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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决意夺嫡后》古代言情小说_鹿铭阳

    第51章 云起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你这又是下的哪门子臭棋?”翌日薛述过府探望, 觉得陆昱简直荒唐,“你要是不想争这个位子,趁早躲远点做个纨绔, 寻的哪门子理由搪塞色秋那丫头?”


    不怪薛述心中有火, 陆昱当日寻的那理由也确实让朝上臣工惊了又惊。皇家之人,亲王之尊,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语出惊人,说自己可能伤及肺腑, 子嗣有碍……


    虽然三皇子已经殁了,但剩下的几位皇子在朝中的势力仍是平分秋色,不分上下。硬要说来, 陆昱在四人中依然最为弱小, 并无太大赢面。


    再看圣上, 虽然他已经没了雄主锐气, 但如果不出意外,仍能御及天下多年,这就意味着最后这个位子花落谁家仍有很大的变数。对于陆昱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因为有时间。他可以有时间去培植党羽, 扩大势力,徐徐图之。


    前提是他得能有后嗣, 能为陆氏江山开枝散叶。哪位宗室, 哪方世家会将家中女儿嫁给可能子嗣不丰的男人?会将其推上九五之位?


    “你可真是!”薛述非常不悦。


    “子清消消气。”陆昱递过一杯茶水,态度及其和善:“本王也是没有法子, 谁能料到父皇他老人家行事居然如此出其不意,突然让我娶那色秋公主……子清你知道的,本王是注定不会娶妻的,那药吃都吃了, 总得有点用处不是?”


    薛述道:“你吃那药臣不说你,想必蒋少卿已经教训殿下了。不过臣总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其一,外国使团来访本就是外交大事,加之色秋公主还需在宫宴献舞,相关流程事宜,桩桩件件必经过鸿胪寺报备上禀,色秋打的什么算盘圣上不可能不知。其二,宫宴盛大,需要扬我大晋声威,皇后娘娘统辖六宫,诸事也需她操持,一应流程她也必然知晓。圣上属意于殿下,兴许与皇后娘娘的枕边风不无关系……”


    陆昱抬起茶水,抿了一口,薛述见状暂时也闭了嘴。茶碗盖和杯壁相碰,在满室寂静中磕出脆响。


    “子清继续说。”陆昱道。


    “据殿下说,当日是相王亲自邀你去那宫宴,如果此事真有皇后娘娘推波助澜,相王殿下又何必让自己如此显眼?此桩令臣十分费解。还有一事便是那张修白,按理张家和相王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张修白虽在张家并不主事,但家族荣辱与他也是息息相关,色秋一事,里应外合,张修白那厮为鸿胪寺少卿,臣不信他抓拿不住些许蛛丝马迹,但他一直没动作。”


    陆昱冷笑道:“子清是想说,就算张家当日和大皇兄确有龃龉,如今也早已冰释前嫌,又绑在一起了是吗?”


    “正是如此,不论当日张老大人在朝中与相王一党争锋相对是真是假,但如今张家和相王不和绝对是表面做戏。殿下当日对张家可是示好了,这让相王殿下知晓了,对殿下可真是更加不利。”


    陆昱抬眼,眸中精光迸现,再无半分和煦神色:“他已经知晓了,他亲自请本王去这宫宴就是警告。”


    陆昱起身至书案前,提笔蘸墨。


    片刻后陆昱吩咐:“朱七。”


    朱七入内后他把纸条交过去,令道:“给邱榕传信,叫他在陇西快些。”


    “子清,待邱榕拿到铁证,就动手。既然张家不接本王递的果子,那只能让他们快些接下本王给的巴掌了。”


    “殿下如此确信能撼动张家?”薛述问道。


    陆昱笑了笑,答道:“不确定。但总不能因为不确定就不做吧。”


    薛述心中震动,当年他决意效忠陆昱,看上的也就是他的这点子胆魄。但昭王殿下也不是事事都如此果断无畏,如果说有谁能让陆昱小心翼翼的话,好像只有那位蒋家郎君。


    念及此处,薛述试探着问道:“那个……臣之殿下如今与蒋少卿……关系匪浅……想必殿下在宫宴上语不惊人死不休,和那位绝对脱不了关系。蒋家在朝中分量也无需臣再多言,臣劝殿下能为你所用的人或物请务必物尽其用。”


    陆昱笑笑,提起那人,连“本王”的自称都不用了:“我不想作为王爷去驱策他。而且让蒋家与我们保持些距离对大家都好,现在别太扎眼了。”


    薛述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准备告辞。


    陆昱将薛述送出府,顺带在回廊上慢慢踱着。


    他想透透气。


    日影照进回廊,将廊柱拉出长长的影子,明明灭灭。陆昱盯着那长长短短的日影看了许久,只觉得累极了,不由又想起当年满山跑的自己,当年的自己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吗?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今后还会亲手夺取更多人的生命。


    陆昱就这么愣着神,身后来了人都没发现,直到那人握了握他的手。


    回过神来,陆昱就看见一身绯红官服的蒋培风站在自己面前,顿时绽开笑意。


    “发什么呆呢?”蒋培风问道。


    “没什么,散散步。话说培风,你这么天天往昭王府跑,会不会不太好?蒋相该生气了。” 陆昱这边说着,似是不安,那边却反手牢牢握住了蒋培风的手。


    蒋培风应是下了值就赶来了,额头上还布着细细的汗。念及此,陆昱心中漾着暖意。


    蒋培风轻笑:“你莫忘了,我可还得教你诗文的。”


    陆昱愣了愣,“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刚才我好像看到了薛大人的车架了,方才他来了吗?”蒋培风问。


    “嗯。”陆昱一边牵着蒋培风往屋里去一边答,“来说些事。”


    “有什么是臣能为殿下效劳的吗?”蒋培风又问。


    陆昱正跨过门槛,闻言一时没答话,只是把蒋培风一起拽入屋内,抱了抱他,轻声道:“无甚。左不过一些腌臜小事,不用脏了你的耳朵。”


    他不想瞒着蒋培风,但也不想告诉蒋培风。陆昱本能不想再让蒋培风知道他手上又要染血,他总觉得蒋培风就该朗月清风,不该沾染这些。以前他虽然对蒋培风充满喜爱之情,但也存了想拉蒋家入其彀中的心思,如今他和蒋培风早已心意相通,蒋培风对待情爱也足够坦然,但他反而不想让蒋培风过深参与这些玩弄人心,算计权术的事了。


    蒋培风也没有再答话,陆昱言语中的闪避和拒绝让他隐隐不快,但不及这情绪发酵,陆昱就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陆昱和他说“抱歉”,声音充满了黯然。


    “对不住培风,若不是因为我,你定早已高升,你这身补褂早已是孔雀,是仙鹤,不应还是这云燕。我知你为国为民,志在鸿鹄,才高八斗,却还是困你如此。”陆昱道。


    “殿下这么说,可是在扎臣的心了。”蒋培风道:“臣今日要教殿下的诗句便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来日方长,何必计较这片刻得失。”


    陆昱点点头,表情却未见松快。


    “如果非要论个对错得失,那臣岂不更是罪无可恕,连累殿下命都差点搭进去?”


    “可是……”


    蒋培风伸出食指,在面前人的唇上轻轻按了按,堵住了陆昱未出之语,继续道:“殿下是否还记得,当年臣曾和殿下论及琴道,臣的琴道为‘独’,臣的琴道其实还有一字,为‘慎’,殿下应该明白臣的意思。”


    因为“独”,不会人云亦云,盲从多数;因为“慎”,不会冲动行事,不计后果,蒋培风所思所行,皆是出自本心。


    陆昱心中感动,但内心纠结却未减一分一毫,但他并不想让蒋培风再知晓了。所谓爱生忧怖,他只想让蒋培风在陪他向前的这一路上看到能见阳光的东西。


    他扯起笑脸,凑上前去在蒋培风唇上啄了啄。


    收到色秋王姬拜帖的时候,陆昱有些哭笑不得。他就知道那小丫头片子能那么干脆利落放弃联姻定没那么简单。


    “去玉春楼吧。薛述包下那雅间又有用了。”陆昱无奈道。


    他并不想见色秋那王姬,一是他拒绝人家的理由还是挺令人尴尬的,二就是他不想再与外族有节外生枝的牵扯,当日北羌之围,联络色秋乃事急从权,无可奈何,如今再和外族拉拉扯扯,缠裹不清不就是在自己头顶上悬一把利剑吗?


    不过所幸色秋王姬似乎是知道陆昱所思,半点弯也没绕,所求也不多,希望日后大晋新皇能够助色秋统一诸国,并派宗室贵女和亲色秋,与王弟成婚。


    陆昱挑挑眉毛:“公主所求看起来对我大晋可没有任何好处?公主能给本王开出什么筹码?”


    眼前少女明眸闪动:“如果事成,我色秋放弃当日条约,向大晋称臣纳贡,昭王殿下可满意?”


    陆昱笑道:“万一登基的人不是本王,公主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王姬“咯咯”一笑:“不瞒殿下,你那几个皇兄本宫可都找过并压了筹码,父汗年纪大了,下面色秋十二部都不太安分,待他百年之后,定会生乱,本宫王弟年岁尚小,需要强大的盟国震慑场子,看来看去你们大晋最为合适。不过昭王殿下,本宫其实最为属意于你。”


    “为何?”


    “因为你够狠,你确实对自己非常狠心。在我们色秋,自伤之人死后是不得见神的,所以没人会对自己下手。还有一个理由嘛……就是你们长得好看。” 少女回答得一派天真。


    陆昱:……


    送走色秋使团后,朝中确实安静了好一阵子。陆昱在朝中又是低调无争的样子。白日有朝会就去站站,没有朝会便在府中“休养”,晚间便和蒋培风畅聊“诗文”,陆昱只觉得再没如此快活的日子了。


    崇安七年春日,陆昱还未等回从陇西归来的邱榕,京中便接急报:“报——梁州地动!!”——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确实好久没写了……一边看前文一边写……怕把角色记串了哈哈哈哈


    希望大家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一定不玻璃心!


    其实第一本书写到现在,我自己也挺意外的,毕竟当时我和编辑说20万字以内就能完结,但现在看起来emmmm


    会不会有点太拖沓了


    其实行至水穷处这句,不仅是蒋培风劝陆昱,也是借他的口劝我自己


    第52章 地动 去梁洲


    梁州地处大晋西南, 毗邻南诏,盖以地势险峻,山峦高低起伏错落无序而闻名于世, 许多文人墨客都曾被梁州地势雄浑险峻震撼, 留下无数诗篇流传后世。梁州首府益州则在这边多山险峻之地占据着为数不多的的肥沃平原,水系丰富, 农业发达,商贸往来络绎不绝, 北接中州,南联南诏,俨然成为西南一隅的明珠。


    梁州对于大晋西南稳定的意义显而易见。如今传讯梁州地动, 陆昱只觉耳边“嗡”的一声, 如临深渊, 抄起外披便直奔宫中。


    “具体受灾的位置有报吗?距离益州到底多远?”陆昱在车架上催问道。


    “禀王爷, 传讯之人仅通传梁州发生地动,圣上要王爷速速入宫。这具体情况如何,奴才也不知。”赵启在旁轻声回道。


    陆昱未再答话,眉心确是死死蹙了起来。


    西南险峻地势, 即使防止外敌入侵的天堑,同时也是阻碍交流的掣肘。梁州地动, 消息进京必定已经耽误了不少时日, 灾地百姓现下如何,陆昱根本就不敢想。


    车架停于宫门之前, 陆昱一下车,便看到前方一袭绯红官服的蒋培风,他忙上前去:“培风,现下情状究竟如何?”


    蒋培风见到陆昱, 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是满面忧色:“臣也不知,只是听闻,地动发源之地距益州不过百里之遥。”


    进入内殿,文武百官也已经站的密密匝匝,气氛窒闷得让人难以喘息。


    “禀圣上——”有一人说话,声音破裂嘶哑。陆昱凝眸看去,见地上跪伏之人形容凄惨,衣衫褴褛,双眼布满血丝,双唇满是爆裂的干皮,也不知多久没有休息和饮水了。


    “圣上!地动至今已是旬日有余,卑职奉太守之命星夜兼程,求朝廷……求朝廷尽快赈灾,梁州百姓耽误不起了啊!”言罢那人似是再也坚持不住,向前一扑倒于大殿之上,没了声息。


    “抬下去,传太医。”崇安帝挥挥手,他很难描述他心中的滋味。


    登基至今,位尊九五,先是对北羌再无压迫,居然让这帮蛮子堂而皇之攻入大晋,险些入京,逼得他连夜出逃,在行宫惶惶终日,好容易北边兵灾得解,西南天灾又至……难道他真的并非天命之人吗?


