回想昨日在宫中的见闻。
他越想越入神,小手无意识地在书案的边缘划拉着,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竹简,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恰好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小政儿猛地回神,一抬头,正对上李斯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心头一跳,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连忙端正了坐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李斯笑了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斯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无,他只是缓缓收回竹简,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公子方才神思不属,可是在想什么有趣之事?”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着李夫子那总是显得沉稳而可靠的面容,他感到李夫子不是那种会拿他童言稚语去四处说道的人,是个嘴严的,而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天了,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说。
于是,他稍稍向前倾了倾小身子,伸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压低了点声音。
“夫子,”他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我在想,为什么大父有那么多夫人,明明我阿父只有阿母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有力,又补充了一句,“阿父也是大人了呀,可我们家就只有阿母。”
李斯目光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太子后院那边,不过这事……
他看着小政儿那纯粹求知的眼眸,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竹简在案上轻轻一顿,发出了沉稳的声响,将话题引回了原处。
“公子能察此微末,心思敏锐。”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男女之仪,家室之睦,乃至邦国之道,皆有其理,有其序,公子如今当先明其理,知其序。”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小政儿:“至于太子宫中之事,乃长者之私,非臣子与晚辈可议,公子若真好奇,待他日学问通达,自能窥见其中堂奥。”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好逑”、“家邦”对他而言还太过深奥,但李夫子话语里的严肃和那句“非臣子与晚辈可议”他是明白的,这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但暂且也不想多问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小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了。
等李斯讲授完毕,将摊开的竹简一一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他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一如他平日的沉稳。整理妥当后,他站起身,对着案后的小公子嬴政微微颔首:“公子,今日课业已毕,望公子稍后温习。”
小政儿也像模像样地直起身子,拱手还礼:“恭送夫子。”
李斯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正要举步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政儿的声音。
“夫子,”小政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想认识荀夫子啊?”
李斯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半空,离地不过一寸,随即看似无恙地落了下去,只是那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紧。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他控制得极好,声音平稳如常:“公子何出此言?”
小政儿见夫子问了,便抬起头说,“我上次听到的呀!阿母和荀夫子说话,说到了你,就是说你好像想要拜师呢。”
小政儿上下打量着李斯,小脑袋微微歪着,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小声嘀咕道:“夫子,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拜师呢?”
他都已经是“大人”了呀!在小政儿简单的认知里,大人就像他阿父阿母,或者像眼前的李夫子,应该是已经学成了的,怎么还会像他这个小童一样,想着要去当别人的学生呢?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李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掩藏得,其实早已不算秘密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第139章
李斯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以为瞒的很好的秘密竟会以这种方式, 从一个稚龄孩童口中被轻易道破。
这感觉, 如同暗夜行路, 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帷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他猝不及防。
年轻的李斯还无法像后世那位历经宦海沉浮的丞相般, 将情绪完美地隐匿于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一丝难以遏制的慌乱还是在脸上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虽然他试图平复, 但还是被小政儿看见了。
“夫子?”小政儿歪着头, 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李斯,他看得分明,夫子此刻竟然很像自己犯错时怕被阿母责备的害怕和恐惧?
小政儿更加困惑了,不由得出声, “你怎么了?”
李斯强维持镇定, 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无事。”他的声音比往常要干涩些许,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简单的否认毫无说服力,又勉强补充道, “只是……忽然想起一些琐事,有些走神。”
“公子……”李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请的意味,与他之前大不相同,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您听到的……关于臣想拜师荀夫子之事, 可否……莫要再对他人提及?”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他深知,一个士人渴望投奔当世大儒以求进学,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可说是佳话。
但他偏偏试图走捷径接近荀子,还是靠着异人这边的关系,他和异人是主仆关系,这种事在别人眼睛无异于背叛。
李斯尚且不知道异人知不知道,但赵絮晚都知道了,想必异人差不多应该也知道了。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李斯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慌乱神色,虽然不明白“拜师”为何会让一向从容的夫子如此失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夫子的不安与恳求。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得能映出李斯微微紧绷的身影。小家伙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应承下来的郑重:“夫子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他似乎觉得这样保证还不够,又往前凑了凑,用小大人似的语气安慰道:“你想跟着荀夫子学东西,这没什么的呀,阿母说,学东西是好事。虽然……虽然你是大人了,”他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大人还要拜师”的小小困惑,但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的理解,“但想学更多,肯定是对的!”
