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平城大学的正校长何齐声当了十几年的校长,不但对各种校务处理游刃有余,跟市里省里的领导也有或深或浅的交情,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养成了时刻关注政局,最近的新闻事件比较多,根据他的经验和纵观历史分析,相信政府很快就有大动作了,当然了,这股不知道什么样的风要刮到平城尚需要时日,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
但工会这个校刊,咋一看内容毫不出奇,头栏都是摘抄自报纸上的文章,一个字都没改,当然,也没有一个字的评论,第二栏的勤俭节约这个主题,倒真是选的太妙了!尤其是文章都是真人真事儿,而且这几个榜样要么是学校的学生,要么是教职工。
第三栏是真正的文艺短篇,这个没什么实际价值。
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何校长考虑了几天,吩咐秘书亲自跑一趟学校的印刷厂,让他们把工会的校刊增印五百册下发到各系,在全校开展勤俭节约的活动。
其实,即便是没有开展勤俭节约的活动,大部分学生和教职工的生活也都是十分简朴的,物资供应跟不上是一个原因,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手里的钱十分有限。
教职工就拿赵珍珍的堂叔堂婶举例子,周淑萍是大学食堂职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九块,赵青山也是工人身份,工资一个月五十六,即便是他们的岗位都有些油水,加上年底的福利,一个月收入满打满算也就是一百二十块,除去家里的必要开销,供着三个学生,一个大学生两个初中生,到了年底收支将将持平,要不是孩子小的时候存了点钱,过日子一点底气都没有的,但即便是这样,周淑萍和赵青山除了在吃上肯花点钱,两口子的衣服都是一穿五六年,到现在周淑萍还偶尔会穿打补丁的裤子去上班呢。
好在赵玲玉大学毕业了,毕业分配到制药厂,因为是大学生,第一年月工资就是五十多块,大大减轻了家里的负担。
何况,大多数人家的条件,其实还比不上堂叔一家,他们两口子收入不算高,但双方父母亲戚都没有拖累,好多比他们收入还高的教职工家庭,就是受到一方父母的拖累,把那日子过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
至于学生,家里条件好的更不多了,一部分就是赵玲玉这样城市一般家庭,还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是从下面考上来的,不少都是来自乡下,手里除了学校发的八块钱生活费,一分余钱也没有的。
甚至有的学生家庭特别困难,还要把八块钱匀出来贴给家里。
这种情况下,学校号召大家勤俭节约,自然得到了大多数师生的支持。说到勤俭节约,大部分人还是先从吃穿入手的,大学食堂的炒菜分三等,一等菜就是纯荤菜,比如烧黄鱼,二等菜就是白菜炒肉片,萝卜肉末这一类的,最便宜的就是三等菜了,就是一盘子水煮青菜,基本看不到一点油星子。很多学生预算不多,虽然觉得吃三等菜有点丢面子,但过了月中,钱粮不够,也只能偷偷打一份三等菜,甚至不买菜只干啃两个馍馍。
但自从学校号召勤俭节约,那些家境不太好的同学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吃三等菜了,不但不丢人,而且还会偶尔接收到称赞的目光,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条件好的同学,也不好意思总买一等菜或者二等菜了,偶尔也会买上一份三等菜,虽然不好吃,但还没娇气到吃不下的程度。
大多数的师生在吃上比以前简朴了,食堂的三等菜比以前多卖了好多份,食堂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家,即便是素菜也尽量用新鲜的蔬菜,也舍得放上一点油了,所以即便是三等菜也比以前好吃多了,但这也并不是是说,一等菜和二等菜因此就没人买了。
事实上恰恰相反,能吃的起一等菜的教职工和学生还是会吃的,但大家都不好大张旗鼓的买好菜吃了,都是提前十几分钟就去,买了也不在食堂吃,悄悄的带回去。这种情况下,一等菜总是很早就卖完了。
也不光是在吃上有了变化,在穿戴上也是如此,学校的教职工因为有布票和成衣票,即便是不怎么做衣服,一年年积攒下来也有几套体面的衣服了,穷学生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乡下的学生,置办一套体面的衣服特别困难,但若是没有又太丢面子了。
都上大学了,总不能总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吧?
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提倡勤俭节约,旧衣服只要能穿,穿在身上就是体面的,所以,平常大学校园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穿打补丁的衣服了。
最让赵珍珍高兴的是,就连王文广也有了些许变化。
平城三月的天气最适合穿呢子大衣了,往常的时候王文广总是呢子大衣里面套着天蓝色羊毛衫,西装裤下面踩着锃亮的皮鞋,再加上他高大的身材和英气的外表,走出去总是十分吸引人。
尤其是女人。
一向王文广也以此为傲,前些天他出门应酬,正好碰到了平城市的副市长马贵云,马市长在席间半开玩笑的说,王文广不但是她见过的最年轻的副校长,还是最帅气的大学副校长。
这天早晨吃过早饭,王文广瞟了一眼妻子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有点犹豫的说道,“珍珍啊,你说,我是不是也要低调一点儿?”
赵珍珍感觉自己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天了,她点点头,说道,“是呀,你发现没有?最近何校长和吴校长都穿着旧衣服上班的,尤其是何校长,他那身中山装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做的了,肥得装下两个他!”
王文广点点头,说道,“我有印象,何校长年轻的时候是个大胖子,老了反而瘦下来了!珍珍,你看我穿这个怎么样?”
赵珍珍看到丈夫手里几乎是崭新的一套中山装,的确,这衣服和他身上的灰色人字尼羊毛外套比,算是朴素的多了,但王文广人长得太出众,穿这么一身儿中山装,那真是高大挺拔,格外的帅气精神呢。
不但起不到应有的效果,估计还有有相反的效果。
其实衣服赵珍珍早就准备好了,上周末她去公公婆婆家,特意让曹丽娟找出来两套王稼轩年轻时候的旧衣服,是真正的褪了色磨了毛的粗布中山装,父子俩身高身材都差不多,尺寸应该是合适的。
只是,当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王文广时,他嫌弃的皱了皱眉。
赵珍珍深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不趁热打铁是不行的,就笑着上前把他身上的格子围巾摘掉,呢子外套脱掉,还调皮的冲他挥了挥拳头,十分狠心的说道,“你这羊毛衫以后最好也别穿了!”
王文广身上的羊毛衫不是百货大楼买的,也不是托人从上海买来的,而是去年他的在海外的同学托人辗转香港捎来的,质量做工都特别好,尤其是手感又滑又糯,穿在身上妥帖又温暖。
王文广无奈的笑了笑,说道,“穿在里面不要紧的吧,哎呦,爸爸这衣服可真难看!”
赵珍珍笑着看向镜中的丈夫,的确,这中山装做工不好,料子又差,而且还很旧了,的确有点影响王文广的颜值,然而即便这样,比普通人还是要帅气很多!
她由衷的夸赞道,“文广,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曾说过,只要是人长得好看,就是穿麻衣烂衫也遮不住,要是人难看,穿再好的衣裳也没用!”
王文广被她说得心情好了很多,就穿着这么一套旧衣服提着公文包上班去了。
大概是头一天收到的诧异目光太多,王文广自己也觉得别扭,第二天就要求换回呢子外套,他好不容易肯改变一点了,赵珍珍怎么会轻易放弃?
她发动张妈,两个女人一唱一和把王文广夸得天上有人间无。
这天王文广上班的路上两只腿都是飘着的。
到了第三天,还不等他说要换回去,赵珍珍已经准备好了猛药,她在丈夫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话说完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自己倒先羞红了脸。
王文广听了心下大喜,再看到她那娇俏俏的小模样,恨不得立马将妻子搂到怀里,大概是他的眼光太过炙热,旁边已经吃完早饭的小建昌忍不住说道,“爸爸!你老盯着妈妈看干什么?妈妈脸上没有脏东西啊!”
王文广失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肉放到妻子的碗里。
虽然赵珍珍自己将勤俭节约执行的很到位,但唯独一点,在吃上她是不肯省的,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别说少吃一点,吃得差了都不行的,现在不好天天去肉店排队买肉了,但除此之外还是有办法买到肉的。
张妈基本上一周会回去一趟,她家在郊区,再走半里地就是洪兴公社,这个公社有一个生产队专门搞饲养,去买肉是很方便的,不光能买到猪肉,鸡肉,兔肉都能买到。当然了,这种渠道买来的肉质量好,价格也很贵,肉店的肉七毛钱一斤,他这里要一块五,整整翻了一倍。
以前赵珍珍是舍不得买高价肉吃的,但现在她想开了,趁着还能吃上多吃一些,还不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情况呢。
事实证明,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一开始王文广觉得穿旧衣服很别扭,但看到何校长那宽大的裤管,以及吴启元身上比自己穿的还破旧的中山装,心理上突然平衡了,而且,也不光是他们校长,学校的党委书记萧书记爱争上游,凡事儿都要出个风头才舒坦,他穿得就十分用心了,青色的中山装又破又旧不说,袖子和前襟全是补丁,裤管也短了那么一截子。
短了一截子的裤管下面,是一双打着补丁的绿色解放鞋。
萧书记人长很瘦,这么一穿就有了几分穷酸可怜的意思,但他自己是很满意的,谁要是打量他,他脸上就会浮现出十分得意满足的笑容。
当然了,萧书记这么做是有明确目的的,工会的校刊原本定的是一个月出一期,但因为反响太大,何校长大加赞扬,催促他们赶快出第二期,并且要求第二期的内容完全是勤俭节约的榜样。
这消息别人或许还不知道,但萧书记作为学校的党委书记,肯定是知情的。
虽然萧书记在学校的名声一般,但萧书记本人写了稿子让干事送过来了,内容都是他自己勤俭节约的光荣事迹。
虽然明眼人一看就觉得很假,但他毕竟是校领导,工会很难直接绕过去,李穗花自己不想去,就派了马爱红和赵珍珍上门采访。
萧书记家没住在专家楼,说起来这又是一段故事,虽然学校的小洋楼号称是专家楼,但实际上主要的校领导也都住专家楼,包括历届的校书记,只是萧书记上任时很不凑巧,专家楼都住满了,他要是早来一个月,估计王文广就不见的能住上了。
王文广那时候是系主任,虽然名气很大,但在学校的级别还是不如校书记。
但就因为晚来了一个月,萧书记没住上专家楼,这些年都是住在平房里,当然了,不是两间半,是两个这样的小院子打通了。要是一般的人家,四间大瓦房还带着院子,住起来很舒服了。
但具体到萧书记家里又不一样。
萧书记一家共有十口人,而且结构也有点复杂。他现在的妻子是第二任,第一任妻子当年难产去世了,留下了一个男孩,萧书记工作忙,这个孩子一直是丈母娘帮着带大的,这一位丈母娘是个寡妇,离开了女婿外孙没处去。
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现任,是学校图书馆的一个姓周的职工,和萧书记共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这个周大姐的娘家哥哥是个恶霸,独占了父母的房子,所以周大姐的父母也是跟着萧书记住的。
这么十个人住四间房子根本不够住,没办法,萧书记在院子里又加盖两间厢房,但厢房又低又矮,谁也不愿意去住,萧书记从中周旋了好多天,才说服了前丈母娘和大儿子住进去了。
赵珍珍一进萧书记家的院子,就被散落在地上到处都是的杂物给惊讶到了,等再走到屋里,更是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爱红是个嘴快的人,周大姐去倒水的功夫,她撇撇嘴,说道,“瞧这地方乱的,毛。主席说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萧书记那么爱当先进,没想到家里搞成这样!”在人家家里就讲人家的风凉话,这样可不太好,她嘘了一声示意少讲话,可惜这话已经被周大姐听到了。
周大姐也不是善茬,她将茶壶往桌子上一放,瞪了马爱红一眼说道,“哟,这位工会的女同志看起来挺利索啊,你这呢大衣料子真不错,丝巾也洋气,是从上海买的吧!哦,还有皮鞋擦得可真亮!你这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干部呢!现在咱们平城大学都在讲究勤俭节约,你穿着这样不好吧!再说了,老萧和我都是老党员,思想觉悟和一般人可不一样,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小家,这样的好同志,也要被你笑话啦?那你这不是笑话党和政府吗?”
