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市, 夜色如墨,霓虹将这座不夜城切割得光怪陆离。
新开业的L&C酒吧伫立在市区最繁华地段,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前卫的视觉艺术,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
然而,这一切喧嚣都在七楼戛然而止。
这里不对外开放, 甚至连会员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核。
今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整层楼提前三个小时便开始清场。
晚上九点, 几辆挂着特殊号段的黑色迈巴赫, 无声地滑入地下专属停车厅。
周承砚一行人抵达时,酒吧老板早已带着管理层在电梯口躬身候着了。
周家这位年轻的掌权人走在最前头,明明正值壮年,却总是一身略显老气的黑色唐装,手腕上缠绕着一串刻满梵文的沉香珠,随着步伐啷当作响。
他脖颈间还挂着一块万年不变的翡翠无事牌, 料子碧绿通透,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周承砚身后跟着的,是刚刚回国不久的江家父子, 以及几名心腹助理和公司高管。
走在最后的是他在海市总部的几个下属, 这些人神色肃穆, 时不时低头耳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绷的商务气息, 与楼下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到没,真成了红人了。”
队伍末尾,一名高管目光瞥了眼走在前面的江万桥,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别眼红。”另一位持有公司原始股的大佬,不动声色地提点了他一句, 眼神深邃,“毕竟人家豁出去了老脸。这回在媒体上帮周老板狠狠黑了前女婿一把。说不定老板还得靠他这把老骨头,去扳倒那位呢。”
“周老板和姓钟的,以前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
“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他不是跟周家大小姐……”
“嘘,别提了。浪了这么多年不结婚,周家能容得下他?再说了,钟家虽然地位高,可你别忘了,咱们老板绰号海市现金王,那可不是白叫的。财富可以继承,但权势,可未必。钟家从正的那位大佬,估计这会儿,巴不得和钟陆霆这种连发妻都下得去手的二世祖切割干净呢,没了家族权势,他拿什么斗。”
……
整个海市的上层圈子都知道,周家的二公子是个异类。
他信佛,不爱女色,深居简出,专心打理家族生意多年。
除非是必要的商务应酬,几乎看不到他出现在任何声色犬马的场所。
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下属来这种地方“放松”。
酒吧老板诚惶诚恐,唯恐招呼不到位惹恼了这尊大佛,索性将整个七楼的VVIP区域清空,今晚只服务周公子一人,以及跟在他身后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颇得他赏识的年轻男人。
“阿胤,今天在这里给你接风。”
走进最大的卡座,周承砚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拍了拍身后的江胤,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这家酒吧在年轻人圈子里很流行,我想着你刚从国外回来肯定也喜欢,于是就订了这里。”
明明他比江胤大不了几岁,但是上位者的威压将这对父子拿捏的死死的。
江胤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显得有些拘谨。
周承砚递给他一个平板,笑道:“今天特意请了几个驻唱,都是圈子里口碑不错的,你喜欢哪个就点哪个。酒我都备好了,全是黑桃A,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江万桥站在一旁,连连替自己那个闷葫芦儿子道谢:“周总太客气了,阿胤这孩子内向,您多担待。”
周承砚坐在卡座正中央,懒洋洋地端着杯香槟,似笑非笑地看着被服务员逗得满脸通红的江胤,主动开腔道:“对了,阿胤在M国读的什么专业来着?我记得是理工科?”
江胤放下平板,声音不冷不热:“材料科学。”
“好专业,实业兴邦。”周承砚点了点头,目光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想好以后从事哪方面的工作了吗?”
江胤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已经申到了TUM的全额奖学金,打算先去那边读博,再深造几年。”
和周承砚这种出生在海市顶级豪门、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不同,江胤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是在那个小县城的乡下,跟着母亲长大的。
当初父亲撇下他们母子,娶了海市独生女虹姨,很长一段时间,江胤的世界都是灰暗的。
江万桥是他们当地靠读书走出去的“名人”,虽然当年只是个小小的大学老师,但在那个闭塞的小地方,已经是出人头地的大人物。
他引以为傲、视为楷模的父亲,在他童年的某一天里,突然就不要他和妈妈了。
江家的二老看农村出身的儿媳不顺眼,不仅撺掇江万桥离婚,还要把江胤从前儿媳手里抢走,说是江家的长孙不能流落在外。
小时候的江胤,活得像个双面间谍。
他一边要装作乖巧和爷爷奶奶亲近,一边又要想方设法从他们那里骗钱、拿钱,然后偷偷拿回家接济每天起早贪黑摆早点摊的母亲。
母亲在世时,对他最大的希冀就是读好书。
她没文化,也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读书这一条路,能改变命运就好。
她希望儿子将来能做一个自食其力又对社会有用的人,最好能超过江万桥那个“不要脸的”,也好让老江家那些人看看,她这个农村妇女生下来的孩子,一样能成龙成凤。
就这么一个朴素的心愿,被江胤心心念念地记挂了很多年,一直到母亲去世。
后来他来了海市,住进了父亲的新家里。
虹姨对他客气,同父异母的妹妹江芷视他如亲哥,父亲更是待他好上加好,送他出国,给他最好的资源,像是在拼命补偿自己缺席的那些年。
但江胤心里最愧疚、最放不下的人,永远是那个在乡下小屋里孤独死去的母亲。
她死得太早了。
早到没来得及花一分儿子挣的钱,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没看过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大海。
她靠着起早贪黑开早点摊,攒下了一笔血汗钱。
那笔钱,至今分文未动地躺在江胤的卡里。
每每想起来,江胤会难受到夜里偷偷地哭。
于是他拼命读书,试图用满足母亲遗愿这种方式,填补自己没能在母亲在世时给她长脸、给她尽孝的遗憾。
所以,哪怕面临周承砚开出的天价年薪,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推辞掉了。
他甚至劝过父亲,赚够了就收手,别再给有钱人当枪使,也别再消费死去的妹妹来博取同情。
奈何江万桥不听。
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有抓住了周承砚这根稻草,他才能在海市在南亚站稳脚跟。
江胤看得出来,今晚上的这个局,就是给他们父子设的。
周承砚想再拉拢一个心腹,帮他在周家那个生物医药公司开辟新的生意,刚好自己是学材料的,应该是有周公子能用得上的地方。
他不善言辞,却格外敏锐。
“上回社交媒体上的那个视频,你演得很好。”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灯光变得暧昧昏黄。周承砚摇晃着酒杯,言辞玩味,“热度虽然被钟家压下去了,但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钟二少爷苛待前妻一家的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无论实力如何,有些做人的底线是不能突破的。否则成了众矢之的,那就离孤家寡人不远了。”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江胤,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利用。
“我那个傻妹妹,也该清醒清醒了。只有让她看到钟陆霆的真面目,她才会回家。”
江胤并不关心这些豪门圈子里的爱恨情仇,他看着喝到满脸通红、正点头哈腰给周承砚倒酒的父亲,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有些地方,一旦踏足,就很难往回收了。
“南亚那个医美项目马上竣工投产了,这是集团接下来的重点。”
周承砚话锋一转对江万桥道,“我想了想,还是你最合适接手。我给你一千万的年薪,分红另算,最近有时间的话,就动身吧。”
这才是这场局最关键的目的。
铺垫了这么久,画了这么多大饼,其实就是为了引出这个。
江胤冷冷地望着周承砚,以及那些正在和父亲觥筹交错的人,一颗心如同寒石,慢慢地沉到了湖底。
他不想再看着江万桥给这个人做事了。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父亲是建筑科班出身,后来倒腾建材发的家,医美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当,为什么要聘用他这么一个外行坐镇这个大项目?