李斯听着这稚嫩却真诚的安慰,心头百味杂陈。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短暂而仓促,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去深想公子异人知晓此事后可能的看法,虽然可能也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匆匆再次颔首:“多谢公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步履比往常明显急促了几分,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走在离开府邸的回廊上,李斯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凉,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小政儿那句“我上次听到的呀!”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赵絮晚已知情,那公子异人呢?是否也早已洞悉他这份隐秘的、甚至可能被视为“背主”的心思?
羞愧、难堪、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后的无措感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李斯,自负才学,却竟试图通过内眷关系攀附荀卿,此事若传扬出去,莫说拜师不成,他在异人公子门下也将颜面扫地,再无立锥之地。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公子异人的知遇之恩,哪怕这“恩”更多是吕不韦的安排。这种隐秘心思被赤裸裸揭开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他快速地盘点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几卷珍视的竹简,几件换洗的衣衫,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一些微薄俸金。
够了,离开足够了。去向吕不韦请辞,就说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公子之任,自请离去。这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
李斯在自己的居所内枯坐了许久。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室内拉得很长,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想起小公子那清澈无邪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瞬间无所遁形的慌乱,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脑海,让他痛苦至极。
羞愧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公子异人,更无法承受旁人可能投来的、带着探究与讥讽的目光。
“必须离开。”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他不能再待在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哪怕前路茫茫,也比留在这里承受内心的煎熬要好。
他终于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当那几卷他视若珍宝的竹简被小心包裹好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里曾承载着他的抱负,如今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
深吸一口气,李斯终于鼓足勇气,走向吕不韦的家。
吕不韦听到李斯来访感觉奇怪,然而,当他看清李斯那比平日更加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灰败的脸色,以及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回避的眼神时,他更加觉得奇怪了。
“先生,”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垂着眼,不敢与吕不韦对视,“斯……斯是来向先生请辞的。”
“请辞?”吕不韦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听到他这话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讶与不解。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何出此言?可是府中有人怠慢?或是觉得教导公子太过辛劳?”
“并非如此!”李斯连忙否认,头垂得更低,“府中上下待斯甚厚,教导公子更是斯的荣幸。是斯……是斯才疏学浅,自觉不堪此重任,恐耽误公子前程,故而……自请离去。”他艰难地将早已想好的托辞说了出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吕不韦是何等精明的人,岂会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眼不眨的盯着李斯。
这沉默比责问更让人难熬。李斯感觉后背似有针扎,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斯,”良久,吕不韦才缓缓开口,“我吕不韦这里,虽非龙潭虎穴,却也绝非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当初既是选中了你,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学。如今你毫无征兆,突然就要走,还拿出这等敷衍的理由……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怎么能说?说他意图借公子内眷的关系攀附荀子,结果心思被稚子戳破,无地自容?这比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更加不堪。
见李斯依旧紧咬牙关,沉默以对,吕不韦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他脸色一沉,方才那点故作的和气瞬间荡然无存,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说不出口?既然说不出口,那便是心里有鬼!莫非……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这句质问,狠狠地戳在了李斯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被说中心事的惊惶与难堪,之前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再也维持不住。
他这骤变的脸色,如何能逃过吕不韦的眼睛?
吕不韦见状,心中疑窦更深,怒火也蹭地窜了上来,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李斯,声音更大,更冷。
“李斯!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今日若不从实招来,你以为你能轻易走出这个门吗?!”
李斯实在撑不住了,他头深深埋下,几乎不敢再看吕不韦。
“先生…先生明鉴!”李斯语无伦次,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从容,“是斯…是斯鬼迷心窍,利令智昏!斯…斯确实做了不当之事…”
他断断续续,将自己如何处心积虑想要拜入荀子门下,又如何觉得凭借自身难以快速获得荀子青睐,最终铤而走险,假借赵夫人身边人的名义,试图以此捷径接近荀夫子的经过和盘托出。
“……斯自知此举实属欺骗,有负公子知遇之恩,更愧对先生信任……斯无颜再留于此,只求先生……允斯离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是微不可闻,只剩下绝望的乞求。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李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吕不韦的雷霆之怒,或许甚至是更可怕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立刻到来,吕不韦只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李斯,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过了许久,吕不韦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缓慢。
“你做的这些事,还有你那点心思……”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李斯心上,“其实,公子早就知道了。”
什么?
