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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决意夺嫡后》古代言情小说_鹿铭阳

    第22章 鏖战 他得熬住


    图哈所在的先锋营, 那日攻城死伤者甚众,堪称是北羌开始进攻岐原以来先锋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


    捡回一条命的北羌众人郁郁回营。


    当日夜,月隐星稀, 周遭黑茫茫一片。


    北羌营地上空仿佛笼着一团黑云。许多昨日还是满员的军帐今日就又空出了不少的位置。自进入大晋疆域以来, 北羌还从未吃过这等亏。


    众人士气难免低落。


    其实不论是晋人抑或北羌人其实都一样。顺遂之时豪气干云,颇为渴望建功立业, 但于逆境之中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其实也就是活命回家, 与家人相守罢了。


    稍远处的岐原城盘踞在黑夜里,黑黢黢一团,看起来竟是有些可怖狰狞。


    夜越来越深了, 北羌营地一派寂静, 只余瑟瑟风声呜咽着穿营而过, 间或夹杂着警戒巡营的兵士步行时的铁甲摩擦声。


    “你说, 这晋军会不会来偷袭啊?”一巡营兵士轻声问道。


    另一人抄起悬于腰上的牛皮酒囊,先闷了一大口,小声啐道:“呸呸呸,胡说八道个什么?这么些天他们来过一次吗?偷袭?偷哪门子的袭?他们哪里来的人偷袭?你就是因为今个儿没打好在那瞎说八道。”


    “要我说当日差不多见好就收就得了。现在可倒好, 在这岐原城耽搁多少天了,算下来也有个十天了吧, 打又打不进, 退也退不了的。老子想回草原了……” 那兵士继续悄声埋怨 。


    “你快闭嘴吧,要被大汗晓得了有你好果子吃。”


    “大汗哪有闲工夫管得到我们这些大头兵身上, 上头还有那么多将军呢……”


    两人的声音渐渐散在了风里,今夜理应和往日一样,无事发生。


    “呜——” 一阵号角声撕开了宁静的夜,震醒了北羌大营中沉睡的众人。


    “敌袭!是敌袭!”守夜兵士高声喊到。


    众人忙起身、穿甲、执兵, 准备迎战。


    结果火把亮了,兵戈拿了,却发现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目之所及都是自己人,哪里有敌军?


    “敌袭在哪儿呢?”有人问。


    “没……没了。晋人跑了。”有人答。


    “妈的,奸狡的晋人!”众人纷纷怒骂。


    吵吵嚷嚷半晌,确认晋军不会再返回后,北羌兵士骂骂咧咧返回帐中。


    睡梦被搅,没有人会高兴。


    搅扰了北羌人安眠的,正是蒋培风没有带进岐原城的那小半禁军。


    他们今夜也就派出了百余人,并未真的打算偷袭北羌营地,只是想搅扰北羌军营,让他们无法安睡罢了。故这小股部队只是吹了几下军号,放了几支冷箭,折腾出些动静就迅速隐于这茫茫黑夜中。


    来无影,去无踪。


    王帐之中,普谷瀚容色森冷阴沉,那双如鹰般的眸子睨过帐内众人。


    被他眼神扫过之人无一不冷汗涔涔,惊若寒蝉。原因无它,大汗实在太过狠厉。


    几日之前,那两位因作战不力而让晋军援军顺利进城的将军被大汗下令,于营中众目睽睽之下被剥皮抽筋,施以极刑。情状之惨,令这些常年领兵的北羌将军也是心中发寒。


    普谷瀚似乎并没有向麾下将领再动怒的打算,他问:“现下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粮官战战兢兢回答到:“禀大汗,不考虑后续补给的话至多可以坚持半个月。”


    “半个月,足够了。半个月之内,本汗势必要拿下这岐原城。”


    “这次的晋军有点意思,是本汗自来了这大晋地盘上以后,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一支晋军,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除不尽。”普谷瀚冷笑了一声:“这次的晋军指挥官也有点意思,那个太守还有新来的这个都很像狡猾的狐狸,但狐狸就算再狡猾,也是抗衡不了凶猛的狼群的。岐原城中就算加上援军也没有多少人,更何况城里至少一半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然他们也不会只派这几只老鼠前来搅扰试探,本汗不信他们还能撑多久!”


    普谷瀚终于呼出一口气,开始下令:“全军明日起,集中所有主力和火器,猛攻岐原城正面,务必要给本汗撕出一个口子!”


    王帐内的众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齐声应道:“谨遵大汗之令!”


    普谷瀚挥了挥手,众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王帐,各自准备明日的大战。


    与此同时,在岐原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太守府内,烛火通明。蒋培风和几位主要将领正围在沙盘前。


    蒋培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岐原城正面的位置,说:“明日开始,此处定是艰难至极。幸运的是此处的城门和城墙厚度最大,最为坚固,但此处地形开阔平整,极易让北羌摆开阵型,使用大型火炮和攻城车。这些时日以来,我们熬了多久,敌军也就熬了多久。普谷瀚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他应该也不想再耗了。我们白天的拼杀,加上今夜的小动作,都在告诉他,我们还没放弃抵抗,但同时也在提醒他,我们的兵力不足,无法和他直接硬碰硬。我想,他一定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以求和我们速战速决。”


    言瑞咳了两声,哑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北羌人作战历来大开大合,孔武有力,最喜力量上的压制,冲起来可谓雷霆万钧。如果他们集中一点猛攻的话,就算是正门防守充足,我岐原守军,依然甚是艰难啊!”


    蒋培风点头,缓缓道:“现如今,交锋不可避免。所谓怯战必亡,该正面和北羌交锋的,我军不可退缩,但也不能闭眼硬冲,使得伤亡无谓增加。我们的布防也得做些调整和准备才是。”


    他指着沙盘,开始快速布置:“一、将城中所有的火炮、投石车集中调配至正面城墙,所有箭矢、擂石、木排、火油优先保证此处。告诉将士们,不要畏战,畏战者定会失去先机,也不要无畏浪费军资,看准时机再狠狠砸!二、将所有兵士分作两批,以两个时辰为限轮换,绝不能让城墙任何一段出现兵士防守的空白。还有——”


    蒋培风看向言瑞,道:“言大人为城中父母官,颇有民意,还需要麻烦大人动员城中百姓,在城门后先修筑一道矮墙,再在墙后掘出深坑,如若城门被破,也要利用这些工事全力阻挡,让他们难以顺利进城。”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翌日一早,北羌大营营门打开,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出,在岐原城外迅速列阵。


    普谷瀚身着重甲,冷冷地注视着岐原城墙。他的身后,是他北羌受狼神护佑的精锐儿郎。


    没有多余的废话,普谷瀚的手向前一指。


    “进攻!”


    先是火炮弹药落地炸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北羌率先朝着岐原城城门开炮,城墙都震得抖了三抖,城门却巍然不动!


    又一炮!厚重的城门炸出一个硕大的圆形凹陷,但依然未破!


    火炮不能再用了。


    这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却不能一劳永逸。如今天寒地冻,火炮发射后炮管会及其灼热,如果不停使用,则这炮定会炸膛,日后便不能再用了。


    只能硬攻了。


    北羌士兵扛着登城云梯、推着沉重的撞车,乌泱泱地向着岐原城墙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三!二!一!开炮!”城墙上有人在喊。


    “轰!”肉体凡胎怎可与厚重城门相提并论,炮弹炸起了一片血肉,北羌攻城的冲锋被短暂压制。


    城墙上守军开始不住欢呼。


    但是同样的,火炮也并不能让大晋稳坐钓鱼台。


    双方最后还是得以肉身相搏杀。


    “弓箭手!放!”城墙上,晋军军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顷刻间,箭矢如雨般铺天盖地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密集地落入北羌冲锋的队伍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还是叫喊着继续前冲。北羌的弓箭手也开始仰射还击,城垛上火星四溅,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


    巨大的石块被投石车抛出,砸进人群,带起一片血肉模糊;沸腾的滚油倾泻而下,城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无比的惨嚎。


    但也有一波一波的北羌人成功爬上城头,与晋军搏杀。那些北羌人见晋军就直接提刀砍杀,动作粗放狠戾,那出征时锃亮的草原弯刀现如今早已被鲜血浸得发黑。


    血腥味、硝烟味、焦肉味混杂在一起,更是无比的令人作呕。


    蒋培风就站在城墙之上,如今他甚至比当日的言瑞更加狼狈。


    那如缎的黑发,如瓷般的肌肤,如星子般的双眼都被血污覆盖。如今的蒋培风,不像是京城中温文清雅的君子,反倒像是从那地狱踏血而来的狠面修罗。


    他麻木地不停挥剑砍杀。手很酸,很痛,这里的一切都宛如炼狱,难道等不到援军了吗?


    “你让我相信你,那我就全然信你,信你一定能够获胜,信你定能力挽狂澜。”


    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话。


    陆昱在他临行前夜笑着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他得熬住!


    眼见登城云梯上的北羌人越来越多,蒋培风眼神一凝。


    他抄起一桶滚热的火油顺着登城云梯泼下去,随后举起火把将火油引燃。霎时火海连天,又挡下一次北羌攻势。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众人只知道天光渐暗,日影西沉。


    天终于擦黑了,北羌终于先退回大营了。


    岐原城中守军已经连欢呼的气力都快没了。他们需要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蒋培风眺望着京城方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北羌定不会善罢甘休。援军为何还没到?——


    作者有话说:还好赶上了


    第23章 京城 陆昱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陆昱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日梁释兵败, 北羌大军已至岐水,兵临岐原城下的消息传来,陆昱便径直入宫面圣上禀此事。


    崇安帝听完陆昱奏报, 惊得直接从御座中起身, 但还未等动作便一阵腿软,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登基至今区区五年, 国祚就要毁于一旦了吗?崇安帝心中涌上一阵无措。


    先帝是一代雄主,也是一位仁君, 他能率军征服四夷,也能治国休养生息。崇安帝幼时也曾以自己的父皇为榜样,想要做一代圣君。但他做太子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和初心, 他只能熬。


    熬死了长寿的父皇, 崇安帝终于践祚登基。先帝给了他一个四境安平的大晋, 但也给他埋下了无数积弊的暗雷。


    朝廷多年重文轻武,以致武将凋零他不知吗?朝中党派结党营私,贪腐横行他不知吗?驿路层层盘剥,影响军资供应他不知吗?


    他全部都知晓。他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崇安帝虽不通宵达旦治国理政, 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做昏聩之君。大晋太平安定数十载,他只愿如他的帝号一般“崇安”, 做一个守成之君。


    所以面对这社稷的隐忧, 他不愿擅动,不想大改, 只要腌臜没有闹到明面上,他甚至乐见其成。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是这世间的真理。


    可如今,这大晋百年国祚, 十年前还雄霸一方的皇图霸业就要毁在他的手上了吗?


    “……不若先南下暂避。”神思恍惚间,陆昱的声音钻进了崇安帝的耳朵。


    “对,对!我大晋在南边还有大片疆土,以空间换时间,徐徐图之,社稷仍在,结局还未可知。”崇安帝面上泛起一丝欣悦的潮红,仿佛寻到了一个万事皆能迎刃而解的法子。“赵全,速去准备,朕今夜就出城。”


    陆昱心中只觉悲凉。


    他虽劝父皇在形势恶化时南下避难,但现下岐原城还未破,言瑞在朝廷未派援军的情况下还在苦苦坚持,奋力向京城传讯,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了吗?怎的父皇感觉明日就要江山倾颓似的?