人人都知道,他家老爷子,是做灰产起家的,如今周二少爷继承了衣钵,这方面的生意在国内不能做,只有澳岛和东南亚能,偏偏他让江万桥去的地方是在南亚。
那里说句难听的,就是穷乡僻壤,对于医美的需求,可能比不上一碗清补凉。
这分明是一个火坑,或者说,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但江万桥不管。
一千万的年薪,再算上分红,只要钱能到手,哪怕是个坑,他也跳的无怨无悔……
“下周就走!周总,这杯敬您!阿胤,还不快谢谢周叔叔!”江万桥一口应了下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江胤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
另一边,润园。
江芷对这泼天的富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入住的第三天,家里突然齐刷刷地多了十几号人。
前来报到的那天,钟陆霆的一位特助,和她光是介绍这些人,就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江小姐,这位是您的专属造型师,曾在巴黎进修;这位是李婶,负责日常保洁;这位是王师傅,专职司机……还有这位,是您的私人营养师,海大食品系毕业的……”
这群人的身份分别是造型师、厨师、私人营养师、保安、司机、日常保姆等等。特助从每个人的家庭籍贯、学历特长、工作经历,讲到恋爱情况、家属情况,江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尴尬。
私下里,任谁都说,她只是老板从山里发现的一颗明珠,喜欢就拿钱养着。
所以都知道她是钟先生养的“金丝雀”,空有美貌,毫无背景。
以至于这些人刚来的时候,丝毫不惧她。
“听说就是个山区里的丫头,运气好被捡回来了。”
“以后指不定是谁呢,咱们应付一下就行。”
她们背地里的议论,其实江芷都知道。
当江芷第一次和这些人见面时,这群人叽叽喳喳,在偌大的别墅里各干各的,聊天耍乐,好不痛快。那个男厨师甚至还在客厅里抽烟,烟灰就那么轻飘飘的弹在了江芷刚擦过的富贵竹上。
直到钟陆霆回家,气氛瞬间凝固。
钟陆霆哪怕一身深灰色居家服,浑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并没有看江芷,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了一本简历。
里面有所有厨师的资料。
“离过三次婚,都是净身出户?”钟陆霆随手翻了一本,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场。
端着餐盘出来的王厨一愣,赶紧点头哈腰:“是……是的,钟先生。前妻们都不懂事……”
“你明天不用来了。”
钟陆霆合上简历,随手丢进垃圾桶,眼皮都没抬一下,“三次净身出户,说明三次都是铁板钉钉的过错方。对婚姻不忠或者伤害伴侣的人,我这里不用。”
其他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瞬间各司其职,别墅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原来有钱人用人的标准这么苛刻的吗?”
江芷站在楼梯口,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腹诽。
但这招敲山震虎,这个时候用最合适不过了。
看着刚才对她阴阳怪气的油腻中年男吃瘪,江芷心里一阵暗爽。
特助是一分钟不敢耽误,生怕惹怒了这位大BOSS,汇报完工作就溜了。
只见钟陆霆往沙发上一坐,长腿懒散地搭在一块,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砂轮咔嚓一声,他微微抬眼,发现了江芷微动的嘴唇,似笑非笑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江芷心里一跳,赶紧找了个理由岔开话题,试探道:“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见我爸吗?”
提到江万桥,钟陆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当然。只是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你外公留下的那些遗产,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突然被戳中心事的江芷警惕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个事?”
当年外公留下那些字画还有其他的资产时,她已经成年。这些东西直接被弄到了她一个人名下,从来没有对旁人讲过。
看着钟陆霆云淡风轻的样子,江芷心里直打鼓。
“你出事后没多久,你爸就去各大拍卖行卖那些字画了。”钟陆霆语气平淡,气定神闲,“我问过你母亲,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所以我猜着,应该是他从你名下划来的。”
江芷思忖片刻,眉头紧锁:“我外公虽然不是什么名人大家,但他的画,有些放到现在,能值个七八位数了。即便是当年,也是一笔不菲的资产。我不可能任由他拿走我外公心血的。”
那是外公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你跟我来一趟。”
钟陆霆突然起身,没再多解释。
江芷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仅恒温恒湿,安保级别也极高。
钟陆霆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又按了指纹,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江芷想象中的酒窖,而是一个专业的陈列室。
钟陆霆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展柜前,按下了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江芷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认出了里面那些字画和古董。
那一副幅山水画,那方砚台,那些紫毫笔……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最爱她的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竟然,全都在钟陆霆这里!
江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颤抖:“这些……怎么会……”
“当初我的人发现江万桥频繁出入拍卖行,就回来把事情告诉了我。他把这些东西卖了之后,拿着钱远走高飞了。我让人在拍卖行截胡,又加了点钱,全都买了回来。”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本来想等你身体好点再告诉你,既然你想见你爸,这些东西,还是交给你让你心里有个底。”
江芷看着玻璃柜里熟悉的物件,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和父亲打一场硬仗,甚至以为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外公的遗作了。
没想到,竟然是被这个男人默默守护了八年。
钟陆霆看着她落泪的样子,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别过头,看向别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哭了,妆都花了。等一下带你去见江万桥,拿着这些东西,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那是钟陆霆惯用的熏香味道,冷冽,却能让人莫名心安。
江芷的手指悬停在展柜的玻璃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这里陈列的字画足有几十幅,每一幅都装裱考究,在恒温恒湿柜的灯光下泛着岁月的柔光。
这些都是外公的心血,她的目光在一幅幅画作上流连,最终,定格在正中央那幅《雨后山居图》上。
那是外公最知名的一幅作品,也是他生前最得意的笔墨。
“就这一幅吧。”江芷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只带这一幅就好,让他以为其他的画不在我们手里,该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钟陆霆点了点头,输入指令。随着机械臂轻微的嗡鸣声,那幅画缓缓从展柜中移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并没有直接递给江芷,而是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的一角,示意她看。
“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
江芷凑近了些。
画卷上,墨色淋漓,淡墨晕染出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几间茅舍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有一位垂钓的老翁,虽只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遗世独立的悠闲与自在。
看着看着,江芷的视线模糊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味和松烟墨香的气息。
那是外公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外公的书房是她的禁地,也是她的乐园。
她总爱趁外公午睡时,偷偷溜进去,爬上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发呆。
外公醒来后,从不恼她,只是会笑着用那支沾满墨汁的毛笔,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
“小丫头,这墨可是有灵性的,心不静,画不出好画。”
那时候外公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渍。
他握着外孙女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教她运笔。
“芷儿你看,这画画就像做人。”外公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她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起笔要藏锋,做人要低调;行笔要中锋,做人要正直;收笔要回锋,做事要有始有终。”
那时的她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觉得外公的手掌很暖,很粗糙,磨得她手背痒痒的。
她记得外公最爱下雨天。
他生前最后一个雨季,搬把藤椅坐在廊下,泡一壶浓茶,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被雨水打湿。对她说:
“阿芷,你看这雨后的山,多干净。人这一辈子,也要像这雨后的山一样,洗去浮尘,才能看见本心。”
“你母亲当年是任性了些,但是是个单纯的孩子,你比你母亲聪明,以后,嫁人一定要擦亮眼。”
“外公这些东西,都留给你做婚前财产。”
老人家说到唯一的女儿和女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浮尘未去,故人已远。
外公走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
那些年里,每当她在家受了委屈,和江万桥吵架,和姚丹虹争执后,她就会躲进房间里,拿出外公留下的画册翻看。
看着这些笔墨,她就能感觉到外公还在。
他就像这画里的老翁一样,坐在时光的尽头,静静地守着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抚平她所有的不安。
“江芷?”
钟陆霆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江芷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太久没看到这幅画了。”
钟陆霆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算计一切的一双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桌子的盒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纸,递到了她面前。
江芷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这幅画,当年江万桥原本是想卖给一个暴发户的。”钟陆霆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个暴发户不懂画,只想买回去挂在办公室充门面。我让人在半路截了下来。”
江芷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画卷的边缘。
如果这幅画落到了不懂它的人手里,那该是多大的亵渎。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钟陆霆,眼神真挚而复杂,“钟先生,谢谢你帮我保住它。”
钟陆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别急着谢我。这幅画现在物归原主,但这笔钱,可是算在你头上的。”
江芷一愣:“什么钱?”
“截胡这些画,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钟陆霆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连本带利,算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江芷怔怔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幅画价值不菲,以她现在的处境,恐怕几辈子都还不清。
但她也知道,钟陆霆并不是真的在乎这笔钱。
“好。”江芷深吸了一口气,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会还的。一分不少。”
钟陆霆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走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去见你父亲。带着这幅画,让他看看你。”
江芷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怀里的画卷沉甸甸的,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温暖。
走出地下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别墅里的佣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大气都不敢出。
江芷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晚上七点半。
“上车。”
江芷听见他口中那笃定而充满力量的两个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要带着外公的画,去亲眼见一见八年未见的父亲。
有些东西,是他永远也买不走,更抢不走的。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钟陆霆亲自开着车,淡然道:“海市的人和事,只要你想知道,我都能帮你查到。”
江芷的心,随着车子的启动,越跳越快,但在钟陆霆的车停稳后,她却异常的清醒和冷静。
男人指着眼前的高楼,一脸的淡然:“你想好了吗,现在去见他?”