萧书记有一张歪缠的嘴大家都知道,但没想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周大姐也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嘴皮子也当真厉害。
她扣了这么大的帽子,马爱红气得脸都红了。
赵珍珍只当没听见两个人的对话,笑着问道,“周大姐,萧书记不在家啊,我是咱们学校工会的赵珍珍,工会收到了萧书记的稿子,我们是上门来采访他的,不知道萧书记什么时候回来?
萧书记最近一段时间行踪不定,至少是天黑了才回家,甚至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周大姐要是问,他要么拿话敷衍几句,要么很不耐烦让她不要问,所以,其实周大姐真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含糊的说道,“应该快回来了,我这泡得是最正宗的绿茶,还放了几颗大枣,快尝尝吧!
马爱红有点口渴了,也就没客气,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结果差点给呛着!周大姐这茶不知道用什么茶叶泡的,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而且大枣的味道也不对,八成是已经发霉的。
马爱红喝了这么一口茶水,可以想象是多么难受了。
赵珍珍有心跟周大姐聊聊家常,顺便从侧面了解一下萧书记稿子上写的那些事儿,可惜对方冷着脸坐在对面,看起来不像想要说话的样子,三个人就这么干坐着,你看我我看你的等了二十分钟,马爱红先受不住了,她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同事,说道,“小赵啊,萧书记大概工作太忙了,不如咱们改时间再来吧?”
赵珍珍也不想继续等下去了,点了点头说道,“是啊,那我们就不打扰周大姐了,先回去了!”
周大姐自己在学校的图书馆工作,早就看了工会的校刊,在她看来,虽然编写得不怎么样,但听丈夫念叨过好几回,可见是很重视这件事儿了,要是丈夫回来埋怨他没留住人,那可就不太好了,就笑着说道,“急什么啊,大不了留下吃完饭!晚上正好吃饺子,青萝卜馅的可好吃了!”
有绿茶大枣茶作为参考,想必萧家的萝卜馅饺子也不会好吃到哪里去,再说了即便是好吃,谁也不稀罕她一顿饺子吃啊!
马爱红嘴角扯了扯,带笑不笑的说道,“谢谢周大姐的好意了,不过也是巧了,我们家老徐今天也说要包饺子,我这一个月没买肉,早上才买了半斤肉,得赶紧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萧家的院子,那周大姐孩还站在门口看呢。
赵珍珍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张妈早做好了晚饭,用砂锅炖了半只鸡,里面加了干香菇,揭开盖子香的很,另外还有白菜炒肉片,银鱼蒸蛋羹,虾米萝卜条,比起一般人家的晚餐算是很丰盛了。
王建民和王建国哥俩儿已经做完了作业,小建昌自从过完年,可能是大了一点点,虽然还很喜欢拍皮球和搭积木,但除此之外,他喜欢上了画画,小家伙学的很认真,有时候拿着画笔一坐就是一个钟头。
这对于一个四岁多的娃娃来说很不容易了。
因为上周末曹丽娟才教给他画各种水果,几天他画的就是一大张各种各样的苹果,因为最后一只青苹果还没画完,即便是闻到了炖鸡的香味儿,小建昌而不为所动,小胖手握着画笔,仔细的给青苹果上色。
赵珍珍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夸赞道,“哎呦我们建昌画的可真好看!这苹果甜不甜,妈妈吃一个可以吗?”
王建昌给青苹果上完色,将画笔盖上帽子,才认真的回答她的话,“妈妈!青苹果是酸的,我画的苹果都是假的,不能吃的!”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好的呀,妈妈知道了,建昌快去洗手吃饭吧!”
王文广抱着小建明从书房里走出来,四宝看到妈妈就兴奋地挥舞着小手,笑得嘎嘎的,嘴里呜呜呀呀的不知说着什么。
赵珍珍接过小儿子,在他胖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问道,“建明今天乖不乖啊,是不是想妈妈了呀?”
小建明的两只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妈妈,小嘴一张突然喊道,“嘛~嘛~”
尽管有些吐字不清,音调也不对,但他的确是喊了两声妈妈!
赵珍珍不是第一次当妈妈,按说早就不应该有初为人母的那一份激动了,然而听到小儿子稚嫩的声音和微笑的小脸,她整个胸腔都又酸又涨,感觉这一刻自己特别特别的满足,特别特别的幸福,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模糊了。
王文广有点诧异她的反应,妻子赵珍珍不是一般人,结婚这么多年也就怀着老大老二时哭过一次,生建昌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他一大男人都吓哭了,赵珍珍面如金纸反而还笑着安慰他,那时候都不曾哭,没想到现在小儿子叫了一声妈妈,她就落泪了。
不过这些日子他能感觉到,赵珍珍不光是对自己要求严格了,对几个孩子也更上心了。她早起贪黑的忙碌,眼看着憔悴了不少,王文广心里也莫名有些酸涩,他掏出干净的手帕给妻子擦了擦泪。
第42章
吃过晚饭,赵珍珍去小仓库翻箱倒柜找出来几米青灰色的涤棉布,这种布有一定的厚度,也不易起褶子,做中山装是最好的了,而且这卷布颜色染得十分不均匀,有很多跳色的地方,青灰色本来就是自来旧的颜色,这样就更显得像是穿过的旧布了。
王文广这些天虽然一直穿着王稼轩的两套旧衣服,但赵珍珍知道,他这个人讲究惯了,即使不能穿呢子外套了,但对衣着的底限是必须干净,整洁,不能有破损,干净整洁这两点都做到了,但公公的衣服年代久远,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毛了,她衣服洗得勤,估计最多再洗个两三回,领口和袖口都能碎了。
所以,赵珍珍早就计划给王文广做上一套衣服。
她一个人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忙活开了,因为对丈夫的尺寸熟记在心,没一会儿就裁好了衣片子。
王文广进来的时候,赵珍珍正愉快的哼着歌儿,双脚踩着缝纫机锁边呢,她抬起头冲丈夫笑了笑,问道,“老四没闹人吧?”
王文广站到妻子身旁,替她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说道,“没有!建明特别乖,已经喝了奶睡着了,张妈在看着呢!”
赵珍珍点点头,又开始踩起缝纫机。
王文广瞟了一眼旁边的衣片子,有点惊喜的问道,“这是给我做的?”
赵珍珍笑着说道,“对啊,这些天你穿旧衣服,是不是心里特别不得劲儿?”
王文广笑了笑,真是知他莫若妻,的确,对他来说每天穿旧衣服很不习惯,尤其还不是他本人的旧衣服。
但现在的他初涉官场,经过了这几个月的历练,不再那么追求个性化了,而且一个大男人这点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
为了不让赵珍珍有心理负担,他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儿,何校长年轻的时候比我还讲究呢,现在不也是穿着旧衣服吗?我告诉啊,你们工会办的这个校刊影响可大了,前天何校长还被市长秘书叫去了,据说陈市长亲自过问了此事,没准儿用不了多久,勤俭节约的风气就会刮遍整个平城呢!”
他言语间尽是对妻子赵珍珍的骄傲。
赵珍珍却觉得的有点心慌,她停下来手头上的活儿说道,“文广,不管最初的计划是谁做的,但我们工会的工作最终都是李大姐拍板的,这次办刊物也是这样,所以这次我不过是完成了自己负责的部分而已。”
王文广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上前低声说道,“珍珍,咱们在家里不谈工作了,前几天你答应我的还算数吧?”
他呼出来的热气让赵珍珍的耳垂有点痒,她忍不住抬手挠了一下耳朵,娇嗔道,“算数!但是你别急啊,让我把上衣先缝出来好不好?”
王文广立即说道,“我不着急穿新衣服,改天再做吧!”
赵珍珍娇嗔的看了他一眼,凶巴巴的说道,“文广你别捣乱!爸爸的那两套衣服最多洗两次袖口就会坏了,难道你想穿那样的衣服上班啊?”
王文广立即不说话了,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她干活儿。
这小房间原本是个杂物间,但楼下已经有个仓库,所以就闲置了,赵珍珍喜欢缝纫,就将这里布置成了一个专门做衣服的房间,除了缝纫机等一应物件,还有一张厚实宽大的操作台,还是她去旧货站花了五块钱买的,虽然样子有点笨拙,却是厚实的榆木做的,很坚固扎实,平时在上面裁剪衣服特别稳妥。
赵珍珍缝好衣身,低头将裁好的衣领先比对了一下。
妻子专注的样子是那么迷人。
王文广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等做好衣服,夜早已经深了,赵珍珍推开张妈的房门,张妈显然已经睡熟了,轻轻打着鼾,小建明紧紧靠在她身边睡着了,王建昌则躺在大床的另一侧,他睡觉不老实,歪扭着身子,被子也给蹬掉了。
赵珍珍摸了摸建昌白嫩的小脚丫,竟然还是温热的,男孩子真是天生火力旺,她微笑着将儿子的身体摆正,给他盖上被子,然后才抱起来小建明出了房间。
自从退休后,曹丽娟自己都能感觉到,她比以前要懒得多了,以前天天上班,一般早上五点多钟就起来了,锻炼身体后再去买菜买早点,往往到了医院还是第一个到的。
但现在不行了,周一和周三她要去医院坐诊,但即便如此也不会早起。
倒不是醒不过来,就是赖在床上不想起,回回都是卡着点出门,来不及弄早点,随便吃上一口饼干什么的就走了。
若是不坐诊,那就更不一定了,兴许头天晚上给建昌和儿媳妇备课睡晚了,又或者没什么原因失了眠,第二天铁定起不来,往往都要拖到九十点钟才起床。
王稼轩本来作息时间是很规律的,但老夫妻俩没有分房睡,时间长了,难免会受到妻子的影响,总之,老两口和一般的老人不一样,因为早上起不来,早饭通常都是跟午饭一起吃的,有次医院的同事来送自家蒸的大包子,愣是叫了半天门。
但老两口也是会早起的,通常一周之中唯有一天,那就是周日。
这一天儿媳妇赵珍珍会带着四个孙子过来,先不说别的,四个孩子来爷爷奶奶家,总得吃顿好的吧,特别是王稼轩听建国说赵珍珍一周只给他们吃一顿肉,特别的心疼孙子。
老两口早上五点多钟起来后各有分工,王稼轩坐第一班车去市郊买肉,一般是买一只鸡或者鸭子和两条鱼,若是碰到时令的虾蟹,也会买些回家,曹丽娟则是买菜买副食,早早就去副食店排队了,买青菜饼干点心和奶糖。
买完东西往往都八点了,老两口再去街口买点油条豆浆当早点,然后就开始收拾房间,然后就是等着孙子们来了。
一般赵珍珍九点左右就会带着孩子过来了。
此刻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了九点,在有些沉闷的钟声中,曹丽娟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皱着眉头说道,“今天这茶怎么沏得这么浓?只有涩味儿没有回甘!”