    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评价在他治下这外强中干的大晋?他看着下首他现在仅剩的四位皇子,难得萌生了些许退意。


    “圣上?圣上?”赵全在崇安帝耳边轻声唤道。


    崇安帝猛地回神,就见工部尚书潘凌云手持玉笏,立于下首,他忙道:“潘卿何事?”


    潘凌云只得把刚才上奏的内容再次重复:“禀圣上,梁州于我大晋至关重要,且梁州地势陡峭难行,地动一发,想必该是受灾严重,臣奏请从工部、太医署抽调人手前去勘灾救助梁州百姓。如今虽为早春,但如果灾区死伤过甚,也恐有瘟疫之变啊。”


    崇安帝道:“准。”片刻他又唤道:“卢焕之。”


    户部尚书卢焕之出列行礼。


    崇安帝问:“离梁州最近的粮仓在哪?”


    “禀圣上,为青州甘泉仓。”


    “开仓放粮,将粮运抵梁州,不得贻误,不得贪墨,如有违者,杀无赦。”


    闻言陆昱抬头看了看上首帝王,驿路贪墨军资粮草早已心照不宣,虽说北羌之困后,朝中已经处置了大批贪婪无度的官员,但世家高门之间势力盘根错节,谁都不敢妄动,背后之人甚至连毛都未掉一根。父皇此言,也不知能对那些人起到几分威慑。


    正在此时,蒋相的声音透紧陆昱耳朵:“臣上奏。梁州此次遭逢大变,如果能有一宗室之人赶赴灾区,帮忙安抚民众,让民众得沐天恩,想必能够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梁州路远难行且不论,关键那边可是才发生了地动之灾,残垣断壁、死伤无数、缺衣缺粮,蒋相居然上奏要宗室去这地界?


    别说宗室自幼锦衣玉食,一生未得苦楚,未见疾苦,就连一些通过科举从而飞黄腾达的众臣想象一下梁州的画面都觉得欲呕。


    还有,派哪个宗室去?


    众臣眼光在宗室站立位置梭巡不止。那几个老王爷肯定不行,他们那把子老骨头势必守不住沿途的颠簸。小辈宗室要不就是年岁太小,要不就是地位过于边缘,平日里也未曾领过差事,每天抓鸡斗狗的纨绔罢了。


    看来看去似乎只有从那几位殿下中挑选一位了。


    “禀父皇,儿臣愿往。”陆昱出列上奏,阳光刚好透过门扉,洒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映出满背金光,自有一番金玉之相。上首崇安帝望之一震,心中更为复杂,一瞬间他也不知道把这个儿子接回宫中究竟是对是错。


    陆昱一表态,其余殿下也只得纷纷下跪:“父皇,儿臣愿往。”


    相王殿下与西南守将齐客将军过从甚密,以圣上多疑之心,必不会让他再赴西南;安王掌刑部还有诸案待查,也不合适。看来看去,似乎怀王殿下与昭王殿下择一更为妥当。


    工部辖于怀王殿下,其实怀王更为合适,但怀王可是圣上的宝贝疙瘩,昭王殿下之前遇刺伤势未愈,似乎都有可以不去的理由,诸位大臣对人选皆保持了沉默,何必妄言得罪亲王?


    崇安帝看起来万分踯躅纠结,陆昱心中冷哼,跪下道:“禀父皇,儿臣身体早已无碍,且儿臣幼时长于乡野,儿臣更为合适。”


    怀王本能觉得不对,他这个五弟已经手握兵部,和相王于朝堂上又暧昧不清,此番若是真的救灾也罢,如若让陆昱近水楼台,在工部渗透……


    他也连忙下跪:“父皇,儿臣也愿往!”


    陆昱立于一侧未再说话,只等崇安帝圣裁。


    崇安帝双眼透过冕旒看了下首二人片刻,道:“老五也可以历练历练,你收拾收拾,迅速启程罢。”


    早在陆昱开口时蒋培风便牙关紧咬,他心头有火,却也知他是关心则乱,如果他在陆昱的位置上,想必他也会作此选择。


    但这不妨碍蒋培风看到崇安帝指了陆昱之后,那人眸中转瞬即逝的落寞神情时,心中揪痛。


    蒋培风出班上奏:“禀圣上,臣早年四处游历,也到达过梁州地界,承蒙圣上不弃,臣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崇安帝神色瞬间玩味了起来,最近这蒋家郎君似乎急躁了些,


    感到帝王目光,蒋培风浑身紧绷,他知他此举已经失了分寸。从北羌之后一年有余,他与昭王之间绑定的越发密切,坊间已有传言说昭王殿下得了蒋家的助力。


    这传言对也不对。


    于他来说,他已对陆昱倾心,但整个蒋家一脉如今依然形势未明,他本想出族以撇清家族,但此举又被陆昱劝回,如今也是一团乱麻。


    所谓树大招风,蒋培风深知他和陆昱之间越发亲近,于陆昱,于家族都是多了一分风险,但面对今日情状,他还是难以压抑自持。


    崇安帝不知他二人关系,自认蒋培风受制于家族不可能违背蒋相意思,故对于蒋培风今日此举只当是自己打压蒋家日久让这位年轻的骄子有些坐不住,想有功绩以求晋升。


    可谓阴错阳差,崇安帝并未起疑。


    他笑了笑:“是了,朕还记得你的表字可是‘乐游’。无妨,你愿去就去,能帮上忙也是利国利民的事,但以你如今身份去,不太合适。”


    众臣中响起了压低的窃窃私语。


    “蒋卿以身涉险,平叛有功,于大理寺任职也尽心竭力,功不可没,然蒋卿并未居功自傲,谦逊有礼,让朕怀甚慰。即日起,蒋卿调任刑部左侍郎,灾区一应钱粮和抚恤调配户部拟好章程,发放由你督办。如遇贪墨渎职,可先斩后奏。”


    尚方宝剑啊!


    朝中自有反对之声,但总归胳膊拧不过大腿,此事就此定下。


    可谓帝王之心难测,就这么瞬息功夫,蒋家郎君便又变成了御前的香饽饽了,陆昱可谓又惊又喜,但却也没空对蒋培风道声恭喜。灾情刻不容缓,众人在启程前都十分繁忙,陆昱与蒋培风甚至未曾碰面。紧赶慢赶,还是耽误了一日,临行前夜,陆昱悄悄来了蒋培风别院。


    “怎么?担心吗?”蒋培风轻声问道。


    “嗯。”陆昱翻过身来面对蒋培风,“我们太慢了,多耽误一日,恐会有更多人丧命或流离失所。”


    蒋培风起身拨了拨烛火,烛影晃动,将他的表情也散得模糊:“殿下,地动之灾死伤定是难免,消息传递早已过了旬日,你有多少能力去悲悯每一条逝去的生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殿下的心需硬一些。此次前去,殿下也是在救人,救活着的人,让他们有勇气面对以后的日子。”


    陆昱的眸光闪动,星星点点,让蒋培风不由自主又回忆起当日朝上他的落寞。蒋培风拢了拢陆昱的额发,问道:“前日早朝,明明殿下得偿所愿,为何臣觉得你并不开心?”


    陆昱没想到他就是一闪而过的心绪也能被眼前人捕捉,笑了笑答道:“其实不存在得偿所愿,我知道父皇必定会让我去。大皇兄和二皇兄暂且不论,父皇待四皇兄如珠如宝,定不会让他去那灾区听那些可怜人的嚎哭,我仅是顺坡下驴攒攒自己名望罢了。”


    他脸上笑意未收,甚至绽得更开了些,但在蒋培风眼中,这人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只是当真的听到父皇要我去时,心里面还是……不过就一瞬,真的只有一瞬,我都没想到能被你抓住。”——


    作者有话说:又发烧了,骨头缝都透着痛


    第53章 亮刃 诸位大人看清了,这便是下场。


    早春的风还透着些料峭的寒意, 细雨如针般刺进衣料,天色也是阴沉沉的,毫无春光明媚之意。虽然地动灾区是在梁州, 但青州作为离梁州最近的州府也难免受到波及, 这几日难民络绎不绝。


    青州太守傅简早已得了消息在甘泉城门口等候蒋培风一行人。要说这傅简,和蒋家还有些许因缘。他并非出自于世家大族, 当年傅简进京赶考,因为出身不高且会试名次欠佳, 四处拜师皆不得成,后蒋相见他坚韧心诚,生于苦寒却不卑不亢, 破例收了他的帖子, 让傅简得以成了蒋相座下弟子, 结果傅简会试之时居然破天荒取了一个不错的名次。本来蒋相想留傅简于京中, 但他执意要求下放地方,说是要真正为民做事。


    这些年来,傅简也算顺风顺水,跃上青州太守的位置。蒋培风对他有些印象, 不过也有十余年未曾见过了。


    蒋培风率部星夜兼程,并未与陆昱同行, 他前往青州调粮, 陆昱则直奔梁州。


    直到入了青州首府甘泉城郊地界,蒋培风才下令些微放慢脚步, 以免马蹄误伤流民,看着一路上越来越多的灾民,脸上的神情越发紧了起来。


    傅简远远看到蒋培风一行人,忙驱马上前见礼道:“见过蒋大人。”


    蒋培风不欲过多耽搁, 止了傅简动作,但出于对其为父亲门生的考量,哪怕自己官职已高于傅简,仍是语气谦恭道:“大人客气了,灾情紧急,朝廷文书想必已于几日前送到大人手上,还请傅大人勘合令符,直接带路往粮仓即可。”


    傅简笑笑:“令府事关重大,不敢贸然带出,诸位大人舟车劳顿,去太守府上喝盏茶洗洗尘歇歇脚?也不差这半刻。”


    蒋培风隐有不快,他回首看看队伍,几个户部随行官员和粮官皆是一脸疲惫神色,故微微点头同意,缓声道:“那就耽误大人一盏茶。”


    前往太守府一路上,蒋培风沿途所见甘泉城秩序井然,城内设有难民署对流民进行安置,心下稍安却还是隐隐感觉不对劲。


    这城中流民,数量似乎太少了些。


    但他还是按下疑窦,随傅简入府,毕竟调粮一事更为紧要。


    入了这太守府,家具陈设一应从简,厅堂装饰也极其简单,往来仆役稀松零落,也实在太简陋了些。


    蒋培风心中疑虑更甚,在跨过正堂的门槛时,状似无意般叹道:“傅大人为官多年,似是没为自己攒下半分家财?”


    傅简正随蒋培风一起进门,闻言抬起的脚顿了顿,随即笑道:“哈哈哈都是为了百姓,只要百姓好,下官辛苦些也是甘愿。”


    蒋培风未再置一言,只噙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望向傅简,俗话有云:“官久自富”,青州虽不及梁州富庶,但也不至于堂堂太守府清贫到如此地步。


    明明傅简可以携带文书令符,在城门与他勘验后直接取道甘泉仓,却还非要七拐八绕地让他来这太守府一遭,想必就是想展现一下自己清贫为民的姿态,好让蒋培风之后述职为他美言几句。


    蒋培风虽觉此人在官场浸淫多年,早已油滑,但他此时并不欲横生枝节,反倒傅简被他的目光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奉承道:“毕竟百姓好才是我等官员的幸事。”


    “傅大人说得在理。”正巧这时茶上来了,蒋培风抬起茶盏抿了一口,收回了目光,又道,“这茶不错,但和傅大人这太守府,似是不太搭配。”


    “毕竟蒋大人是贵客。”傅简媚笑道。


    “梁州事急,这茶也喝了,脚也歇了,傅大人就勘合了这令符,让晚辈快些办好圣上的差事?”片刻后蒋培风直接起身。


    傅简急急跟上,忙道:“这片刻时间怎么能歇好?人困马乏的,何不再歇歇?”