江芷用力点了点头。
江万桥如今的家在郊区,这个小区行人可以随意进出,没有什么门禁。
她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无比的笃定。
几分钟后,他们在19楼一层住户门前停下。
钟陆霆告诉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去见他,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江芷知道明白他的弦外音,叩响门铃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谁啊!”
江万桥大大咧咧的打开门,再见到这两个不速之客的瞬间,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儿滑落在地。
“爸爸。”
江芷定定的看着他,一声爸爸,把江万桥叫的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
江万桥如同见了鬼一样,连门都忘记关,后退了好几米远。
江胤在里面听到动静走出来,在见到江芷后,眼中先是闪过一抹震惊,随后有些惊喜的喊了一声:“小芷?”
江芷喊了一声哥哥,随后把目光转到了江万桥身上。
“爸,是我,我是江芷。”
“你胡说!”江万桥几乎破防,大吼道:“我女儿早死了,你哪来的冒牌货,钟陆霆你个混账,你找个一模一样的人冒充我女儿,你又想干什么?!”
第32章
江万桥从来没想过, 有生之年,竟然会再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江芷。
他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孩,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活生生撞见了一只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厉鬼。
可眼前的江芷眉眼生动, 唇红齿白, 和死去时那一年的模样相比, 这张明艳的小脸几乎没有变化。
“不对!”
江万桥突然指着她大叫,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种僵硬的惊恐。
他攥紧儿子的手,又看了看眼前女孩那清澈笃定的一双眼,整个人呆若木鸡,如同被试了定身咒,然后又迎面撞上了黑白无常。
江万桥的脸上表情格外丰富,混合着震惊、恐惧、荒谬和一丝丝崩溃。他拉起来身旁同样震惊但还算镇定的江胤, 哆嗦着说道:
“我女儿死了八年了, 她要是活着, 也是30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是这幅样子?她是谁?”
哆嗦了一会儿转过头, 开始冲着江芷喊道:“你是人是鬼?”
江芷望着老爸这副模样, 又想笑, 又心酸。
江万桥变了很多。
昔日温和儒雅的大学教授, 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书卷气。
他看起来眼袋很重, 法令纹也深了许多。
本来白白净净的江老师,现在看起来黑红黑红的,不是那种阳光朴实的黑和气血充盈的红,而是像宿醉刚醒,带有一种颓靡油腻的酒色财气感。
仿佛他一张开口, 就能喷出来积攒了十年八年的陈年老垢。在那体面昂贵的外衣下,包裹着的是一具腐烂到发臭的身体。
江芷蹙眉,脑子里非常合时宜的,想到了当初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
江万桥和徐蓓玲……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放浪形骸、不可描述的画面。
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江芷她两眼一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好像从肠胃深处涌出一种深深的不适感。
“哕——”
她没控制住,干呕了一下。
呕吐的生理反应,让她双眼一下子噙满了泪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相见太过感动才掉泪。
她设想过无数种与父亲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江万桥幡然醒悟,对着活生生的她痛哭流涕,或许是他在某个深夜为自己做过的往事愧疚折磨,辗转难眠,
可江芷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样——他像见了鬼一样,只剩下惊恐、怀疑。
而她自己,竟然差点吐出来。
属实是个孝话。
强烈的眩晕和呕吐,让江芷整个人晃晃悠悠差点倒下,她站在门口,单手支撑在身侧的白墙,脸色一瞬间差到极致。
“哎哎哎,你别碰瓷啊!我可没碰着你!”
江万桥看到摇摇晃晃的女孩,不仅没有伸手打算去扶,还骂骂咧咧的掏出了手机:“我这就报警!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江胤在一旁眼疾手快,夺过了手机:“爸,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别冲动。”
显示着“11”的电话屏幕一秒变暗。
反观钟陆霆,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她家这场闹剧。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
他没有理会江万桥,而是在见到江芷不舒服的那一幕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芷身前。
先是将她与江万桥隔开,然后,紧紧的将她护在了怀里。
清冷凛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酒气隔绝在外。
钟陆霆的目光,全程落在江芷清瘦的身板上。
他一只手臂迅速的横亘在她的腰侧,力道大得惊人,一下子就将摇摇欲坠的她稳稳接住。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紧张、喑哑、还有一丝丝慌乱的嗓音。
在看到江芷差点倒下的那一刻,男人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她身后那个高高在上、俯瞰江家父子的上位者。
而像是一个简单的、失去最重要东西的小朋友。
他看着怀中女孩的脸色渐渐缓过来血色,焦急而滚烫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钟陆霆松了口气,转身回看时,那阴鸷的目光无声无息,一瞬间迸发出的寒意,却将江万桥这个老江湖吓得立刻噤声,不敢上前。
他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扣住江芷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不让她再看江万桥那张令她倒胃口的脸。
“没事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下了头,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江芷把脸埋在他带着清淡雪松味的衬衫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喂喂喂,干嘛呢你们,小兔崽子,这里是我家!”
江万桥还在试图驱赶两人,结果又被好大儿一把拽住。
江胤个子很高,江万桥只有一米七左右,被按住时,像一个动弹不得的鹌鹑。
“你拽我干什么?!”江万桥气的直蹦。
“钟先生,进来聊吧。”
江胤没有理会江万桥的挣扎,径直走上前,目光深深的望着他怀中的女孩。
白皙,清瘦,就连眼尾处那颗不怎么起眼的小痣,都和他的妹妹一模一样。
江胤深深的吸了口气,眼尾微红,喉结滚动了一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开始试图用深呼吸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家房子不大,120平左右的三室一厅,住的人也少。但江万桥是个喜欢附庸风雅讲究派头的人,于是就砸了一间卧室墙,改成了茶室,单独用来会客。
在把俩人带进家里单独的那间会客室后,江胤转身去倒了三杯水。
江万桥讪讪一笑,冷哼一声,大喇喇的坐在了客厅沙发的正中间,翘起了不怎么雅观的二郎腿。
但内心的不安,让他根本坐不住,于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凑到了会客室的椅子里。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妹妹江芷?她走的那年,还不到22岁。”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冒充他人行骗,是要付刑事责任的。”
江胤问的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向上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锐利而专注的看着江芷。
像,实在是太像了。
眉梢眼角的灵动,细枝末节的伤疤和小痣。
但是——就算是真的江芷,过去八年后,都未必这么像他记忆中的小妹。
不,是一定不这么像。
八年的光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钟陆霆自始至终沉着一张脸,他很清楚,江胤刚才那话,其实是在点他。
毕竟江芷这么一个看起来清澈单纯、柔弱可欺的女大学生,怎么着也和诈骗扯不上关系。
他冷冷的开腔:“令尊如今都是周公子的南洋代理人了,什么牛鬼蛇神没处理过,也会担心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诈骗?”
钟陆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打破了空气里尴尬的宁静。
江芷并不知道江万桥如今在南洋一带工作。
她转头看向一旁翘着二郎腿看热闹的老子爹,仿佛今天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反倒是江胤被钟陆霆怼的脸色一沉。
“你怎么证明,她是我的女儿?当初江芷的死亡报告,是你亲手签的字。你们钟家,还有官方,盖章认定的车祸致人死亡,现在你找一个长得像我女儿的孩子过来,钟陆霆,你是要告诉我,死人复活了吗?你不觉得可笑吗?”
江万桥清楚的记得,当初,那台爆燃后被烧的只剩个车架子的奔驰AMG小跑车,车门到死都打不开。
整个车头从山上掉下来,直接像倒插葱一样,一头扎进了地里,主驾驶位上的人在那种极速的高温下,直接汽化了,绝无逃生的可能。
江万桥双手一摊,嬉皮笑脸的看了看江芷,一脸惋惜道:“你的确长得很像她,但你如果是她的话,除非这世界乱套了。”
钟陆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云淡风轻道:“你敢不敢带她去公证处做DNA鉴定?”
此话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巨石,瞬间被激起了千层的涟漪。
江万桥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他的情绪,被钟陆霆悉数察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江万桥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
“我们不想干什么,爸爸,我外公死后,将他所有的遗产都给了我,我死后,你背着妈妈,变卖掉了属于我的所有的字画,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江芷说着,把从家里取出来的那幅画,摊开在了江万桥的面前。
“当初外公画这幅画的时候,你我都曾在场目睹过,关于这画,有一个只有我们祖孙三人知道的小故事,要不要,我偷偷讲给您听听?”
江芷心跳的飞快,但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果不其然,江万桥听到这些话,渐渐地有些绷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们别有图谋!”
江万桥愤愤起身,绕过DNA验证的话题不谈,指着钟陆霆冷笑道:“小子,你也有今天,破产了是吧,穷疯了是吧?这你也想的出来?”