王稼轩将手里的书放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着说道,“这是桂生前几天托人捎来的!说是正宗的安溪铁观音,没想到这茶劲儿还挺足!你要不要吃块点心?”
曹丽娟摇摇头,因为茶太浓她只喝了半杯,醉茶倒还不至于。
“你说,建民他们今天会不会来?”
年前赵珍珍几乎每个周都会过来,但年后的时间就不一定了,有时候是隔一周,有时候是连着两周都来,但也有时一连两周都不过来,当然了,最后一种情况是比较少见的。一般还是隔一周来的时候比较多。
他们上一周没来,老两口白忙活了一早上,不知道今天是否也会落空。
王稼轩这次头都没抬,说道,“哦,应该会来吧,还好我今天买得东西不多,就买了一只鸡和一条鲈鱼,他们不来咱们自己吃,丽娟,我这好久没吃你做的菊花鱼了!”
曹丽娟心里有些失落,轻轻点了点头。
九点半钟,老两口不抱什么希望了,一个正准备去浇花儿,一个准备回里屋躺着听录音机,没想到赵珍珍突然带着几个孩子来了,一进门就笑着说道,“爸!妈!上星期没来,建民建国和建昌都念叨着爷爷奶奶呢!就连四宝恐怕都想爷爷奶奶了呢,你看他高兴的!”
小建明兴奋的挥舞着小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主要是春天来了,屋子里摆了十几盆盛开的鲜花,十个月的小娃娃视力还不太好,更容易被色彩鲜艳的东西吸引。
曹丽娟先拍了拍建昌的脑袋,再伸出手将老四接过去,说道,“哎呦,小家伙又胖了呀?抱着沉多了!”
建民和建国还有建昌围着爷爷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十分开心,王稼轩是个真疼孙子的,他说今天早上没买什么东西,实际上平时的存货也不少了,这些存货除了孩子们能用得上的文具,还有不少吃的,当然,一般的零食,比如副食店里的饼干点心奶糖这些,留过洋的老校长是看不上眼的,他专门留意百货大楼的食品柜台,身上随时带着充足的钱和食品票,有什么好东西随时就买了。
而且还会托人买点涉外商店的食品。
因此,王稼轩很快就领着三个孙子去了书房,把柜子门打开,十分得意的拿出一袋袋肉脯和巧克力,这些东西建民哥仨不是第一次吃了,但每次都是吃了也吃不够,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
好奇宝宝王建民飞快地扫了一遍标签,找出一袋没吃过的沙嗲口味肉脯,熟练地撕开袋子,先递给爷爷,再给两个弟弟,最后才是自己的。
一袋肉脯很快见了底儿,一袋巧克力也都分着吃了,王稼轩让孙子们一人喝一杯水,就准备上课了。
说来也是好笑,王文广因为一连三周没来看父母了,今天也跟着来了,但没想到的是,老两口从一进门都只顾招呼孙子,对他就是笑笑就略过了。
王稼轩带着三个孙子去书房的时候,王文广本来想跟上,但不知为什么又坐着没动。
他一个人坐着冷板凳,慢悠悠的喝着茶,都喝到第四杯了,曹丽娟才注意到儿子,她仔细打量了几眼,皱了皱眉头,不客气的问儿媳妇,“文广身上的衣服是你给他做的?”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妈你怎么这么会看?我堂婶说这次我做的很板正,和裁缝店里没什么区别的呀!”
曹丽娟有点不高兴的说道,“裁缝店里会用废布给人做衣裳?”
赵珍珍闻言有点尴尬,她正要解释,王文广说道,“妈!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学校全校都在开展勤俭节约的活动,何校长和吴校长穿得还不如我呢,这衣服挺好的,又舒服有合身,珍珍做的比裁缝店还好!”
儿子都这么说了,曹丽娟还能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儿媳妇,“珍珍,前些天你说要几件你爸爸的旧衣服,原来不是为了送给家庭困难的学生,而是让文广穿的?”
赵珍珍有点心虚的笑了笑,说道,“是啊,妈您知道,文广的衣服多,每件都没怎么穿,看起来和新的差不多,竟然找不出一件看着就显旧的,所以这才……”
没等她把话说完,曹丽娟已经叹息了一声儿,说道,“如今这世道还要怎么勤俭节约?本来物资就够紧张的了,吃点肉都要排队,买个花生糖要靠抢!一般的人家一年到头也置办不了几套衣裳!再勤俭节约,难道人人穿打补丁的衣服,啃窝头吃咸菜就好了?那不是历史的倒退吗?”
她说的这是实情,的确,对于曹丽娟来说,现在的世道有些糟糕。
曹丽娟除了喜欢医生这个工作,还喜欢烫头发,喜欢擦唇膏,喜欢穿开司米大衣,喜欢喝喝咖啡听听西洋曲子,还喜欢去西餐馆吃饭。
但这些人生的乐趣,几乎都享受不到了。
现在的曹医生只看外表,就是个打扮很朴实的老专家。
赵珍珍觉得婆婆的话说得不妥当,尤其是最后一句,若是王文广说这话,她立马就不客气的批评了,但考虑到婆婆的出身,她说出来这话倒是可以理解,就笑着说道,“妈!这话您说的太对了,现在咱们国家的确还处于困难时期,所以出现的问题也比较多,不过,肯定不是历史的倒退,以前是万恶的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而且困难也是暂时的,大家团结一致艰苦奋斗,肯定能战胜所有的困难,到那时候,咱们国家和人民的日子就很好过了!”
曹丽娟并非完全不关心政治,当了那么多年的院长一定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不管心里如何想的,在外头说话还是很谨慎的,但现在退休了,自认不用再绷着一根弦了,又因为是在家里,而且也没外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一不小心就流露出了真实的想法。
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她也很反感赵珍珍这种华而不实的表达方式,不悦的说道,“大道理我不明白,难道还需要你讲?我这也就是私下里说说而已!”
王文广放下茶杯,说道,“妈!现在能买到新鲜的海鱼了吧,好久没吃您做的菊花鱼了,真的特别想吃了!”
刚才的话题算是揭过去了,曹丽娟冲儿子笑了笑,说道,“也真是巧了,你爸爸早上也说想吃菊花鱼了,好吧,今儿中午我就给你们做!”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儿媳妇,说道,“你还没吃过菊花鱼吧,等会儿我做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以后文广想吃了做给他吃!”
赵珍珍答应了一声儿,说道,“妈!初二的课程你准备了没有?今天能给我上课吗?”
曹丽娟点点头,说道,“早都准备好了,你这学习态度还是不行,三天打鱼两天筛网的,要不咱们还是定个时间吧,你到大学里工作适应了没有?若是适应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过来,你要是肯用功,最多再有三个月就能把初中的课程学完!”
赵珍珍一听眼睛就亮了。
其实,这次工作从国棉厂调到平城大学,她的履历表上文化水平已经改成了初中文化,这大概是陈市长授意手下这么做的,可能目的还是为了让大学这边能够顺利的接收她。
她也亲自看过了,档案袋里的初中毕业证的的确确是真的,上面的名字也的的确确是她。也就是说,即便现在她不继续学习,那也算是初中毕业生了。
但赵珍珍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证书。
她正要答应婆婆的话,王文广突然插嘴道,“妈!我上次听爸爸说,您最近腰不太好,珍珍学习也没那么重要,一周两次备课太累了,这样吧,就周六下午来一次吧,反正初中课程也不算难,平时就以自学为主!”
曹丽娟心里不高兴,她这个儿子结婚后就和她不太贴心了,她是愿意给儿媳妇上课吗?当然也并没有不情愿,赵珍珍这个学生还不算笨,教起来还有点成就感,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老两口都想见到孙子不是吗?
但对上儿子关切的眼神儿,她也只能点点头,说道,“也好!那就说定了每周六下午啊。”
其实王文广固然心疼母亲辛苦备课,但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年前他工作很忙,尤其是周末的时候,忙完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他给自己做饭吃那是没问题的,但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家里实在太别扭了!
特别是,他整个寒假几乎都窝在家里带孩子管孩子,已经养成了习惯,觉得和孩子们在一起也很有意思,有时候一到下班时间就迫不及待的想回家呢。
若是按照曹丽娟的提议,周六下午和周日都过来的话,妻子和孩子的周末基本就是呆在父母家里了,对于他来说,是有点不公平的!
赵珍珍点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两幅做好的护腰,递给婆婆,说道,“妈!我听文广说了,你和爸的腰都不好,年前没抽出时间来,这才做好了就赶紧拿过来了!”
曹丽娟自己虽然也会做针线活,但已经很久没做了,她展开看了看,护腰的面子用的是整块儿的灰兔皮,皮毛很柔和顺滑,底子用的是结实的弹性涤纶布,针脚细密,带子的两侧还细致的订了两排扣。
这比百货商店里卖的做工还要好了,她看了特别满意,第一次有点后悔,后悔刚才对儿媳妇的态度有点太生硬了,就笑着说道,“文美常说你是个手巧的,这活儿一般人真做不出来!我正想问你们,最近家里开支紧不紧张?我和你爸爸都这把年纪了,留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如早给了你们!”
这倒出乎赵珍珍的意料了,家里孩子多存不下钱,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因为屯粮食借了堂叔三百块钱,至今一分还没还,心里正发愁呢,这下总算好了。不过,婆婆这人爱挑毛病,她得把话说得漂亮一点,一时踌躇着没有开口。
年后回樱桃公社,王文广知道妻子囤了粮食,还借了钱,就说道,“妈!我这里还真有一笔借债没还,三百块,要不您给我吧!”
曹丽娟婚前因为家里有钱,特别能花钱,婚后她和王稼轩工资都很高,也特别会花钱,但最近十年,因为社会大环境的原因,有钱也没处花,倒叫她攒了一笔数目不算小的钱。
她打开钱匣子,很大方的拿起来一本存折递给儿子。
王文广一看数目是八百块,有点惊讶,连忙说道,“妈!这也太多了!”
曹丽娟冲他摆摆手,说道,“你拿去用吧,我知道你们开销大,平时花用也不要太节省了,别的不说,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得吃点好的!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给珍珍上课吧!等会儿你再把建昌叫过来!”
因为上课的原因,王家的午饭吃得有些晚,但饭菜异常的丰盛,除了菊花鱼,还有清蒸鸡,豆腐砂锅等菜,都是曹丽娟下厨亲自做的,孩子们爱吃鸡,但一般都是吃炖鸡,酱焖鸡或者烧鸡,很少吃清蒸鸡,尤其曹丽娟做的十分讲究,佐料的量和蒸的火候时间都是严格控制的,出来的菜品就特别好,不但卖相好,味道更好。
小建昌很喜欢,他吃完一大块鸡肉,两个小油手拍了拍,对奶奶曹丽娟提出了表扬,“奶奶!这鸡做的可真好吃!下次还给建昌做好不好?”