    陆昱默然垂首,沉默不语,姿态恭敬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上首帝王面上的欣喜神色渐渐收敛,看向阶下立着的昭王,因为垂首而立,崇安帝看不清陆昱神色。


    皇帝正欲开口,便被内侍的通报声打断。


    相王也匆匆入宫面圣,神色凝重阴沉。梁释是他的母家族兄,当日也是他力荐梁释为主将,如今局势恶化至此,他难辞其咎。


    先前他还和三弟谋算此次与北羌战毕,他作为嫡长,更是民心所向,大业将成。如今……如今能保住手上的筹码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崇安帝见到长子入宫觐见,心有怒气,但已无暇发作,只吩咐他尽快准备,今夜出京南下。


    相王觉得不妥,一国之君现在跑了,前线士气受挫还怎么打?他正准备开口劝谏,眸光却捕捉到了五弟制止的眼神。如今他俩在一条绳上,料想陆昱不可能在背后给他使刀子,相王从善如流地住了口。


    在等待众臣进宫朝会的间隙,陆昱叫住了相王:“不知皇兄可否拨冗听臣弟一言?”


    相王不置可否,两人寻了处隐秘偏殿。


    “皇兄如今的形势不乐观。”陆昱开门见山地道,丝毫不顾相王那难看的脸色,“如若此劫能过,父皇对皇兄,对梁家定会秋后算账。二皇兄、四皇兄也难免落井下石。”


    相王冷笑:“本王若倒,五皇弟便能脱开关系?”


    “如若城破,这大晋江山都要易主了,还有什么倒不倒的?”此话可是大逆不道,但陆昱毫不避讳,“但是如果真的顶过去这一遭呢?所以皇兄,我们需要逆风翻了这棋局。”陆昱直视着相王的眸子。


    相王没有说话。


    陆昱继续道:“大皇兄今夜确实要送父皇南下,但务必力劝父皇,只能到甘泉行宫。如果继续向南,守军定会士气大损,且政务难以通达,百害而无一利。今夜还需要劳驾大皇兄向父皇请命,亲自到西南求援调兵解京城之围。此事只能由皇兄做,一是只有这么做才能将功补过,力挽狂澜;二是臣弟听闻西南驻军主将齐将军曾是皇兄骑射师傅,皇兄出面调兵想必西南会配合些。”


    相王:“那你呢?”


    “至于臣弟我,臣弟不会离京。倘若城破,后续大皇兄便用调的兵光复河山,无人可挡皇兄的路;倘若京城之危可解,求援调兵首功也非皇兄莫属。”陆昱答道。


    相王凝着陆昱道:“既然五皇弟想得如此明白,为何你当时不干脆劝父皇先别出京抑或只到甘泉行宫?”


    陆昱苦笑:“这可冤死臣弟了,臣弟当时劝父皇形势恶化再南下,哪成想父皇今日便要启程,这让臣弟如何再劝?”


    相王一时也无话,盯了陆昱半晌,“呵”了一声便转身打开殿门出去了。


    ……


    当日夜,从蒋培风那回来后,陆昱派邱榕携密信去薛府寻薛述。


    当夜即要出京,薛府阖府上下忙做一团,也无人在意神出鬼没的邱榕。


    薛述眼尖且记性颇佳,认出眼前这人顺走过他的钱袋,又听此人自述奉昭王之命行事,直接气笑了,叱道:“我说呢,那段日子殿下又是还我钱袋又是给我送酒,感情是因为你。”


    他手上未停,拆开陆昱的密信,更是怒发冲冠:“他居然不一起出京?!难道真是被蒋培风灌迷魂汤了不成?还要我向西边跑那么远?!”


    气归气,薛述还是妥帖处理了密信,确认信纸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后,他嘱咐邱榕:“今日开始,你就是我贴身小厮,装像点明白吗?”


    总之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天快亮时陆昱得到消息,圣驾驻留于甘泉行宫,相王已经持调兵虎符连夜出发往西南求援时心弦微松。


    但他低估了朝中诸臣的贪生怕死和京城百姓的惶恐骚动。


    陆昱本以为圣上虽然离宫避祸,但于城郊甘泉行宫驻留本是一个既留有后路又有积极暗示的行动,但高门世家只道形势危急,需要早日逃离,故当日随崇安帝离京前就已嘱咐家眷开始连夜清点家资,抓紧打包财物细软,完事便尽快径直出京向南,无需再观望岐原战况。


    翌日,本应是上元大朝会。宫门终于打开,一并也打开了骚动不安的开关。


    许多昨日未能获诏入宫进行朝会的四品以下官员惊讶地发现,圣上早已连夜离宫,联想到昨夜城中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哪怕知道圣驾现下在甘泉行宫,众臣依然感觉被欺骗和背叛,一时鼓噪起来,京城各官署衙门都近乎停摆。


    民众更是惶恐不安。对于在京城生活多年的百姓来说,繁华和安定便是这座城市刻进他们骨血的符号。提起战争,提起北羌,那是北境的事,离这繁华盛京是多么遥远,大晋国力强盛,定不会让战火烧进这京城。


    谁能想到,京城除夕烟花的火药味似乎都还未散尽,战场的火炮硝烟就已经近在咫尺?陛下连夜离宫,京城官署停摆,世家大族的家奴们一车车向城外运家私财产……一切的一切都让京城百姓震惊且害怕,大家也开始四散奔逃或闭门不出。


    上元节当日,本应是“花市灯如昼”的热闹盛景,可如今却是凄凄冬风都及不上的萧索。


    京城繁华不再。街市萧条无人,酒肆大门紧闭,往日人声鼎沸的天街也如死了一般。夜晚市集可映亮黑夜的灯火毫无踪迹,那让人骨头酥软的欢场呢喃小曲也再不能闻。


    陆昱回府沐浴,按亲王品级换上那绛红色宽袖朝服,金色的绣线在陆昱胸前闪出点点金色星芒。


    他以亲王身份于兵部正堂召见留在京城的各部官员。


    令他欣慰的是,好歹有十之五六的在京官员奉召前来,只是大家神色皆复杂难言。


    陆昱肃容开口道:“诸位大人,父皇圣驾离京,暂驻甘泉行宫,是本王当面谏言。此举是为了统筹全局,并非是弃京城于不顾。今日一早,蒋少卿已带兵前往岐原城抵挡北羌进攻,相王殿下也已亲赴西南调兵,不日援军必至。我等只需稳住心神,维持京城运转,不给前线添忧。”


    陆昱清晰的声音在兵部正堂中继续响起:“本王绝不离开京城,如若我大晋国祚在此终结,本王绝不苟且偷生。”


    他顿了顿,道:“人的本性皆是怕死贪生,本王理解。如若诸位大人安置家眷,本王不拦着,如果各位还是想出逃活命,本王也不拦着,但如果此次国难得解,今日弃国苟且之人,不论是在本王眼前的你们,或者是甘泉行宫伴驾的其他大人,有一个算一个,届时通通没命可活!诸位大人可斟酌一番,是否愿意与本王赌这一次?”


    说这话时,陆昱的眼里满是狠厉杀伐之色。


    众官员间眉来眼去,一时无言。


    如今岐原还在坚守,一切都还有转机,陪昭王赌这一遭又如何,大不了岐原城破之日再做筹谋。


    不知是谁带头一句:“臣遵旨。”众官员纷纷行礼,齐道:“臣遵旨。”


    京城各部衙终于开始运转,基本秩序得以维持,民心得到安抚,至少朝廷还没有完全抛弃这偌大京城。


    陆昱松了一口气。


    分身乏术地忙了几日,陆昱终于寻到空登上城楼,遥望着岐原方向。他微闭双眼,仿佛能亲身感受到岐原隆隆的火炮和刺鼻的硝烟。


    他在内心祈求蒋培风一定要坚持住,祈求西南援军快一点,祈求邱榕快点复命——


    作者有话说:1. 欧阳修《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2. 写着写着发现前文时间轴没拉对,年号写错了,又折回去改时间,现在的陆昱是18岁哈,回宫两年了。


    3. 如果还有下一本的话,真的要不不写古耽了,我已经不知道我在产出些什么垃圾了


    第24章 苦守 是大人的心爱之人吗


    “轰——”又是一阵惊天巨响, 激起一阵烟尘,将岐原城城门掩映其中看不分明。


    随着烟尘逐渐散去,那历经磨难的厚重城门上终于还是豁然开出了一个大口, 触目惊心。


    北羌人开始欢呼。


    “城门被破!”守城兵士不住大喊, 声音分明已经在这呛人的尘埃中劈了叉,但却是如此震耳欲聋, 如巨石一般沉沉地砸在了每一位守军将士的心上。


    城门被破意味着什么?


    众人心中皆升起不祥,却又不敢也无暇多想。


    北羌开始趁势猛攻。


    岐原城楼上防守的火力也随之都向城门方向集中靠去。一时之间, 羽箭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巨石、原木、滚热的火油都被城上守军以破釜沉舟之势向下倾倒。


    能拦住北羌一刻是一刻,决不能让他们使用攻城车再破坏城门。


    城楼之下的敢死队也用自己血肉之躯先行堵住了破口, 并使用长矛向外不停突刺, 不让北羌攻城兵士靠近, 也为其他战友去施放千斤闸的机关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机关终于被启动,一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千斤闸终于落地。


    岐原城的千斤闸是以榆木为芯, 外包铁皮,且闸门底部有尖刃, 可以牢牢插入地面。闸门表面也有尖刺, 以防敌军攀爬。整个千斤闸看起来厚重森冷,令人望而生畏。


    千斤闸落地瞬间, 一些北羌兵士被正巧砸到,霎时成了肉酱。


    似是被眼前惨状所慑,方才还不顾一切的北羌敌军有了些微的犹疑和迟滞。


    城上众人都微微松了口气,得了片刻喘息。


    这闸门相当于又给北羌攻城军立了一道新的城门, 北羌攻城的节奏得以拖慢,也适当缓解了方才外城门失守对城内守军的巨大压力。


    言瑞重重呼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如被抽去筋骨般,瞬时瘫坐在地。


    还好这机关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如果真让北羌攻破了外城门,源源不断的大军涌入,就算有瓮城和百姓挖的深坑做二道防线进行缓冲,这支离破碎的守军也绝对难以持久抵挡,到那时内城也失守,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蒋培风身着铁甲立于城楼之上看着远方如血的残阳,他的肉身仿佛也与那铁甲融为一体,似是不会为战火而摧折,他整个人肃杀冷峻,铿锵铁骨。不知从何时开始,将士们只要看到蒋培风在这城楼之上,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只要蒋大人在,就一定有法子,一定能顶住,哪怕蒋培风面色黑沉如乌云将倾。


    北羌的整体攻势并没有随着千斤闸的放下有丝毫减缓。进攻正门的军士受挫,不影响使用攻城云梯的北羌士兵前赴后继,一批人从城墙上坠落,下一批人又会马上跟上,如那蝗虫一般,密密麻麻,怎么杀都杀不完。


    蒋培风已经进这岐原城有半个多月了,晋军儿郎一直咬牙坚守,铁骨铮铮,半个多月没有让北羌前进一步,意味着普谷瀚半个月内想要拿下岐原城的计划也随之落空。


    北羌此次入侵,深入大晋疆域的程度可谓是前所未有。纵然北羌对沿途夺取城池极尽掠夺,以充作军队补给,但大军的诸多嚼用,还是得从北边草原出发,走过漫长的路才能到达。在岐原城这块硬骨头上每每多耽误一天,对北羌都是巨大的消耗。


    再何况,北羌军士几乎夜夜都不得安眠。


    每天夜里晋军散兵都会来。他们搅扰的时辰有早有晚,飘忽不定,毫无规律可循,但戏码却是日日固定。


    号角吱哇一吹,箭噼啪一放,再在夜色掩护下飞快遁逃,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北羌不胜其烦。


    开始的几日,北羌军士还如临大敌,认真做好迎敌准备,但再谨慎、再不轻敌的兵士也架不住半个多月以来几乎日日被如此磋磨。哪怕现在北羌对于晋军半夜的骚扰戏码已经见怪不怪,只佯做迎敌之态,但深夜猛地被军号惊醒,这滋味谁都不好受,特别是他们在白日里还历经了一场场恶战。


    竟是日夜都饱受煎熬。


    “可恶又死硬的狐狸!”普谷瀚咆哮,他一路攻入大晋,无比顺利,在赤北高原玩弄数十万晋军于股掌之中,如今这如微末般的区区晋军,居然挡住了他如此之久!