他指了指身旁的江芷,怒火中烧:“找一个假货来我家冒充我女儿,就想把我岳父姚老先生留下来的宝贵遗产骗走?姓钟的,你是不是还以为,老子是当年任由你们钟家摆布的奴才?”
江万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第33章
江芷记得,江万桥以前,是钟家老爷子的忠实拥趸者。
他每到逢年过节, 总是带上她和哥哥,去钟家拜访他的恩师、他的伯乐, 也就是钟陆霆的爷爷钟书礼。
每次有机会炫耀时, 他总会装作一副超绝不经意的样子, 让人家知道他是钟老爷子的徒弟、门生。
才过去八年, 他口中的自己竟就成了钟家的奴才了。
合着人家过往对他的照顾和提携,在他眼里,不过是施舍和怜悯?
亦或是他卑躬屈膝,靠巴结得来的酬劳?
好像在江万桥的眼里,这世间一切关系,都可以取代、都可以算计。
好塑料的师徒情。
不知道钟书礼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 江芷想象不出, 便转头看了看钟陆霆。
男人的侧脸硬朗而冷峻, 他双手很自然的交叠放在腿上,察觉到江芷投来的目光后, 钟陆霆伸出手, 温热的掌心覆盖住了她冰凉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暖意, 让江芷既意外, 又好像忽然有了底气。
钟陆霆对江万桥的无赖并不感到意外。
他平静的抬眸, 目光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冷漠,对着本该一团和气、和他成为家人的江家父子,微微蹙眉,像是觉得荒谬:“江老板以为我是什么人,会看上你兜里的仨瓜俩枣?”
“你如果不相信这是你女儿, 那就跟我们去做个亲子鉴定,自见分晓。”
江万桥气急败坏:“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告诉你,我女儿死了!她死了!”
“你找来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就是为了诈我!姓钟的,我知道你手段够狠,但是我现在,和你们钟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别再来找我!别说她是个假的,就算是真的死而复生,那她也是你们钟家的人了,和我没有关系!”
八年前被钟陆霆支配的恐惧,仍然像一场忘不掉的噩梦一样,在江万桥的脑子里不断地重演。
他这话一撂出来,江芷一直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她没有看错江万桥。
也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但是当她亲眼看到父亲压根没打算认她时,心里像是被人拿刺扎了一下。
她不该对江万桥这种人抱有幻想的。
令江万桥诧异的是,钟陆霆竟然没有反驳他,而是拉起来这个女孩起身就走。
江芷沉默良久,走之前,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他不敢直视那双漂亮湿润的双眼。
因为太像了,像极了他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
江芷死去的这些年里,其实他连梦见她都没有过,当初他骗她嫁进钟家,他才从金龟婿那里叼来一块肉,甚至还没来得及下嘴吃,她人就没了。
江万桥生气、痛心、懊悔。
他既痛恨钟陆霆这小子的不着调,找情妇气他女儿,又痛恨江芷不争气,不知道笼络男人的心,不知道从夫家多谋划些资源。
更痛恨的是,钟陆霆在她死后,切断了他所有财路不说,还变得像个疯狗一样,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向院里爆了他的作风问题不说,连生意场上的客户,都截走了一大半。
明明是他钟陆霆害死的江芷,却仗势欺人,反过来指责他这个亲爹。好像江芷受过的委屈,都是娘家给的一样。
被断了财路,那拿走江芷从姚家继承的资产,作为补偿,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万桥捂着胸口,在俩人走后,久久都不能平复。
——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副驾驶上的女孩垂着脑袋,怀中抱着那幅画,哑然失笑:“我早就应该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谢谢你买回来这些画,但是欠你的钱,恐怕要等上一阵了。”
钟陆霆开着车,眼中情绪晦涩不明。
她总是跟他这么客气。
沉吟片刻,他放缓了车速,像是在自嘲:“我也没打算能回款。”
八年前他发疯一样,寻找每一丝和她有关的蛛丝马迹。
最后徒劳耳返,陷入绝望时发现,江万桥竟然在偷偷变卖属于她的资产,于是第一时间找了在拍卖行工作的朋友,将这些字画、古董之类的东西全都买了回来。
但他并不喜爱艺术。
理工科出身的人,没有什么情调,搁在以往,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艺术品。
在江芷死后,这一堆字画,却成了救他命的护身符,每次深夜头痛欲裂、抓狂自伤时,他都会跑到地下室的陈列柜前,翻来覆去的看,来来回回的抚摸。
因为这是他的夫人江芷,生前最珍藏的东西。
归根结底,他这些钱,其实都花在了自己的身上。
当初买画时,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能真的再见到它们的主人。
钟陆霆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她,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不对,是比艺术品更珍贵、更易碎的东西。
“你好像,对你父亲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
钟陆霆敏锐的察觉到了江芷的心情。
他是早就知道江万桥为人的,正因如此,才一直拖着没有带江芷让他们父女见面团聚。
他怕江芷难过,怕她伤心郁闷。
当初她走之前,就是在经历着这样的情绪,开车才会走神。
“我知道我爸的性格。”
“意料之中。”
江芷无所谓的咬了咬唇,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心结被打开的畅然。
其实,在她见到外公那些字画时,这个悬着的心结,也已经敞开一半了。
当初外公留给她的遗产里,字画和古董其实占了大多数。姚思民是个节俭又大方的老人,常年会捐赠福利院和社会公益机构,家里现金并不多。
除此之外,他还用一部分存款设立了信托理财,每个月打给唯一的女儿姚丹虹。
钟陆霆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手里,其实还有一些关于江万桥的料。
但他选择了隐而不发,看着江芷开心的样子,他也不忍心再告诉她一些令人心寒的真相。
就让她这么快乐简单的活下去吧。
快乐的活下去就好。
其他的所有事,由他一人处理、一人背负。
——
中秋家宴近在眼前。
钟陆霆打算带江芷出席,钟家今年的家宴和以往不同,今年会有部分公司高层一起参加,等他们见到江芷——这个和他亡妻一模一样的女孩,就会明白江万桥所说的一切,都是诽谤,都是造谣。
他若不爱江芷,不会在亡妻八年后,再寻一个和她一样的女人结婚。
至于现在的江芷,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外界会认为他爱她,这就够了。
有些事,不需要歇斯底里的用嘴去澄清。
他也不会去向外界的普罗大众澄清什么,毕竟在他这个位置上,能用的上的人,寥寥无几。
同圈层的认可,比网络上的评判,更加掷地有声。
钟陆霆将一切都计划的天衣无缝。
但有一件事,萦绕在他心头,平添了几分烦恼。
带江芷回家,一定会碰上钟霖。
像这样的场合,钟霖作为长子,又是一个久负盛名的懂事长子,他一定不会错过的。
家宴前几天。
钟陆霆白天在公司待几个小时之后,就会回家直奔健身房。
三十出点头的男人,自我感觉也不算老。
钟陆霆两腿岔开,站在跑步机的两个边上,掏出手机,点开公司内网,里面有一张最新的钟霖和来宾的新闻合影。
他的好哥哥足足比他大了三岁。
看起来竟然和他差不多。
钟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格外臭美注意形象,头发做的那么勤,身体不好还整天锻炼,自律的像个开屏中的孔雀。
引人不适。
钟陆霆退出内网,重新踏上了跑步机。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心慌。
健身房位于地下一层,落地窗外是个天井,夜色能从外面透进来。他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一圈氛围灯,暖色调的光线,让整个房间都有一种处于末日黄昏的颓废美感。
他勤奋的身影融化在了这昏黄的光影中。
全神贯注中的男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那个清瘦的身影。
女孩已经偷偷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发现他一直没回头,才慢吞吞的上前。
钟陆霆停了下来。
他眸光深暗,呼吸有些紧促。
“钟陆霆。”
她说话轻轻的,咬字却很清晰。
但有种温吞不太自然的感觉。
“什么事?”他的胸膛还在快速的起起伏伏,在江芷靠近过来后,没有缓和,反而是起伏的更快了。
“中秋家宴,我可以不去吗?”
钟陆霆被她突然的提问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反问道:“为什么?”