曹丽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啊,奶奶炉子上还炖了一锅干笋火腿汤,那个比鸡肉还好吃呢,我去端过来好不好?”
大概是怕曹丽娟烫到,王稼轩也跟着去了厨房。
赵珍珍放下筷子,笑着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儿子,突然说道,“建民,建国,建昌,妈妈问你们一件事儿,你们是喜欢住爷爷奶奶家这样的院子呢,还是咱们家的楼房呢?”
小建昌第一个回答,“我喜欢爷爷奶奶家的院子!”
建民和建国也觉得爷爷奶奶家院子大适合玩儿各种游戏,而且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花儿,比他们自己家是要好那么一点点,也都点了点头。
王文广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正要问妻子,王稼轩和曹丽娟端着火腿汤过来了,也就没说话。
其实赵珍珍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她察觉到了丈夫的疑问,吃过饭在回家的路上,就忍不住说了这件事儿。
“文广啊,你觉得咱们一家六口,加上张妈七口人住专家楼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的确,学校的专家楼建造的很宽敞,楼下除了客厅厨房浴室书房,还有一个大卧室,楼上则是有三个卧室和一个杂物间,现在楼下的大卧室他们夫妻俩住着,楼上一间张妈和建昌住,另一间建民建国哥俩儿住,另外一间是常年空关着的。
这在普遍住房很紧张的情况下,的确算是比较奢侈的了。
王文广看了一眼妻子,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说道,“学校的专家楼格局都是一样的,再说建昌马上五岁了,再过两年就要搬出来单独住了,后面还有建明呢,只怕到时候房间都不够用!”
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似乎也不长,平凡的岁月里兴许很快就过去了,但赵珍珍知道,接下来的两年,注定不会平凡,建昌的七岁生日,还不知道会在哪里过呢。
赵珍珍叹了一口气,说道,“文广啊,不管怎么样,咱们现在的房子多的住不了,这个是事实,为了杜绝房源浪费,咱们向学校申请搬出专家楼吧,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人!”
什么?
要搬家?
王文广对现在住的专家楼很有感情,以前跟着父母住,现在是和老婆孩子一起住,可以说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和幸福。
因此,他一听到妻子的这个建议,惊讶的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
王文广干脆跳下自行车,看了看后座的大儿子,斩钉截铁的说道,“珍珍,什么事儿都可以依你,但这事儿不行!”
赵珍珍本来也没指望他一下子能同意,也就没再坚持,而是笑着说道,“好吧,等以后再说吧!”
王文广本来还想加一句以后也没得商量,但对上妻子的笑脸,那么冷硬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就笑着说道,“珍珍,我知道你从国棉厂调到大学工作可能有点压力,急于做出点成绩来,但任何事情都是适度而为,你这么做,很容易就会让咱们家成为全校的焦点,到那个时候一举一动就会被放大,说不定还会招来别人的嫉妒!”
赵珍珍承认,丈夫的话很有道理,但她所图谋的根本和丈夫说的就是两码事儿,她就是要把自己和王文广弄得又红又专,倘若他们成了榜样,而且是平城大学里耀眼的榜样,即便是别人想动,那也得先掂量一下份量吧?
她说道,“话不能那么说,即便咱们一举一动受人关注,但只要咱们行的正就不怕影子斜!”
王文广不想跟妻子争辩,但也没有丝毫退步,一个人在前头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赵珍珍看着他的身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因为这件事,王文广一连好几天都黑着脸,建民几个知道这是爸爸生气了,都有意识的躲着他走,赵珍珍也没像以前那样哄着他。
因此,家里的气氛不免有些沉闷。
张妈不明就里,还以为是赵珍珍在公婆那里受了气不痛快,回头把气撒到丈夫头上,两口子因此闹别扭呢。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一天赵珍珍下班回到家,王文广还没回来,建民和建国在做作业,建昌在画画,小建明吃完奶睡着了,张妈将一盆干豆角泡上,对赵珍珍说道,“珍珍啊,你这几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看着脸色有点差!”
既然打算要从专家楼里搬出来,赵珍珍就不打算用张妈了,一则可能房子不够住,第二都住平房了,不像在小楼里自成一统,和邻居们打交道的机会必然多了起来,那样的话,即便是她有四个孩子,用着住家保姆那也是很扎眼的。
张妈的去处她也想好了,本来张妈就是婆婆家的保姆,到时候让她过去就行了,而且王稼轩和曹丽娟年龄大了,也的确需要一个保姆。
不过,虽然赵珍珍是这样想的,但小建明实在是太小了,还不满一岁,虽然大学有专门的托儿所,这么小的孩子也会收,但一个保育员要管好几个孩子,肯定不如张妈照顾的精心。
因此,她有点下不了决心。
赵珍珍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建民和建国的吵架声。
第43章
建民虽然只比建国大半个小时,但平时很有做哥哥的风度,即便是弟弟王建国有时候有点耍赖,他也总是主动忍让,而且,建民在学校是副班长,学习比建国也好,建国一般情况下都是紧跟在哥哥后头的,很听建民的话,当然偶尔争执两句也有,但这么大声的吵架还真少见。
赵珍珍本来在厨房和面,打算晚上给孩子做红豆馅饼吃,她来不及洗手,匆匆擦了两下就跑出去了。
窗下的书桌旁,建民和建国小哥俩儿看到妈妈走过来了,虽然立即停止了争吵,但脸上的神情是谁也不服谁,尤其是建国,小脸儿涨的通红,皱着眉咬着牙,一副气得不得了的样子。
赵珍珍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笑着问道,“你俩为什么吵架,能跟妈妈说一下吗?”
王建国抢先一步说道,“妈!哥哥他不喜欢我了,他欺负人!”
赵珍珍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你这就说完了?那建民说说怎么回事儿?”
王建民心里觉得很委屈,他今天也很生气,若王建国不是他亲弟弟,估计早要动手打人了。
建民咬了咬嘴唇,说道,“妈!爷爷上次给我和弟弟一人一支钢笔,我的笔帽是金色的,建国的是黑色的,他喜欢金色的要跟我换,但我也喜欢金色,就没跟他换,没想到他偷偷给我换了!就刚才我才发现的!我要他跟他换回来他不肯!”
赵珍珍拍了一下建民的肩膀,扭头又问建国,“你哥哥说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偷偷把钢笔换掉了?”
王建国噘着嘴一声不吭,赵珍珍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建国啊,妈妈问你一句话,假如金色的钢笔是你的,你哥哥要跟你换,你会同意吗?”
王建国看看妈妈,再看看哥哥,小嘴一瘪突然哭了起来,他一边大声哭,一边嚷嚷着,“妈妈偏心!爷爷偏心!你们都喜欢哥哥不喜欢我!为什么哥哥的钢笔是金色的我的是黑色的?我们老师说了,金子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本来赵珍珍看到建国大哭有点心疼,此刻却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她冲建民笑了笑,上前揽住建国,说道,“好孩子,你和哥哥都是妈妈的宝贝,你说妈妈偏心,那你告诉告诉我,妈妈做什么事儿偏心哥哥了?”
王建国一边哭,一边竭力要想到妈妈偏心的事儿,但想破了小脑袋瓜,也没想起来一件,就不服气的说道,“妈妈不偏心,那爷爷偏心,为什么给哥哥的是金色的钢笔,给我的是黑色的?”
王建民气呼呼的说道,“爷爷也不偏心!爷爷给咱们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不过是颜色不一样,我记得是让你先挑的!你那一袋里面有一块带猫咪的橡皮,所以你才要了那一袋的!”
王建国听到哥哥的话,虽然觉得有些理亏,但还是不服气的说道,“我当时没注意看,要是看到金色的钢笔,我肯定要金色的!”
王建民听到弟弟这么说就很生气了,他挺起小胸脯走到弟弟跟前,怒目道,“明明你自己选的,你现在后悔了也只能怨你自己!就像上次考试,有道题你粗心大意看错了,老师就是不给你分!难道能因为你本来会做,再让你改回来吗?”
王建国被哥哥呛得无话可说,但终究不服气,说道,“金色的钢笔就是好,爷爷偏心!”
王建民听到这话手比脑子快,抬起胳膊就要揍弟弟了,赵珍珍赶紧制止了他,说道,“建民!你把两支钢笔拿过来!”
赵珍珍将两支钢笔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笑着对两个儿子说道,“建民,建国,你们看到这个地方的型号了吗?这两支钢笔是一个型号的,也就是说,除了颜色不一样,它们是完全一样的,所以说,爷爷买两支不一样的颜色,就是为了区分开,根本不存在偏心!”
王建民点点了点头,王建国耷拉着脑袋仍旧不高兴。
这时候小建昌手里举着一支银晃晃的钢笔,笑嘻嘻的说道,“妈妈!这是爷爷给我的钢笔,我还太小不能用,二哥哭了要不给他吧?”
王建国并不觉得银色的钢笔比黑色的好看,他摇摇头,说道,“我不要!”
小建昌也不生气,将钢笔递给妈妈,自己仍旧去拍皮球了。
赵珍珍将手里黑色的钢笔还给王建国,说道,“建国,现在已经弄清楚了,爷爷一共买了三支钢笔,黑色金色和银色的,你自己挑了黑色的,假如事后不喜欢了,想跟哥哥换的话,需要征得哥哥的同意,哥哥不同意,那你就不能换,更不能偷偷的换,这样做是很不对的!你不但要跟哥哥道歉,还要每天帮哥哥做一件事,连续做上一个星期,记住了吗?”
王建民正要摇头,赵珍珍用眼神制止了他。
王建国撇了撇了妈妈异常严肃的脸,心里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因为以前爸爸讲过,做事要光敏磊落,偷偷摸摸不是君子所为,他偷偷换了哥哥的钢笔的确不对,就瓦声瓦气的说道,“哥哥,对不起!”
王建民将自己的金色钢笔装进铅笔盒里,说道,“没关系。”
哥俩儿虽然吵得很凶,但和好的速度也很快,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建民和建国有说有笑,一起抢着吃一盘醋溜豆芽,建国还很高兴的说道,“妈妈!哥哥今天让我帮他削铅笔,这么简单的事儿,我早就做好了!”
赵珍珍微笑着点了点头,王文广有点奇怪,说道,“怎么建民让弟弟削铅笔啊?”
王建国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爸爸,我偷偷把哥哥的钢笔给换了,被妈妈批评了,妈妈让我每天帮哥哥做一件事儿!”
王文广点点头,说道,“能知错就改就很好!”
上一次赵珍珍和马爱红去萧书记家里回访,没等多久就走了,她们不知道的是,那天萧书记回家算是早的了,也就她们走了半个小时就到家了,一听说工会的同志上门了,萧书记很遗憾,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妻子说了一顿。
周大姐已经习惯了丈夫的埋怨,她并没生气,却说道,“哎哟老萧你不知道,那两个工会的女同志,两只眼睛都看到天上去了,有一个穿着呢子外套阔气的很了,直接就嫌弃上了,说咱们家太乱!”