    “办完正事再歇也一样。”蒋培风并未理会他的阻拦,只唤道:“禾满——”


    一冷峻青年闻声入内,正是禾满。当日得知要兵分两路之时,陆昱便近乎强硬地将禾满塞给了蒋培风护卫其安全。


    “去前府大堂把令符拿出来,让傅大人堪合盖印。”蒋培风吩咐道。


    全程蒋培风未再分给傅简一个眼神。傅简躬身立在蒋培风身侧,心中七上八下,怦怦乱跳,感觉寒意从脚心传上了头顶。


    他看蒋培风直接迈步出了正堂,步履如飞,只得匆忙跟上,再不敢劝。快到前府大堂时,手下人匆忙跑来,对着傅简禀道:“大人,右半文书和令符已备好,随时能够堪合。”


    傅简闻言,知是粮仓布置已经就绪,全身瞬间松了下来,表情和缓了不少,动作越发舒展,袍袖一展,对蒋培风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蒋大人请。”


    令符勘验合印都十分顺利,一切妥当后,众人出府前去城郊甘泉仓。


    路行过半,便见迎面行来一车队,看规制并不像是官军,八成是哪家的商队,人数仅有四人,不似寻常商队都是十余人打底。再看那车马上并未见货物,青州商贸发达,货物进出频繁,商业往来密切,此地为青州首府甘泉城,一般商队出入皆是尽力将运力发挥得越充分越好,甚少空置。


    商队见到官兵,皆退居路侧避让,蒋培风只觉越发不对,在他与商队即将擦肩而过之时,他回转马匹,喝道:“站住。”


    商队领头闻言停下,转身讪笑道:“这位……这位官爷有何吩咐?”


    蒋培风笑了笑:“例行问话罢了。本官只有三个问题,想叫诸位一起答一答,问题非常简单,答对了便放诸位走。” 他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问道:“诸位主子是甘泉城人士吗?”


    “是。”领头那人答道,蒋培风也不恼,只对着禾满抬抬下巴,禾满得令上前,十足的兵痞模样,随意冲着方才没开口的一人就是一鞭,“我家大人问话,还不识相张嘴?”


    蒋培风脸上笑意未褪,眸子越发幽深:“各位行商走货,亲如兄弟,答话只让领头的兄弟顶着未满太不讲义气,下一个问题有人再不张口,可就不是一马鞭了。”


    “你们……你们滥用私刑!”商队中一愣头小子喊了出来。


    蒋培风策马踱到他面前:“所以说,只要你们张嘴答话,本官何苦动刑?”


    “第二个问题,诸位从何地归来?”


    “宁州。”这次所有人都听话张嘴了。


    “宁州……那还怪远的。”蒋培风低语一句,继续道:“第三个问题。从宁州归来,为何未带宁州之货?”蒋培风继续。


    众人一瞬静默,无一人张口答话。领头那人目光一转,随即转身就想跑,禾满迅雷一箭,那人惨叫一声向前一扑,没了动静。


    “还不说吗?”蒋培风又问,那陆昱最爱的清朗嗓音在这一刻仿佛如催命符一般。


    那个愣头小子毕竟年岁还小,经不住吓,扑通一跪:“我说!我说……我们是奉掌柜的命令,把粮……把粮运还甘泉仓。回来的时候走得慢了些,没……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一时无人出声。


    运还?


    只有蒋培风调转马匹时马蹄落地踏出的哒哒声响。


    “傅大人,你该不该向本官解释解释。为何甘泉仓商户可从甘泉仓随意进出?将粮运还甘泉仓又是何种因由?”蒋培风俊颜冷厉,释满威压。


    傅简将自己哆嗦下了马,辩道:“他们……他们血口喷人!诬陷本官!本官清廉为民,蒋大人你刚刚看见的啊!”


    “傅大人你怎么反咬一口啊,要不是你亲笔文书,我们如何进的了甘泉仓?” 那少年急道。


    “尔等竖子,竟敢栽赃。”傅简言罢便抄起佩剑向那少年,只可惜还未靠近两步便被蒋培风坐于马上拦下。


    “文书在哪里?” 蒋培风问那少年。


    “在老大怀里揣着。”一士卒得令忙去搜那尸体的身,不消片刻即回,呈上搜出的文书。


    傅简千叮咛万嘱咐涉事商户,文书用完即焚,却没料到这群家伙并未听话,他更没想到此事居然会被蒋培风识破,方才他只要再拖住蒋培风一刻双方就能错开——只要一刻!


    “我这都是为了青州啊!”


    联想起这些年所闻所查大晋的腌臜,蒋培风面上端方再维持不住,他跳下马一脚踢在傅简前胸,“好一个为了青州,父亲当年真是错看了你!”


    傅简伏在地上,笑得悲凉:“蒋相从未错看我!这群肥商向来阳奉阴违,不与他们一道施予其便利,他们有的是法子绕过青州,如果我不这样,青州能有今天?”


    蒋培风冷笑:“你就这样违背了当日本心?本官问你,梁州来的流民安置在了何处?”


    傅简自知结局不妙,撑着身体坐起来,已然放弃了辩白:“你说那些饥民?除了吃饭啥也做不了的废物?又不能向北驱赶怎么办呢?只得往城西窝棚一塞,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了哈哈哈哈。”


    蒋培风手心冰凉,怒不可遏,又将傅简踹回地上,“你眼中可还有苍生百姓,心中可还有你当年为官的志向?!”


    傅简的牙磕在了地上,满嘴鲜血,明明痛出满脸泪,却还是张嘴狂笑,那张开的嘴污血淋漓,形容恐怖:“志向?只有我有志向有什么用?蒋培风,蒋郎君啊,你今天能杀我,我死不足惜,但向上呢?再向上那些人,那些天上的人你还敢杀吗?”


    话音未落,傅简人头被从脖颈处齐齐削断。


    蒋培风眸光阴寒,手起剑落,干脆果断,砍头如同削地里的萝卜,一瞬间刚才还寒光凛凛的剑上布满血色。


    禾满见过蒋培风岐原修罗模样,感觉还好,但蒋培风这幅尊容还是将一众户部官员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圣上当日下旨,如遇贪墨渎职,可先斩后奏,”蒋培风开口:“诸位大人看清了,这便是下场。”——


    作者有话说:最近流感高发,宝子们注意身体。


    我个人感觉后面写得好像比前期要顺些,不知道朋友们怎么看,是觉得后面好些,读起来更顺些?还是前面好些?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放弃雕琢字句开始写大白话了哈哈哈哈


    我现在真的觉得我能坚持住好好完结,做个有始有终的人就是胜利了(笑)


    从后台数据来看,我虽然入v了,但v后应该再也不可能有榜单了,所以这个文的上限就在那里了,感谢各位不弃,我会咬着牙再坚持坚持。


    第54章 终至 到位了


    从青州出发的粮食和大部队还未至, 先到达益州的是来自于青州的信函。


    传信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呈上:“殿下请看。”


    陆昱急急接过展开,蒋培风隽挺刚劲的字迹映入眼中。不知怎的,看见这字, 陆昱心中便觉得安定不少, 绽开了这些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浅浅微笑,日破乌云, 眉目舒朗。


    片刻之后,陆昱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叫立于一旁的工部尚书潘凌云直感好奇:


    蒋侍郎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


    照理说此次梁州之行,潘凌云官至工部尚书,本不用亲往, 但临行前陆昱亲自过府拜访, 直言梁州灾情想必严重, 救灾重建一应事务工部至关重要, 希望潘尚书可以一起亲往。潘凌云所辖工部一直由怀王直接控制,基于此潘凌云一向和相王一派在朝上都是泾渭分明别着来,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更别提各部戮力同心了。


    但此次梁州灾情非同小可, 圣上极为关切。潘凌云在官场沉浮多年,孰轻孰重自是拎得清楚, 面对陆昱所请也并无二话, 干脆利落地向崇安帝上了折子,一起来了梁州。


    好在陆昱并没有让潘凌云的好奇心悬太久, 这头将信看罢就转手递给了潘凌云,叹道:“青州可是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潘凌云接过一看,果然是好大的动静。


    那日蒋培风一剑砍了傅简可是把在场众人吓了个半死,他却似毫不在意自己清风朗月之姿毁于一旦, 迅雷一般将那商队几位伙计及甘泉仓守仓粮官尽数捉拿,就地拷问,拿到口供后亲自带队回城以雷霆之姿接管了太守府,彻查府中所有账目、文书、信件;同时控制了甘泉城所有城门,堵死了所有涉案人员出逃的生路;之后将所有涉事商户当场格杀,没有拷问,没有姑息。


    一时之间,城中血腥味冲破天际,弥散在空气中各个角落。


    蒋培风未曾歇息半刻,便马不停蹄去往城西窝棚,那边还有从梁州而来的流民需要重新安置。


    诸事初定后,蒋培风在深夜昏黄的烛火下写下给陆昱的信件。


    翌日天光破晓,蒋培风将队伍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青州继续安顿流民,之前傅简将绝大多数梁州流民赶至城西,人员密集,缺食少药,实在不堪。已有一些人惨死却得不到妥善处置,只得草草埋葬。


    一半随他携粮赶往梁州,陆昱那边想必情况更为艰难,他已不能再耽搁了。


    潘凌云看完蒋培风信函,面如土色,沉默许久,看向陆昱:“昭王殿下,这……”


    陆昱脸色比方才稍稍和缓了些,咧开了一个无奈苦笑,因为忙碌许久未饮水而干裂的唇瞬间冒出几颗血珠,他随手一擦,道:“积弊日久,岂是片刻能除?总归蒋大人快到了,也算难得的好消息了。”


    他边说边向门外走去:“潘大人,随本王出去看看吧。”


    “是。”


    明明春日已至,但自陆昱他们来的那一日以来,益州城的天气却从未好过。天空泛着阴沉沉的灰色,难见一丝阳光。密密匝匝的云层直压下来,像要把人扑压在地,令人喘不过气来。


    城中还是一片破败,残垣断壁,屋舍倾塌,但比起陆昱他们当日所见,已是人间。


    陆昱当日进入梁州所见,才是真正的炼狱。


    在距离益州城还有百里之时,车马就已经可以说寸步难行,只得沿途发动乡民协助运送物资,清除堵在路面上的由于地动而震下的巨大山石。


    一行人艰难跋涉,陆昱心焦如火燎烤一般,几乎不敢想象再深入到灾区会见到如何的惨状,一面是艰难寸进的队伍,一面是刻不容缓的灾情和人命。短短时日陆昱口中就生了一圈细泡,喝水都觉刺痛。


    进入华县金银山时,所见更是令人目眦欲裂,此生难忘。


    金银山本是两座山,一曰金山,一曰银山,两山相对,中夹深谷,谷中草丰林密,银瀑飒飒而下,激起清凉水雾,谷中蜿蜒有溪,清澈见底,流水潺潺作响。一直以来,此地都是周围地界中极负盛名的踏青避暑胜地。


    如今却根本看不出昔日模样。两山早已因为地动原因,被生生挤压碰撞,黏在一起,幽幽深谷早已因为挤压不见痕迹,瀑布断流,溪水干涸,一片死寂。地面也裂出巨大的裂隙,从缝隙中汩汩冒出浑浊的水。


    触目惊心。


    “多好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一帮忙淸路的乡民叹道,“住在谷里的村户都没得人跑出来喔,全没了。”


    另一人接道:“这里面人还算少的咧,益州才是完蛋。”


    陆昱忙问:“不是说地动之地距益州仍有百里?益州怎会更为严重?”


    那村民答道:“这位官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地动啊,哪会只有一个地方受灾哦,房子多的一方,一倒就是倒一片,那天那动静,隆隆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过。”


    另一村民接腔道:“而且其他地方都是村子,死人也没得那么多噻。那益州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这几日都还天天时不时震一哈嚯。”


    话音刚落,从远方天际就有隐隐轰声传来。


    陆昱等人还未反应,就见那几个村民一边跑向阔处一边喊道:“快点离那些石头远点,震了!”


    地面随即开始震颤,大小山石噼啪下坠,眼见一大石就要砸到潘凌云头上,陆昱眼疾手快一拽,潘凌云踉跄摔下,那山石擦着他的脸飞坠而过。


    潘凌云霎时脸色惨白,僵坐原地,舌头发木尚不能言,直到一切再次归于安静才抖着声音向陆昱道谢:“谢……昭王殿下救命之恩。”


    如若平日,陆昱定会想要从这位不在己方阵营的潘大人手上抢点人情,但如今情势紧急,他也不愿趁人之危,只是淡淡回道:“无妨。”


    一村民拍拍身上尘土,道:“你们看嘛,就是这个样子,一直在震,益州那边房子一直在塌,听说一直在死人。”


    “可不是嘛,”有人接话道,“我侄子之前在益州做客栈活计,昨个儿才跑回来,说真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听他说,益州城昨天连太守府都塌了,太守大人好像都还没找到。”


    陆昱和潘凌云目光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出担忧,只觉情况比预想还要不妙,得再快些进城才行。


    进益州城时,才结束又一波大的余震。


    一进城门,入眼即是疮痍,满耳皆是凄厉。饶是陆昱曾岐原浴血,此情此景也让他双拳紧握,颤抖不止。


    屋舍十不存一,刚好又有一间民房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扬尘。远方也不知是哪里的火星落于倒塌的木梁上,霎时连绵一片,橙红的烈火腾起热浪,和漆黑的滚滚浓烟裹挟着涌起,直直扑至陆昱的面门,瞬间激红了他的双眼。


    婴儿的嚎哭,女人的惨叫,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喊,杂乱不堪灌入耳膜;腐败难言的气味被风送进鼻腔……


    有些官员一时激忍不住,忙扭身避于一旁“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陆昱喉咙滚了又滚,拼尽全力才压下不停上涌的呕意,合了合眼,缓了缓眼中火烫烫的痛意。要怎么做才能抚平民伤?


