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初惹上一件麻烦事。
就在刚才,她把合欢宗开宗一百多年来第一位男弟子打了个鼻青脸肿。
还是给人套上麻袋群殴的那种。
眼下她盯着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年轻男子,本就不算清明的脑袋更凌乱了。
这人直言要回宗门去上报宗主,好像非要那位楼宗主和他满门的师姐师妹替他讨回公道才行。
沈意初对合欢宗门内的劳务所知寥寥,却也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
据传言,自百年前成立起,这合欢宗的宗主就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但凡宗内弟子在外受了屈辱,那位神出鬼没的宗主能逮着肇事者追杀几千次,甚至扬言谁敢欺辱她合欢宗弟子,她便将那人的脑袋拧下来炼金丹……
沈意初缩了缩脖子,众所周知,人只有一个脑袋。
她是人。所以她只有一个脑袋。
不会法术,又没有灵器灵兽加持,若那宗主真的动怒,自己貌似也只有挨砍的份。
有点惨。
她抿唇,语气还算平静:“是你先偷袭我的。”
这人瞪大了眼睛,捂着嘴角爬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袭你了?!”
沈意初眨巴眨巴眼睛:“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她今日出来寻草药,正思考着,这人就僵硬着把脑袋伸她肩膀上来了,再近几寸都足够抹掉她的脖子,这不是偷袭是什么?
“你是木头吗?”这弟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喊道:“我、我那是在勾引你!勾引你!”
“你一个小废物,谁要偷袭你啊!”
沈意初默默退后半步,“哦”了一声,那一脸淡漠叫对面这弟子瞬间恼羞成怒。
“你这人!我不行了……我要回去同我师尊师姐师妹告状!”
他一瘸一拐转身欲走,却被沈意初一脚拦下来,她眼神聚焦,盯着他道:“不告状。条件,我答应你。”
男子刚准备咧嘴笑笑,下一刻便疼得只哇乱叫,好一会儿,他一手扶着腿,一手捂着嘴道:“雀石。”
“你陪我去烈崖找雀石,这事儿就翻篇,如何?”
沈意初沉吟一瞬,瞧了瞧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又低头看看自己瘦胳膊瘦腿,还是点下脑袋:“好,我答应。”
男子并未察觉她的不对劲,反而嘿嘿一笑朝她伸出手:“那认识一下吧,我叫闻守一,合欢宗今岁新招收的弟子,眼下刚通过考核入门内。”
“沈意初。”
还不等沈意初伸出手,闻守一就两只手拉住她的右手使劲晃了晃:“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她蹙眉,把手抽回来。刚准备说什么,这人已经一瘸一拐准备出发了,走出几步还不忘叫她:“咋还不走?”
“现在?”
“时不我待,争分夺秒,当然是现在!”
沈意初没反驳,跟到他边上问道:“你,你适才为何说是勾引我啊?”
“这不显而易见?我是合欢宗弟子啊!”闻守一愤愤不平:“合欢宗的主要功法就是双修!”
他瞥了沈意初一眼,咬紧后槽牙:“我瞧你生的漂亮才选你作为我第一次课业的对象,谁成想你是个不通人事的木头!”
沈意初:“……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没忍住问:“那你完不成课业会不会被师尊惩罚呀,会抽你鞭子吗?会将你关进水牢吗?”
闻守一满眼惊恐望着她,默默离她远了半尺:“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念头,不要有。”
“我们合欢宗一向秉持着‘以爱化人’的理念,惩罚顶多是罚抄秘籍外加扣灵石罢了,再说……合欢宗弟子第一次外出课业,可是有两次机会。”
“要么勾引、哦不,吸引一位外宗的修士一同‘双修’;要么……寻得雀石带回宗门。”
说着,闻守一的脑袋也垂了下去。
这雀石不是旁物,据传言,其乃上古真神朱雀之翎羽焰化后吸收天地灵气所成的法器,九百年前曾落入魔界尊主手中,差点由神器被炼化为魔器,在那次仙魔大战后便被仓弋真人封印于烈崖之中,再也无人寻得其踪迹。
几百年来,也不是没有人以身犯险去探寻过,可结果显而易见,要么把命交代在那里,要么无功而返。
俩人已经站到烈崖崖边,这是一条绵延数百里的长壑,低头望去下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沈意初抿唇,有些犹豫:“你的师姐们可有成功进入烈崖后又成功生还的?”
闻守一摇摇头,沈意初一颗心顿时提起来。
谁料,下一刻就听见他说:“合欢宗成立一百二十多年来,我是第一位有幸见到烈崖的弟子……”
换而言之,他是第一个没完成双修课业的弟子。
沈意初的眼神带了一丝丝鄙夷。
“欸!你不要这样看我!”闻守一扶着腿,欲哭无泪:“我也不想啊,可在你之前我已经寻了八十多个女弟子,谁晓得小爷我名气那么大,一个个都认得我是合欢宗的弟子,唯恐避我不及……”
“好不容易见你一个不识我的,却上来便伙同旁人揍我一顿。”
“对了。”
他狐疑盯着她看:“那会儿我明明感觉到背上至少踩了八只脚,去掉你两只,剩下那六只呢?”
沈意初垂眸,一手摸摸鼻尖,一手抚上腰间的储物袋,淡淡道:“有事走了。”
“嘶~下回你得叫她们回来,给我道歉才是!”