萧书记早就知道王文广漂亮的妻子调到了工会工作,本来因为这事儿他还想去找何校长说上一说呢,王文广这才被提拔了副校长,就敢为自己谋私利了,国棉厂那是什么单位,他们大学又是什么单位,明显是占了便宜了呀!
他这个人虽然事事爱争上游,但办事并不鲁莽,特意去学校行政科了解了一下,意外的了解到赵珍珍的工作调动,竟然是市政府出面协调的!想想也对,他们大学可是省级单位,凭他王文广,才上台没多久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呢?
几年前因为专家楼的事情,萧书记因为晚到一个月便宜了还是系主任的王文广,他为此心里一直有疙瘩,现在听到妻子这么说更不高兴了,但看到妻子那又胖又肿又蠢的样子,不客气的说道,“家里的确是太乱了!你就不能抽空收拾一下?你看看这地上,这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趁早扔了得了!”
话音刚落,从外头冲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将地上的一个破凳子和几件破衣服搂在怀里,半是哀求的说道,“我的好女婿啊,老话说的好,穷家值万贯,这都是好东西不能扔啊!”
萧书记只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皱着眉头去了里屋。
他气呼呼的脱掉身上的破衣服,露出里面干净整洁的毛衣和衬衫,周大姐跟着丈夫走进来,陪着笑说道,“饭已经好了,现在开饭吗?”
萧书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卧室,还好在他的一再坚持下,这个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两门衣柜,其余的杂物一概没有,看着比院子里和外间要舒心多了,他给自己到了一杯热水,问道,“晚上做了什么吃的?”
周大姐厨艺不行,她自己的父母又偏爱吃软烂之物,饭做的通常很简单,炒菜一般是不做的。
她有点心虚的说道,“白菜疙瘩汤,莹莹早上说想吃白菜了……”
莹莹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十二岁,聪明伶俐,在几个孩子里最得爸爸喜欢。
萧书记有点烦躁的说道,“好了,我就在这儿吃了,你快去吧!”
虽然家庭生活一言难尽,但第二天一早,萧书记换下那套旧衣服,穿上平时穿的青色中山装,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夹着公文包出门又是大家熟悉的,年轻能干力争上游的萧书记了。
他在党委办公室兜了个圈子,溜达着亲自来到学校工会了。
李穗花正在带领大家读语录,这建议也是赵珍珍提的,一开始她还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但坚持了几天之后,惊讶的发现自己无论是写工作报告,或者和手下谈话时,措词都更加流利了,而且对职工们的影响也是不小的,她自己能感觉到,工会的同志们现在空前的团结,就连刺头马爱红,还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陈景然都老实不少。
萧书记除了在刚上任的时候做面子工程,来工会看了看之外,这还是最近几年来第一次来工会办公室,他这个人,是很善于口头表扬的,一上来就把主席李穗花夸得心花怒放,一口一个萧书记不说,还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
萧书记舒服的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的喝着茶,顺便不露声色的把在场的人都打量了一个遍。
学校工会基本都是女同志,也基本都是教职工的家属,因此家里的经济条件普遍都是不错的,这个季节最适合穿呢子外套,光是穿呢子外套的女同志就有四个,不过要称得上年轻漂亮的,似乎也就一个马马虎虎,那个最漂亮的王校长的妻子,穿的是朴素的青色罩衫。
赵珍珍的办公桌在角落里,除了萧书记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打了招呼,之后都是低着头审稿。
因为何校长的号召,这一次她们工会收到的稿子比上次还要多,而且不仅仅是校内的了,校外也有来稿,这就更加加大了审稿的难度,而且这还和一般的文艺类稿子不一样,内容后期都要核实的,因此审起来特别的慢。
萧书记终于把话题绕到自己身上,他十分谦虚的说道,“你们工会的工作我们党委一定会大力支持,同时为了配合何校长的工作,我作为党委班子的领导人不能落后,在勤俭节约方面也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李同志,你们工会收到我的稿子了吧?”
李穗花猛然点头,说道,“收到了收到了,我们工会对这件事儿非常重视,前两天派两位同志亲自去萧书记家里核实了,可惜太不凑巧领导不在家!”
萧书记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工会的职工,李穗花秒懂,立即说道,“小马,小赵,正好萧书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吧!”
这个姓萧的和前世一样的不要脸!
赵珍珍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姓萧的这么办,看着是平易近人关心下属,实际上是一点余地也没给他们工会留下,也就是说,下一期的校刊里,他萧书记将是最耀眼的典型,届时将是全校学习的榜样!
这么一来,他们工会不就成了他钓名沽誉的工具了吗?而且,何校长那里会怎么想?谁都知道,党委这帮人因为喜欢抓权,大事小事都要干涉,何校长和他们不对付,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而且萧立升这个人,根本和勤俭节约不搭边。
别看他现在经常穿着旧衣服满校园的招摇过市,一副唯恐人家不知道的样子。其实这个人一直是很臭讲究的一个人,每天的头油擦得能滑死老鼠,一身中山装熨烫的板板正正,而且据她堂婶周淑萍说,这一位萧书记嘴巴很馋,经常跑到食堂吃小灶。
当然了,作为校领导他有这个权力,但何校长和其他几个副校长除了偶尔招待客人,自己从来都不会去吃小灶的!
这么一个人,讲究吃,讲究穿,而且在未来的时间里,还有可能像疯狗一样的乱咬别人,上一世平城大学的第一张大字报虽然是钱洪庆写的,但把局面进一步扩大到白热化,激化各方面矛盾的却是这个萧立升!
所以这种人要是当了榜样,那他们工会号召的勤俭节约岂不就是成了笑话?
马爱红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她和萧书记有一笔旧账一直没算呢,当年她和系里的老师闹矛盾,虽然她年轻气盛,说话难听了点,但对方也没跟她客气,两个人的错误是五五开,根本不至于丢了一线岗位的工作,还不是因为那个老师有后台,而这个后台就是萧书记!
这是她被调到工会第三年才从丈夫嘴里知道的,而且,将她调到工会的主意,就是姓萧的出的!
因此,马爱红从萧书记一进门,就琢磨着怎么对付这个人了。她带笑不笑的说道,“萧书记,您的大作我们都看了,作为学校的领导,您能亲自投稿子,我们工会不胜荣幸!在所有的来稿者身份里,您是级别最高的!按说,即便是只有一个榜样,那名额也应该是您的!不过,这事儿是不是要跟何校长汇报一下?毕竟我们工会一开始要树立的,就是普通职工里勤俭节约的典型,要是校领导都参加,那不能是萧书记一个人吧?咱们学校校级领导就有五六个,要是系主任也算上的话,那得四五十了,这么多人,肯定榜样不止萧书记您一个人,不如干脆专门做一期了!”
萧书记听了这话脸拉得老长。
赵珍珍却几乎要给马爱红叫好了,这一位女同志虽然有些小毛病,但若是能用得当,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嘴皮子也很厉害。
李穗花虽然很认同马爱红的话,但她看到萧书记明显不高兴了,心里也有些紧张,就笑着打圆场,说道,“萧书记,我们工会办刊物也是没有经验,本来咱们只是号召大家发扬勤俭节约的精神,没想到得到了何校长的高度重视,下一期就是何校长要求的增刊,具体工作怎么开展,现在还没有头绪,来的稿子也非常多,尚需要进一步的甄选,萧书记,您要是有时间,欢迎常来指导工作啊!”
她的话说的虽然客气,但没有一句是萧书记想要的痛快话儿,事已至此,再说下去可就太没面子了,毕竟他也是高高在上的校领导,萧书记清了清嗓子,说道,“小李同志,我要说一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啊,你们工会以前工作很不积极啊,最近倒是真是很不错,是不是因为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哪一位同志是从国棉厂工会调过来的?”
赵珍珍心里冷笑一声,站起来没有表情的说道,“萧书记你好,我是从国棉厂调过来的赵珍珍。”
萧书记贪婪的盯着她看了一眼,又飞快的转移目光,说道,“小赵同志你好!你在国棉厂是工会主席吧,去年你们是不是排了一个《战平城》的文明戏?这戏排的很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听说连陈市长都亲自过问了你们的工作!调到大学里来,可惜没有相应的岗位了,真是屈才!”
他这话表面上似乎是在夸她,其实字字另有所指,无非是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赵珍珍有后台,后台还不止一个。
这是有意要制造工会内部的矛盾!
赵珍珍笑着说道,“萧书记过誉了,之前在国棉厂排文明戏是厂里领导的意思,我不过是帮着落实,而且具体工作都是和同志们一起完成的!来到大学这边也是一样,所有的工作都是服从领导安排,工会的具体工作都是我们李主席统一安排的!”
李穗花点点头,很满意赵珍珍的措词,她笑着补充了一句,“说得对,不过,咱们工会的工作也是要听校领导的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书记再不走肯定不行了。
阴冷的三月很快过去了,平城一进四月,气温就明显的升高了,道路两旁的花花草草跃跃欲试,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竞相盛放了。
赵珍珍在这样的大好春光里,心情却实在谈不上好。本来,她是一个不容易失眠的人,日常她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需要照看孩子,偶尔帮张妈做饭,做家务打扫卫生,除了这些,还要积极学习初二的课程,这些事情耗尽了她的体力和心神,每每临到睡觉时,都已经困得不行了,很多时候和丈夫说着话不觉间就睡着了。
王文广想和她有更一进步的交流都不可能了。
但是她最近常常在夜半人静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突然就醒了,起来给小建明换完尿布,重新躺到床上了无睡意,即便是拼命告诫自己不要想前世的那些事儿,脑子里保持一片空白,她依然还是睡不着。
因为怕影响到丈夫,有时候就那样闭着眼装睡到天亮。
她也不光是睡不好,吃饭也不行,看到什么东西都没有胃口,她向来是个理智的人,即便没有胃口也会强迫自己吃一些,但那个状态是骗不了人的。这天早上,王文广特意起了个大早,穿过两条街去买了以往赵珍珍爱吃的芝麻烧饼和胡辣汤。
这一家的芝麻烧饼做的很好,面皮烤的黄橙橙的,撒了一层厚厚的白芝麻,里面还有红豆沙做成的馅子,咬一口真是又香又脆又甜,配上撒了辣椒面和胡椒粉的胡辣汤,是一种很丰富的味觉感受。
妻子喜欢吃辣,王文广买胡辣汤特意多加了一勺辣椒。
赵珍珍虽然甜甜的冲他笑了笑,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烧饼却只吃了一半,胡辣汤也只喝了小半碗。
王文广觉得她有可能是身体不舒服,正要关心一下妻子,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张妈笑着说道,“珍珍啊,我看你这些天吃饭不好,人瘦了不少,是不是又怀上了啊?”
王文广一愣,想起来妻子之前怀孕好像前期都是吃不下睡不好,随即笑着说道,“是吗,那可太好了!”
但赵珍珍很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道,“肯定不是的,说实话,这些天我天天夜里做噩梦!”
第44章
王文广一惊,本来还要再细问,但看到旁边的孩子们和张妈,就换了话题,“建民建国,爸爸今天不忙,要不要中午和爸爸一起吃饭啊?”
建民和建国把头从粥碗里抬起来,大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异口同声的说道,“好!”