    他的耐心告罄了。


    后续几日,北羌的攻势一日比一日凶狠,冲锋一次比一次狂暴。


    二月十一。


    蒋培风微微皱眉看向北羌军阵。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北羌军队勇武凶悍且斗志昂扬,即使他们白日受挫夜间受扰,也依然攻势汹涌,令他几乎难以招架。


    岐原守军在数日的防守中更是减员严重。最开始还能将兵士分批以两个时辰为限进行轮换,如今却是不能了,因为没人可换了。人都层层叠叠死在了这城墙之上,每日收殓将士们遗骸时都能听到其他活着的将士们隐隐啜泣之声。


    岐原城的防守空缺越来越大,就算蒋培风数次调整布防结构,人尽其用,但仍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所有的将士们必须精神紧绷,再无松懈的空间,大家拼命咬牙苦苦硬撑。


    李乘风抖着手挥剑又斩杀了一个刚于城墙上冒头的北羌人,他的剑因为杀敌太多都已经不再锋利。他一边不住地低声喘息,一边扭头冲蒋培风问道:“大人,武器快没了,快要守不住了!怎么办啊大人?”


    “那只能同归于尽了。”蒋培风面无表情,闪着金属冷光的冰冷头盔覆于他的头上,将他的五官衬托的越发冷峻无情,仿佛世间诸事都不能让他动摇,包括自己的身家性命。那双如墨双眼看着李乘风,黑沉沉的,如深潭一般。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那时城中所有的武器、辎重、粮草,本官会亲自动手,一把火烧个干净,不会把这些东西留下任何一丝给北羌人作为他们继续进军攻入京城的助力。”蒋培风冷冷张口。


    李乘风不禁问:“您金玉般的出身,不想法突围吗?难道真要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不怕吗?”


    蒋培风叹道:“国破家亡,国都没了,何谈家?作为蒋家人,为国而死,吾幸甚。”


    李乘风追问:“您甘心吗?”


    蒋培风笑了,即使脸上布满烟尘,早已盖住皮肤白皙的底色,但他一笑却仍是如云开雨霁:“不甘心啊,但已尽全力,则无憾矣。”


    不甘心却又无憾吗?


    话音刚落,似乎想起了什么,蒋培风摇摇头,重新改口道:“不,还是有遗憾的。我出发前答应了一个人会平安回去和他秉烛夜谈,但如果岐原失陷,那我定是要失信于他了。”


    蒋培风说这话时,眸子中的寒意尽褪,重新染上温柔缱绻,让李乘风不禁怔住。


    “是大人的心爱之人吗?”李乘风轻声问。


    正在此时,北羌新一轮攻势开始了,众人又只得全力迎敌,无暇再聊。


    “……算是吧。” 手忙脚乱之时,李乘风还是听到了身边的人低声回了他方才的问题。


    城墙被攻城车撞得似乎隐隐摇晃,北边的城墙似乎已经破口了。


    终究是来不及了吗?


    羽箭已经没了,火油也已经没了。


    等不到援军了吗?


    将士们已经开始向城下敌军投掷掉落的城转和石头了。


    终于,还是走到死局了吗?


    突然——


    “大人!大人你看!”身旁李乘风叫道,声音清亮而又喜悦,这一刻他才符合他的年纪,宛若一个欢欣朝气的少年。


    正如言瑞当日万念俱灰时看到他们来援一般,如今他们在弹尽粮绝之时也看到了远方而来,越来越近的“晋”字军旗,喜悦自是难以自持。


    “快去接应!”蒋培风喝道。


    北羌此次也损失惨重,强弩之末,普谷瀚不欲和士气正雄的大晋援军正面交锋,只得无奈下令北羌大军先行退回大营。


    来的援军非自西南而来,是朝廷七拼八凑的援军,有禁军,有虎贲,还有一些羽林。领兵之人名唤许翎,正是陆昱向蒋培风提过的许翎。


    “末将参见少卿大人。”许翎行礼,“末将奉昭王殿下之命,携粮草辎重来助大人守城。”


    陆昱当日给许翎安排了新的身份文书,将他派入送粮队给梁释大军运输辎重补给,他们行至半途得知梁释所率晋军于赤北高原大败于北羌。


    运粮主官吓破了胆,心神大乱,生怕遇到北羌军队被杀,只想弃粮跑路,并威胁其他人一起同流合污。


    许翎和其他人不愿,当晚便设计杀了主官,由许翎重新带队艰难回京。由于粮草补给较重,且粮队一路谨慎小心,故拖慢了脚程,蒋培风已经带兵出发后方才回京。


    “昭王殿下已将京城能够调用的兵卒尽数交由末将前来支援!”许翎指了指身后援军。


    禁军当日护送崇安帝至甘泉行宫后,部分回防京城,陆昱便尽力七拼八凑出了一支援军,交由许翎连带先前未送出的辎重一起送至岐原。


    听了许翎所言,在场诸人莫不动容,昭王殿下人在京城,却不顾自身安危,反而全力保障岐原。他是真的坚信他们能守住岐原城。


    这是殿下至高的信赖,同时也是殿下给出的莫大的压力。


    怎可辜负?怎敢辜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给在场诸人打了鸡血。


    “殿下还让我转达此物。”许翎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封密函。


    蒋培风接过,打开一看便“哈哈”笑了起来,眸中似有绚烂星辉,亮到了极致。蒋家郎君甚少笑得如此爽朗开怀,众人皆是惊住了。


    蒋培风把密函给了旁边的言瑞,喜道:“昭王殿下传信,色秋已经同意结盟,大军已经开拔去往北羌王庭!相王殿下也携西南援军北上来援了!加上许将军带来的补给和援军,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言瑞眼眶都湿了,眼带血丝,哽咽难言,只断断续续喃喃道:“终于……终于熬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要见面了!


    第25章 反击 地地地地地地道道


    入夜, 北羌王帐。


    有风顺着帐门帘布的缝隙吹入,烛火发出了“哔剥”声响,火光也因此一闪一闪的, 亮不真切。普谷瀚的面容也映在这烛火中, 忽明忽暗,神色看不分明。


    他无视了一个个立于帐中, 垂首不语的将军们,也不顾驾临前线一整天身体的疲惫, 只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今日的战况。


    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想要的东西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又失之交臂更加令人惋惜和遗憾。


    于普谷瀚而言,今日经历更是如此。


    当看到岐原城门被破开时,他周身的血液一瞬间向着头顶涌去, 只感觉到了头皮发麻的震颤和激动, 只要破城, 只要进城, 北羌扬眉吐气之日便指日可待!他普谷瀚就是北羌草原之上数代人心中的无上雄主!


    可他们势如破竹的攻势居然被那沉重的千斤闸,被那群舍生取义的晋军守军拦下了。不仅如此,这群晋人甚至还拖到了新一轮援军和辎重的到来。


    如今这岐原城的攻守之战,已经变成了双方漫长的消耗和拉锯, 这对于北羌是及其不利的。普谷瀚不禁想:难道是自己这几年太过得意了吗?


    他壮年登基,有勇有谋, 一上台便以雷霆之势集中王权, 铲除其心有异之人,北羌十部无不诚心俯首。之后他集中力气教化民众, 让百姓学会不再只会靠天吃饭;他强国强军,让北羌军士保留彪悍血性同时也懂得令行禁止,军令如山。


    一路走来,普谷瀚越来越得意和激动。看着北羌在他手下是从未有过的团结一致, 欣欣向荣,普谷瀚心中不可抑制地对南边那片大晋的广阔沃土产生野望。


    更何况,大晋富庶安定、国强兵多的外表下,也塞满了败絮,充满了隐忧。


    普谷瀚数次小规模派兵骚扰大晋北疆边界,发现了晋军边防早已松弛,并不是铁板一块。他得寸进尺地再进一步,发现被大晋称为名将的李云峰竟也可以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轻易渗透。


    看来是时候了。


    普谷瀚果断出兵。


    进入大晋国境以来,一连攻下北疆三城、佯败于梁释所率大军、于简山设伏击杀大晋三皇子、设计使梁释失去耐心、在赤北高原将大晋军团切断并击破……一切的进展都在他普谷瀚的推演之下。


    他料想到了会在岐原城遭到晋军垂死前顽强的抵抗,但他还是低估了晋人在山穷水尽的绝境之下迸发出的血性和韧劲。


    那么,事到如今要放弃吗?


    普谷瀚摇摇头,走到今天,北羌也牺牲巨大,如果在此时放弃,该怎么和草原之上还在殷殷期盼的民众交代?


    普谷瀚终于将眼神分向在帐中的几位将领,斥道:“一个个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子?”


    一位将领哭丧着脸说:“大汗,我们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深入大晋许久,居然还未攻下这城,且晋军残寇夜夜前来骚扰,将士们精气神和士气都很受影响,进攻效率大打折扣啊。”


    闻言,普谷瀚“嗯”了一声便再无其他回应。那位将领见状咬咬牙关,还是继续道:“还有一事,王庭防守空虚的时间大大超出了战前的预估,末将恐怕……”


    “怕什么?”另一位将领在此时插话,“这晋朝有什么好怕的?他们皇帝不是都早早跑了吗?现在京城听说就只有那个五皇子在吧,一小儿能成什么气候?至于城里这些晋军,无非也就是死到临头的最后挣扎,依末将看,只要继续强攻,不怕打不下来。”


    那将领声如洪钟,气势狂放嚣张,似是笃定胜券在手,与帐中众人截然不同,普谷瀚眉毛一挑,喝道:“住嘴!本汗早就说过,切勿张狂轻敌。晋朝皇帝出城,京城未乱,甚至还能送上援军,那个五皇子定是不容小觑。这岐原守将,各位都交过手,他们什么水平,想必不用本汗再多说。”


    普谷瀚平日积威甚重,话音一落那将领的嚣张之气顿时偃旗息鼓。


    沉吟片刻,普谷瀚才缓和语气说道:“切勿张狂轻敌这一条,本汗也并未做到。如今形势进退两难,实属本汗之过。”


    众将闻言,纷纷下跪,直呼:“大汗恕罪,皆是末将进攻不力。”


    普谷瀚一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继续道:“如今本汗认为,强攻继续,但也得多管齐下,让城里守军防不胜防才行。也请诸位多多勉励将士,攻下岐原,便是坦途一片!”


    ……


    接下来几日,晋军的士气因为援军到来大为振奋,加之北羌攻势稍缓,城中众人终于松泛了些。蒋培风总算是得空写要送去京城的奏折以详细说明岐原城这段日子的战况发展。


    许翎肃立一旁,方才蒋培风特意留下了他。


    终于,蒋培风停了笔,问道:“可否问问许将军,现下京城如何?昭王殿下如何?”