    一灰头土脸的男人一步三跨地冲来,见到陆昱忙下跪见礼:“臣,梁州郡丞张之琚参见昭王殿下。”


    他膝盖晚到一半便被陆昱一把拽住,“不用跪了,” 陆昱急道, “情况紧急,无需多礼。如今情势如何?”


    张之琚答:“禀殿下,如今距离地动已快二旬时日,先期搜寻被压、失踪百姓已经差不多完成,但由于余震不断,每日……每日还是有新的伤亡发生。臣等在城中设立八个安置所安置百姓,布施粥饭,也收集了附近乡绅商户所有存粮,但还是不够,如果朝廷再不拨粮,益州存粮最多再撑五日。”


    陆昱:“粮食张大人无需担心。蒋侍郎蒋大人已在青州甘泉仓调粮来援。死难者是如何处置?可有做好防疫诸事?”


    张之琚声音颤抖:“死难者已经集中掩埋,并撒石灰除瘴,也在安置所熏烧艾叶。但是……死难者人数实在太多并且每日都在增加,臣等只能尽力。”


    “你们做的很好。”陆昱鼓励了句,继续问道,“死难失踪者人数几何?还有……方才本王听闻益州太守下落不明,现下情况如何?”


    陆昱话音刚落,张之琚就彻底红了眼眶,哽咽之声再难压制,只能紧咬牙关方能成言:“殿下……如今统计出的死难或失踪者已有万余。就连……就连太守王大人他……也于昨日殉难。”


    陆昱愣了愣:“万余……万余……”


    他控制不住地想:晚了,还是来晚了……


    抬手蒙住眉眼,低头片刻,陆昱再抬头时面色已经如常,只是面上似有泪痕:“王大人……我朝之幸,本王定会上禀朝廷,予他哀荣。”


    “张大人,劳烦带路。本王想先去看看百姓们。”


    路行一半,明明是早春时分,天空却突然黑云滚滚,雷声隆隆,噼里啪啦的雨珠落下,大雨瞬间降临,将空气中的尘土味,焦糊味,血腥味压下,也将在场所有人的衣物淋了个透彻。


    地面霎时间泥泞不堪,陆昱脚上那双锦靴已经难以看出底色。


    陆昱毕竟亲王之尊,这样狼狈形容怕是会觉不快。张之琚踯躅片刻,低声提议道:“臣等临时寻了间尚算完好的屋舍作为官署,殿下可否要去避避雨,再换身衣裳?”


    陆昱摇头:“无妨。一点雨罢了,张大人无需顾忌本王。”


    陆昱就顶着如此狼狈形容进了城中安置署,众人纷纷转头望向他。


    看着百姓的面庞,陆昱语气诚挚:“让各位受苦了,本王……来晚了。”


    帐中瞬间哭声一个接一个,连绵一片——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来晚了。


    把作话当朋友圈发发~


    明明心里面已经知道这篇文其实没救了,但心里面还是控制不住地焦虑。


    经常会想为什么数据差?是题材不好?我文笔太差了?人设太差了?情节太差了?文案太差了?写偏了?断更让大家放弃了?


    虽然断之前就已经很差了


    就也不知道该怎么救,每次更新都在诘问自己:无望的坚持真的有意义吗熬完这本下一本会不会更差?如果更差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还能不能承受?


    想不出答案。但又不想草率的砍情节,还是想好好写完,按照规划这文其实还有好长……


    或者我明晚把大纲搓上来然后标完结?(不是)


    第55章 凌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陆昱就罩着湿透泥泞的衣衫, 马不停蹄地走遍了整个益州城内的八个安置署,待准备回临时的府衙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益州昔日繁华在这天灾之下如齑粉一般被扬了个干净, 在这黑夜中没有一丝光亮, 一点零星的烛火微光都难以找寻。


    众人沉默地走在回府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早春凌乱的风拍在每个人的脸上,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方才百姓的哭声, 裹挟在风中飘远——那些哭声像巨石一般沉甸甸坠在众人心上。


    回到府衙时,陆昱看起来早无亲王殿下的光华——他外袍早已看不出底色,泥泞早已干透渗进布料, 里衣黏腻的贴在身上, 雨水裹着尘灰扒在他的发丝上。


    张之琚问道:“殿下, 臣这就吩咐人服侍您更衣沐浴。”


    陆昱摆摆手:“服侍就免了, 给本王备热水即可。”


    益州城紧临嘉江,嘉江水质清冽且水流巨大,奔腾而过,就算逢此天灾巨变, 那水也就浑浊了两天,如今水质早已又复清澈。对于益州官民来说这也算难得幸事——至少无需为干净水源发愁。


    “张大人, 你们之前做得很好, 救了很多人,实乃百姓之福。本王知你已尽全力, 但人力有限,不可能事事尽善尽美,一些遗憾在所难免,也请张大人莫要太过自责。”


    闻言, 张之琚一个堂堂八尺男儿,眼泪刷一下就涌了出来。这几日他夜夜难以安眠,闭上眼就是那些木梁瓦砾之下伸出的泛着死白色的手。


    他恨天灾无义无情,瞬间吞噬生命;他悲自己势单力薄,无法阻止死亡……他甚至恨,如果君主有德,上天何至于降下天罚?


    陆昱虽只有一句话,外人听来兴许不痛不痒,但于张之琚来说却宛如炼狱火海之中伸出的援手——有人肯定了他,有人劝解了他。


    “臣……谢殿下体恤。”张之琚感激涕零。


    “日子还得朝前过,”陆昱拍了拍张之琚的肩,继续说道,“如今重中之重是重建。朝廷已免了百姓三年徭赋,叫他们不要有后顾之忧。好好干,益州盛景还会再来。”


    “死难者甚重,虽夏日未至,防疫依然不可掉以轻心,特别是城中水源,万不可出现闪失。”陆昱继续指了指立于旁侧的潘凌云和福太医等人,“这些大人都是此中翘楚,于张大人定是如虎添翼。”


    “诸位为官数载,俱是见过大风大浪,本王才疏学浅,如若诸位行事利于百姓,本王不会置喙。只一点,”陆昱话锋一转,“不得瞒报,不得徇私。本王不论各位所忠的究竟是朝廷还是另有其人,此刻此时都歇了心思罢,不然可有的脑袋出京,没得脑袋回去。”


    张之琚在益州多年,官职也没有高到被拽进党争的地步,京城形势他只知道个囫囵吞枣,昭王殿下此言听得他也是云里雾里,但旁边的潘凌云可是一身冷汗,手脚发麻。


    昭王嘛,乡野竖子,当年他唯唯诺诺的怯模样在潘凌云心中可是扎得根深蒂固——和怀王殿下真的大相径庭。


    潘凌云一直在怀王麾下,怀王母家赵家势大,且皇贵妃多年圣宠不衰,怀王殿下也算子凭母贵,自小便算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故怀王殿下行事一向自信,甚至可谓张扬。看惯了怀王殿下作风,潘凌云见到昭王殿下怯生生的模样时只觉得有些刺眼,如此缩手缩脚,哪里有大晋皇子的泱泱风范?


    之后昭王居然敢随着相王一道别了怀王苗头,阻了南北运河的工事,让潘凌云更是颇有微词。毕竟这工事一成,可是名利双收的好事。一来工部于六部中排位最低,有这个举国瞩目的工程在也能抬抬气势;二来嘛,这白花花的经费砸下来,多多少少也能飘点油星子。


    结果好好的买卖就这么砸在手上,潘凌云对昭王印象自不会好。


    潘凌云一路上随着昭王风餐露宿来这灾区,一是确实为了百姓,二也是想抓些昭王的小辫子,回京伙同御史台参上他一本。可没成想,这还没等他动手,自己也欠了个人命情在殿下手里——陆昱要是不拉他那一把,他早已经去见了阎王。


    正出神间,一声轻唤扯回了他的神识,是张之琚:“殿下说得在理,此番就劳烦潘大人、福太医及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潘凌云诺诺称是,随后他悄悄抬头,和陆昱的目光撞个正着。陆昱正弯着眉眼看向他,明明是嘴角上扬,眸中却看不出丝毫笑意,只觉得那眼珠黑黢黢,似是吸走所有光线的,看得人发冷。


    自此,陆昱当年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在潘凌云心中被抹了个干净。


    奇也怪哉,自昭王殿下来了以后,余震竟然奇迹般的停了,如今已安生了两日。这两日,潘凌云见到陆昱都觉得心中戚戚,但陆昱态度却又回复往昔,对潘凌云依旧温和有礼,面对灾民安置,灾后如何重建诸事,皆公事公办听他的意见,与他交流讨论,一只小鞋都没给他套过。


    直至今日,收到蒋培风书信。


    潘凌云陪着陆昱在城中四处看着。


    “本王没记错的话,潘大人也是科举出身?”陆昱突然问道。


    “禀殿下,臣乃日启三十五年进士出身。”潘凌云答道。


    “恕本王明知故问了。”陆昱笑笑:“不瞒潘大人,本王让人行了个方便,有幸看过潘大人当年墨卷,文章可谓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潘凌云一时愣住。太多年了,当年的年少抱负,早就散在时光的尘埃里了。


    他似笑非笑地扯出一个表情,脸上被拉出了一些时光的纹路,叹道:“殿下谬赞了。当年臣见识浅薄,所论浅显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陆昱笑了笑:“照潘大人所说,当年主考官和皇祖父岂不是有眼无珠,让大人得了名次。”


    “这……”潘凌云心下暗道失言,又拿不准陆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尴尬转移话题道:“也不知蒋大人何时能到?”


    “嗯……快的话明日,慢的话再过两日总能到了。”陆昱应道。


    还未等潘凌云松一口气,陆昱却似不善罢甘休一般将话题又扯了回去:“潘大人可曾还记得当年在墨卷写了什么?”


    潘凌云木着脸应道:“记得。但如今臣确也觉得当年许多想法过于幼稚,欠缺成熟。”


    “本王觉得不然,潘大人文采斐然,针砭时弊,所想所论鞭辟入里,本王虽半路出家,学识微浅,但不妨碍本王心下感佩。”


    潘凌云心中寒意更甚,内心嗤笑一声。看着面前昭王殿下清俊的侧脸,一股不可言说的恨意从体内涌出。不知道是不在京中让他卸下些许为官的假面,抑或他潜意识里觉得昭王殿下无需再防,总之潘凌云再开口时,说出的话也不客气了起来:“臣当日就算有凌云宏愿,如今也早已看清现实,毕竟臣任工部尚书多年,都未能推动任何一个利国利民的工事。”


    言罢,他像是突然想起眼前这位亲王正是运河工事搁置的推手之一,自知又说错了话,暗道不好,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没跪到底便被陆昱拽起:“潘大人真心觉得那运河能修下去吗?”


    “就算本王不拦,相王呢?安王呢?”陆昱继续追问,“你投下千万两真金白银,有几分能够到民工的挖铲上?”


    潘凌云梗着脖子,半晌无语。


    陆昱不再接话,继续向前走着。


    长久的沉默后,潘凌云在身后开口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昱回身,深深地看着潘凌云的脸,启唇淡淡地道:“待到烧了那地理错乱绵延的根,待到外族不敢再随意对我大晋虎视眈眈。”


    潘凌云道:“那没人能做到。”


    陆昱挑挑眉,意味深长道:“倒也未必。毕竟光脚的可从不怕穿鞋的。”


    夕阳缓缓西滑,在地平线滚出了火红色的一团,映亮了周围的云层,也将年轻的昭王殿下周身镀上了暖金的光,如同那金相玉质的菩萨金尊。


    潘凌云鬼使神差突然问道:“那日殿下是故意灰头土脸,满身狼狈地去安置署的,对吗?”