中午,王文广早早去了食堂,打了两份烧黄鱼,两份烧肉,两份炒青菜和几盒饭,一路疾走回到办公室,掂了一下暖水瓶没有热水了,提起来就要走,被眼疾手快的秘书小陈抢过去了。
王文广拿起一份报纸才翻了两页,赵珍珍领着建民建国进来了。
吃过饭后,建民建国自己走着去学校了,王文广给妻子泡了一杯茶,微笑着说道,“珍珍啊,你今天早上说总做噩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赵珍珍抿了一口茶没说话,有些警惕的看向门外。
王文广立即提高了声音喊道。”小陈!”
最多数秒,陈秘书从走廊里走进来了,笑容满面的说道,“王校长,什么事儿啊?”
王文广笑着说道,“没什么事儿,你还没吃午饭吧,快去吧!”
陈秘书走后,赵珍珍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并从里面锁上了,王文广笑着说道,“大白天的锁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两口子要干什么呢!”
赵珍珍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茶。
王文广此刻脱了外面的中山装,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这衣服是赵珍亲手做的,考虑到丈夫贴身穿着,用了特别细密的司林布,又因为穿了一段时间,布料更加柔软轻薄,所以,透过衣服,能清楚地看出来他上身结实的肌肉形状。
他感受到妻子打量的目光,迈着大长腿走过来,拍了拍妻子的肩头说道,“珍珍,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赵珍珍叹了口气说道,“我最近老是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噩梦!”
王文广很少看到她这么忧心忡忡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妻子消瘦的脸颊,继续追问,“什么噩梦让你这么烦恼?”
赵珍珍没立即回答他,反而问道,“文广,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有一个大学同学被划成了右派,这都五六年了吧,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王文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凝重。
妻子说的这个人叫邓家平,是他留洋时期的同班同学,因为是同乡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和王文广的稳重内敛不同,邓家平是个有才华,经常口若悬河的热血青年,他放弃了在国外继续深造的机会,来到国内京城一家大学执教。
大概是年轻气盛,说话难免会有纰漏,被人抓了小辫子,打成右派就被下放到了农场劳动,邓家平出身富商之家根本吃不了这个苦,日子过得就很艰难,王文广还趁着出差顺路,偷偷去探望过他几次。
昔日风流倜傥的副教授,已经被折磨的不像人样子了。
也是时运不济,那几年是最困难的时期,发生了大面积的饥荒,很多老百姓都在挨饿,农场的口粮本来就少,很多犯人长期吃不饱肚子,面如菜色如同饿殍一般。王文广最后一次探望邓家平,是在大前年,那时候饥荒情况已经得到了缓解,他提了满满一兜子的食品赶到农场,却被告之邓家平已经在一个月前畏罪自杀了!
但王文广知道,他不是畏罪自杀,他是心早就死了。
当时这件事儿对王文广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之前他也是在崇尚言论自由的,但从那之后,他开始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了。
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邓家平的事情也逐渐淡忘了。
赵珍珍同样面色凝重的说道,“文广,最近的时局咱们都知道,说不定这天。真要变了,我做的噩梦和这个有关系,我梦见你被人写了大字报,批评你身为校长生活奢侈,作风腐败,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而且,因为你留过洋,还有人推测你是潜伏在学校里的敌特分子!”
此话一出,王文广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赵珍珍说的是噩梦,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就像是会发生的事实!昨天他才从何校长那里得知,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有行动了,批判的方式就是匿名的大字报!
一时之间,王文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珍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文广,以前刘主席常跟我说过一句话,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咱们可不能中了小人的陷害,为了咱们家,为了咱们的四个孩子,也得早早做好准备!”
王文广点点头,说道,“好!明天正好开校务会议,正好是个合适的机会,我会在会上申请搬出专家楼,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人!”
赵珍珍笑着点了点头。
王文广此刻看着妻子感慨万分。
当初他娶她的时候,曾经豪情万丈的承诺,他会让她过上最好,最幸福的生活,但现在回首看看,这一段婚姻妻子的付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而他其实他付出甚少,收获的却太多太多。
“珍珍,只是这样你要跟着受苦了!”
赵珍珍摇摇头,十五岁之前,她住的是娘家的柴屋,在堂叔家里虽好,终究是寄人篱下,后来到了国棉厂,一开始也因为太漂亮和没文化受尽嘲讽,后来站稳了脚跟,靠得是自己异于常人的努力和厚脸皮。
和以前比较,现在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文广,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不也住在平房吗,我堂叔家住了这么多年平房不也挺好的?”
平城大学的校务会议每周举行一次,虽然一般没什么大事儿,但参加的人员除了校级领导,还有各系的系主任,加起来差不多五十人了,每个人只说两分钟的工作总结,那也要一上午了,何况,还有像化学系刘主任这样的,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至少就要六七分钟了。
会议开到中午,大家都有点疲惫了,何校长最后做了简短的总结,正要宣布散会,王文广冲他摆了摆手,没有任何预兆的说道,“趁着大家都在,我有一个特别的申请,鉴于咱们学校教职工住房比较紧张,我身为副校长要以身作则,所以打算搬出专家楼,将房子腾给给更需要的同事!”
平城大学的专家楼历来是身份和资历的象征,很多人都以住在专家楼里为傲,这位新上台的王校长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发烧,竟然要主动搬出来?会议室立马热闹起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起来。
何校长正在低头喝茶,他差点没被呛着,轻轻咳嗽了两声,低声问道,“文广,你这是干什么?真想好了要搬出来?”
王文广点点头,说道,“是啊,最近学校都在号召勤俭节约,我家楼上的房间常年空关着,这实际上是很大的浪费!”
何校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王文广要把自己住的专家楼让出来,这个消息传播的很快,很快几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一般的教职工也就是随口议论几句,毕竟,他们和专家楼关系不大,即便是这位王校长搬出来,也轮不到他们去住。
而那些自觉有资格去住的人家就不一样了。
比如萧书记,他在校务会议上听到王文广要从专家楼搬出来,内心畅快的比喝了蜜水还舒坦,他恨不得当场就说,你不住我来住好了!
当然了,比较客观的说,萧书记的确是比较有资格搬进专家楼的,然而他也不是没有竞争者,各系的系主任先不用提了,最有力的竞争者是新上台的梁校长,这一位梁校长原来是学校机械工程系的主任,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不但在国家级的刊物上发表过很多论文,尤其是去年,还参与了省级政府的研发项目,他自己是副校长,他的妻子也是个很厉害的人,是学校物理系的教授兼副主任。
综合起来对比,萧书记并不占优势。
但萧立升这个人很善于谋划,他先是提着礼物去拜访了梁校长,梁校长住的房子和他家一样,是两个小院子打通了的,但人家收拾的很利索,院子里栽了些花草,屋子里也收拾的井井有条。
说起来梁家的人口一点也不少,梁校长一共有五个子女,最大的在读大学,最小的和建民一般大,因为妻子吴教授工作很忙,梁校长的一个堂妹也跟着住在一起,下班后帮着做做家务,堂妹还带着一个孩子,加起来一共是九口人了。
所以,梁家现在已进住得很挤了,而且随着孩子越来越大,房子会越来越不够住。
萧立升可不管人家这些困难,一进门就是哭诉自己在家里的遭遇,哭诉前妻死得早,哭诉前丈母娘霸道,哭诉现在的妻子不够贤惠,总之,到最后就是很不要脸的提出了要求,要求梁校长一家不要跟他争房子。
梁校长是个学术派,做人一向佛系,虽然听说王文广要搬出专家楼,但也并没当做一回儿事儿,还是妻子吴教授跟他讨论了几句,才意识到若是论资历,有可能轮到自己搬进去,虽然并不是一定要搬进去,现在的院子住的也很舒服,但心里还是多少有点期盼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位萧书记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要是不同意,恐怕姓萧的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同意,又觉得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梁校长愣了数秒,还是吴教授把话头接过去了,她笑着说道,“萧书记,学校的住房问题那是要开会统一定下来的,我们老梁不分管这一块儿,即便是你家和我家也许都有资格搬进去,那也是私下里说说而已,当不了真的。我觉得,如果你当真想要搬进去,可以提前去找何校长说一说!”
萧书记无功而返,但并不死心,当然了,他不会听从吴教授的意见去找何校长说情,两个人彼此不对付很长时间了,他去找了也许会是反效果。
想来想去,萧立升最终想到的人是马市长。
说起来,马市长绝对算是他的贵人了,萧书记之所以年纪轻轻四十来岁就当上了大学的党委书记,固然是他本身条件不错,但最主要的还是同乡马市长的提携,马市长和他的老家不但是一个公社的,还是同一个自然村的。
而且萧立升也有自己的小聪明,他把这层关系看得很重,除了过年过节,平时没事儿下了班总去马市长的父母家里坐坐,陪老人说说话,干点家务活儿,虽然看似是很不起眼的小事儿,但其实特别有用。
而且,在外人面前,他很聪明的装出和马市长完全不熟的样子。
因此,学校很多人都猜测萧书记肯定有背景,否则,也不可能在五年前击败人人都看好的的副书记,直接从其他单位调来当上了党委书记。
除了何校长和吴启元,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靠山是马市长。
马市长平时工作很忙,马市长的丈夫也很厉害,非常不欢迎妻子的任何男下属找到家里来,因此,萧书记不敢在马市长面前哭诉,只是冲着老两口心酸的哭了一场,说了说自己家里的糟心事儿,惹得马市长的父亲心情很不好,唯恐自己村里出来的后人吃了亏,当天就给女儿打了电话。
何校长接到马市长秘书的电话很恼火,在他看来,这一位女市长政绩不算突出,但手伸得特别长!然而,何校长更加恼火的是,他不照办恐怕还真的不行!
因为这个马市长是分管财政的,他们大学的经费虽然是国家财政部拨款,但实际流程必然要走市里这一道手续,要是他不把这小事儿办了,没准儿就会影响学校的大事儿!想想这校长当的也真是有点憋屈!
何校长生了一阵闷气,一连灌了两杯茶水才觉得顺畅些了。
萧立升顺利争取到了房子很是得意,他甚至等不了赵珍珍一家搬出去,就得意洋洋的上门来看房子了。
他和妻子周大姐从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看到整整齐齐的小院子很喜欢,走进屋里看到光洁的木地板更喜欢,进一步把目光落到屋子里的摆设上,从实木的家具到纯白色的窗帘,甚至对孩子们的小书桌,以及小建昌散落在客厅里的积木,都露出了贪婪的眼神。
王文广一直冷着脸,赵珍珍在厨房里给孩子们做饭,只有张妈陪着他们楼上楼下看了一个遍,看完后两口子高兴得不得了,周大姐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就喝干了,急吼吼的冲丈夫说道,“老萧啊,瞧瞧这房子,咱们这半辈子都白活了呀,哎呦,这家具可真漂亮,要是搬到平房,应该摆不下了吧?”
赵珍珍站在厨房门口说道,“周大姐,你们也不用着急,很快我们就会搬了,学校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房子,四间大瓦房,不过里面都是空的,所以家具我们肯定要带走的,我们只是让出房子,但屋子里的东西你就不要惦记了!”