    许翎躬身行礼,回道:“末将从京城出来时,京城一切安好。每日昭王殿下都会派人快马到行宫传信,圣上及各位在行宫的大人皆知京城情状。只是昭王殿下着实辛苦,不仅要和司尚书协调兵部诸事,间或还需要安抚百姓,稳定民心,每天满京城跑呢。”


    蒋培风听了许翎所言,一时没有吭声。


    他真切感受到了陆昱那句“培风无需忧心后方诸事”的分量。昭王殿下义无反顾留在京城,尽力稳定局势,还从牙缝中攒出了一支援军送至岐原前线,解了前线燃眉之急。


    昭王殿下刚回京半年被为难时,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还历历在目;日日和自己讨教诗文时,那双狡黠又真诚的眸光还清晰如昨;被圣上责罚,双膝青紫不堪却还努力忍受,绝不轻易示弱的音容更是如此深刻地存在于蒋培风的记忆中,就是这个才回宫两年有余的人,如今却在京城之中作为支柱,作为枢纽,尽力撑起了一片天。


    只要稍稍设想下陆昱身处其间的辛苦,蒋培风心头就难以抑制地一阵阵地发紧,仿佛有一只手在不间断地抓握他的心脏,挤压出一股股酸涩的汁水,充盈了整个胸膛。


    他的唇微微一抿,再次提起笔来,想着给陆昱写一封信一齐由信使送出吧。


    不同于奏折中的公事公办,他只是想以好友的名义,关心殿下的身体,宽慰殿下的辛苦。


    仅此而已,不算逾矩。


    提笔未写下几行,蒋培风突然想到一个人:那薛述呢?殿下既然和薛述关系如此好,薛述竟也不曾帮他吗?


    他也就状似无意一般地开口问了:“敢问薛述薛大人是否一起随圣上出京了?”


    许翎闻言愣了愣,怎么又转去薛大人那了?但还是恭敬答道:“薛大人确是随圣上出京了,但他受昭王殿下所托,出京当夜就向圣上请了旨意出使色秋。色秋答应这次两国合作,皆是薛大人出使说服之故。”


    蒋培风又是一惊,那日陆昱和他说的人选再斟酌斟酌,回府后竟是拜托了薛述?薛述出身大家,若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薛家便会和昭王殿下彻底撕裂,那殿下就更是孤立无援,举步维艰了。


    这人可真是……蒋培风心中更加酸胀和疼痛。有一瞬间,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如果此番真能顺利回京,那允了昭王殿下也未尝不可,无论是站队抑或其他。


    翌日一早,言瑞一早便神色莫名地找上了蒋培风。


    “言大人是说,北羌人在悄悄挖通往城内的地道?”蒋培风偏头问道。


    言瑞:“斥候亲眼所见北羌掘土开挖。这几日北羌正面攻城的节奏稍缓,恐怕就是因为此。”


    蒋培风唇角一勾,哼笑一声,显出了几丝他这般年纪应有的气盛骄矜,但眸光却是泛起了让人周身一寒的冷意,他沉声道:“兵者,诡道也。北羌看起来将我中原兵法先圣的论著学得很好,咱们也不能辱没了先人的名声才是。”


    北羌人的地道挖得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按照普谷瀚的谋算,北羌所掘地道的用途不仅仅是用于偷袭。


    他要求北羌军士在保持对岐原城正面攻击的前提下,各部工兵开始从各个方向出发,向城中方向挖掘数十条地道。


    这些地道有的直通城内,方便兵士在地道挖通之后可以潜入城内,与城外攻城军士里应外合;有的则是不进入城内,而是挖至岐原城墙处,改变其地基结构,再以木柱暂时支撑,只待时机成熟时,破坏支撑木柱,从而使得岐原城墙因为地基不稳而坍塌。


    纵使斥候已经探查到北羌人的行动并及时禀报,但北羌人的举动还是给岐原城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原因无它,地道数量太多了。


    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在城中冒头的敌军,言瑞将城内还有战力的男丁组成民兵队,开始沿着城墙掘出深深的长堑。蒋培风也匀出兵卒沿堑沟镇守及巡逻。


    一面抵御敌军正面攻城,一面如此分兵巡逻着实给诸位兵卒带来不小的负担,至少大家的休整时间是大大减少的,但大家毫无怨言。


    巡逻不久便见了成效。


    两日后,只见一处壕沟的泥土簌簌而动,随后破开一个口子,一个灰头土脸的兵士从洞中爬出。未及他抖落干净周身泥土,松一口气,便再次恐惧地屏住了呼吸。


    有五位铁甲晋军正手执兵武站在洞口前虎视眈眈地凝视着他。他还未看清那几位晋军兵卒脸上的威势便已经身首异处——


    作者有话说:先放上来一章,下章就见面!


    第26章 相见 陆昱目眦欲裂,声嘶力竭。


    “伍长, 你……”


    北羌兵士甫一冒头便被那伍长一剑削去了脑袋。手起刀落十分干脆,所有动作皆在瞬息之间,那北羌人死不瞑目, 惊讶的表情就这么永远的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头咕噜噜滚落于小队中一兵士脚边, 小卒年纪尚轻,猝不及防与之四目相对后猛地一跳。


    “怎么?吓到了?到现在了还不习惯在战场上见到死人吗?”伍长爽朗笑了声, 随即眉目就是一肃:“害怕的时候想想我们那些死去的弟兄,要不是北羌无事生非, 悍然入侵,本来大家都可以不用死。”


    其他兵士跳下堑沟,用兵器刺入洞口, 发现并无其他北羌人跟随后, 伍长才高声喊道:“发现有新地道!”


    话音刚落, 便有另一小队携吹筒、皮排、干柴等物前来。兵士引燃了柴火, 火焰卷起,一时白烟升腾。有人用皮排将滚滚浓烟尽数吹入地道狭小的孔洞中,随后再将地道口牢牢封死。


    “如此一来,让这些北羌蛮子有来无回!”


    这几日, 面对北羌所掘地道,岐原城守军皆以此法防御, 成效显著, 至今没有一支北羌队伍能够爬出城中为了迎接他们所挖的长堑。


    但是对于北羌意图动摇岐原城墙地基的行动,守军却没有太好的预防之法, 只能依北羌破坏的痕迹尽力搭建栅栏,稳固地基。几日下来,城墙地基已有多处松动,本来还算坚固的城墙看起来竟是有欲坠之势。


    如果城墙坍塌, 哪怕只塌陷一个角落,对于整段墙体皆会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影响,那众人的数月苦守将会毁于一旦。


    太守府正堂中,众将领围在沙盘四周,皆是愁眉不展。


    许翎携援军和物资到来后,无疑是给濒临绝境的守军续上了宝贵的一口气,使得守军得以继续坚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势还是每况愈下。


    言瑞叹气道:“坚持至今日,好歹熬到了北羌将先前掠夺的所有火器弹丸全部用尽,火炮在他们那如今就是破铁一堆,这城墙可经不起被炸一次了。”


    蒋培风看看沙盘,又扭头看向挂在一侧的地图,沉吟道:“按照昭王殿下当日密函的时间来算,转机左右就在这两日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蒋培风内心与他自持镇定的外表可谓截然相反。


    战局起起伏伏,西南援军久久未至;京城那头昭王殿下也定是捉襟见肘,无力再抽调援军;西边色秋看样子也还未到北羌王庭,围魏救赵之局也还未成型。


    古话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下将士们疲累不堪,全凭着一口气支撑至今,如果再看不到任何曙光,军心崩摧将如山陵倾塌,再无人相信援军会至,那就根本守不了多久了。


    而且,岐原城经过数月摧残,已然摇摇欲坠,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蒋培风垂眸看向沙盘,静默片刻,冷不丁说道:“那我们就主动地戳北羌一下罢。”


    言瑞心领神会,但又充满犹疑:“如果贸然出击,激怒了北羌该如何?”


    蒋培风摆摆手,只是道:“激怒与否已无需再考虑了,左右也就是这两日了。”


    言瑞皱眉默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就派人去更换城头旗帜罢。”


    蒋培风又重新向众将领布置了防务。


    片刻后众将从屋内鱼贯而出,许翎悄声问言瑞:“言大人方才和蒋大人打什么哑谜?更换旗帜又是为何?”


    言瑞在满面忧色中还是硬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道:“今夜你就知道了。”


    ……


    夜幕低垂,无月星沉,天空只余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北羌营地在夜色中显出隐隐的轮廓。


    军号声又响起来了。


    北羌诸人早已麻木,想来又是那零星的晋军骚扰。


    瞭望塔上值守的北羌兵士也是如此作想,本只是出于执勤的义务瞟上一眼,却猛然发现不对,怎么四面八方都有晋军冲来?他仓皇抓过远视镜一看,面色瞬间大变。


    四面来的晋军少说也有千人之巨,简直如神兵天降!


    哪冒出的这么多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边工具敲响示警铜锣,高喊:“敌袭——!”但只吼了一声便戛然而止。晋军瞬息已经掠至眼前,打头弓箭手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喉咙,他的所有示警都被压在了喉咙中,再也说不出来了。


    营内的北羌兵士夜半被铜锣发出的刺耳声响吵醒,才知今日晋军来袭竟是来势汹汹,与平日骚扰简直天差地别。


    “妈的这么多晋军!”


    “快拿武器应战!”


    “保护王帐!”


    北羌仓促应战,乱做一团。晋军趁乱杀入营中,愣是让北羌半晌未形成编队和阵型,直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


    于此同时,昭王府书房中仍亮着微弱的光。


    陆昱并不知蒋培风今夜会主动出击,他只翻来覆去地临摹今日收到的蒋培风的信,一遍又一遍。


    自正月以来,岐原城已经坚守两月有余却仍未失陷。京城未遭北羌铁蹄践踏,也日渐从人心惶惶中挣出了几分活气,有了复苏之相,加之相王传回军报称西南援军不日将至,崇安帝于行宫之中逐渐放下不安,准备重新起驾回京。


    陆昱心下觉得不妥。


    京城之中,能挤出来的余兵几乎都被派至岐原支援,一旦圣驾这两日回京,这长长的车队势必会分散如今有限的兵力,防护将薄弱的和筛子一般,轻易便会被击溃。


    如果崇安帝回京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所有人可真是万死不足以谢罪。如今崇安帝身处甘泉行宫之中,所辖兵卒较为集中,护卫行宫还算绰绰有余。


    陆昱只得上折劝谏,并且未免父皇疑心他对权位恋栈不去,他昨日还亲自奔赴甘泉行宫向父皇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终于劝得父皇暂缓回京,待形势再安定些,最起码待兵士充足时再行回京之事。


    但还是怕什么来什么,饶是陆昱已经到了甘泉行宫,谦恭温良,好话说尽,崇安帝昨日看向陆昱的眼神,分明也早已变质。


    当日情势危急,如果敌军攻破岐原,跨过岐水,先锋铁骑兵临京城脚下不过三五日,崇安帝自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出城暂避是个绝佳的主意,陆昱舍生留守京城也自然是忠义至极。


    两月过去,如今形势已有逆转之相。前线确实打得及其艰难,但援军不日便至,且守军的坚守也提振了后方诸人的信心,人人都信蒋培风他们定能熬到援军奔袭至岐原。


    京城之危眼看即将得解,崇安帝的心态逐渐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为何老五当日接到军报便进宫劝谏他南下避难?如果不是老大当天夜里劝他驻留行宫,不继续南下的话,那他一路南下,陆昱在这京城岂不是可以趁乱架空了他直接登位了?


    简直妄为!


    崇安帝如今再看向这个两年前才回宫的儿子时,只觉得陆昱狼子野心,眼神自然充满了冷漠和防备。陆昱先前在京城熬过的艰难时日自是被他选择性的忽视了。


    陆昱与崇安帝的目光相碰,心中只有苦笑。这个眼神他自是无比熟悉,从泾州到京城,他可没少经受过这般目光的洗礼。如果两年前他能因为这个目光夜不能寐,那现在他早已可以不动如山。


    他只装作看不懂崇安帝的寒凉目光,面上依然恭敬温良,甚至回宫之初对君父天威的怯懦之相又摆回了脸上。


    陆昱扑通一跪,直云一番诸如“父皇的安全最为重要”,又是“在京城为父皇分忧是作为儿子的义务”等等。


    这一番忠心诚意之语把崇安帝堵得不便发作,最后总算挥挥手叫陆昱退下,对暂缓回京一事默认了。


    这么应付一番,时辰已晚,便在甘泉行宫歇了一夜。次日回到昭王府的时候,陆昱只觉得比不睡还累。


    赵启就是在此时进来的,他走到陆昱跟前,献宝一般掏出一封书信:“殿下,这是蒋大人拖信使给您的书信。其实昨日就到了,您今儿一回来奴才就赶快给您送来。”


    一听这话,陆昱眼神一亮,总算露出这两个月难得一见的笑容,恍若拨云见日,散开漫天阴霾:“快拿来我看!”