    陆昱笑道:“没人喜欢在困境中看见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却又说着漂亮话的救世主。要么你能瞬息救人与苦海,要么就陪着他们一起在尘埃中滚一圈。”


    晚上烛火噼啪作响,陆昱还在看梁州各地灾情文书。此次灾情范围之大,乃世所罕见,但所幸其他州县山多地险,百姓聚居少,所以虽然山石滚落,林木倾倒,流水阻塞,但所幸只是影响驿路林道的通畅,百姓死伤较少,最令人放心不下的,只剩这首府益州。


    这两日情况虽然有所好转,但情势依旧不容乐观。


    陆昱从怀中掏出那玉佩,在手中摩挲一遍又一遍,他很想念蒋培风。


    自他们心意相交后,他还从未与蒋培风分离如此长久的时日。其实之前更久的分离也不是没有过,但人总是贪心的,一旦吃过时间最甘甜的蜜糖,便戒不掉了。


    他很想见到蒋培风,想到胸中发闷,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闷堵之意未得片刻缓解,只得无奈苦笑,寻思出门转一转透透气。


    结果刚到院子,便听到在踢踏的马蹄声后,守门的士卒惊声唤道:“蒋大人!”


    陆昱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却还是控制不住将目光投向门口,便看见那被震塌了一半的院墙断口处,露出了他朝思暮想的脸——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这周居然上榜了,虽然是PC榜,悄悄提问~这年头还有人用PC端晋江咩


    然后呢


    因为在榜上但数据毫无波动,我寻思付费找个推文吧,能救就救一下……


    结果推文老师直接拒绝了我,和我说我这个推不起来,出于好奇我询问了一下那要什么题材,什么样的书才能推起来呢?


    老师的回答让我目瞪口呆,现在居然受众比较多的是这样的?我想我这辈子都写不出那样的感情线,捏着鼻子也不行,看来我真是脱离主流市场太久了呜呜呜


    第56章 疫起 想来臣年轻力壮,最为合适。


    心愿得偿是如何滋味?陆昱只觉得心头开遍了一簇一簇硕大的花, 艳丽夺人又芬芳四溢,将陆昱三魂七魄吞噬了个干净,整个视野里只余下墙外那个风尘仆仆的人。


    连日赶路想必及其辛苦, 虽然在兵士眼中蒋大人周身依然端方清宁, 似是未染尘埃,但陆昱看着那人消瘦了几分的面庞还是心下怅然, 怕他过分辛劳。


    总归关心则乱。


    那头蒋培风终于转过头来,与立于院中的陆昱目光交缠。


    陆昱绽开笑容, 眼中溢出莹润星辉,但蒋培风见到眼前笑意盈盈那人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让陆昱心下惴惴, 不知是何缘由。


    他上前两步, 唤到:“培——”


    “蒋大人!你可算是来了!”陆昱刚刚启唇, 便被刚夜巡归来的潘凌云截了胡。


    陆昱:……


    蒋培风先对着潘凌云回了礼:“下官担心灾情, 便快马加鞭先来看看。粮队就在后方,也请潘大人放心。”


    言罢蒋培风便未对潘凌云再有过多寒暄,步伐一转进了内院,向着陆昱方向而来:“臣参见昭王殿下。”


    陆昱几步上前相扶:“蒋侍郎何须多礼。”


    在众人看不到的袍袖之下, 两人四手紧紧相握,蒋培风温热的体温顺着陆昱的手指蜿蜒而上, 直接烫在心上, 初春的寒意被尽速驱散。


    许是院子太空,抑或是众人的目光太过集中, 陆昱觉得有些羞赧,脸颊微微发烫,将手微微向后抽了抽,却没抽动, 反而让蒋培风的手如游鱼一般缠了上来。


    陆昱越发疑惑。


    他能感受到蒋培风与他执手相交传递而来的思念和渴望,但他抬眼看向蒋培风时就是能看出这人风雨不动的淡然眉眼下藏着的不快。自己这些时日可谓老老实实,非常自爱,也不知哪里让培风不快?


    陆昱百想千思不得要领,只得将满头疑惑暂时压下,招呼道:“蒋侍郎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快请进屋歇息。”


    一堆人又是你来我往地折腾一遭。终于,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培风,你方才……唔……”


    陆昱才刚刚启唇,便被蒋培风紧紧拥入怀中,以吻堵住了陆昱所有未竟之语。


    他的想念,他的欲望,他的珍视全部顺着两人交缠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陆昱。


    不用再问。


    不用再说。


    不用再疑惑。


    心头一股燥热的火苗直冲而上,越烧越大,将陆昱神思蒸腾的迷蒙一片,他只能本能地拽紧蒋培风后背的衣料,热烈地回应蒋培风的渴望,予取予求,沉醉其中。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蒋培风轻喘着微微退了退,手掌依然轻轻捧着陆昱的后脑。眼前之人脸颊腾起了粉樱一般的秀色,漂亮的桃花眼中氤氲着蒙蒙的水雾,像小鹿初生世间一般迷蒙,双唇因为方才持续的碾转早已鲜红欲滴——如果忽略他眼下淡淡青色,那该是一副怎样的令人欲动心驰的迷人情态。


    蒋培风轻轻抚过陆昱的眉眼,心中堵的厉害,哑声道:“瘦了。为何还是不顾惜自己?”


    陆昱笑了笑,目光错也不错地看了蒋培风片刻,才道:“那蒋家郎君便是五十步说百步。”


    之后的几日,众人虽然不说,但心中都觉得自蒋培风来了之后,昭王殿下整个人都松泛了许多,相应事宜都逐渐步入正轨,禾满也早已带着从甘泉仓调来的粮到达益州。有些官员都已经在盘算回京的日子。


    但世间诸事似乎总是如此,天道无情且冷漠,总是无法容忍事情善始善终,好像就是得在一切将要尘埃落定之时将圆满砸个稀碎方才觉得快意。


    那日夜里,陆昱正准备睡下,就见张之琚急匆匆跑入官署,步履急切凌乱,都来不及对陆昱行礼就道:“殿下,情况不对!”


    云坊安置署因为设在了之前益州城最繁华的坊市区,安置了众多百姓,是整个益州城八个安置署中最大的一个,所以获得张之琚的格外关注——每日撒石灰的次数都要比其他安置署多个两次。


    但还是防不胜防。


    早些时候有医者通报署内有一李姓男子开始起热,温度反反复复,难以退烧。张之琚虽然内心波动,但还是想着:对云纺安置署的管理已经相当小心,料想不会出事。最近毕竟早春,人吃五谷杂粮,有个头疼脑热的症候也是寻常。


    结果到了晚间,医者便仓皇来报那李姓男子病重不治,已经死了。不仅如此,那李家的媳妇,还有他们的父母孩子接连开始出现症状。张之琚一听豁然起身,只觉天塌了大半,这不就是疫病吗?!他知道大事不妙,也顾不得深夜搅扰亲王,只得匆忙上禀。


    陆昱神容肃然得快凝出冰来,吩咐道:“快派人将那尸身包裹好,尽快运出城深埋,不要再让任何闲杂人等接触尸身。另外,将已经有症状的那几个李家人另外寻个地方,单独隔离,切勿惊扰其他百姓。”


    此事事关重大,张之琚也不欲耽搁,应下之后便急匆匆朝外走。


    “张大人留步。”陆昱道。


    张之琚回头看去,陆昱头微微低着,只能看到他眉头拧得死紧,脸色在昏黄烛火的映衬下依然难看至极,低声喃喃:“不够,这样不够。”


    正当张之琚一头雾水时,陆昱抬头道:“如若真如张大人方才所言,白日有了症候,夜里人便没了,那这疫病真是非同小可。那家人这几日接触了什么人可能查出?”


    张之琚满面苦色:“昭王殿下……这实在……”


    陆昱摆摆手:“是本王强人所难了。既已经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即日起,云坊安置署开始戒严。一、严禁云坊安置署百姓自由出入,出入其中的官员、医者需严格覆住口鼻;二、严禁云坊安置署署中之人取用井水;三、将撒石灰的次数增至每日四次;四、但凡出现疫症者,住所立即封闭,严禁任何人探视。以上四条,在疫情缓解前务必严格执行,违令者斩。张大人明白了吗?”


    张之琚速度极快,当夜便全部部署完毕。


    翌日,云坊便闹得鸡犬不宁。


    没有人生来便是圣人,贪生和怕死皆是人性本能。云坊安置署中百姓好容易躲过天灾,本就惊惶难解,提心吊胆。如今看着府衙这架势,即使陆昱严令不许惊扰百姓,但其实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知道起了疫病,谁还能安之若素待着?求生的渴望占据了一切对于强权的畏惧。不过短短两日,云坊内已经发生了数次冲突,激动不已的百姓一次又一次想冲破封锁,皆被兵士艰难压下。


    疫情的确是起来了,这两日已经有十余具病死者遗体被抬出深埋,坊中百姓一看,只觉恐惧愈发难言,冲击兵卒的行动越发激烈,对朝廷的感情也逐渐从感激扭转为深入骨髓的恨意。


    “穷人的命不值钱!官老爷的命是金贵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那些狗官把我们往这一关便不管了,这几天他们哪个来过,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如此这般的辱骂传回府衙,陆昱只能苦笑。


    “刁民!除了信口雌黄简直屁用没有!”潘凌云已是怒极。


    “潘大人慎言。”陆昱抬眼淡淡道,“别气坏了身子,失了为官的体面。”


    “体面?那殿下有何良策帮那些刁民体面体面?”潘凌云似乎是把年少狂狷,直言不讳的自己气出来了。


    “如今云坊越闹越凶,愈发难以压制,确实需要尽快处置,否则产生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张之琚忧心忡忡。


    “既然百姓觉得咱们臭当官的贪生怕死,将他们抛下,那解决法子说来也很简单,干脆本王便进那安置署坐镇,想必百姓能安静个几日,届时就麻烦各位尽快找出控制疫病的方子好救本王于水火了。”陆昱摊摊手说道。


    潘凌云更是觉得怒火顶去天灵盖:“我的昭王殿下啊,这节骨眼不是您抖机灵的时候啊。”


    陆昱刚要解释,就听到方才一直沉默的蒋培风开口道:“殿下办法不错。不过去安置署的人选得换一换——”


    蒋培风抖了抖袍袖,一鞠到底道:“臣自请前往。殿下金枝玉叶,臣等万不可让殿下亲身涉险,潘大人、张大人皆年长于臣,想来臣年轻力壮,最为合适。”


    陆昱被蒋培风激的一时语塞,方才他并未觉得自己进入疫区有何不妥,现下换了视角,却觉得难以接受。


    “行了。方才的话就当本王没说过,只要太医尽快找到药方,我们就能在民怨失控前缓解疫情。谁也不用进那疫区。” 他难得展现了几分亲王的专横,直接压断了众人所有后续的讨论,“都退下吧,不用再议了。”


    出了府衙后,蒋培风叫住了众人,道:“虽然昭王殿下体恤我等,但众位大人想必都明白此法的确是目前最为可行的法子。下官会在今日内说服殿下,之后诸事就烦请诸位大人多多费心。”


    陆昱十分后悔,他了解蒋培风,凡是这人认定之事,便极难转圜,这是他爱极的蒋家郎君的风骨,但今夜却像是索他命的恶符。


    晚间他一见在他卧房门外等候许久的蒋培风,眼眶便红了个透彻,哑声求道:“蒋培风,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第57章 交心 他们接了一个及其粗暴的吻,毫无……


    陆昱甚至不敢直视蒋培风的眼睛, 只低声道:“我累了,想早些歇息,培风也快些回去吧。”


    言罢, 他低垂着眼将房门拉开, 快步跨入,急速转身想把门关上——他知道蒋培风等在这是想说什么, 他一句都不想听。


    蒋培风却不让陆昱如愿,他眼疾手快攥住了陆昱的手, 从半关的门缝中挤进了屋内:“殿下!”


    陆昱没有回声,一直沉默着,空气中只能听到他越来越急的喘息声。


    片刻后, 他终于爆发, 一把甩开了蒋培风的手, 力道之大让蒋培风都一时未能立住, 趔趄着后退了两步。


    蒋培风刚站稳便听到陆昱哑声质问道:“我求你了!我明明已经求你了!为什么你不回去!为什么你非要跟进来!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声声“为什么”让蒋培风似是难以忍受,他两步上前,双手卡住陆昱的肩头,以近乎强硬的力道迫使眼前人转回身子, 结果就对上了眼前人愈发通红的双眼。


    尚未明白知晓心意之时,蒋培风就不忍眼前之人流露出分毫委屈, 如今既已明晰心意, 那对于心上人委屈的不忍心疼只会更甚当日。他有些无措,只得施力将陆昱拢入怀中, 感受到怀里人些微的反抗挣扎也未曾松劲,直到怀里那人安静下来。


    他安抚似地顺着陆昱的发丝,轻声道:“殿下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一点也不好!