李斯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能的话语。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直地跪在那里,公子,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
第140章
吕不韦那句话, 不亚于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李斯的天灵盖上,炸得他神魂俱散。
“公, 公子……早、早就知道了?”李斯的声音嘶哑, 几乎不成调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无遮掩的惊骇, 那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连嘴唇都泛着灰白。
他仰望着站在面前的吕不韦,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混乱与难以置信, 仿佛他笃信不疑的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倾覆。
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李斯那些隐秘的不堪的算计?知道他试图利用其内眷的关系?知道他这近乎背主的行径?
那为何……为何公子从未表露分毫?为何依旧容他在府中, 教导公子政?为何还让他享受着门客的礼遇?
无数个疑问像是沸腾的水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炸裂,却一个也抓不住,他只感到一种灭顶的惶恐, 比之前被小政儿点破时强烈十倍、百倍!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隐瞒, 不过是一场在他人注视下的拙劣表演,他就像那蒙住眼睛自以为在暗处行走的愚人, 殊不知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无地自容和恐惧, 他之前只是羞愧于事情败露,而现在,他恐惧于公子异人那深不可测的容忍,以及这容忍背后可能蕴藏的他无法揣度的意味。
看着李斯这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模样,吕不韦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重新坐下, 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李斯惨白的脸上。
“不然呢?”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府中往来,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你初时行事不端,公子确有愠怒。”
李斯的心随着这句话猛地一沉。
但吕不韦话锋随即一转,“然,公子仁厚,更兼识人之明,他见你事后虽惶恐,却并未再行差踏错,反而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教导政公子之上,兢兢业业,未有半分懈怠,政公子的进益,公子都看在眼里。”
吕不韦盯着李斯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失焦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解与一丝被压抑的怒意:“正因你后来表现出的诚心与才干,公子才选择了宽容,将此事按下不提,依旧待你如初,这份不予追究的恩遇,在旁人求之不得!我亦以为你已醒悟,正该安心效力,以报公子宽宥之恩。”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质问的力度:“可你呢?李斯,你现在在做什么?!公子饶过了你,给了你机会,你非但不思感恩图报,反倒因一稚子无心之言,便如惊弓之鸟,跑来向我请辞?你这是要做那藏头露尾忘恩负义之辈吗?!你这般行径,与那狼心狗肺之徒,又有何异?!”
“狼心狗肺”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斯的心尖上,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跪立不住,身体一软,几乎是瘫伏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原来他所以为的绝路,早已是别人给予的宽恕之路。原来他那些战战兢兢的悔改与努力,并非无人察觉。公子异人洞若观火,却选择了沉默的原谅。
而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因为自己的羞愧难当,因为无法面对那份他刚刚才知晓的沉重的宽容,就要一走了之?这岂非正是坐实了“忘恩负义”之名?将公子给予的第二次机会,践踏在脚下?
巨大的悔恨羞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狂潮般将他淹没,他之前只觉得无颜见人,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地自容”。
“先生……先生……”李斯声音带着哽咽:“斯,斯不知……斯愚钝!斯卑鄙!斯枉读了圣贤书!斯对不起公子的宽宏,对不起先生的信任……”
他语无伦次,除了叩首请罪,已不知还能做什么来宣泄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与惶恐。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看似保全颜面的离去,是何等的愚蠢和不堪,吕不韦骂得对,他若真走了,便是那彻头彻尾的狼心狗肺之徒。
吕不韦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厉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现在,你还想走吗?”