    估计写信的时间并不充足,他的字看起来是仓促写就,但字中风骨无损分毫,反而那仓促间的铁画银钩仿佛都沾染了几分战场的杀伐之气。


    蒋培风的信中并没有说很多,只是“感谢殿下倾力相助”,和“希望殿下日加餐饭,切勿操劳过甚”。但对于陆昱来说,这些话也足够让人觉得熨帖和安慰。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收到家书,姑且就叫家书罢。这信还是他心中珍藏的那个人所写,陆昱只觉得心是烫的,这烫意滚遍周身,烧热了所有血脉。


    陆昱眼眶酸胀,他小心翼翼地展平纸张,提笔蘸墨,一遍遍描摹蒋培风的笔迹。


    他想着蒋培风的模样,仿佛也一起和他站在了战场之上,共同嗅着硝烟的味道。


    天逐渐亮了,黎明的到来将天幕罩上了一层青色的纱幔。


    陆昱正打算梳洗后去兵部,这两日他不在全靠司韵熬着,他得去把人换下来。结果刚起身便见司韵冲进来:“殿下!相王殿下携援军到了!”


    于此同时,北羌营地正在清点昨日损失。昨夜晋军千人突袭,杀进营地二话不说提刀就砍,北羌昨日折了不少儿郎,营地一片狼藉。


    普谷瀚自是暴怒,但发作对象却是他自己。


    零星晋军日日来骚扰,他认为派兵剿灭事倍功半;将士们面对搅扰,半夜从警醒渐渐到麻木,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的轻敌让他终于在昨日付出代价。


    当日他半夜夜袭晋军,烧其粮草,让他们乱成一锅粥损失惨重,如今他也被晋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怎么不是一种报应不爽呢?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晋就算武备松弛,但根基尚在,自己出兵还是为时尚早,操之过急了吗?普谷瀚控制不住地想到。


    “大……大汗!急报!红头急报!”亲兵的粗粝声音打断了普谷瀚的思绪。


    “王庭求援!色秋大军已攻至王庭!”


    普谷瀚的脸色骤变,霎时如厉鬼一般阴鸷可怕,让亲兵都不禁颤了一下。


    他瞪眼看向岐原城,直骂:“可恨!可恶!本汗王庭不保,谁都别想好过!传令下去,全军列队猛攻岐原城,到时攻入大晋京城,那就是我们的新王庭!”


    面对北羌恶狼一般突如其来的疯狂猛攻,蒋培风只要一揣摩便知其中关窍。


    他很是欣慰,如今就算他身死,也是全了一腔忠义,对得起圣上和百姓,也没有辱没蒋家门楣。


    岐原守军又是奋力挡了几日光景,终是走向终局。


    蒋培风和言瑞对视一眼,皆明白今日便是背水一战。他阖目深吸一口气,命令道:“准备开城门。”


    北羌攻势正猛,就见岐原城这扇他们久攻不下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后晋军冲杀而出。


    普谷瀚一眼就看到了阵中的蒋培风。那人一看便是主将,铁甲银盔之下眉目冷淡,薄唇紧抿,身手利落飒沓。


    一想到就是这个人阻拦他如此之久,普谷瀚的胸膛中就聚满了恨意。


    “萨拉。”他唤道,并抬手指向阵中的蒋培风,“你箭术在军中一绝,本汗要你把那人杀了,这个距离于你不是难事。”


    地面已经隐隐震颤,众人都知道援军即将到了。


    萨拉拉弓搭箭,开始瞄准。


    “禾满——快——”陆昱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叫道。


    萨拉放箭,随即他却坠于马下,一支箭穿眼而过——


    作者有话说:咋么不算见面呢,这就是见面了


    第27章 相逢 幸好我来了


    陆昱眼前所有景象的变换都变得及其缓慢, 一幕一幕在他眼里定格。他快要溺死在这血肉纷飞的凝滞中,就快要无法呼吸。


    直至看到那蛮人射出的箭擦着蒋培风的脸颊划过,他才感觉到空气“呼”地一下尽数涌进胸膛。


    陆昱在战马上不住地大口喘息, 方才绷紧的全身肌肉猛地一松, 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四肢的酸痛。他心有余悸地想到,若是禾满出手慢了一步, 让那蛮人射准了这箭,蒋培风现在是不就会跌落马下, 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在煎熬了这么久,眼见即将柳暗花明之时变成一具尸体,再不会笑, 不会说话, 不能回京与他秉烛夜谈, 那双如潭一般的黑眸再不能睁眼看他, 那次长亭拥抱将会是最后一次,一个如明月一般的皎皎君子,差点殒命于一片脏乱的血污之中?


    只要想到此处,陆昱就感觉心脏好似快要炸开, 哪怕用世间最极致的词汇,也难以描述他心中的恐惧和后怕。


    那弯弓搭箭的蛮人已被禾满一箭毙命, 死状惨烈, 陆昱压根没分过去一个眼神,他只瞪视着对面阵营中的普谷瀚。


    他居然敢对蒋培风动手?!


    陆昱捏紧缰绳, 提气高声下令:“冲!”


    说罢一抖缰绳,那战马似乎感觉到身上之人心绪的涌动,更是如箭般向前冲去。


    陆昱确实也压抑了太久。


    回京两年,罩上这层雍容华丽的宽袍大袖, 头上顶着那巍峨沉重的金玉冠冕,从此一举一动皆要将皇家的仪范刻进骨血。他可以温和沉静、恭谦有礼,尽显他昭王的泱泱风度,但当陆昱看到蒋培风脸颊上那好似明珠遭砾一般的血痕时,心中却迸发出了一股他自己也未曾感受过的愤怒。


    普谷瀚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北边的蛮子!


    竟敢妄图杀了蒋培风?!


    竟敢划破蒋培风的脸?!


    昭王殿下不畏危险的前冲也感染了将士们,后续兵卒随即全部跟上,援军就这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刺进了北羌阵中,与之前就在阵中的守军呼应,交汇,将北羌军阵的空间越压越紧。


    北羌见已是颓势难收,被迫撤军。


    陆昱还欲继续策马前追,刚提起缰绳,便被一人拦下。


    “殿下!无需再追了殿下!”


    “做什么拦我?!”陆昱喝道,转头一看,所有怒火瞬时偃旗息鼓,只喃喃道:“培风……”


    “殿下冷静些,齐将军已经带兵继续向前去了,您不用再追了。”蒋培风一字一顿,再次和陆昱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不见,他的声音因为长久未曾饮水,微微的透出些嘶哑,但依然是如玉如泉一般清越好听。这声音在耳畔响起,陆昱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心脏仿佛这一刻才真正开始重新跳动,他凝视着蒋培风,眼眶一热,两行清泪竟就这么不受控的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滑出。


    蒋培风怔住了。


    他真的受不了陆昱那双含情带泪,水波盈盈的眼睛,仿佛这天地之间,那双黑瞳只能映出他蒋培风一人一般。


    顾忌到还有兵卒在身后,让他们看见自己泪眼朦胧的算是怎么回事,陆昱飞快收敛了情绪,待他回身走到身后部队跟前时,除了双眼隐隐留有红痕,竟已是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入夜,岐原城太守府中。


    这是自北羌围城以来,最消停踏实的一个夜晚。明日得修补城墙、维修城门、安顿伤员……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今夜众人便都早早歇息了,故太守府早已不似先前日子里灯火通明,现下一片黑沉沉的宁静。


    陆昱仍未就寝,坐在床上愣神。今日又在培风面前流泪了,当时过于激动,现在想来只觉得面上十分挂不住。堂堂男儿,眼泪都管不住,三番两次在心上人面前呈现软弱姿态,真是很不争气。


    这边心绪起伏不定,乱成了乱七八糟交缠在一起的毛球,就听门外传来叩门声响。


    “殿下可就寝了?”门外那人轻声问。


    陆昱闻声,几步跨至门前,将门外人迎了进来。


    蒋培风看样子也是沐浴完没多久。他今夜终于脱去了轻甲,只随意套了一件宽袍,看上去因为连日辛苦清减了不少。


    他看着蒋培风宽大衣袍下若隐若现的白色中衣,只觉心中微动,匆忙将视线上移,看到蒋培风还未完全干透的乌黑长发就这么披着,泼墨流泉一般在灯火下映出光泽,待再看到蒋培风脸上血痕时,那些旖旎心思又全散了个干净,只留有密密匝匝的心疼。


    他本想伸手碰一碰蒋培风的脸颊,却又生生忍住,只轻声问道:“脸,还疼不疼?”


    蒋培风笑了,柔声答道:“一点小伤,早不疼了。


    陆昱又细细端详了蒋培风许久。培风还是那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但这两月的岐原苦守,又给他添了些经过杀伐淬炼的森严凌厉。


    心中的痒意又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陆昱只得转开目光,问道:“这么晚了,培风怎的还未就寝?”


    蒋培风答:“看殿下也还未熄灯,过来看看。”


    见陆昱面上并无困意,蒋培风又继续开口道:“战场刀剑无眼,哪里劳的殿下亲自前来?”


    不说还好,一说陆昱只觉心有余悸,直接回道:“幸好我来了!你休想失约,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京的。”


    蒋培风不说话,只闻言心曲又乱了几拍。


    要说这事,本来也确实是轮不到陆昱前来的。


    相王去西南调的兵,合该是相王领兵前来支援这岐原城,但世间诸事,总是自有际遇,也刚巧全了陆昱所念。


    那日司韵冲进昭王府禀报援军已至,陆昱欣喜若狂:“那大皇兄他们是已经带兵往岐原去了?”


    司韵摇头:“还未,相王殿下如今就在兵部正堂坐着,说要见殿下。”


    陆昱闻言,只得急急向外走去,心想: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如此耽误时间?


    车马行至兵部,两人匆匆入内,就见相王和齐客将军坐于正堂内,相王面色黑沉难看,似有怒意。


    陆昱礼毕抬头,与相王的目光狭路相逢。那目光如箭,既冷又利,还未等陆昱动作,就见相王向着他的方向抛出一物,陆昱接住一看,竟是兵符。


    “父皇让你带兵前往岐原。”相王阴恻恻地道。


    陆昱面上虽显出不解和困惑,心中却只一瞬便宛如明镜。


    父皇已对他设防。


    陆昱收好兵符,站在相王面前不作声。


    相王见陆昱表情,眉梢一挑,冷笑道:“怎么?五皇弟竟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为兄可真是万分好奇,五皇弟是如何做到的?在不经意间截了本王的胡?”


    陆昱最是会察言观色,感觉到相王声线虽冷,但杀意已退,便重新收拾了表情,只面露为难神色,依旧不作声。


    相王见状,终是开了口,礼貌请走了司韵和齐客,挥退了下人,兵部正堂空无一人。


    陆昱随即长揖到底,恳切开口道:“皇兄救我!”


    相王愕然,却也似乎有所感应,道:“难道你是觉得父皇派你抢了我调来的兵是因为疑你?”


    陆昱答:“正是。父皇何等圣明,定是知晓臣弟已投入皇兄帐下,如今让臣弟抢了皇兄的功,让皇兄恨我疑我,岂不是也随了四皇兄的心意?”