周大姐变了脸色,不高兴的嘟囔了一句,又说道,“我还没去厨房看看呢,能进去吗?”她说的客气,实则没等赵珍珍回答,就侧身挤了进去。
张妈和赵珍珍都爱干净,即便是厨房也收拾的一尘不染,赵大姐看看灶台,又看看青石台面,越看越满意,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冰箱上,惊讶的说道,“哎呦,这就是冰箱吧?这东西可是金贵,咱们学校除了吴校长家,也就你们家有了吧?”
这一台冰箱还是王文广托人从香港买的,光是托运就花了大价钱,虽然赵珍珍不准备搬到平房去,但肯定也不可能便宜了这两口子,所以对周大姐的话理都没理,只是冲她讥讽一笑。
要是换在以前,周大姐肯定要不客气的还击几句,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在年轻漂亮的赵珍珍面前是个胜利者,觉得做得太过了不好,就把头昂着高高的,也轻笑了两声。
他们走后,张妈忍不住说道,“珍珍啊,你们学校的事情我不懂,不过这两口子看着可不像好人!这么好的房子留给他们住真是浪费!”
赵珍珍笑着安慰她,“这房子是学校的,咱们搬走了让谁住进来那是学校的事情,咱们就不要管这些了,二楼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张妈点了点头,说道,“都收拾好了,那边也找好了人,明天就能过去刷墙了!”
其实学校给他们安排的新房子很不错,正房是四间瓦房,厢房也有两间,是那种两间半的小院子打通拼在一起的,院子也挺大的。这里原来住的是一位老教授,房子都和院子都保持的很干净。
赵珍珍盯着让人将屋子内外都粉刷了一遍,门窗也都修好,再把专家楼的东西搬过来,也用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那边萧立升虽然等得特别着急,但实际搬起家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按照他本人的意思,家里的破烂就不要往楼里搬了,但若是按照他的标准,那家里百分之九十的东西都不能要,这样的话,别说前丈母娘不同意了,就连妻子周大姐也是不能接受的!
有些东西可以扔,有些东西再旧也是不能扔的,譬如这茶具,虽然茶壶盖子坏了,茶杯也几乎个个豁嘴,但要是扔了不就得置办新的吗?萧书记平时花钱很散漫,周大姐不得不存私房钱,用私房钱为家里添置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关于家里物件的去留问题,萧家就争吵不休了七八天,好不容易统一了意见,收拾东西又花了十来天。等到搬家的这一天,周大姐一大早就背着一个包袱开路了,她本来的意思是要上门催一催赵珍珍的,没想到一推开门早人去楼空了。
周大姐虽然没占到心理上的便宜,但看到这么好这么亮堂的房子就是自家的了,欢喜得楼上楼下的跑了一个遍,在厨房翻了个底朝天,从灶台底下的柜子的夹缝里找到一颗落满灰尘的奶糖。
她揭开糖纸填到嘴巴里,感叹了一声儿,哎呦可真是甜哦。
“建国建民快别跑了,快进来吃饭了!”
小孩子对于新环境的适应能力比大人都要强很多,建民建国和建昌很喜欢现在的新家,因为院子比原来大多了,而且后院还有一丛开得正旺的月季花,大红的鲜花吸引了不少蝴蝶,王建国和王建昌都很喜欢,很想捉一个来玩儿。
但蝴蝶似乎早有防备,哥俩儿疯跑了半天一无所获。
倒是建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从厢房里找出一个细网兜,一段铁丝,一个木棍,很快就做出来一个简易的捕捉蝴蝶的工具,他拿着在手里试了试,很容易就抓到了两只花蝴蝶。
建昌觉得自己的大哥真的是太厉害了,他用崇拜的小眼神看着建民,说道,“大哥,能给我一个吗?”
建民点点头,将一只黄色的蝴蝶递给他,王建昌如获至宝,用两只小胖手小心的捧着,小身子都微微前倾着,一副唯恐蝴蝶跑掉了的样子。
王建国看了看哥哥手里的另一只蝴蝶,虽然也很想要,但觉得自己不是王建昌,他是大孩子了,都上小学二年级了,很多事情要自己动手才行,就说道,“哥,我想用一些这个网兜可以吗?”
王建民递给他,并且说道,“你看到蝴蝶使劲一网就抓住了!”
王建国点点头,一手抓着网兜兴奋的跑来跑去,很快就抓到了两只蝴蝶,本来他还想再抓,但手里拿不了了,就把网兜还给哥哥,说道,“哥!咱们给蝴蝶编个笼子吧!”
哥儿仨就地取材,从墙根儿拽了一大把青草的嫩茎儿,兴致勃勃的要编草笼子,然而,建民和建国都试过了,怎么也编不成。
王建国气呼呼的说道,“哥,我记得就是用草编的呀!”
建民皱着小眉头将青草绕在手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张妈做好了饭找到后院,看到的就是哥仨蹲在地上,三个小脑袋瓜头碰头靠在一起。
她笑着说道,“哎哟,这是忙什么呢?快进去吃饭了,你们妈妈烧了火腿汤!”
张妈的嗓门天生就大,这会儿又提高了嗓音,所以她的话被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很快,从西面院墙上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邻居刘大嫂快言快语的说道,“哎呦,校长家里的伙食可真好!这不过年不过节又吃鸭肉又吃火腿的,比我们家过年吃得还好啦!说起来鸭子倒不稀罕,火腿可真是个稀罕物!
第45章
张妈愣了一下,有些懊恼自己嘴巴太快,之前赵珍珍已经嘱咐过她,他们才搬过来凡事要低调些,没想到还是因为无心的一句话惹了事端,再瞟一眼刘大嫂脸上那窥探的笑容,让人特别的不舒服,不知不觉语气就有点硬,说道,“谁家也不是天天这么吃,这不是刚搬来所以才做顿好吃的给孩子嘛!”
说完扭身去招呼孩子了。
刘大嫂撇了撇嘴,这王校长家的确和传闻的一样不一般,家里不但用着保姆,这保姆还这么厉害!
张妈回到屋子忍不住把这件事儿说了出来,赵珍珍一笑,说道,“没关系的,张妈你不用多想,下次注意一下就好了!”
张妈重重的点了点头。
虽然才搬来没几天,但赵珍珍对邻居刘大嫂有点看不顺眼,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搬来的第一天,这位刘大嫂借着搬东西的由头,一双眼睛不老实的看来看去,简直恨不得把他们的行李卷打开看看,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她还企图跟女主人套近乎,这样的人,赵珍珍向来是不会怎么搭理的。
反观梁校长一家,不但派了大儿子来搬东西,搬完因为快到中午了,担心王家开不了火,吴教授还让小女儿端来七八个刚出锅的素馅包子。
如此一对比,谁家更有诚意自不必说。
王建昌很喜欢自己的花蝴蝶,笑嘻嘻的伸出手,说道,“妈妈,你看蝴蝶!”
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蝴蝶本来都奄奄一息了,一旦得到解脱,立即用尽全力飞起来了,很快一眨眼就飞出了屋子。
王建昌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变故,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蝴蝶消失了,他瘪瘪嘴想哭,一抬眼看到爸爸严厉的目光,硬生生的憋回去,十分委屈的说道,“妈妈!这蝴蝶不听话!”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等一会儿妈妈给你编一个笼子放进去就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王文广给妻子递了一块儿馍,说道,“建昌也五岁了,虽然咱妈每周给他上一次课,但学得东西还是太少了,像他这个年龄,建民和建国都正式开始学习英文了,要不,我外文系找一个学生给他上上课吧?”
赵珍珍摇摇头,公公王稼轩以前是平城大学外文系的主任,精通好几种语言,王文广也有留学的背景,自然都很重视英文的教育,但在她看来,学英文一点用处也没有,而且有可能还会惹出事端,一口拒绝了,“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妈虽然一周只上一次课,但是内容并不少,建昌现在学的差不多就是小学一年级的课程了,前几天碰到幼儿园的老师,她还夸咱们老三聪明呢!”
王文广放下筷子,却还坚持着自己的意见,“正因为此,所以才要多学一点啊,小孩子不知道辛苦,只要有兴趣就肯学,要是再大一点反而还不好学了!”
赵珍珍比丈夫更坚持,说道,“学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学英文!洋鬼子的话有什么好学的?学了又用不上不说,其他孩子都不会,就咱们家的孩子会也不太好!”
王文广听出妻子话里的弦外之音了,要在以前他肯定觉得这是草木皆兵了,但现在不知为何,他竟然一下子想起来老同学邓家平,精通外文的另一面就是可能会被人诬陷通敌叛国!
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但却瞪了小建昌一眼,说道,“老三,你不学英文,数学总要多学一点的吧,这样吧,爸爸每周抽出点时间来亲自来教你!”
大学校长要教五岁的儿子,但王建昌并不领情,他此刻已经洗了手,正抓着一块儿鸭肉啃得满嘴是油,抬起头说道,“爸爸工作忙不用爸爸教,让妈妈教我吧!”老三自己已经观察到了,两个哥哥建民和建国都更喜欢跟妈妈请教问题,而且妈妈每次都是面带微笑的讲解,爸爸就不一样了,脸色很严肃不说,还动不动喜欢教训人,尤其喜欢教训二哥。
在他看来,大哥最聪明,但二哥也不笨,至少比他懂得多多了,二哥都会被爸爸嫌弃,那他岂不是更糟糕?
在他们幼儿园有个小朋友叫苗浩凯,比他还大半岁呢,现在说话吐字很不清楚,反应也有点慢,玩游戏总是输,包括建昌在内的小朋友都不太喜欢她,而且因为每次吃饭总要洒到桌子上,老师几乎每天都要批评他!
王建昌虽然不喜欢苗浩凯,但也有点同情他,他可不要和苗浩凯一样天天挨批!
赵珍珍笑了笑,她自己刚学完初二的课程,初三的课程还没开始学呢,对她来说时间简直是太紧迫了,现阶段根本分不出来一点来教孩子,而且她也觉得建昌还小,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就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说道,“好啊,等你放了暑假妈妈再教你好不好?”
王建昌高高兴兴的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十点多,王文广和赵珍珍上班去了,建民几个去上学了,张妈收拾完家务,将小建明抱到院子里玩儿。这小家伙儿再有几天就要一周岁了,比之前好奇心更大了,他此刻不肯让张妈抱着,两只小手使劲往外推,嘴里还呜呜呀呀的说着什么。
张妈摸了摸他的小脸蛋,笑着问道,“我们建明是要下去吗?”
小建明不会回答,但听懂了,他裂开嘴笑了笑,露出四颗整齐的小嫩牙。
张妈提前在地上铺了一层垫子,她将小建明放到垫子上,小家伙立即欢快的爬了起来,一连爬了好几圈之后,他用小胳膊撑起身子,两只小腿使劲蹬着地面,胳膊再往上抬,竟然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小孩子站起来可能发现自己的视野完全不一样了,建明开心的嘎嘎直乐,但当他迈开步子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因为没掌握好平衡又摔倒在地了。张妈怕他哭,赶紧过去要抱他,没想到四宝完全不在意,开心的爬了一圈后,又发力站了起来,然后不出意外的又很快摔倒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摔倒了站起来,站起来再摔倒,不折不挠的学走路的劲头儿,可把张妈心疼欢喜坏了。
“四宝累不累?要不要喝水啊?”