沈意初扯扯嘴,终究是没说什么。
“咱们怎么下去?”闻守一跪在崖边上往下望,今个日头高照,这烈崖边上只有红土秃石。分明没半棵草木遮挡,可往下几尺深便陷入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这黑漆漆的深崖,像个吃人的魔鬼,正张开獠牙巨口等着他们往下跳。
闻守一抹掉额间冷汗,开始打退堂鼓:“要不还是算了吧,抄书就抄书,扣钱就扣钱。”
“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你说是吧,沈意——你在干什么?!!”
他后半句没说完,正准备侧身同她商议,却瞧见沈意初已经扒着绳子挪下崖去半个身位了……
“你在干什么?”他走到她面前,心绪不平问道。
“下崖。”沈意初仰着脑袋,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似乎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你就不能等我说完,商量一下吗?”闻守一回头,瞧见她不知何时在不远处砸了一根手腕粗的铁桩子,此刻绳子正是系在那铁桩上。
“我说……你哪个宗派的啊,这么虎。万一这铁桩拽了出来,咱们不都得摔死在下面?我觉得这个计划还是有点草率,要不你先上来咱们合计合——”
那个“计”字还没出来,女孩脑袋已经不见了。
闻守一的笑僵在嘴角,他扑到崖边上,却见女孩已经慢慢悠悠下了好几尺,见他趴着看,还好心情朝他笑一笑……
“你都瘸了,还是算了,我先下去找找。”沈意初没理会上面人的神色,全神贯注贴着崖面往下挪。
闻守一鼻尖微涩,“喂,咱们素昧平生,你干嘛这么讲义气啊。”
“算了,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哪有让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下崖的。”
“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帮你!”
沈意初身体已经半截进入昏暗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断层的昏暗中氤氲着什么法术,让她压根听不清崖上人在说什么。
她昂着脑袋,只瞧见那人嘴巴一张一合的。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她摇摇头,准备继续往下走。
再晚些,寻仙草指定又转移地点了。
可下一瞬,绳子突然松动了几分,沈意初心脏开始咚咚咚跳个不停,她心道不好,顷刻间抬头,果不其然瞧见一个往下滑的屁股……
“这根绳子撑不住两个人!”
“你说什么?”闻守一还在往下挪着,明明俩人在靠近,可是沈意初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
“我说……”沈意初突然不敢动弹,在这片黑雾中,她的耳朵不大好使了,可触觉却依旧灵敏。
这个绳子颤动代表着……
“啊——”
再强的黑雾也没能阻挡闻守一那冲天的喊叫声,沈意初紧紧贴住墙面,双脚踩着一处凸起,两手扒住土面,脸都快挤压变形了,生怕被他的屁股砸中脑袋。
眼见着一道会叫的黑团掉下崖,她还在手忙脚乱的解自己腰间的绳子结扣。
就在解开的前一刻,还不等她庆幸的笑出来,一个坠力,她便被逮下崖坠入黑渊……
沈意初:“……”
今个遇到这家伙,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运。
*
烈崖深延,漆黑的洞穴尽头,有一汪不见边缘的热潭。
滚红的岩浆噼里啪啦拍打腐蚀着岩壁,在火池的中央,一块三丈高、八尺粗的高耸斜石屹立之上,在那斜石顶部,还斜插着一把寒铁般凛冽肃杀的古剑。
洞内昏暗,那剑也仿佛失了生气,黯然沉寂。
没一会儿,一块巴掌大的红石从一旁的岩壁跳到那把剑的旁边,发起了幽幽红光。
若是有人在此处,指定会被一块说话的石头吓得半死。
红石亮了一会儿便没什么劲儿了,光芒黯淡了几分。
“嘿,冷面家伙,你帮我个忙。”
“外头有个俩小东西掉下来,没人接的话肯定就掉阵法里化成一摊血水了。”
“你去救一救呗。”
这红石头不是旁的,恰巧就是闻守一口中的雀石,身为上古真神朱雀翎羽所化灵物,它生而淡漠,没有人类的情感。
这几百年来,也有数不清的人前仆后继为了得到它而跳下烈崖,可它向来只当个热闹看,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点评一下那些人的不自量力……
主动说要救人,这还是第一回。
过了一会儿,灵剑寒铁般的剑身闪过一丝光泽,颤动几分后又恢复原样,好似没有什么变化。
可雀石知道,这家伙已经醒来了。
良久,一道淡漠的声音传来:“没兴趣。”
雀石闪了闪,跳到另一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还你。”
“你救一个就行,那个小姑娘。”
“剩下那个,你随意。”
下一瞬,剑身上冒出一层淡淡的光泽,顷刻间,雀石的身前便站了一个高大的背影。
“两个。”
“成交。”
“你主人知道你这么会做买卖吗?”雀石气的跳脚:“我说了救一个就行!管你救几个,我只欠你一个人情啊……”
可他这话出口的时候,那道影子便不见了。
雀石:“……对长辈没礼貌。”
雀石知道,这个冷面家伙还化不了形,适才那也不过是他消耗灵力捏的影子,能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思虑回转,身后的长剑似乎又黯淡几分。
它活得久了,隐约记得,大概是很多年前,自那个老东西死后,貌似就再也没有谁能让这把剑真正化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