    如果说陆昱对他的二皇兄安王最是不喜,那四皇兄怀王便是相王眼中最大的刺。


    已故的翼王与之感情最好自不用提,安王母家势弱也难入相王青眼。只有怀王,母家赵家本就为顶级世家之一,其母妃更是母后地位最大的威胁。皇贵妃赵氏常年圣宠不衰,更是经常凭借位份插手皇后统管的六宫诸事。怀王自己也深受父皇宠爱。很多场合,相王自己作为皇长子尚且不能随侍伴驾,一个庶出的皇四子却能随侍帝侧。


    有这样一个人在觊觎那个位子,相王怎么能不膈应?


    果然陆昱话音一落,相王罩在陆昱身上的威压便又褪了些,料他这个五皇弟也没那本事主动去冒了他的功绩。相王面皮微动,露出了一个姑且算笑的模样:“此战一过,本王与皇弟理应更是携手同行,勠力同心,哪里这么容易就散了?你又何必支支吾吾?”


    陆昱依然恭敬:“臣弟不敢狂妄,只求皇兄护臣弟一护。臣弟在这京中苦熬至今,日日提心吊胆,一是为了这苍生,再就是为了坚持到皇兄来,臣弟是绝不会越过皇兄做事的。”


    这个答案显然是令相王满意的。


    同时,甘泉行宫内。


    侍从们正忙碌收拾行装准备圣驾回京一事,这一次显然要从容许多。


    崇安帝以手支颐靠在软榻之上,双眼微闭,似是在养神。赵全在一旁侍奉。


    “陛下,方才下面的人来回话,相王殿下已将兵符给了昭王殿下,两位似乎不太愉快。”


    “嗯。”崇安帝答道,声音却是发紧。


    他简直不愿想象,在陆昱坚持留京的这段时日,收获了多少民心,拉拢了多少朝臣。这些人单个可谓是人微言轻,但若把他们绑在一起呢?


    作为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绝不可能再让陆昱继续镇守京城。


    也因为这战事,相王与昭王近日联系紧密了不少,让他们松松绑也算正中崇安帝下怀。


    赵全在一旁低声问道:“陛下恕奴才斗胆一问。陛下就不怕昭王殿下手握兵权,反杀回来吗?”


    崇安帝直起身子,道:“你当齐客吃白饭的?他可是昊儿的人。”


    赵全面露惊讶,随即赞道:“陛下英明,怪不得不让相王殿下继续带兵去援呢,如此一来,真是一石三鸟。”


    崇安帝笑笑,随即继续阖目靠回榻上。赵全说得不错,他此举确实可谓一石三鸟,离间了两位皇子;让老大憋屈难言又不能反;让老五后来居上却反不了。


    但是这两月战乱,陆昱得的民心,可不是他让相王留在京城几日就能抹去的——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陆昊=相王


    大家可以评论区找我玩呀


    第28章 酒宴 有些事,明日便忘了吧


    旭日当空, 天光破雾。


    陆昱同蒋培风一道在这岐原城四处转悠。


    只要看着身侧之人的玉面黑眸,陆昱就控制不住地忆起昨夜光景,心跳就难以自抑地如擂鼓一般在胸腔中震颤, 泵出的血液都仿佛是世间最甘醇的美酒, 让陆昱浑身软绵绵的,竟像是醉了。


    昨夜陆昱见蒋培风只凝视着自己, 迟迟未答话,便又是那般似真似假地打趣道:“怎么?堂堂‘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的蒋家君子是要背弃承诺,诓骗于本王吗?”


    蒋培风早就发现,越是在意之事, 昭王殿下便越是会这般似是而非, 似真似假地打趣玩笑, 仿佛这样, 便不会让人看出他的不安。蒋培风心中发软,觉得眼前这人是如此可爱却又令人心疼。


    他笑了笑,竟也开始打趣道:“殿下从哪听来的闲话,臣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


    陆昱都愣住了, 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只干巴巴说道:“你……你这也太欺负人了。我不管, 你当日答应过我的。”


    陆昱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动和明媚, 蒋培风凝视着他,看着他的眉眼, 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日子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想念眼前这个人。


    陆昱也没再说话,两人的目光在夜晚昏黄的烛火中碰撞,交缠。


    “培风你清减了不少。”陆昱面颊泛起桃粉色,突然道。


    “……殿下也是, 日后多爱惜身体,切勿再劳累伤身了。”蒋培风回道。


    亥时已过,夜很深了。


    蒋培风本就是见陆昱房中有光亮透出,心念一动前来看看,不欲一直叨扰让殿下无法安歇,加之方才二人一番你来我往的把他自己的心弦拨动得乱七八糟,便行礼告退。


    陆昱许久未曾见他,正满心满眼皆是不舍,但又不知还能用什么理由才能拦住蒋培风,一时间心绪纷乱,不知怎的一句话瞬间就脱口而出:


    “这些时日培风有想过我吗?”


    蒋培风本已行至门口,闻言脚步顿住,却又久久未转回身子。


    陆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面上浮出及其懊恼的神色,心中也十分忐忑不安,只暗暗责怪自己言语无状。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的流动都突出了起来。


    陆昱正寻思着该怎么找补才好,就听得蒋培飞的声音刺破了这沉默。


    他轻声道:“想过。丧气的时候总是会想到殿下临别前对臣说过的话。”


    说罢蒋培风径直推门而出,未再回头看陆昱一下。


    要是蒋培风回头的话,就能看到昭王殿下俊颜满面飞霞,眸中亮若璀璨星子的模样。陆昱只觉得自己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会让他听到了这世间最动人的话语?


    当夜陆昱在榻上翻来覆去夜不能寐,心情激动自不能言。翌日一早,他早早便起了,左右也再睡不着了。


    蒋培风过来时,陆昱已经梳洗妥当。昭王殿下今日着了一身白底织银的锦袍,看上去自是光华万千,雅致到了极点,只是殿下的眼下有微微黛色,应是没歇息好。


    同样失眠整夜的人自是知道原因,故蒋培风并未多言,只是问殿下今日愿不愿意在城中看看。


    两人并肩出了太守府,打马走在城中的街道上。


    陆昱偷眼看向蒋培风俊美无俦的侧脸,心中欢喜无限,同时又有些没有道理地暗忖:“难为自己昨夜因为他的一个“想过”就辗转至天明,心神难安的。这人可倒好,说些让人心乱的话,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是这副端方的淡然模样。真是不公平。”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蒋培风的耳根早已在陆昱那似喜似嗔的目光中悄悄红了一片。


    一夜之间,岐原城好像变了一个模样,仿佛沙漠中饥渴濒死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一般,又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城中先前数月背水一战的孤勇决绝之意一扫而空,今日一大早城中的男女老少就开始如火如荼地修整这座被战火狠狠蹂躏的城市。


    两人骑马一路行至城门附近,这里是损毁最严重的地方。兵卒和百姓们正在忙碌,但二人实在太过显眼,引得众人皆停下手中活计向二人打招呼。


    昨日心急且天色渐晚,未曾仔细留意城中惨状,如今看到这千疮百孔的城墙和周围面目全非的壕沟,陆昱瞠目。他虽未亲历这两月守城煎熬,但仅凭此景也能管中窥豹,想象到这段时日蒋培风过的是什么日子,岐原城中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只会比他设想的还要艰难万分。


    陆昱整冠肃立,对着蒋培风和百姓们长揖一礼,道:“本王在此谢过诸位舍生忘死守城之恩,没有诸位坚持至今,京城早已危矣!有像诸位这样的百姓和兵卒,是我大晋国祚之福。”


    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声。


    这两个月,对于陆昱和蒋培风来说,是相逢的期限,是有尽头的等待,但对于一些人家来说,便是生与死的距离,便是永无尽头的分别。


    陆昱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安抚这些失去家人的民众,但真的面对他们时,喉咙口却又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红着眼眶道:“如果本王能早日凑出援军补给……是本王之过。”


    “殿下无需自责,这是北羌的错,我夫婿虽死,但他为国而战,英勇光荣,民女以他为荣。”人群中一女子高声喊。陆昱循声望去,这女子身形瘦弱,衣衫破旧,目光却是灼灼。


    还未等陆昱回话,人群中就有人陆续接话:


    “就是,我大晋不是好惹的!不信北羌蛮子以后还敢来!”


    “不是殿下的错!”


    “日子还长,我们这些活人会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


    陆昱眼眶更红了。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抵皆是如此,无论曾经经历过多么惨烈而深重的苦痛,煎熬过了也就过了,脱层皮以后还是会期待明日,永远不会放弃抓住任何一丝希望的火苗。


    只要坚持,天总是会亮的。


    蒋培风见状亦是动容,他微微挪步,靠近至陆昱身侧,只唤一声“殿下”,便伸手轻轻的,如安抚孩童一般在陆昱的肩膀上拍了拍。


    当天夜里,陆昱于军中设宴以表彰众将守城之功。


    开宴片刻,陆昱便开始敬酒。昭王殿下可谓毫无盛气凌人的架子,他抬着酒杯逐桌一一拜会,并恳切感激和勉励各位将士。


    如果说蒋培风的声音是如玉石相碰般温润清冽,那陆昱的声音便是如绸布般细腻温和。下午昭王殿下于城门口那深深一躬已经传遍全军,现下被殿下这般亲切又真诚地夸奖勉励,众人只觉得心中充满暖意,感动到眼眶发热。


    没有任何一桌兵士被昭王落下,数杯酒下肚,陆昱白皙的面容染了薄红,那双桃花眼眸此刻也水光潋滟。


    陆昱每去一桌敬酒,蒋培风也都陪着。


    蒋培风的手本就漂亮,当他握着白瓷酒杯的时候更是显得每一根手指都极为修长匀亭。


    陆昱的心跳如奔马。


    走到最后一桌,可能是酒意上了头,或者是这地面不甚平坦,陆昱步子一乱,眼看就要摔倒,蒋培风抢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陆昱自己站定,转头深深看了蒋培风一眼,那是一种孤注一掷一般的眼神。随即在宽袍大袖的掩盖下,他反手握住了蒋培风的手。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蒋培风双眸猛地一颤。


    陆昱的力道先是紧紧的,似是万分紧张,随后又慢慢松了些。


    蒋培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难言的触感,紧握而后放松,最后轻轻地环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动,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转头去看陆昱。


    周遭喧嚣瞬间远去,全身上下只有手腕灼热异常。


    本就是“酒壮怂人胆”,陆昱甫一抓上蒋培风的手便开始后悔,但又舍不得放开。他本以为蒋培风会立刻将手抽出,但预想中的拒绝并未到来。蒋培风虽震惊,但并没有动。


    这是蒋培风的默许。


    两人就在黑夜和宽大袍袖的掩护下,敬了这最后一桌酒,无人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能看到桌下二人纠缠在一起的衣袖。


    杯中酒饮尽,陆昱终于放开了手,转身回到主位,蒋培风跟在他身后。二人面色如常,仪态庄雅,但内心皆是涌着惊涛骇浪。


    宴席结束,月上中天。


    陆昱和蒋培风同行回了太守府,一路无话。


    蒋培风的心湖中被丢进了一颗硕大的石子,砸入湖水,漾起了一波波涟漪。


    他偷偷瞥向陆昱垂在身侧的手,就是这只手,在他手腕上留下了如此灼热的温度。


    行至陆昱卧房前,他正欲告退,就听陆昱开口唤他。


    “培风。”陆昱开口,声音清明,毫无醉意。


    蒋培风立在原地,心跳如沸:“殿下请讲。”


    陆昱一半面容隐在暗夜中,一半面容在如水的月色下竟是惨白,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道:“今日本王与你都醉了,有些事,培风明日便忘了吧。”


    ——本王?


    “……好。” 蒋培风答道,声音有些艰涩。


    闻言陆昱却难以自控地向前迈出一步,终于将整张脸都露于月光之下。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无所遁形,眸子里分明毫无混沌醉意,只余一片清亮。


    还有深切的难过和挣扎。


    蒋培风心绪起伏,随后叹了口气,眸光一凝,严肃地问陆昱:“殿下真的醉了吗?”