“我现在的身份,会给你丢脸吧?”她垂下眼睫,声音有些青涩:“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钟陆霆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的在她的小脸上扫过,最后才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很真诚,湿漉漉的,像清晨林间的小鹿。
但是短暂了对视之后,她快速移开了自己的眼睛,转头有些局促的看向了别处。
钟陆霆浑身的肌肉悉数绷紧,满腔的隐忍在如浓墨的夜色中化开,嗓音微哑:“你是我夫人,这就够了。”
第34章
家宴前夕。
钟陆霆抽空回了趟吴州老家。
他很少回去, 尽管老爷子在老宅给他留了一个小院,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
桃园区的那套别墅,是传统的苏氏园林风格, 大院里有三进小院,整体占地面积不算很大, 但十分精致。
这次回去, 钟陆霆打算去装点下院子。
他安排了几个人, 将预定好的桂花树、合欢树、罗汉松等一些精挑细选的绿植, 提前送到了家里。
这处院子,是祖宅里最好的一套。
钟书礼对他的疼爱众人有目共睹,奈何这位少爷性子乖张冷僻,只在老爷子搬家那年来这里看过一眼。
当初家里有人提出来,他这套小院光秃秃的,想要帮他设计一下做个造景, 结果被钟陆霆一口回绝了。
这几年过去, 院子始终荒芜着, 钟老爷子只定期让家里的阿姨去给他收拾一下屋子,修剪一下院子里的草坪。这房子是中式风格的装修, 昂贵大气, 只是少了点烟火味。
没有钟陆霆的点头, 谁也不敢随便往他屋里放任何东西。
这天上午, 钟家的管家, 盯着那一车植物看了很久。
尤其是那株合欢树,在吴州当地,这种是寓意爱情最直接的树,种在自己家院子中,寓意夫妻和睦, 阖家欢乐。
钟陆霆买来的这棵,郁郁葱葱,长势极好,成簇的绒花花朵正盛开,远远望去如烟似霞,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个季节,大部分的合欢树应该已经开谢了。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合欢树开不开花的问题。
老魏擦了擦眼,再三确认,物流信息单上的寄件人姓名眼前站着的男人——钟陆霆。
没错。
是他。
铁树开花了。
“钟总,您这是?”
“中秋后,我会搬回来住几天。”
他的院子在这座大宅的东侧,距离老爷子的书房和卧室最近,工人搬动绿植的动静,很快吸引了钟书礼的注意。
老魏正准备去告诉老爷子,他最看重的大孙子,要在院子里移栽两棵品状极佳的合欢树。
不等说呢,老爷子拄着拐杖,从风雨连廊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但是耳聪目明。
孙子的事,对他而言是头等大事。
尤其是他的婚事。
如果对方不是清白出身,他一定要亲手拆散了。
……
润园的别墅。
江芷在钟陆霆的书房里,认真的翻看着电脑上的招聘信息。
再去读四年大学是不可能了,她试着找个工作,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一个能让她不靠遗产不靠别人的工作。
她点了一个高级筛选,输入自己的年龄和学历后,又点选了双休,五险一金,和常白班。
出于对自己情况的评估,她甚至连期望薪资都没敢选,朝九晚五更没敢选。
结果,屏幕上弹出来了很长一列。
但无一例外的都是,操作工,搬运工,快递分拣员,酒店前台,后勤,监控室保安,服务员,学徒……
连个正经公司的文员工作都没有。
说来也是,如果没有钟陆霆,现在的她,本就应该呆在哪个饭店端菜,或者奶茶店摇奶茶。
她望着屏幕上的一系列工作,自嘲似的笑了笑:江芷啊江芷,你自我清高什么呢?
江芷放弃了找体面工作的想法。
这世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亲爹都靠不住,更不能靠钟陆霆了。
她决定在三教九流里的行当里,找一个工资最高的工作,在网站上翻了很久,江芷发现了有个剧组招人,还是短剧。
一天300块的工资,但是需要试镜通过。
八年前,江芷对短剧的理解停留在一二十集的短电视剧上,但是现在她刷手机发现,似乎现在很多素人也在拍剧。
江芷感觉这似乎是一条自己能走的路,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在一个行业里深耕,能够凭自己的双手吃饭。
她毫不犹豫按照网上的要求,投递了简历和试镜视频以及素颜照片。
结果对方快的离谱,前后过了不过十分钟,就发来了约片的邀请。
第35章
“你真的打算去拍短剧?”
薛蓝开着车, 心里格外打鼓。
她有些不放心的转头:“现在短剧这一行来钱确实是快,但是我有认识的朋友在干这个,这一行属于是外表看着光鲜, 内里其实乱象频出。”薛蓝是亲眼见过,自己朋友是如何被经纪公司欺负的, 她叹气道:“有很多没背景的新人, 就算剧红了, 也躲不过被压榨的命运。”
薛蓝转念一想, 又说道:“不过你跟他们也不一样,你有钟先生给你撑腰。想来他们也不敢太放肆。”
江芷闻言,抬起了头。
她好像铁了心,坐在副驾上,正仔仔细细的对照着剧组发来的试镜剧本,对着镜子联系口型、表情还有眼神。
俨然已经一副入戏了的状态。
江芷澄清道:“钟陆霆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薛蓝:……
话是没毛病, 可是怎么听起来不对劲呢。
“现在短剧红不红其实也看机缘, 万一将来你红了, 可瞒不过他。”
“那就红了再说呗。”
江芷洒脱的一关手机,眯着眼半躺在副驾上, 像只慵懒的猫。
她本来是打算独自前往那个拍摄基地的, 但是顾虑到对方公司太急太快让她过去, 江芷害怕遇上骗子, 于是找个会开车的朋友陪她同去。
万一遇上坏人, 自己有车,到时候能跑的快些。
薛蓝和江芷到那个短剧剧组拍摄地后,刚好上午10点半。
这里是一处文创产业园和众多影视基地合体的园区,今天看起来还挺热闹,但眼尖的薛蓝注意到, 一家古风基地的拍摄入口处,聚集的人格外多,还有不少年轻的小女生小男生,都举着横幅和灯牌、鲜花一类的东西。
估计是又有哪个明星来这边了。
江芷和薛蓝都没放在心上。
她们要去的,是一家名叫“鹜鸣”的文创工作室。
江芷心猜,应该就是个小作坊。
事实也不出她所料,这家工作室位于文创产业园一个最不起眼的拐角小办公室里,江芷累的气喘吁吁了才找到地方。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级不大的男编剧。
鹜鸣的老板是个额头光洁且头发很少的胖子,人未到声先至:
“新人来了没有啊!”
他走路像只企鹅,一边说,还一边嚼着一袋魔芋爽,在踏进这间办公室的一瞬间,正对上刚刚进来的江芷。
她冲着这位老板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于总,您好。”
于凡当即就宕机住了。
女孩穿着一件质地晶润的天青色桑蚕丝衬衫,贴肤却不透,版型也非常的修身,搭配一条窄版的白色阔腿裤,整个身条柔盈婀娜,顿时将他晃得睁不开眼。
江芷来之前,他特地和负责招人的同志打招呼,再三强调,这部【美人毒后】的女主一定要穿那种显身材的衣服来面试,他要不惜花重金,寻找一个真正的素人美女,来出演他这部短剧的女主。
只要女主够美,于凡对自己的本子相当自信——一定可以爆火!
于凡激动的打量了一下江芷。
鹅蛋脸,中长直发,很白,皮肤细腻如白瓷,身段偏瘦,但又不是那种流行的白瘦幼审美,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明艳,以他多年经验,这张脸压得住任何镜头的考验。
于凡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眼。
然后冲着江芷竖起了大拇指。
江芷被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她还是第一次将自己完全置身于别人的目光中。
强烈的注视,让她有种做了商品的感觉。
“姑娘,你多大了?”
于凡见她气质不菲,第一时间就以为,这是哪家的富二代千金出来玩票了。
江芷下意识的想张口说自己今年虚岁22,但接他接下来的话让自己哭笑不得。
“你成年了吗?”
“废话,她都是已婚人士了。”薛蓝在旁边终于受不了了,这死胖子围着她的好闺蜜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就像她养的那只蓝白,看见了外面的流浪三花。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凡点了点头:“不错。”
“结了婚,更能演出我想要的味道。”
江芷一阵恶寒。
她算结的哪门子婚,当初婚后一年,她和钟陆霆连面都没见过。
“这样吧,你的戏份是在下午开拍,你下午两点直接来这里就行,我这里有一张楼下醉徽南的卡,淮扬菜,你们中午这顿饭我管了。这张呢,是纸质合同,江小姐签下,按个手印,就是这部剧的女主角了。”
“我看看,”薛蓝率先一步,接过来了合同:“你这个是霸王条款啊,明明约的是美人毒后,你这下面怎么还有这么多名字?