    蒋培风不说还好,一张口便又收获了怀里人剧烈的挣扎。陆昱手脚并用, 力度与方才简直天差地别,让蒋培风几乎难以招架。他无暇思考更多,只是本能地将怀抱越收越紧,将陆昱牢牢地嵌进他的臂弯之中。


    陆昱挣扎片刻未果,只得侧头一口咬上了蒋培风的肩头。


    蒋培风轻轻“嘶”了一声,却又不合时宜一般的觉得怀里这如小兽一样的殿下十分可爱。这些年来,陆昱从小心翼翼逐渐变得越发大气从容,风华俨然,贵气难藏,料任何一位不知内情的人都得叹一句昭王殿下不愧为天潢贵胄,谁能料到昭王殿下私下居然会张口咬人呢?


    陆昱似是累了,终于松了口,轻声道:“你总是这样,你永远都是这样!当年岐原危局的时候你是这样,如今你又是这样……我恨你,我可真恨你啊蒋培风……”


    “这法子是我提的,最后深入虎穴的人却变成了你……”陆昱揪紧了蒋培风身上的衣料,“这可是疫病,两天不到就能让人命丧黄泉的烈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啊,那我身上的罪孽,可是万死难赎……”


    陆昱的声线止不住地发颤,也颤到了蒋培风的心上,他松了拥抱的力道,双手捧起陆昱的脸,直直吻了上去。


    唇上感受到了心上人那温暖的柔软,陆昱终是忍耐不住,闭上了双眼,方才在眼眶内盘旋的泪水涟涟而下,沾湿了两人相贴的脸庞。


    蒋培风一手拢着陆昱,一手轻轻前推,两人便步履凌乱地纠缠至床榻之上。


    陆昱本就想蒋培风想得厉害,一来二去差点着了那人的迷魂汤,终于他在迷蒙之间挣脱出了一丝理智,止住蒋培风动作:“说正事呢。你别碰我。”


    蒋培风轻轻喘着,短促地笑了笑,却并未收手,他以近乎强硬的姿态抓住陆昱的双手,死死按住,随即继续俯身,在陆昱的唇上流连。他的额头贴着陆昱的,轻声问道:“殿下难道不信臣?”


    “我信,但是——”


    蒋培风低头在陆昱唇上轻轻啄了啄,止住了陆昱的话,道:“虽然此处天高地远,但蒋家毕竟是簪缨多年的世家,声名还有点用处。只有臣进了那云坊,才压得住里面的百姓,才能为你们在外面寻解疫之法争取更多的时间,潘大人和张大人不行的。”


    “那我还是皇子,我也——”


    “殿下也不行。灾民生计、疫病药方……桩桩件件都得仰仗殿下,臣可应付不来。”蒋培风故技重施,又掐了陆昱的话。


    陆昱又气又无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殿下明明很清楚,让臣去就是最好的办法,不然为何殿下一直不敢直视臣的眼睛。” 蒋培风突然抬手扣在了陆昱后脑上,力度之大让陆昱难以忽视,再不得躲闪,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陆昱。”蒋培风破天荒地直呼了陆昱的名字,“你要相信我。你要信我可以安抚好百姓,信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不会染病,信我们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不会折戟于此。”


    言罢,他解除了双手对陆昱施加的所有限制,准备起身,今夜是他过分了。


    陆昱却快他一步,陡然起身将他压下,横冲直撞一般贴住了他的唇,两人的牙磕在一起,震得蒋培风心中发麻。


    他们接了一个及其粗暴的吻,毫无花前月下的旖旎风致。


    陆昱毫无人前端出来的清和雅致,在蒋培风唇上毫无章法的一顿啃咬,轻而易举的就被蒋培风重新反客为主。


    陆昱的回应可谓热情,只不断轻声呢喃:“你要记得,你一定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今夜的火热和渴切?


    记得他对陆昱的承诺?


    还是记得陆昱对他那诚挚的真心?


    蒋培风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也不断回应道:“我会记得。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地回到你身旁。”


    烛火一夜未熄,朝阳第二日照常升起,无论头一天有再多悲喜,日月依然还是铁面无私地向前奔驰,交替,周而复始,永不止歇。


    陆昱睁眼时,房内早已空无一人,仿佛昨夜的交颈和纠缠皆是幻梦一场。


    他不及洗漱,仓皇下床奔出,与推门而入的蒋培风撞个正着。


    “殿下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陆昱惊惶地攀上蒋培风肩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云坊了。”


    蒋培风愣了片刻,薄唇弯了弯道:“是要今日就去,但出发前,臣定是会和殿下和各位大人的交待的。不告而别可只有话本才会这么写。”


    陆昱:……


    午后蒋培风携两位太医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潘凌云和张之琚两人对视一眼。张之琚自不必说,蒋培风官职品级较他只高不低,放他进了那疫区,要是有个万一,他定是会被推出去做那替罪羊,难不成还能让昭王殿下担责?潘凌云品级倒是够高,但蒋家在朝中声威,谁会去招惹?故两人在对方眸中皆看出忧色。


    “昭王殿下,这……”潘凌云凑上前去,低声道。


    陆昱未应,只是整肃衣冠,满面肃容对着蒋培风一行人一礼到底,道:“各位大人心有大义,本王铭感五内。还望各位万事小心,我等也会竭尽全力,让诸位无后顾之忧。”


    蒋培风深深看了陆昱一眼,转身下令出发,未行五步,便听到身后陆昱高声:“蒋大人留步。”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昭王殿下,陆昱面上似有些尴尬,摆摆手道:“诸位先走片刻,本王还有要事需要向蒋大人交待一二。”


    众人散尽,周遭空无一人,陆昱上前,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什递给蒋培风。


    蒋培风接过一看,是一枚护身符——但不是新的,似是随身多年了。


    陆昱似是有些难为情,道:“你给了我玉佩,我一直想寻些配得上你的好东西给你,但我在泾州一穷二白,没什么好东西。回京以后汲汲营营,身上的东西更是和真心真情搭不上半分关系。思来想去好像全身上下只有这个可以给你。那个……我知它有些旧了,还望培风莫嫌弃。这是我当年在泾州庙里求的——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寺,泾州你也知道,灰头土脸的地儿,哪有什么灵气。但是这个我当年也是诚心求的,那庙里主持也是和善之人……我佩它多年,确实未曾再生病。如今培风你要去那云坊,也希望它能护佑你不要染疾。”


    蒋培风闻言,将那护身符妥帖地收入怀中,那符倒真似有法力一般,暖意瞬间层层叠叠罩满了四肢,他拥住了陆昱,瞬息即离,但那力道却是极紧,蕴着磅礴奔涌的珍视。


    “臣定会牢记殿下嘱托。”


    蒋培风进了云坊之后,闹得最凶那几户人家一看这么大的官义无反顾进了疫区,对百姓也无半分嫌弃,也再找不出话柄,消停了不少。本来人大多数即是人云亦云的,领头的人一安静,剩下的众多百姓也便偃旗息鼓,不再闹了。


    这场蠢蠢欲动的民变消弭得安静,甚至没有让蒋培风多费唇舌。


    陆昱拿着蒋培风递出的信,笑容只驻留了瞬间便被忧色取代。


    疫情并无明显好转。


    要说众人的努力毫无作用倒也有些危言耸听,至少新感染的百姓人数是有所减少的,但由于药方还未找出,已经染病的人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越来越近。


    云坊每日还是在不停地处置尸体。


    在坊内的蒋培风和太医已经竭尽全力,但毕竟物力人力有限,只能将极大的希望寄于外面的陆昱他们身上,蒋培风每日和太医一道,仔细观察染疫之人的病状和病势发展,详细记录后传出。


    陆昱在疫区之外则也和太医根据蒋培风传出的札记尝试了一张又一张的药方,换了一次又一次药材,只盼望能够有所转机——


    作者有话说:顺利的话,今晚凌晨还会更一章


    不顺利的话就明天


    反正明天一定有,宝宝们今天不用等


    第58章 归巢 倦鸟归巢,方得安宁


    陆昱此人, 一向不会对自己不擅长的差使指手画脚,亦不会对尽心竭力之人随意评头论足。


    对于疫病,各位太医为了找到有效可行的方子, 宵衣旰食, 已算呕心沥血,陆昱皆看在眼里, 故哪怕陆昱自己早已心急如焚,面对太医, 他从未过分苛责,但架不住太医们战战兢兢,每一次都生怕是昭王殿下忍耐的极限。


    药方再一次被验证无效之时, 众太医左推右阻, 最后还是德高望重的顾太医仗义出面, 惴惴不安地前去禀告, 结结巴巴说完,却只见陆昱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便再换几味药材试试罢。”


    顾太医跪下谢恩,感激涕零。


    陆昱疲累不堪, 顾太医哭的他心烦意乱,不想再听, 便只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如今除了云坊安置署, 益州城内其他地方皆未发现疫病痕迹,着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这几日百姓们已根据男女和年龄做了分工, 在工部官员带领下,每日按时上工了。


    “殿下,如今城郊因山石崩裂而淤塞的河道已被挖出缺口,能够排水, 按此进度,想必再过几日河道便能被疏浚。近日天公作美,降雨不多,想必不会再有河水上涨,漫溢伤田的风险了。”潘凌云对陆昱一一禀道。


    他今日终于从城郊回了官署,刚进门便碰上顾太医出来,一看他那脸色,便知药方又失败了,现下也不敢在陆昱面前多提。


    陆昱听罢点点头,道:“如今重建诸事井井有条,潘大人在其中功不可没,如此多日潘大人也辛苦了,依本王看也差不多可以回京向圣上复命了。”


    堂堂一部尚书离京日久,确实多有不便,想必案牍上的公文已经累成小山了。


    潘凌云一头雾水:“殿下不和臣一道回京吗?”


    陆昱以手支额,疲色难掩,答道:“如今疫情未解,本王于情于理都不该丢下这摊子。”


    潘凌云心中有些感慨,他对昭王殿下观感一直算不得太好,工部虽是被怀王直辖,他也算是公开的怀王党。但说实话,潘凌云自己给自己的定位却并不是那么坚定,他承认为了在朝中生存他早已油滑市侩了不是一星半点,但他自认为民谋福的本心并未被侵蚀,毕竟利国利民和适当揩油并不冲突。之前对昭王殿下心存不满,更多的原因是陆昱在朝上没少给自己和怀王殿下使绊子,但这些时日两人几乎日日相对,阵营什么的抛开不谈,昭王殿下行事刚柔并济,也不徇私报复,心中有民,颇能吃苦,其他殿下可能对于帝王权术玩弄的登峰造极,但昭王殿下能做到的他们未必能做到。


    “哦对了,本王有一封密折还望潘大人替本王呈上。”正在潘凌云内心波澜起伏的时候,陆昱一句话将他脱缰的神思扯了回来。


    潘凌云没忍住:“密折?殿下不怕……”


    陆昱笑道:“怕什么?本王折中所言俱是坦坦荡荡,就算潘大人好奇拆开,想必也无甚替换的必要。再何况,本王能拜托潘大人,定是信得过潘大人的人品。”


    两日后,潘凌云启程回京。


    陆昱送了送他,之后却不想回府衙之中,转身上了山。


    益州的山和泾州的山可十分不同,泾州的一座山就是一座山,益州的山却是山连着山,一直连绵。陆昱一面向上爬着,一面不合时宜地想着:“现下与蒋培风也已经算是执手,如果他们放弃争权夺利,往这连绵大山里一躲,不问世事,携手一生,也能称得上是神仙眷侣。”


    这念头还没在脑海里滚完,便被陆昱强行压下,已经上了这贼船,要么船靠岸,要么船沉了,否则是下不了船的,他与蒋培风皆是如此。


    他闷着头不知爬了多久,终至山顶。


    山风拂过,将云海拨开,露出远在天边晕着浅金色的太阳。陆昱心头本压着诸多琐事,这山风一刮却奇迹似的将他心头郁气吹开了不少,他只觉得自己何其渺小,天道循环,这许许多多的事总会有解。


    是个不错的兆头。


    “殿下——殿下——”陆昱隐隐听到有人唤他。


    回身一看,是张之琚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走来:“殿下……您真是……跑这里来做什么?”


    陆昱问:“张大人慢些说,这是怎么了?”