小建明自然不可能回答,张妈想到她去厨房倒水也就几步路,因此没有抱起建明,而是一路小跑进了屋子,等她端了一杯水再出来,发现隔壁的刘大搜竟然站在了小建明的旁边,正弯下腰企图抱孩子呢!
张妈有点紧张,连忙将水杯放到地上,质问道,“哎哟,刘家大嫂这是怎么进来的呀?”
刘大嫂直起腰特别坦然的说道,“从大门进来的呀,怎么了?”
张妈盯着她看了几眼,有点不高兴的说道,“你来串门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最起码得招呼一声儿吧?”
刘大嫂没有这一份自觉,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笑着说道,“咱们就隔着一堵墙住着,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王校长家这小儿子可真是招人疼啊,过周岁了吗?”
张妈想起来赵珍珍的嘱咐,就有点不太想理她,将小建明抱起来,端起水杯喂他喝水。
刘大嫂受了冷落也不生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来随身带着的毛线团开始织毛衣,从她的动作能看出来异常熟练,可见是干惯了的。张妈喂小建明喝完水,好奇的瞟了几眼,已经织好的半截紫红毛背心针法紧密,花纹精致,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真没想到,刘大嫂这人看着不太靠谱,手头上倒还算利索。
刘大嫂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问道,“婶子你看我这毛衣织得还不错吧?”
张妈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是挺不错的。”
刘大嫂有点得意,“织这么一件毛衣,人家给五块钱的工钱呢,我织得快,一个星期就能织好一件!”
一个星期一件,一个月才不过二十块,和国棉厂的学徒工工资差不多,还不如张妈挣得一半多,她没表现出来应有的惊讶,而是淡淡说了一句,“那挣得不少了,买菜钱都够了!”
刘大嫂这话却似乎有点不太高兴,不过她立即转移了话题,“婶子,你们以前在专家楼里住着,可能还不知道,大家都说呢,咱们这大学家属院大姑娘小媳妇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比不上王校长的爱人水灵漂亮!那身条那模样,哪里像生养过四个孩子的!说是没结婚的大姑娘都有人信!”
客观的说,赵珍珍的确长得漂亮,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漂亮,但刘大嫂这话说的也太过了,平城大学人才济济,俊男靓女也是很多的,不说别人,就说以前的邻居吴校长家的女儿吴清芳,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身材相貌样样不输赵珍珍。
张妈摇摇头,说道,“虽然我不太出门,但也知道大学里漂亮人有的是,她可不是最拔尖的。但珍珍的好处不是长得好看,而是她很聪明能干!手脚特别的勤快,王校长能娶到她真是福气哦!”
刘大嫂一脸的惊讶,说道,“是吗,哎呦那可真是难得!王校长的爱人是哪里人啊?”
张妈警惕的看了她一眼,有点懊恼自己好像又说多了话,就含糊的回答道,“惠阳县。”
刘大嫂立即说道,“是不是惠阳樱桃公社的?”
这下轮到张妈吃惊了,问道,“你怎么知道?”
刘大嫂有点激动的说道,“婶子,真是巧了,我娘家也是樱桃公社的呢!赵家妹妹是不是桃园村的?”
张妈迟疑着点了点头。
刘大嫂这下更激动了,说道,“我娘家就是纸坊村的,和桃园就隔了两里地!说实话我早就看着赵家妹妹眼熟,以前应该见过的!”
张妈没想到,这位讨人嫌的刘大嫂竟然是赵珍珍的同乡,但也因为此,更加提高了警惕,谨慎的说道,“那还真是挺巧的!哎呦,建明是累了吧,来来张妈抱抱!”
小建明独自玩耍了好一会儿有点累了,往常这个时候张妈会喂他一瓶奶,喝完奶他很快就会睡午觉了。
要是一般人看到张妈抱起孩子往里走,就会很识趣的走了,但刘大嫂不是一般人,又觉得自己是赵珍珍的同乡,也不把自己当做外人,笑呵呵的跟着走进屋子,说道,“孩子这是饿了吧?我来帮你抱着孩子,你去孩子冲奶粉吧!”
小建明喝完奶张妈把他放到卧室的小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时候刘大嫂还不肯走,她问东问西,张妈都是含糊的答了,眼看到中午了,张妈习惯一个人简单煮碗面,吃过饭抓紧歇上一会儿,从早上睁开眼,也唯有中午能清净一会儿了。
小建明现在大了,光喝奶粉不行了,在他睡醒之前,张妈要蒸好一碗鸡蛋糕,有时候还要煮点猪肝或者胡萝卜,碾碎了给他吃。
因此,她不耐烦地说道,“天不早了,你这不回家做饭吗?”
刘家大嫂笑得咯咯的,说道,“哎呦瞧我这记性,我来的时候还想的好好的,今儿早起我蒸了一锅白菜大包子,中午省事了,配上甜沫儿咸菜吃特别美!你也别做饭了,等着啊,我这就家去热包子!”
说完一阵风儿似的又走了。
张妈平时吃的很清淡,她自己要么煮碗面,要么熬点小米粥就着萝卜条就是一顿饭,她今天想吃完鸡蛋面,刚把水烧开,刘大嫂已经端着一个盆跑过来了,她将盖子打开,里面是四个大包子和两碗甜沫,还有一小碟子自家做的咸菜。
刘大嫂不容置疑的将一个大包子塞给张妈,笑嘻嘻的说道,“婶子你尝尝我做的包子怎么样?”
这包子闻起来是很香的,而且包子上的褶也整整齐齐的,张妈咬了一口,味道还真是不错,是青萝卜馅的,只加了点肉末,但因为还加了点小虾皮,吃起来味道挺鲜美的,包子皮做的也好,又软又喧腾。
就连小咸菜也很好吃,并不是萝卜条,而是十分清脆的藕条。
刘大嫂盯着她一脸的期待,张妈觉得有点好笑,忽然想起来自己的亲妹妹也是这么咋咋呼呼的一个人,做饭手艺也挺好的,每每做了好吃的让她尝,也是这样的表情。
她点点头,说道,“好吃!”
刘大嫂哈哈大笑,说道,“我做的包子谁尝了都说好吃!还有这咸菜,这藕是我自己种的!来,婶子,咱俩一人两个包子啊,看谁先吃完!”
张妈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真吃掉了两个大包子,不但吃了两个大包子,还把一碗甜沫喝的干干净净,还跟刘大嫂抢着吃辣藕条。
吃完饭刘大嫂倒是没再啰嗦,端着盆很快就回家了。
第二天,刘大嫂又乐呵呵的来了,她还是照常打探赵珍珍的事情,张妈这次学精了全部避而不答,反而开始打听刘大嫂的事情,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位刘大嫂果然不是一般人,她和她丈夫竟然是表兄妹!
曹丽娟为了给小孙子准备周岁的礼物,一连跑了好几天商场,最后终于精挑细选了一套衣服,一个银百锁一对儿银手镯。但买好了礼物她又继续纠结开了,现在小孩子过百岁都是在自己家里过,讲究一点的出去吃个饭,赵珍珍向来节俭,恐怕不会同意花大价钱去饭店,那么,她这个奶奶势必要去上门了!
当然了,若是不想去理由也很多,比如身体不舒服,比如要去医院坐诊……等等等等,理由可以想出无数个,但是,她是很想去的呀。
那几年两家几乎不走动,前面三个大孙子过周岁的时候,她那傻儿子也不知道来通知一下,已经很遗憾了。
现在关系缓和多了,这些天和孙子们的相处,让她和老伴初尝到了含饴弄孙的乐趣,这种滋味可真是好,让她本来苍老的心又有了鲜活的牵挂。
跟着孩子在一起的时光,感觉自己都会年轻很多岁,所以,小建明的抓周礼,她作为孩子的奶奶,怎么能缺席呢?
临到小建明周岁的前两天,曹丽娟吃不好睡不下,王稼轩虽然觉得她是庸人自扰,但妻子要强了一辈子,费力费心培养出来的优秀儿子,最后便宜了赵珍珍这个乡下来的没文化的女人,心里没疙瘩是不可能的,当然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冷眼观察,老校长发现赵珍珍除了没文化,心眼子还是够用的,但即便如此,也还是配不上他儿子!
“丽娟,要不这样吧,你要是实在不想过去,我跟文广说,干脆让他们到咱们这边来!”
其实曹丽娟也有这样的想法,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有些犹豫的问道,“文广能同意吗?”
王稼轩点燃一支雪茄,抽了两口说道,“只要你想好了,我去说,他不会不同意的!”
曹丽娟最终还是没让丈夫去说,因为她不想让儿子为难,还因为她突然想到,她有什么可怕的呢?这几个月她不光给孙子启蒙,还给儿媳妇上课,可以说花费的精力比在小建昌身上一点不少!赵珍珍叫她一声老师一点不亏的,就凭这个,她也不敢甩脸子,何况,儿媳妇这个人有一点很好,她的性格似乎不错,处事儿也算圆滑,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当众不给她这个婆婆面子的!
想通了这些,曹丽娟把之前的纠结全部都放下了。
其实建民建国还有建昌他们的周岁都办的很简单,也就是抓抓周,再请堂叔一家和相熟的同事朋友在家里吃个便饭也就完了,不过现在轮到小建明过周岁了,情况又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因为王文广升了副校长,大学里的几个校级领导肯定会来,也不光是校领导,和丈夫关系不错的系主任,教授恐怕都会到场,再加上赵珍珍的朋友,还有公公婆婆,大姑子一家也一定也会来的,这些人加起来就很不少了。
因此,头天晚上,张妈和赵珍珍就将两只鸡和两只鸭子剁了飞水备用,又和了两大盆面准备一大早起来蒸馍馍,明天客人多,饭菜供应就比较简单,鸡肉或鸭肉炖土豆大白菜,一人一碗一个馍就可以了,虽然这样做有点乡气和过于简陋了,但真要弄上几桌异常丰盛的酒席,那就和学校现在提倡的勤俭节约背道而驰了,肯定会有人背后说闲话的!
让赵珍珍没想到的是,当天一大早,她和堂婶,张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公公婆婆已经到了,曹丽娟手里提着一串礼物,王稼轩则是提着一大包才买回来的早点,有建民爱吃的葱油饼,有建昌爱吃的肉饼儿,还有油条烧饼和茶叶蛋,总之十来个人吃都够了!
赵珍珍笑着从厨房走出来,说道,“爸,妈快坐吧,你们来的可真巧,厨房的锅灶都占上了,我正愁一会儿孩子醒了早饭吃什么呢!这下简单了,等一会儿腾出炉子熬点小米粥就可以了!”
曹丽娟笑着问道,“抓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赵珍珍回答,“都准备好了!”
曹丽娟摆摆手,说道,“你先去忙吧,建明还没醒是吧?”
赵珍珍点点头出去了。
儿媳妇走后,老两口开始打量这一间半外屋充当的客厅,比起宽敞明亮的专家楼,这里的房子显得又矮又窄,尽管只摆放了最简单的家具,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已经满满当当了。
当然了,屋子里收拾的还是很干净的,茶几上纤尘不染,水泥地面都擦得发亮,窗台上的绿植也养得生机勃勃。
曹丽娟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粗瓷茶壶上,她不禁摇了摇头,正要低声跟丈夫说话,忽然听到里屋小孩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