    陆昱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直到口中尝到了铁锈味。


    他是如此地倾心于蒋培风,从那年春日踏青宴上见到这个人,他的心上就一直给蒋培风留着一个尖尖上的位置。


    他本狂喜于蒋培风今夜的默许,但随着酒精被夜风吹散,他的心也越来越冷。


    蒋培风从来对人都是进退自如的,当时想必只是在众人面前不想让他为难罢了。陆昱知道蒋培风对他好,但那好应该不是出自情爱,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陆昱退缩了。


    “嗯。”他终于呼出那口气,如释重负般开口回答道,“今夜……宴上高兴,酒确实喝得多了些。”


    他顿了顿,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才继续道:“所以今日之事,明日醒来,就都忘了吧。”


    蒋培风突然笑了,这人字字句句要他忘了,可神情又分明不是这样。昭王殿下的演技在他面前一向是拙劣的。


    他看着陆昱,心中莫名有股无名之火在横冲直撞,只冷冷回答道:“今夜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明日醒来,臣记得或记不得,都属寻常。不劳殿下挂心。”——


    作者有话说:如果我有读者的话……


    朋友们


    0917的份我在23点46分更了!虽然更完我进去删删改改到凌晨


    由于我更新频率不规律让大家久等,真的非常抱歉


    第29章 不忘 咱就是说,忘不了啊


    说罢, 蒋培风扭身便走。


    那股无名之火在胸膛里简直越燃越烈,但在这团火焰之下,又藏着些蒋培风也难以面对的无措。


    蒋培风降生人间二十载, 就没有尝过内心撕扯, 进退两难的滋味。


    自幼时开始,他阅遍圣贤之书, 在书海中接受熏陶,寻得自己的为人之道。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 有一句话令蒋培风深以为然,对他的影响可谓深远。其句曰:“断而后行,鬼神避之。迟疑不断, 未有能成其事者也。” 故对于前路, 他从不踟蹰不前, 一旦做下决定, 便会以一夫当关的勇气走下去,亦不会再回头追悔。


    但是,他奉为圭臬的行事准则在陆昱面前总是会土崩瓦解。


    蒋培风在出征前夜,本已决定压抑本心, 做一个“不越过高墙”的合格世家接班人,但在生死攸关之际, 他还是动摇了。城门被破那日, 无暇顾忌其他,他终于坦诚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陆昱是他心爱之人。


    可是, 他给陆昱写信,词句却未有半分逾越;面对陆昱那夜的追问,他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他一次次忍不住靠近陆昱,却又若即若离地在似乎安全的距离停下。


    当真矛盾又纠结, 全不似君子所为。


    今日酒宴上陆昱那一握令蒋培风心神大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陆昱的触碰像是对他下了某种致命的蛊毒,那蛊虫透过他的肌肤,沿着他的血脉势如破竹般一路上行,让他的血液沸腾,脑子一片空白。


    难道他还能再看着陆昱那双含情的眸子,自欺欺人般地瞒天过海吗?


    显然不能了。


    所以蒋培风选择了默许。


    天色已晚,蒋培风自觉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杂乱的思绪,本想明日再寻陆昱好好聊聊,结果却被昭王殿下叫住,说什么要他忘了……


    怎么忘得掉?!


    春分未至,夜风还散着凉意,也难以吹散蒋培风心中的郁气,他只能撂下话就走,当真焦头烂额。


    陆昱看着蒋培风离开的背影,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未复血色,心中苦涩难言。


    饶是蒋培风控制得多么四平八稳,他还是能听出蒋培风话语中隐藏的愠意,他知晓蒋培风为何生气,毕竟如此端方无尘的君子,被人孟浪冒犯,事后那人居然还妄图借醉酒脱罪,是个人都会不高兴。


    后续两三日,陆昱和蒋培风不知是谁在躲,或者两人都在互相回避,这几日在巴掌大的太守府,两人居然未碰上一面。果然是只要想避开,都不用在那浩大的京城,在这小小的太守府中,也是可以数日不得相遇,不得相见的。


    也幸好这岐原城百废待兴,民务、防务、其余杂事皆需要处理,事情一件堆着一件,一件接着一件,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也无暇再胡思乱想。


    只是苦了言大人。


    言瑞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能凭为官多年的嗅觉感知到直到庆功宴当日都还好好的氛围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诡异。他只能料想是昭王殿下和蒋大人因为站队和立场起了些龃龉,毕竟京中那个局势可谓错综复杂,蒋家立场飘忽不定;昭王初露头角,现出锋芒,根基却又不甚稳固……


    这人世之中,百人百态,千面千相,看似每个人皆是独一无二,但也是有所共性的,至少许多人的劣性便如出一辙,比如只能共苦,却难以同甘。想必昭王殿下与蒋大人也是如此,国难当头之时自是同仇敌忾,如今危难稍解,便急不可耐地撕下面具。


    说实话,言瑞心中对二人是有些许失望的,但他既不是京官,也不想掺和京中那摊波谲云诡的斗争,便也佯装自己是个榆木脑袋,只每日分别见陆昱与蒋培风,两头传话。


    今日是春分,春日过半,天公也行了一场好事,降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将城中一切事物洗了个透彻。虽然许多重修的活计得停工了,但民众看着这场甘霖仍是止不住的喜悦。这场春雨,仿佛洗去了空气中所有的烟尘,整座岐原城被滋润得明净透亮,草木都更加鲜翠。


    言瑞收伞进了太守府,陆昱正坐于主座之上翻看着什么文书。昭王一袭浅翠衣衫,春水映竹一般清清爽爽地坐在那里,这几日殿下看起来竟又是清减了些,面色也不太好,有些憔悴,眼下也隐隐泛出青色,应是没有休息好。


    看见言瑞进屋,陆昱眼眸弯了弯,面上噙笑,道:“这雨应是不小,吹进来的风都好生清爽。”


    言瑞自是笑着回应。聊罢城中公事,言瑞想到昭王殿下也在这城中驻留几日了,先前不便探问亲王行程,如今看这场雨令殿下心情不错,那他也就状似无意地问上一问:“请问昭王殿下何时起驾回京?”


    陆昱睨了言瑞一眼,笑道:“言大人啊,这才几日便嫌本王碍手碍脚了吗?”


    听出陆昱并未动怒,言瑞便也随着笑道:“臣是怕误了殿下的大事,这城中也还有蒋大人能帮衬诸多……”


    言瑞猛地住口,抬眼偷瞟了一眼昭王殿下神色,见殿下并未露出不悦,稍稍松了一口气。


    陆昱好似并未觉得提起蒋培风有什么不妥或不快,回道:“本王在等齐客将军的军报,齐将军率军追击北羌也有几日了,想必捷报将至,本王一起带回去,让京中欢喜欢喜。”陆昱顿了一顿,看向言瑞,又启唇缓缓开口道:“本来此次守城,言大人就功不可没,到时候父皇再一高兴,想必封赏会更为丰厚,言大人的付出也能多得到些回报。”


    屋外炸起一声春雷,雨声更大了,言瑞暗想:“昭王这是什么意思?”


    拿捏不准,他只能愈发恭敬。


    陆昱又问:“言大人可有什么想要的封赏?比如调任回京?”


    言瑞公事公办道:“回殿下,这岐原城诸事繁杂,臣这心中又挂念这城中百姓,恐难以抛下他们,如果非要臣说想要的封赏,那便希望朝廷能多拨些银钱罢,此番岐原遭此大劫,现下正是处处都需要用钱的时候。”


    陆昱颔首道:“那是自然,这是朝廷分内之事。言大人如此心系百姓,都未替自己所求一二,乃社稷之福。”言罢他抬手握拳,掩于唇前轻轻咳了一声,又道:“那个……还有一事为本王个人所求,得劳烦言大人多费心。”


    “殿下请讲。”有事所求就好办的多。


    昭王道:“本王不日便会启程回京,蒋少卿还会多驻留一些时日以协助言大人一二。蒋大人官居要职,京中也还有一堆琐事积压,想必他也不会继续在此叨扰大人太久,还请言大人费心,多多照拂他一下,不要让他……太过辛苦。”


    言瑞连连答应,心下也暗暗推翻了先前对陆昱和蒋培风的诸多猜测。昭王殿下看起来对蒋大人可谓关怀有加,这模样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两人不像是因为阵营不和而不睦,那这几日这僵硬的氛围又是为何?


    想来言大人分明年纪不大,却也感觉自己猜不透年轻人在想什么了,但言瑞心中又有些喜悦,至少他没有看错人。


    躬身行礼告退后,言瑞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就猛地一惊,蒋培风立于门侧一动不动,既不进去却也不曾退开。他正欲开口,就见蒋培风对着他轻轻摇头。


    二人一起离开,待行至远处,蒋培风才低声道:“方才下官在门外一事,烦请言大人莫告知殿下。”


    方才陆昱的话蒋培风都听到了,他比陆昱还要年长个两岁,却还要让陆昱托付同僚多照拂他。蒋培风一边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又觉得他的整个心都仿佛泡在热汤里,酥软万分。


    翌日,刚刚吃过午饭,捷报便送至城内。本身普谷瀚因为深入大晋腹地,补给线拉的太长就左支右绌,在岐原城这个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又遭遇了他入侵大晋以来最为顽强的抵抗,眼见肥肉就在眼前却迟迟不能吃进可谓是天下最为煎熬的折磨之一,这极大地浇灭了北羌先前快要冲破霄汉的士气,后续北羌王庭又被色秋趁虚而入,可谓一波三折。就算普谷瀚有勇有谋,却也难以抗衡这急转直下,四面漏风的危局,只得边战边退,以求此次入侵不要无功而返。晋军这边却愈发勇武,攻守之势异也。


    捷报一至,岐原城全城欢腾,从暮冬至今,万物皆已蓬勃复苏,焕发生机,大晋也终于等到了开始收复城池的捷报。


    陆昱也是难掩激动,心中感慨万千,看着太守府正堂的沙盘和地图,对“家国天下”四字的重量更能深切地体会几分。这几个字,实在是太沉重了。


    捷报已至,他得尽快回京了。


    以等待捷报之名已经在岐原城多盘桓了几日,再继续驻留岐原不动的话,想必父皇更会疑心忌惮,就算陆昱掌握兵部,此次京城危局他也算砥柱中流,但其实他还是太过弱小,现在并不是继续出头招眼的好时机。还有薛述,薛述临危受命,秘密出使色秋,完成了围魏救赵之计最关键的一环,想必也会在近日回京,陆昱也得见见他。


    万般思虑,千头万绪。陆昱只得吩咐下人当即准备行装 ,明日就启程。


    但其实还有一个缘由让陆昱想尽快逃回京城,他留在城中实在太不自在,想必蒋培风也不自在。他俩这么刻意躲开,避而不见,对城中迫在眉睫的重整绝非好事。自己回京以后,想必言瑞和蒋培风更能放手施为,会自在许多。


    当夜陆昱坐于卧房桌前纠结万分,明日一早车架就要出发,他不想和蒋培风冠冕堂皇,一通官样文章似的告别。


    他今夜想见他,但又不敢。


    撩拨人的是他陆昱,说要忘的是他陆昱,现下流连不去的也是他陆昱。他一面觉得蒋培风对他不似无情,一面又觉得那只是世家公子的体面涵养,一面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一面却又渴求蒋培风的温柔与关怀,陆昱真是恨死自己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脏了。


    正在这时,房门敲响,陆昱问:“是谁?”


    门外之人没有应声。


    陆昱知道是谁了,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


    他起身一步一步行至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房门拉开,和门口的蒋培风长长对视,目光撕扯黏连。


    陆昱结结巴巴开口:“啊……那个培风,有……有何事?”