    张之琚毕竟年长,火急火燎爬上山来有些吃不消,又喘了片刻才平复呼吸,道:“蒋大人传信,好像署里的太医误打误撞试出了方子,有病人用药以后不再继续恶化了,那方子方才顾太医也看过,说是可用。”


    陆昱道:“顾太医于医道可谓炉火纯青,他说可用直接用便是,何必专程来问本王?”


    张之琚擦擦汗:“是这个理没错,不过顾太医说这方子里有几味药药性极烈,可能会引出其他病状……他不敢拍板,具体要不要用,还是想等王爷您定夺。”


    陆昱偏头似笑非笑:“告诉顾太医,得先有命在,才有余地讨论日后康健与否。”


    张之琚:“下官明白。下官这就下山通知顾太医用药。”


    陆昱:“张大人留步,本王同你一起下去。”


    接下来几日,疫区病人症状得到极大缓解,一些病症较轻的病人几贴药下去已经可以算是康复,虽然药方中药性较烈的几味药确实带来一些其他症状,但也并非无药可医,日后温养些时日总能缓解。


    整个府衙诸人皆是松了一口气,陆昱那终日冷肃的神色都松动了不少,今日尤甚。原因无他,只是蒋培风终于要从云坊出来了。


    虽然每次蒋培风递出的信都说自己安好,但陆昱还是心焦不已。


    蒋培风在其他人面前总是淡然的,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让蒋郎君动摇,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信了蒋培风的话,蒋大人说自己安好,那想必定是游刃有余的。


    除了陆昱。


    蒋培风之前虽如天边月,但如今明月入怀,他在陆昱心中也就是一个会累会怕的普通凡人罢了。


    怎么可能安好呢?想一想便知道蒋培风定是在诓他,陆昱的心总是悬着,今日非得亲眼看见蒋培风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才好。


    陆昱寻了个由头,亲自去了云坊安置署门口接蒋培风,甫一现身,将值守将士吓了个够呛,将礼行得乱七八糟。


    陆昱压根不恼,摆摆手让他们起来,随后吩咐侍从将车架赶至路边,回了车上默默等待,极其耐心。


    日头已从正中挪至偏西,蒋培风方才姗姗来迟。


    陆昱看着他——又瘦了,五官线条越发削挺利落,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似是愈发寡情。


    陆昱从车上下来,朝着蒋培风方向走去。蒋培风的目光也扫到了陆昱,刹那间他薄唇轻弯,眸中闪出点点温芒,云开雨霁,身上那股冷冽在这一笑中被荡涤开来。


    蒋培风的意识只能坚持到随陆昱上了马车。


    陆昱与蒋培风肩挨着肩,在马车内并排而坐,他正兴致勃勃地说着话,却没有听到回答,转头一看便瞧见蒋培风微侧着头,倚在车壁上,双眸紧阖,无声无息。


    陆昱忙探了探蒋培风额上的温度,烫得灼手,他瞬间目眦欲裂,心中一片空白。


    此时车架转弯,蒋培风坐立不稳,身子一歪,头“咚”的一声靠在了陆昱肩头,砸回了陆昱的理智,他搂紧了蒋培风,深吸一口气,对外吩咐道:“快去请顾太医在府中待命。”


    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归于平静。


    顾太医先前仔细瞧过,所幸蒋培风发烧昏迷只是因为近些日子劳累过甚,并非染疫所致,好好静养即可,陆昱那七上八下的心方才落于原处。


    夜深了,寒星孤月,一片寂静,陆昱还守在榻侧。他揭下蒋培风额上的布巾,重新浸过凉水后拧干再覆于蒋培风额上。榻上之人睡得很沉,眼睫都未动一下,黑漆漆的垂着。


    陆昱就着烛火久久凝望着他的脸,轻声喃喃道:“吓死我了,你真是吓死我了。”他捏着蒋培风的手指:“你要不是蒋培风,我要不是陆昱,我们会不会要悠然开心得多?”


    可惜今夜无人能给他答案。


    翌日天边刚弥散开浅紫色的光彩,蒋培风睁开了双眼,入目便是靛蓝色的床帐顶。


    蒋培风上一段清晰的记忆还是在云坊门外,之后的事情便是拢着轻纱一般朦胧了,好像陆昱将他带了回来,将他安置于榻上。耳边一直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隐隐约约,不甚分明。不知怎的,听着那声音,让他觉得如长途飘泊的倦鸟终于归巢一般安定和放心,最近真是累狠了,他只觉得四肢皆是软绵绵地陷在被衾中,不想动一下,也就放任自己坠入黑暗中。


    他微垂眉眼,看到陆昱闭着眼睛趴伏在床边,手中还握着为自己擦汗的布巾,心上仿佛被人戳了一下,陆昱这几日的疲累不比他少。


    蒋培风不想惊扰陆昱,可陆昱本也就是浅眠,他轻轻一动,陆昱便睁开了双眼,那双让蒋培风喜欢不已的桃花眼一和蒋培风对视,初醒的迷蒙就褪了个安静,欣喜的光芒在黎明昏暗的寝屋内亮的如那北辰之星一般:“培风,你醒啦!”


    “你饿不饿?我去吩咐给你做吃的。”陆昱起身,结果刚刚转身就又转了回来:“不对,你一定渴了,得先喝点水,我先给你倒水。”


    蒋培风看着这人转来转去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抬手拉了拉陆昱的袍袖:“殿下,臣不饿,也不渴。”他轻轻掀开被面,道:“天色尚早,殿下再歇一歇。”


    陆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掀开的锦被,“哦”了一声就从善如流地钻了进去。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陆昱才后知后觉问道:“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怎么办?”


    蒋培风失笑,昨日寡情之相再难寻觅:“臣看着呢,睡吧。”——


    作者有话说:可能是笔力不够,明明想写的情节很多,在大脑里过得酣畅淋漓,结果写出来就是端着,端着写文绉绉的君子好累,如果我能收拾好心情继续写的话,我下一本要写疯批,我要放飞自我哈哈哈哈


    第59章 风起 我定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晋。


    躺下之后, 反而睡不着了。陆昱闭目假寐片刻,转回身子面向蒋培风。


    蒋培风本是靠坐在床头,见他转身, 抬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怎么了?”


    陆昱乐得配合, 一面蛄蛹着挪进蒋培风怀里,一面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轻轻摇头,问道:“培风, 你在安置署里面的时候,怕不怕?”


    蒋培风沉默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应道:“臣也是肉体凡胎, 与其说怕, 不如说愧。”


    陆昱心中发涩, 涩得舌根都不自觉发苦,只能将环在蒋培风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些。


    蒋培风继续道:“臣进云坊之后,确实压下了百姓暴起之势,才发现百姓当真是极善忍耐的。因为臣——所谓的世家高官做了做与民共难的姿态, 百姓便当真不闹了。”


    陆昱抬头欲语,却被蒋培风压住:“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百姓的反应确实我们早有预料, 但真的身处其中, 看着他们老老少少的眼睛,便只剩愧了。”


    房屋家财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 顷刻间全部化作烟尘,好容易逃过一劫,却又得亲眼看着骨血至亲撒手人寰,不能送葬, 不能立碑,不能祭奠,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蒙紧面纱的人把尸体带走,和其他尸体一道,埋在哪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朝廷还一直找不到治病的药方,这桩桩件件,让蒋培风焉能不愧。


    蒋培风声线听不出喜悲,只是较以前微微暗哑:“臣刚刚进云坊之时,亲自送走了一个人……本来,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百姓,但他……他临死前死死拽着臣的手,求臣救救他,说他不想死……可臣……毫无办法,臣甚至不能向他承诺保他家人无虞……”


    陆昱轻声问:“那……那他家人……”


    蒋培风动了动喉咙:“都没了。他们没能熬到能治好那日。”


    陆昱有些不知所措,匆忙起身,身上盖着的被衾滑至腰侧也来不及管,他急急地双手环住蒋培风的脖颈,将那人牢牢罩在自己袍袖之中:“我不该和你提这个。”


    蒋培风拍拍他的背,但陆昱并未松手,反而越揽越紧。


    蒋培风刚要说话,就听陆昱那充满痛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培风,真的对不起。是我无能让你深陷险境,是我无能一直找不到治病药方,都是我无能。”


    蒋培风愣了片刻,又轻轻拍了拍陆昱的后背,将他从自己身上微微拉开,语气亲昵不少,不再称臣:“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认错。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是离这苍生太远了。”


    他苦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负年少时出门游历,踏遍大晋河山,体察百态民情,可实际上我真正看到了吗?查到了吗?贪腐横行,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知但又不全知。我自诩‘乐游’,真是愧当有此表字。”


    陆昱从未见过蒋培风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陆昱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苍凉和落寞。一直以来蒋培风都是冷静和淡然的,哪怕当年被困岐原,弹尽粮绝也从未见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陆昱眉头紧锁,只觉心似刀绞,顾不上刚刚才放开蒋培风,只想把眼前人拥入怀中,再不看他失意表情。


    他捧着蒋培风的后脑,让他的脸埋入自己怀中道:“再不会了,今后再不会了,你要信我,我定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晋。”


    也不知蒋培风相信了几分,他没有答话,只是陆昱前胸衣襟沾了几分湿意。


    陆昱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当年决心争位之时,陆昱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思,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尊严?抑或是为了蒋家郎君?但当年的动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质。


    陆昱的海晏河清,清扫腌臜脏淤,便就是先以这益州为始。


    陆昱当日托潘凌云带回京的密折详细向崇安帝上禀了地动灾情情况和甘泉粮仓贪腐一案。


    当日蒋培风快刀斩乱麻一般地结果了那青州诸事后,便亲自运粮前往益州城,其他安抚青州流民以及整理证据一事便交由禾满。在蒋培风书信中,陆昱已知大概故事,之后众人忙于救灾、蒋培风更是亲至疫区让此事暂时搁置。


    未等蒋培风出安置署,禾满便带着更为详细的口供、账册、信件等呈交陆昱,陆昱看完,只觉可笑可叹,荒唐至极。


    故事其实很简单。


    梁州地动,灾必不止于梁州,届时流民四散,必是缺粮。傅简与那些甘泉城粮商相互勾结,从甘泉仓偷偷将粮调出运入自家粮草,待到时机成熟便高价售出,所得暴利四六分成,傅简饱了那四分的私囊,粮商饮了那六分的民血。


    他们不是没有料到朝廷可能会从甘泉仓调粮,但阳奉阴违早已是官场多年心照不宣的秘密,反正此地天高皇帝远,京中又能知道多少?


    就算京中下派钦差也并无所谓,真金白银置于眼前想必也能得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优待,傅简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买卖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来的钦差是蒋培风。


    贪欲无极,之前粮商偷粮过甚,只要一开粮仓大门必然露馅,故傅简得信之后,仓促令粮商将粮食运还以求瞒天过海,却还是被蒋培风抓了个正着。


    不得不说大晋还是有些难言的气运,至少这番给了朝廷亡羊补牢的机会。


    陆昱将此事详细上奏,崇安帝大为震怒。


    大晋官场肮脏,党派林立,关系纵横交错,重臣难说谁比谁干净,崇安帝知晓,并且某种层面上可以说他是默许放任的,但并不意味着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敢骑在他的头上,在他的眼皮下做这种拙劣的买卖将他当猴耍。


    在益州继续盘桓数日后,陆昱终于接到了京中密旨,崇安帝在旨中言词激烈,喝令陆昱严查。


    陆昱将那京中密折置于火上,火舌瞬间卷了上来,火光瞬间大盛,映亮陆昱那俊秀的脸,他嘴角凝着一丝冷笑,眸中却黑沉沉地翻涌出层层戾色,他对着立于面前的禾满说道:“满哥,小时候在泾州可没想过有一天能有机会杀人吧。”


    禾满惊出一身冷汗:“……”


    他自幼同陆昱一起长大,能够从泾州那苦寒之地出来也是拜陆昱所赐,按理说他与陆昱应有几分幼时总角情意,但可能身份天差地别,抑或陆昱性情有变,总之,他再无法唤陆昱“小锦”,也看不透陆昱的心思了。


    陆昱这些年来行事可谓谦和谨慎,虽掌兵部亦不张扬,本应徐徐图之拉拢世家权贵,如今如果大开杀戒,万一得罪了京中的什么大世家,以前多年筹谋隐忍岂不毁于一旦?圣上拿他做了杀人的刀有什么值得笑的?


    陆昱到底想做什么?他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他能斗得过他那几位皇兄吗?