什么“将军爱上绝经的我”、“美女的自我修养”……
于凡解释:“哦你放心,不会让她多拍的,这几个都是她现在这部剧的备用名字。”
“那好吧,我们继续谈谈待遇问题。于老板,要有格调一些好不啦。”
巴拉巴拉……
薛蓝不愧是老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原定的三万到手总收入,谈到了五万。
对于于凡这个抠搜的死胖子而言,这已经咬牙切齿的让利了。
“好吧好吧,今天有大明星来,听说也会在醉徽南吃饭,你们要去赶紧去。”
江芷和薛蓝都不是会追星的那种人,根本没入耳听进去。
第36章
醉徽南饭店内, 热气氤氲,人声鼎沸。
薛蓝被碗里那口正宗的臭鳜鱼辣得直哈气,一边手忙脚乱去冷柜拿冰块, 一边含糊不清地向江芷科普着的“惊天大瓜”。
“芷芷,你知道吗?于凡说的那个大明星, 竟然是温斯言。我刚才上厕所, 听到服务员议论了。”
江芷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 仿佛听到的名字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现在的短剧行业正如烈火烹油,许多在正剧圈混不下去,或者急需热度维持曝光的明星,都会降维打击,参演一些由专业团队制作的精良短剧。
温斯言,作为新生代里的顶流, 名头确实响亮。
但他这个顶流, 水分也不少。粉丝构成里, 颜粉、妈粉、唱跳粉占据了半壁江山。
至于作品,掰着手指头数, 能拿得出手的没几部。
一是因为他那所谓演技还需要在磨刀石上狠狠打磨,二是他的经纪人团队实力平平, 始终无法帮他接到那种能让他真正“爆”出来的S级剧本。
虽然他也曾手握几个大IP的众星捧月角色, 但雷声大雨点小, 至今为止,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资本是逐利的,也是冷酷的。
他们觉得温斯言演戏的天赋也就是个花瓶水平,但奈何这张脸实在长得太好了,让人无法忽视。所以, 他的代言资源拿到手软,各大高奢品牌抢着要,但正儿八经的影视角色资源,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再向他倾斜了。
温斯言本人又是个上进心极强的人,不甘心只做花瓶。
于是,他开始什么戏都接,甚至包括短剧这种被很多流量明星和资深戏骨看不上的领域。只要他觉得剧本有亮点,统统来者不拒。
“他还是很拼的。”薛蓝咽下一口饭,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听说这次为了这个角色,他推了两个综艺。”
江芷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有些发直。
从大学时江芷就知道,温斯言从来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他和他的母亲徐蓓玲一样,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想要向上爬的狠劲。
江芷其实很能吃辣,平日里也是无辣不欢的主儿。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吃着吃着,眼眶竟然莫名其妙地红了。
辛辣的气息呛进鼻腔,熏得她鼻子发酸。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家饭店的味道太像当年的学校后门,突然听到那个名字,心里那道结痂的伤口又痒了起来。
当年温斯言贪图江万桥给的那点好处,向江万桥出卖她的行踪时,江芷对他是有恨的。
那种恨意浓烈得像是烧红的炭,烫得人心疼。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恨意竟然已经全然淡薄了,只剩下一种时过境迁的苍凉。她早就不爱温斯言了,只是每每想起来,有点心疼过去那个一心待人的自己。初恋总是美好的,可是没有结果的初恋呢?
“谁活着都不容易。”江芷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薛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低头,狠狠扒拉了一大口米饭,试图用食物的温热来填满心口里那个空荡荡的洞。
薛蓝点点头,一脸感同身受:“是啊,像他这种大明星,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压力更大,毕竟身后有一堆人指望着他吃饭呢。”
江芷苦笑道:“你怎么不觉得我压力大啊,宝宝?”
薛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可是钟陆霆的夫人耶!钟家是什么概念?那是站在云端的豪门!你嫁进去就是享福的命,能有什么压力?就算没有往日辉煌,也绝对不差的,你可别被钟陆霆忽悠了啊。”
她看着江芷,仿佛以为眼前这个女孩来这里体验生活、拍短剧,纯粹就是为了玩票,为了打发时间。
江芷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现在的钟陆霆其实也很有钱。
但哪里敢说,她和那位高高在上的钟先生,其实根本就是彼此的两个“饭搭子”和“睡觉搭子”罢了。
虽然钟陆霆经常给她的微信转账,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但江芷吸取了自己母亲姚丹红的惨痛教训,已经不敢随随便便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任何一个看起来可靠的男人了。
当初江万桥年轻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好男人。
勤奋、实在、爱家、会过日子……那是街坊邻里公认的模范丈夫。
不光如此,他还是出了名的孝顺,孝顺自己爹妈不说,对外公也是没得说,只是外公当时看不上他。
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完美的居家好男人,多年以后,该出轨的不还是出轨,该变心的不还是变心。
事实证明,外公看的一点没错。
更何况,钟陆霆他……
江芷的脑海中,关于钟先生的风流往事和八卦绯闻,若是连起来,恐怕能写整整一本书,而且还得是那种畅销书。
尤其是最出名的那位“白月光”。
哪怕他后来矢口否认了,哪怕他在江芷面前表现得再禁欲再克制,江芷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这个名利场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饭碗还是端在自己手里的好,只有握在手里的钢镚儿,才是响当当的底气。
……
江芷埋头,像是要发泄什么情绪一般,暴风吸入了一顿午餐。
放下筷子,她正准备擦擦嘴,和薛蓝起身去工作室开启下午的拍摄工作。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
正好赶上包下二楼的那位大明星,也吃好了饭,从楼上下来。
温斯言被一群人围着,众星捧月。买单、拎包、甚至开门,都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江芷不动声色地数了一下,前前后后的助理、保镖,目测最少有四位。
饭店外,早已聚集了不少闻风而动的粉丝。他人还没走出旋转门,外头的尖叫和欢呼声就已经如同海啸般响了起来。
“言哥!言哥看这里!”
“宝宝午安!妈妈爱你!”
人潮涌动的世界里,温斯言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他微微皱着眉,不太想出去应付那些狂热的粉丝,但作为艺人,他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的亲和。
保安在门外拼命维持秩序,经纪人刘哲更是如临大敌,用一道厚实的安保人墙,把饭店和室外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醉徽南一楼今天吃饭的人其实不是很多,考虑到大明星来,店家主动减少了接单,以免出现拥挤踩踏事故。
也吃好了的江芷,和薛蓝正准备去买单离开。
温斯言在保镖的护送下,漫不经心地扭头环视自己身边的环境,目光有些涣散。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张水灵灵的小脸。
那是江芷。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站在喧闹的饭店角落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惊心动魄。
温斯言戴着大大的黑色口罩,几乎遮住了全脸,唯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能略略地透出一点点旁人看不懂的疲惫和震惊。
向来注重表情管理的大明星,在看到江芷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差点儿失态地冲破保镖的包围冲过去。
江芷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拉着闺蜜的手,快步绕过了这一群人,径直走向收银台。
薛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自觉的往温斯言的方向撇了一眼,发现那位大明星竟然还在看她们。
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她们烧穿。
“芷芷,快走!”
俩人风风火火的从饭店跑了出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他是不是认出来你了?”薛蓝喘着气,惊魂未定地问。
“管他呢。”江芷强装镇定,但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种感觉,有种像是偷情被撞破的尴尬感,又有一种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的惶恐。
明明和那个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为什么现在要这么慌?
……
醉徽南的一楼大厅里。
温斯言被经纪人、保镖、还有几个冲进来的大粉团团围住,签名、合影、握手,分身乏术。
但他的心,却早已跟着刚才那两个身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今天的他,签名写得格外龙飞凤舞,甚至有些潦草。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散了,他被塞进了剧组的保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温斯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但他立刻又弹了起来,一把拉住经纪人的手,急急地询问:“刘哥,你刚才看见那两个女孩了吗?就是去买单的那两个!”
经纪人刘哲不明所以,刚才忙得飞起,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但是被温斯言这么一提醒,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激动道:“哎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刚才有个女孩长得真漂亮!话说现在短剧这一行真是越来越藏龙卧虎呢,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放到海戏也是一等一的身段颜值。你是看中人家了??”
温斯言才没有耐心听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急忙拿出来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出一张像素不太好的旧照。
那是八年前,他在大学校园里拍的江芷。
他压低声音,也掩盖不住急切:“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女孩?她们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江芷当初嫁进钟家虽然上过新闻,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公众人物,而且照片也是很久以前的,经纪人并不认识。
刘哲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惊呼出声:“卧槽!你认识刚才那个美女?”