李斯猛地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决绝:“不……不走了!斯……斯愿留下,任凭公子与先生责罚!斯愿做牛做马,以赎前愆,以报公子不罪之恩!”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欠下的不再仅仅是知遇之恩,更是一份沉重的饶恕之恩,他李斯的命运,已彻底与这公子府牢牢绑在了一起。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住你今日之言,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休要再提,尽心教导政公子,便是你最好的报恩。”
“诺……诺!”李斯艰难地应声,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形踉跄,狼狈不堪,但眼神却没有之前的灰蒙。
就在李斯在吕不韦面前经历着内心惊涛骇浪的同时,庭院一角,小政儿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另一场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危机”。
他的大将军,被喂养的已经是圆滚滚的幼犬,正无精打采地趴在距离枣红小马几步远的地方,两只前爪垫着下巴,乌黑的鼻头微微耸动,发出委屈的呜呜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前方悠然自得甩着尾巴的小马。
“大将军,不要难过呀,”小政儿蹲在小狗身边,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顺着它的背毛,小声安慰着,“它……它可能只是还没熟悉你。”
他看看自己喜欢的小狗,又看看那匹虽然对人温顺但似乎对小狗毫无兴趣的小马,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来,我们靠近一点点,”小政儿小心翼翼地把大将军抱进怀里,大将军最近吃的越来越多,长得也越来越快,小政儿抱着有些吃力,但还是很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小马旁边。
枣红小马依旧安静地站着,只是当这一人一狗靠近时,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瞥了小狗一眼,随即又漠不关心地转开了视线,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
小政儿仰起头,对着比他高一点的小马,用自己最讲道理的语气说道,“这是大将军,它也很好的,你们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
小马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息。
被抱在怀里的大将军似乎因为离得更近,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它试探性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一舔小马靠近的前腿。
然而,它的舌头还没碰到马腿,小马的蹄子就轻轻跺了一下地面,虽然没有踢过来的意思,但那动作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
大将军吓得立刻把舌头缩了回去,呜咽一声,把小脑袋埋进了小政儿的臂弯里,伤心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看着一个执意不理,一个伤心欲绝,脸上充满了挫败和无奈,他抱着大将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像个小老头似的。
“好吧好吧,”他妥协了,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抱着的小狗,一边对小马说,“今天就不接触了,但是明天要再试试。”
说完,他抱着他受了委屈的大将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马厩旁边,嘴里还不停地安慰着:“没关系,大将军,我们明天再来。”
……
没多久异人就接到了吕不韦那么的消息,知道李斯要跑的事他也没有多惊讶。
大概是混迹许久,很多事很多人他都接触过李斯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差不多知道。
无非是渴求全力想要拼命往上爬甚至不惜要借助一切的人。
别看他现在羞愧,那也不过是还是年轻,要是过了几年,他应该不会像这样处理的很糟糕。
不过等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上他还是和赵絮晚说了一下,毕竟小政儿知道这事和她也有关系。
赵絮晚起初听到这话还有些惊讶,“请辞?他为何……” 话问出口,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因为政儿?”
异人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你那日猜测得不错,政儿果然将听到的话,去问他那位夫子了。”
赵絮晚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她轻轻吸了口气,摇头叹道:“这孩子……我上次见政儿听到我们谈及李斯欲拜师荀子,便知他藏不住话,定会去问李斯。只是没想到,竟引得李斯生出离去之心……”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也不知这孩子像了谁,这般喜欢说话,尤其是一些关乎身边人的秘密话,他总忍不住要去探问去说道。”
异人听着赵絮晚的感慨,再看她眉宇间那抹哭笑不得的无奈,自己也不禁失笑摇头,只能笑着继续安慰:“好了,莫要多想,政儿还小,心思纯净,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觉得疑惑便直接问出来,这本就是孩童天性。”
“好奇心重些,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他观察细致,勇于求知,待他再长大些,懂得世事复杂,自然就明白什么该问,什么该藏在心里,总会懂事的。”
赵絮晚默默瞧着他带笑的侧脸,虽然异人平日里总说着要对孩子严加管教,不可溺爱,但细究起来,他这位做亲父的,对小政儿其实也没有她想的严厉。
平日里政儿那些无伤大雅的调皮,异人至多也就像此刻这般,无奈笑笑,说一句“孩子还小”。
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原因,小政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承载着所有的期望与宠爱。
既是独苗,再调皮,偶尔惹出些小麻烦,在他阿父眼里,终究还是宝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