    种种问题在禾满脑中此起彼伏,但他不敢问。


    “明日收拾收拾,后日就出发回京吧,左右这梁州地动已缓,疫病得解,父皇讲下天恩,免民赋税,加以年数休养生息,总能缓回元气。”


    禾满听令告辞。


    出门时正碰上蒋培风进屋:“蒋大人。”


    陆昱见蒋培风进来,收起面上所有冷色,只换上粲然笑意:“培风你忙完了吗?”


    蒋培风“嗯”了一声道:“左右今日天光正好,臣来问问殿下想不想出去转转,透透气。”


    陆昱自是想去的不行,但要事在前也只能皱着鼻子遗憾拒绝:“正打算同培风说,咱们得启程回京了,这里里外外诸事得交办清楚,怕是寻不出空了。”


    蒋培风敏锐,眉梢一挑:“宫中来旨意了?有何事是臣能够效劳的吗?”


    陆昱想了想这日后怕是要染淋漓鲜血,本能不想让蒋培风碰:“倒也无甚大事,本王能应付。”


    蒋培风何等剔透,心里一盘算也能对那京中密旨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能感觉到陆昱的躲闪和隐瞒,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烦闷。他知道有些阴暗之事陆昱并不想叫他染指,但他自幼出身于顶级世家,出仕为官后又任过大理寺少卿,在他 “斩立决”令下的人头也不算少,他并不介意手上染血,更何况那些人本就该死。


    但他还是忍了,只对陆昱说道:“临行前,臣好歹得圣上‘尚方宝剑’授权,如有需要,殿下无需介怀,可任意驱策。”


    一日后,陆昱终于启程回京。


    从益州城出发,亲王车架一路北上回京,沿途所经数州,可谓是走过一地,血流成河一地。


    昭王殿下当真是毫不留情,管他师从何门,是谁家姻亲,有何等关系,是否为八议之列,一经查实,皆是铁面无私,脑袋砍了一颗又一颗,商户封了一家又一家,路途官员皆是风声鹤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百姓却是拍手称赞,直言昭王殿下是天上派下来救民于水火的神仙。


    至于蒋侍郎,陆昱一路上真就啥都没让他碰。


    终于,在崇安七年五月,这场由一个甘泉粮仓贪腐搅动的浑水,最终震动整个大晋官场的大乱以昭王陆昱终于回京终于暂时平静——


    作者有话说:今天被朋友说我这个文风在这里并不适配


    我:啊这……卷铺盖改换门庭已经来不及了啊


    第60章 势易 非常时当行非常法


    陆昱一行人车架到明德门跟前的时候, 天色已至傍晚。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陆昱和蒋培风还能寻些机会共乘,多数时候是陆昱借着“商议要事”的名义吩咐禾满去请蒋培风到自己车上, 蒋培风也算随叫随到。两人共处一室也不是时时刻刻有的话聊, 但就算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陆昱都觉心中安定。


    随着京城渐近,陆昱此番又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盯着的眼睛可是更加多了,实权亲王与朝廷三品重臣同在一架马车上太过容易引人揣测,蒋培风早已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饶是亲王车架, 进京也需要接受城防检查。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城门口等待查验, 陆昱撩起车帘, 远方天际随着落日西沉划出一条极为清晰的分界线, 京城已经逐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把陆昱的心也罩了进去。


    算下来,被赵全迎入京城已经快四年了,但骨子里陆昱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带给他泼天富贵的王都, 但真正不喜欢的是王都,还是那个半推半就带上假面争权夺利的自己, 陆昱自己也难以说清。


    他又看了看那金红色的夕阳, 放下车帘等待城守放行。


    许是他“杀神”的名号早已传至京城街头巷尾,城守过来行礼的时候态度越发恭敬, 似乎隐隐还有些惧意。陆昱挑挑眉,道:“城守大人辛苦。这会进城没有误了时辰吧?”


    那城守闻言一震,偷偷抬眸觑了一眼陆昱隐在阴影中的脸,随即神色越发谄媚, 语气更添讨好:“蒙……谢昭王殿下关心,您路途辛苦,就算时辰误了臣多等片刻再关城门便是,哪能让您宿在城外呢?”


    “坏了规矩不好。”陆昱淡淡道,“既已查验无误,可否放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车队全数进城后,城守才敢长吁一口气。


    他们回来的时间巧,明日正好是大朝会的日子,陆昱同蒋培风便也不多做话别,只道明日朝会再见后便各自回府。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赵启就迎了上来:“我的殿下吔,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看看您这身体都还没养好就去那西南边地,这折腾的都瘦了……”说罢差点心疼地掉下泪来。


    陆昱心中发暖,自回京后,赵启确实是一直对他好的,他也并未将赵启视作一般下人,他笑道:“几日不见赵公公眼窝子怎变得越发浅了?再说了,人西南张大人可从未短本王吃喝,哪这么容易就瘦了?”


    从府门一直到进入内室,赵启一直都还在絮絮叨叨,陆昱失笑道:“好了好了,之后王府菜色都依你,想把本王喂多胖就喂多胖行了吧。”


    赵启终于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晚上吃了饭,沐浴后,陆昱问道:“邱榕回来了没?”


    赵启摇头:“未曾。”看陆昱神色有变,他急急补充:“不过殿下莫担心,他应该性命无虞。”


    陆昱:“怎么说?”


    赵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递给陆昱。陆昱展开一看,字迹确实是出自邱榕,笺上只有六字道:“已进京,暂勿寻。”


    陆昱眉心微皱,挤出浅浅纹路,问道:“这信笺怎么来的?”


    赵启答道:“殿下出京不久后,有一日进王府送菜的菜农塞给奴才的,奴才寻思这邱榕先前也是在街面上混的,找人进府传个信也不算难事。”


    陆昱:“之后还有新的传信吗?”


    赵启继续摇头回道:“奴才并未收到。”


    陆昱眉头越皱越紧,闭目暗忖:此信笺应该是邱榕亲笔没错,看字迹和笔力也不像是仓促写就,明明已经进京,却不回府,传信也是鬼鬼祟祟……


    为何?


    陆昱曲起手指,在书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几年陆昱敛起神色来越发令人肝颤,就连赵启也不敢再开口,就只听着那敲桌的“叩叩”声。


    突然陆昱睁眼,抬头,却是笑着问道:“这么久的时日,公公一直随身带着这信笺?”


    赵启觉得昭王殿下笑的莫名:“这信笺放外边奴才不放心,还是奴才自己时时刻刻揣着更为妥帖。”


    “不会被你干爹瞧见?”


    赵启吓一激灵:“殿下容禀,这段时日殿下不在,奴才连宫都进不去,没见过干爹。”


    陆昱未再说什么,挥挥手叫赵启退下了。


    翌日一大早往那金殿门口一站,陆昱只觉恍若隔世,确实有段日子没上朝了。


    他迈入大殿,直直向最前走去——亲王都站那,路过百官的时候,他扫到了蒋培风,随即唇角勾了勾,蒋培风已经换上三品新朝服,紫色在他身上简直流光溢彩,胸前那金翅孔雀的补褂更是光华夺目。大庭广众之下陆昱不便多看,不然定要抓着那人描摹千万遍。


    正如陆昱不喜他的二皇兄一般,如今陆昱在怀王眼中可谓眼中钉肉中刺,他一见陆昱过来连见礼都欠奉,轻哼一声便走开了。


    安王还是那副模样,相王倒是靠过来拍了拍陆昱的肩,似笑非笑道:“我的好皇弟当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大手笔啊。”


    陆昱正欲回话,执事太监已高呼上朝,也算解围,不然这话陆昱还真不太好回。


    朝会之上陆昱果然成了焦点,怀王的敌意已经不加掩饰:“五皇弟这一路上行事未免太过武断和激进,案件都未查明便将朝廷官员说杀就杀,吏部名册被你杀了一多半,你将我大晋律法置于何处?”


    怀王呵斥完陆昱,转头面向崇安帝:“禀父皇,昭王此举不加惩戒难平官场之怨,难正刑律之风。”


    陆昱闻言,还算淡然:“皇兄久不出京,不妨得空去看看那梁州灾民再来评价臣弟所为对错与否。”


    怀王驳道:“这也不是你无视法纪,滥杀官员的理由。官员犯罪,理应收押交法司审案,根据案情判罚,而不是由着你肆意胡来!”


    陆昱笑了:“非常时当行非常法。若非如此,前面州县审着,后面州县争分夺秒瞒天过海吗?”


    他直直跪了下去道:“禀父皇,梁州诸事儿臣已在潘大人带回奏折中全数如实上禀,所行之事也皆是为了平息民怨,为我大晋江山社稷作想,请父皇体恤。”


    两位亲王殿下在朝上卯上了,众臣自然随主,一时间又是吵吵嚷嚷,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但与此事直接相关的工部尚书潘凌云却并未发声,怀王的眼刀已经直刺立于对侧的潘凌云。自从潘凌云回京后,他总觉得这位工部尚书立场似乎已经不再纯粹。


    工部,还是他的工部吗?


    此时,崇安帝终于开口:“放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众臣皆下跪齐声道:“陛下赎罪。”


    崇安帝继续道:“老五手段是雷霆了些,不过情有可原。”


    陆昱上前:“谢父皇体恤。”


    崇安帝神色莫名地看了看陆昱。对于陆昱沿途所为,他心中同样震惊莫名。虽然陆昱的权力是他亲自给的,但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乡野少年如今所思所为形成的效果似乎远高于他当日设想。


    “此番无论如何你都是大功一件,朕看你这朝服腰带也旧了,干脆换一条吧,下了朝让赵全送去。”


    大晋亲王朝服形制大体虽是一样,但在腰带上还是有些微差别,腰带镶嵌宝石数量越多说明腰带主人实权越大,崇安帝此举有何意味不言自明。


    圣上近些日子好像去皇贵妃娘娘那里次数也少了,难不成是恨屋及乌了?


    众人刚咂摸出点云里雾里的门道,就听上首崇安帝道:“这两年朝中事多,如今……也会空出一些位子,朕想在今年秋天加场恩科,选拔选拔有才之士,礼部下去拟个章程罢。”


    加开恩科?百官又是一惊,只觉今日这大朝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礼部尚书周博出班迟疑道:“陛下……这……金秋加科时间似有仓促……”


    崇安帝摆摆手:“天下士子如过江之鲫,皆是自幼苦学,难道非得等正科才能发挥才华?”


    周博只得应下。


    朝会后半场总算没有再起风浪,安安稳稳的到了最后。


    执事太监宣布退朝后,众臣稀稀拉拉向外走去。


    这加开恩科左右也不干陆昱的事,他现在满心都在想邱榕的下落。根据各位皇兄,特别是相王在今日朝会上的反应,陆昱越发笃定邱榕绝对未被发现,那他人呢?


    如此这般,定是有无法现身的理由。那究竟是什么呢?是他身上带了什么不能带进王府的证据?亦或是府中有细作?


    但府中细作他早已寻由头处置了,难道还有别人?


    陆昱正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今日毕竟是大朝会,各位大人的随侍小厮和车马在宫门口真是交错成一片,过分热闹了。


    他眼一侧,便看见以薛述为首的几位世家公子将蒋培风围在中间。这两年,薛述和蒋培风的关系倒是比年少时要亲近几分,也不知他们又在绕什么花花肠子。


    陆昱好奇地凑上前去,就听见薛述道:“蒋侍郎当日高升就去西南了,这升官怎么能不请客?我们可都记着呢,各位郎君说说是不是啊?”


    众人难得能开蒋培风玩笑,纷纷称是。


    蒋培风面上还是一片淡然,但耳朵还是泛了些红意。陆昱看着,眸中的笑意不自觉就溢了出来。


    薛述余光扫到那亲王朝服,扭身一拽将陆昱拉过来,问道:“昭王殿下也来评评理,蒋大人官升三品,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陆昱清清喉咙,笑得挪揄:“本王觉得薛侍郎所言有礼。”


    蒋培风看了看陆昱,那眼神钩的陆昱心中发痒,他终于启唇道:“既然昭王殿下都发话了,下官从命便是。”


    众人闹罢,各上各的车架。


    陆昱觉得自己车架的车夫身形似是与早间略有不同,扫了车夫好几眼,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便摇摇头上车了。


    车架刚出宫城,拐上巷道,陆昱就听到车夫轻唤:“殿下,是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爬山了,腿超级酸,回酒店哼哼唧唧打开电脑,心里面退堂鼓打得震天响。


    结果一打开后台发现涨了三个收藏,我“哞”的一声就开写。


    就是这么好哄!


    这文居然突破20w字大关了,这是我第一次写文,之前真的从来没有写过,什么同人,短篇,段子都没写过,我居然能写20w,真的非常难以置信……也非常感谢我为数不多的读者宝贝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