温斯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一模一样?”
经纪人刘哲盯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手机屏幕,深深地观察了三秒,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笃定道:
“对,是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认识?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温斯言整个人如遭雷劈,但是眼睛又格外的亮,亮得吓人。
“认识,太认识了。”
刘哲一听,搓着手激动道:“卧槽,介绍一下?这姑娘太漂亮了,不是圈里的吧?圈里的这么美我早就听说了,肯定是新人!你们什么关系?能不能介绍一下?这长相太TM牛逼了!只要包装一下,推一推,必然会大火的啊!”
刘哲从一毕业就混迹娱乐圈,这种集清新和明艳于一体的大美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当前社会,能有这种姿色的,要么已经成为顶流,要么被大佬金屋藏娇。
这位到底是什么神仙,竟然还在自己参演短剧混饭吃?
刘哲好像看到了一座金山在朝他招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温斯言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抖得厉害。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江芷的身影。
八年了,已经八年了。
她怎么一点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白,还是那双让人看一眼就心颤的眼睛。
刘哲也看见了,不可能是他的幻觉。
这世界上,真的能有两个人像到这个地步吗?
温斯言的心砰砰直跳,自从当年和江芷分手后,他再也没能遇见过一个能像她那样,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女孩子了。
刚才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位,一定是上天垂怜他的深情!
他在最无能为力时错过深爱的女人,又在羽翼丰满时,重新偶遇深藏多年的初恋!
这是什么天赐的缘分!
温斯言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阿芷,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温斯言心里在不停的呢喃。
……
另一边,江芷第一次拍短剧,整个人都是懵逼的状态。
但幸好,她参演的这部剧,本身就是需要一个呆呆木木,但是拥有绝世容颜的“笨蛋美人”。
江芷只要是站在镜头下面,导演就会不间断的夸她。
“对,看镜头,就是这个表情,卡!”
“这边,来,重新再笑一次!太美了!”
因为很瘦而且骨架很小,所以上了镜头的江芷也丝毫不显胖。
她像只笨拙的企鹅,对导演说出的专业术语听不明白,但她很乖,让做什么表情就做什么。
直到一些被欺负到哭时的剧情,就需要一些演技了。
她饰演的,是一个起初单纯烂漫到有些傻乎乎的女孩,后来经历了家庭变故和老公背叛之后,一步步黑化,逐渐成为了一代女枭雄。
这边于凡找来了眼药水,正准备给江芷用上,好可以催泪。
却见她根本没有任何征兆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说掉就掉。
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比很多年的老戏骨演的都投入、逼真。
“神了!真牛啊!天选当演员的料子!”
于凡不知道,面前这个的女孩,其实也只是想了想自己的身世而已。
看似完美实则凉薄的父亲,被逼到发疯的母亲,深不可测的枕边人钟先生,还有飘摇无依的自己。
曾经出卖她的前男友,都已经混到了业界顶流,而她穿到自己死后的第八年,什么都不是,一切从头开始。
想到当初在大学时立下的豪言壮语,江芷心里的酸涩,就又多了几分。
在场的所有人看的倒吸一口凉气,明明是新人,竟然能把这些情绪都拿捏的游刃有余。
他们看着大美人站在聚光灯下,泪流满面。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钟陆霆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发过来的对话框,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饭搭子”,此刻正陷在和另一个男人的回忆里,掀起着惊涛骇浪。
*
星湖科技公司内部。
下午三点,钟陆霆终于等来了江芷的消息。
江芷:【在文创园,拍个短剧。】
钟陆霆:【哪个文创园?】
江芷:【靖西路这个。】
钟陆霆:【怎么突然想起来干这个?】
江芷:【闲着也是闲着。】
过了一会儿,江芷手机又弹出了一条。
【对方邀请您共享位置】
江芷随手点开了共享,几秒之后,对方发来了回复:
【等会下班我去接你。】
江芷:【不用了,有薛蓝陪着我。】
只不过这一条,迟迟没有等来属于它的回复。
钟陆霆今天又是早早的就下班了。
星湖内部早已经传言遍地,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被老板资助的那个女学生长什么样子。
钟陆霆这些年的私生活就像个迷,如今突然有这样的绯闻,整个公司都跟炸锅了一样,甚至不光是星湖,连整个业界,都知道了这位低调的AI大佬,不仅不是gay,还和自己资助的学生谈起了恋爱。
简直是禽兽。
钟陆霆其实也知道这些人私下都在议论他,搁以往,但凡谁敢拿他和哪个女人乱组CP ,他通常会二话不说直接开除。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他和江芷的传言愈演愈烈,听起来到了离谱的程度,他竟然有一种奇妙而诡异的快乐。
仿佛从外人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和江芷的名字连在一起,都会生出一种格外的幸福感。
这是钟陆霆很多年前,就无比向往的感觉。
他开着车,好几次想到这里,都差点儿超速。
——
江芷今天下班不早。
短剧的拍摄不同于传统网剧或者电视剧,本来就是靠着数量取胜,质量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所以对拍摄速度和效率有着极致的追求。
江芷的这一部,按照原定计划,就是一周拍完的。
和其他的短剧比起来,甚至这都算是用时长的了。
用粗制滥造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
所以当钟先生找到地方后,他的眉头一直是紧蹙着的。
钟陆霆不关注娱乐圈那些明星,但是在他印象中,拍戏的影视城至少是很逼真很华丽的,不像这个鬼地方,古代和现代的在一个楼里拍就算了,竟然还有人直接拿着面具往头上套,换个剧组一摘头套,就是另外一个演员,连妆都懒得化,随意程度,令人咋舌。
这种破地方,怎么能配得上他的夫人呢?
钟陆霆正想着,忽然一群人蜂拥而至,霸道强势惯了的保安嫌他走在路中间,于是毫不客气的动手,试图将他推搡一边去。
从未被这么无礼对待过的钟先生,本能一回头,才发现是个不长眼的安保。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没什么排场,但是男人自身气场强大,转身斥责了两句,竟然将年轻的安保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工作人员不是故意的。”
温斯言下班后,很快就打听到了江芷拍戏的公司,他找了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躲过粉丝的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一路摸到了这里。
今天他只想找到江芷,并不想多生事端,所以在听到动静后,温斯言主动以大明星的身份站出来道歉,生怕对方耽误了他的大事。
可是话说出口,温斯言才发现,这个被碰到的男人,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哟,小温也在这里。”钟陆霆眼神阴鸷,在对方想起来他是谁之前,一眼就将温斯言认了出来。
第37章
这一天下来, 江芷累的够呛。
她在来之前,已经和找人的小老板谈好了,工资日结, 一天400.
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她付出自己的劳动力赚来的。况且江芷今天是满打满算的干够了8小时, 钟陆霆来找她的时候, 她还在带妆拍外景。
手机响了N遍浑然不觉。
这边钟陆霆碰到温斯言时, 江芷正好下班, 看见未接来电,随手回了过去。
“怎么了?”
“我在你楼下这家咖啡店旁边。”钟陆霆漫不经心的抽出了一只烟,众目睽睽之下,大明星恭谨礼让的站在他旁边,温斯言乖乖的握住双手,一边眼神示意刚才那个大声嚷嚷的保安离开, 一边亲手将钟陆霆领到了旁边的咖啡店里。
温斯言没想到, 会在这里碰见金主。
确切的说, 是他公司的金主。
钟陆霆这个人,虽然不是文艺男, 对什么电影、话剧之类的毫无兴趣, 但他喜欢赚钱。
众所周知, 娱乐圈这种地方, 一部片子爆了就能有几十亿进账, 对于商人而言,何乐而不为?
圈内的人都知道,钟家二公子虽然荒唐,但这位爷投资的片子一投一个准,从来没亏过。不仅出手大方, 而且他从来不干涉演员和导演的发挥,旁的投资人投一部剧,恨不得塞进去八个小蜜,但钟家这位从不。
多年积攒下来的口碑,让圈内诸多大佬都视他如财神爷。
但江芷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温斯言一看见他,立刻将找前女友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他恭恭敬敬的像个小学鸡,在等着钟陆霆通完电话,好搭讪攀谈一番。
“阿芷,你在哪边?”
“昨晚你不是说要去看电影吗?”钟陆霆随口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都怔住了。
江芷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看电影了?再说了,她已经和他熟悉到可以一起看电影了吗?