    蒋培风还是那版端正淡然的模样,缓缓答道:“殿下明日便启程了,臣来问问殿下是否还有什么事需要臣做的?”


    陆昱摇头:“没有,谢培风挂怀。”


    “那么,殿下能忘吗?”蒋培风盯着陆昱,突然出口问道。


    陆昱闻言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蒋培风,他知道此时他只要答一句“忘了”,这事这辈子蒋培风都不会再提,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如那日蒋培风发现三皇兄的死可能和他有关,他知道否认和示弱是正确答案,但他做不到。


    想来陆昱在蒋培风面前,总是无法口是心非的。


    蒋培风迈步进门,他进一步,陆昱便退一步,直到陆昱被屋中圆凳绊了下,哐当一声坐了下去。


    陆昱只得仰视蒋培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火下漂亮的心惊。


    蒋培风终是长叹一口气,掏出了一块玉佩,轻轻放于陆昱手上,轻声道:“臣没忘,估计也忘不了。殿下可否替臣保管此玉一些时日,待臣回京之后,会过府拜会取回,再请求殿下顺带与臣聊聊?”


    那玉佩上还沾染着蒋培风的体温,陆昱握紧了它,微微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陆昱:我知道培风为什么生气


    蒋培风:不,你不知道。


    第30章 回京 陆昱回去了


    翌日一早, 天光将破未破之时,陆昱登上了回京的马车。不同于来时的快马加鞭,回去的时候无生死存亡的压力悬于头顶, 自然是要安然许多。


    春日的黎明还泛着些冷冽又清凌的寒意, 呼吸之间都会感觉有冷清清的颗粒在胸膛里化开,虽说不及冬日那般把人冻得哆嗦, 但这滋味总归不是十分美妙。


    陆昱体谅诸位官员,忙劝众人不必如此阵仗, 赶紧回去还能再歇息片刻。他眉目俊雅,星眸璀璨,仅是微带笑意便自有一翻风度, 罩着一袭素色披风往那一站, 就是一派沉静安宁, 和煦温良的模样。


    在场许多官员品级不高, 可能此生都不能得一次进京述职的机会,要不是因为此次战事,是无缘得见天家贵胄的。这几日与昭王相处下来,众人皆被他周身风华所摄, 料想连半路回朝的昭王周身气度都如此皎皎生辉,那其他的皇家中人, 岂不是像那天上的尊神下凡一般?这些人的窃窃私语曾传到过蒋培风的耳朵里, 他无奈笑笑:“昭王殿下虽回京较晚,但殿下勤勉努力, 其中付出之艰辛,是言语不能尽道的。”


    如今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不知怎的也想起了这段故事,心中发软, 料想他接下来想做的事也不算逾矩,便也不再犹豫,上前帮昭王殿下轻轻拢了拢披风,而后才躬身行礼道:“臣拜别殿下。”


    陆昱瞪大了双眼,惊讶万分。细细想来,其实蒋培风一直对他都是很好的,被父皇罚跪伤重难行时是蒋培风背他回府;二人隔阂未消时也是蒋培风怕他雪天摔倒送他出宫;他把自己手掐出血痕时也是蒋培风耐心为他涂抹伤药,但这些体贴细致的关怀皆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蒋家郎君在京中的一举一动都太过招人注视,他的容貌,他的出身,他的家族,还有他身上那件四品官员的云燕补褂昭示的无量前景都让蒋培风的一举一动变得很是显眼。上次蒋培风只不过在众人面前与他搭句话都让其他人侧目,今日这般举动,不怕传至京城惹人误会吗?


    言瑞在一旁更是快要惊掉下巴,他暗忖:“怎的一夜过去,这两人的氛围似乎更加奇怪了?不过殿下倒是看似心情极好,京城那地方有什么好,回去了值得如此高兴?”


    言瑞不知道,让陆昱开怀的从来就不是要回京城,而是昨夜的蒋培风。在回程车架上,陆昱一次又一次将那玉佩从胸前掏出,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心中本已强行退去的欲念如雨后春笋一般又从根上发了出来,只恨不得这时日飞快些,再飞快些,直接越到蒋培风回京那日就好了。不,越到蒋培风来取这枚玉佩那日才好。


    陆昱回京之时,才知薛述早他两日也已经进京。本打算先召邱榕先了解下他们这一路的经历,却没想到薛述自己就风风火火地上门了。


    进了王府书房,薛述就将自己往椅子上一歪,姿仪毫无端正可言,让陆昱简直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人就是邱榕密报中那个在色秋君臣面前舌灿莲花,款款而谈,尽显大晋世家名臣泱泱风度的不世英才。


    陆昱不禁笑了声,引得薛述直言:“有什么好笑的啊殿下,殿下再晚回来两天,这固守京城,力挽狂澜的背后之人可就要被相王一党无中生有,变成相王他自己了。”


    陆昱嗯了一声,正欲开口,就见一丫鬟入内奉茶。他止住了话头,扫视这小丫鬟片刻,竟是觉得眼生,便问道:“本王似是未见过你,你先前是在哪里当差的?”


    那小丫鬟眼神一闪,怯生生的,直像是犯了错误被主子拿住了一般,二话不说扑通跪下,却又手脚慌乱,将陆昱桌上的带字纸张扫了下去。


    小丫鬟越发慌张,身子压得更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殿下……殿下恕罪,奴婢是前两日才被调来书房当差的,求殿下恕罪。”


    陆昱又看了她一眼,道:“原是新来的,怪不得本王觉得眼生。快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倒显得本王是多凶恶一人似的。”


    那小丫鬟闻言更是抖得磕磕碜碜,还得忙不迭地爬起来。


    “行了,本王与薛大人有事相商,你下去吧,后面不必再进来添茶伺候了。”陆昱挥挥手。


    待那小丫鬟退下后,薛述才笑道:“这赵公公也是,殿下跟前侍奉的丫头要换怎也不换个伶俐些的,这战战兢兢的模样看见都让人累了。”


    却见陆昱看着那丫鬟离开的方向,神色越来越紧,对薛述道:“子清,这人不对劲。”


    薛述闻言神色一凛,也向那丫鬟走的方向扫了眼,道:“不能吧,这丫头看起来木呆呆的,难道还能是细作?不过……殿下近些日子也确实招眼了些,这遭下来,不说相王和安王,至少怀王一定恨上殿下了。”


    陆昱看见薛述那突然严肃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薛郎君几次藏不住风流不羁的表情好像都是因为自己,再笑的话眼前这位郎君估摸要生气,还是正事要紧。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陆昱道:“罢了,左右招忌恨也不是这一天了,本王看着办吧。只是在把王府收拾干净前,我们议事时可能需要另寻一处地方了。”


    薛述一手握拳,往另一只手摊开的手心一碰,道:“地方好办,臣在玉春楼常年有个房间,去那地方的人多是寻欢找乐,掩人耳目蛮合适,只是殿下需要和臣一起做个纨绔了。”


    陆昱的脸色一瞬间可谓精彩至极,又羞又恼:“你就不能换个地吗?!罢了,本王还是尽快清理门户的好。”


    薛述笑个不停:“别的事殿下吩咐,臣尽力而为,但这查细作嘛……左右是殿下自己府上的事,臣不便多插手。今日前来,其实是想告知殿下,圣上自回京以来,未曾恢复过一次朝会,想必也是在等殿下回朝。如今殿下已经回宫,想必不日便会有朝会,到时候定是十分热闹,还请殿下早日做好准备。”


    陆昱点点头,道:“本王也没什么好准备,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大皇兄愿意冒头,那这果实给了他也不妨,反正本王目的也已经达到,缩在后面安生几天也没什么不好。”陆昱抬起茶盏,又像想起了什么,接着问道:“对了,还有一事,之前本王密信只道让子清你去向父皇自请出使,但并不知道父皇给了色秋何等条件能让色秋出兵?”


    薛述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当日允了臣三个条件,其一为和亲,其二为大晋不会干预色秋北扩,其三为降低通商税负并扩大与色秋贸易的商品范围,我朝精铁亦能与色秋交易买卖。” 薛述饮了一口茶,皱眉苦笑:“臣拼劲全力,也只是没有抛出精铁自由买卖这一筹码,其余的当真无能为力。长此以往,色秋诸国要是统一北扩,蚕食北羌,越做越大,于我朝无疑又是厝火积薪,埋下无尽祸患。”


    陆昱也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方开口道:“毕竟当日是我大晋急得火烧眉毛,子清并未给出所有筹码,把精铁买卖这一命脉留在手中,已是大功一件,想来也无甚更好的法子。至于旁的,色秋势大危急于我朝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色秋现下也分块而治,其余诸国形势也是瞬息万变,届时想必会有法子。”


    薛述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子清此番功绩,想必这补褂定是要换了,本王就提前道贺了。”陆昱笑道。


    提起此事,薛述只觉头大如斗,埋怨道:“升官在下是很开心的,但是像上次那般莫名其妙的还是少来些罢。东宫都没个太子殿下,把在下抬到詹事府做少詹事,这可真是……”


    陆昱哈哈大笑:“看起来子清这少詹事做得委屈死了。那子清自己可有想法?”


    薛述道:“想法倒是有些,圣上大抵会让下官去户部,近日户部左侍郎母丧告了丁忧,把臣丢在那填了这个坑正合适。”


    陆昱起身,走到薛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左右又是本王拖累了你,户部可是大皇兄的地盘,明面上你又是我的人,把你丢那八成又得当靶子了。本王倒是宁愿你继续待在詹事府。”


    薛述闻言认真回道:“殿下,薛述效忠那日起,便已有接受一切的决心,臣如果当真能够去了户部,会比在詹事府更为有用不是吗?”


    时候也不早了,薛述起身准备告辞,眼眸一扫看见陆昱书桌上一物什,眼珠子都差点惊掉。他抖着手指向书桌,陆昱顺着所指方向回头一看,蒋培风给的那枚玉佩静静躺在那。


    “咳……子清居然认得这佩?”


    薛述看向陆昱,语气无奈至极:“能不认识吗?下官好歹也认识蒋培风二十年,他从小很少离身的玉佩能没见过吗?”而后薛述的语气一转,可谓痛心疾首:“臣知道殿下不愿臣提,但是除夕当夜臣怎么和殿下说的,臣是不是叫殿下不要太过沉溺?臣本以为殿下至少心中有数,结果却连玉佩都勾搭来了?”


    陆昱只用那双眼睛看着薛述,不说话了。


    薛述撇撇嘴,也没法再说什么,左右该说的他都说了,如果蒋家真的因为殿下和蒋培风的缘故倒向昭王,那也算美事一桩了。


    送走薛述,陆昱神色如常地回到书房,一路上他留心看了看府中下人,生面孔确实多了。直至进入书房,看见那两个茶盏,他脸色才又复先前的面沉如水,他对隐于暗处的人唤道:“邱榕,悄悄去把赵启和朱七叫来见我。”


    他从未授意过需要添置或替换府中的下人,他不信真心关怀他的赵启,回宫路上无畏替他挡箭的朱七会背叛他,那估计只有那一个人了,可以往他府中塞人却毫无回绝的余地。


    在等待二人来的时候,陆昱把那玉佩重新放入怀中:“如果这玉佩能轻易被认出是培风的,现下府中人员复杂,那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节奏很慢,但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的,对理清剧情有帮助,而且我不想让薛述做背景板。


    我知道现在网文非常重视节奏和起伏转折,我也知道这篇文真的又臭又长又平,但这题材确实就是目前我想写的,这个行文确实也是我现在的水平,这些buff叠上其实注定了这篇文的成绩不会很好,读者的受众群体就很窄呜呜呜呜,所以真的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也感谢大家对我文笔,情节和更新节奏的包涵,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