显然,钟陆霆身边的温斯言也竖起了耳朵,但他听见的重点是「阿芷」,还有昨晚」这两个字。
是真的江芷?
她没死吗?
她还和钟先生住在一起?
温斯言的大脑反应不及时,还没等他想好怎么问,钟陆霆的电话已经挂了。
“我要去接我夫人,小温,你也去忙吧。”
显然,对方根本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
温斯言全程呆若木鸡,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不敢相信又自我怀疑的懵圈中。
怎么可能?
江芷已经死了八年了,钟先生身边,或许是有另外一个叫阿芷的夫人?
温斯言:这世界颠了。
——
和薛蓝道别后,累了一天的江芷上了钟陆霆的车。
夜风温柔而清冷,江芷累的晕头转向,故意降下了一点点车窗,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把副驾驶的座位调低了一点,整个人可以更好的陷在真皮座椅里。
钟陆霆开着车,若无其事的谈论起了温斯言。
“我刚才碰见温斯言了。”
江芷垂着眼睫,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随口道:“我中午也见到了。”
钟陆霆不动声色,语气却比刚才快了点:“你们一起吃饭了吗?”
江芷满头问号:“只是在饭店碰见了而已。”
钟陆霆:“哦,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同学一起吃个饭其实没什么的。”
江芷懒洋洋的:“什么老同学,他是我前男友,我可不想跟他一起吃饭。”
钟陆霆的眼睛亮了亮:“为什么?”
江芷:“废话,你喜欢跟你的前女友一起吃饭吗?”
有句话叫,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一个死人。
她今天累到甚至都无力去回想过去的事,只想好好的洗个澡,然后倒头呼呼大睡。
钟陆霆微微蹙眉:“我可没有当大明星的前女友。”
江芷:???
从刚才上车,她的第六感就告诉她,今天的钟先生似乎怪怪的。
钟陆霆的车速越开越快,江芷也越来越困。
“你前男友只比我小了一岁。”他一边开车,一边和江芷漫无目的的闲扯:“看起来保养的不错,不愧是顶流。”
江芷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钟陆霆开着车,却越说越起劲:“你前任今天去你拍摄的公司楼下了,该不会是想去偶遇你吧?”
“搞文娱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挺帅的,你当初是看上他的脸了吗?”
江芷感觉,自己越困,耳朵边的声音越多。
她觉得,好像从来没有听钟陆霆讲过这么多话,他什么时候变成碎嘴子了?
江芷很想精神抖擞起来反驳他两句,毕竟这男人的每一句,似乎都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
“对了,周末回家参加家宴,要不一起去商场逛逛?”
“你的钟霖哥哥也会参加,到时候、”
钟陆霆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江芷。
不知道什么时候,副驾上的女孩已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风从车窗里倒灌进来,她绸缎般的长发被吹起来覆盖住一半面庞,凌乱又随意的半躺在座椅中,睡得静谧而安然。
钟陆霆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然后默默动手关上了车窗。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芷连呼吸都是格外的轻,轻的让钟陆霆忍不住伸出手去试探试探她的鼻息。
当指尖划过她瓷白细嫩的皮肤,又像触电般收了回去,车上睡不安稳,他怕江芷再惊醒过来。
钟陆霆今天其实很忙,晚上十点还有一个线上的视频会议,他是挤了时间出来的,但是快要到家时,公司突然来电。
“钟总,Alex说晚上的视频会议需要提前半小时,因为需要还需要对接一部分北欧的客户,所以协调后增加了半小时的会议议程。”
“嗯。”钟陆霆淡淡一声,没有拒绝。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孩,直接掉头,将车开回了公司。
江芷还没有去过他的公司。
星湖科技,那个连名字,都是因她而生的地方。
钟陆霆开着这台低调的老款霍希,缓缓驶入公司楼下的地面停车场,不远处还有刚刚下班、三五成群回家的公司员工,他看了一眼江芷,她还沉睡着,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第38章
这晚, 星湖科技写字楼前的夜色被一道车灯划破。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那位素来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钟总,破天荒地在车里带了一个女孩。
下车前, 钟陆霆没有叫醒副驾上熟睡的江芷。他动作轻柔地将座椅放平,脱下自己的高定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临行前, 他甚至特意降下了一指宽的车窗缝隙, 透气, 也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偶尔有路过的员工, 借着昏黄的路灯,清晰地看见老板那辆素来禁欲的黑色霍希的副驾上,竟躺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孩。
在这个圈子里,车里睡觉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是钟陆霆的车。
当晚,星湖的八卦群便炸开了锅。有人偷拍了那辆车的剪影, 私下里议论此起彼伏。
“这是准备公开了?”
“早就听说钟总养了个大学生, 看来是真的。”
“偷偷告诉你们, 哪是大学,听说是个高中生。”
“我草, 老板看着挺体面一人, 私下这么变态?”
……
车内的江芷对外界的揣测一无所知。她睡得很沉, 直到醒来时, 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室一厅的大床上。
这地方她很熟悉。
虽然空间不大, 却曾是她穿到死后第八年的世界时,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避风港,安全感十足。
江芷舒服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身侧空荡荡的,钟陆霆不在。床头柜上放着手机, 屏幕亮起,只有寥寥两条微信,来自那个备注为“钟先生”的人。
“今晚跟我回吴州。”
“衣帽间里有成套的首饰,自己选一套喜欢的。”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江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并没有急着去挑选那些昂贵的行头,而是转身进了浴室。
细密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淋在身上酥酥麻麻。江芷闭上眼,任由水雾氤氲,这是她重生以来,头一回觉得洗澡竟是一件如此奢侈而享受的事。
她在浴室里慢腾腾地磨蹭了一个小时。
出来后,她随意地包着头发,像个慵懒的猫,窝在阳台一角的茶桌前,安逸地为自己煮了一壶普洱。
茶汤红浓透亮,热气袅袅升起。
她已经和鹜鸣签了一年的合约,现在的自己,终于也是个有工作、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了。虽然这份工作在外人眼里,或许远不如依附钟陆霆来得体面,但江芷很满意。
她觉得,人只要是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世俗眼中的三六九等,统统都是虚妄。
江芷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茶,穿越八年后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昨天赚到的那400块钱一扫而空。
今天阳光正好,江芷开着窗,江风漫灌进来,吹得纱帘翻飞,她的心情也格外舒畅。正当她起身准备去换衣服时,一阵穿堂风忽至。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江芷回头,只见供桌上那个精致的檀木小方盒被风吹得错动了一下。那盒子做工极考究,铜扣是一枚同心结,此刻正随着风左右摇摆,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鬼使神差地,江芷伸出了手。
盒子拿起来很轻,轻得好像里面什么也没有。江芷迟疑了一下,指尖轻轻拨开铜扣,盒盖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空空如也。
不,也不全是。
仔细一看,那盒子底部的红色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折起来的已经有点发黄的纸。
供奉神明的贡品盒里,不放金银细软,却用一张白纸?
江芷心里纳闷,指尖微颤着从盒子中抽出了那张纸。那是一张对折的符纸,泛黄的纸质透着岁月的陈旧感。
打开的瞬间,四个干涸的棕褐色字体映入眼帘——
【再娶亡妻】。
那字的颜色深沉暗哑,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迹,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执念。
江芷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再娶亡妻……”
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念出来,分量似有千斤重。
八年前,她死在了离开钟家的路上。
八年后,她活了过来,却看见了他向神明求来的愿望。
一阵穿堂风再次吹来,小小的纸片在她指尖剧烈颤抖,她差点没拿住。
阳光洒在纸上,那四个字仿佛在灼烧她的视网膜,烫得她指尖发麻。
江芷的手指死死捏住那张纸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四个字的笔画仿佛带着某种诅咒,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攀爬进心脏,绞得生疼。
“再娶亡妻。”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八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场车祸,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死时的细节了。
她只记得,自己死在了钟陆霆即将回来见她的那一年。
江芷的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檀木盒上。红色的绒布依旧鲜艳,像极了八年前爷爷让她试穿过的那件嫁衣。
而这四个字,却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时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向神明许愿,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富贵,甚至不是为了让她复活。
他的愿望,竟然是“再娶亡妻”。
江芷忽然觉得有些想笑,眼眶却酸涩得厉害。
江芷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年轻、白皙、充满活力的手。这双手不属于八年前那个已经死去的江芷,却承载着她所有的记忆和情感。
她回来了。
以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回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江芷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檀木盒中。铜扣同心结再次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一个跨越八年的秘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她眼角的湿意。
钟陆霆让她今晚跟他回吴州。
吴州,那是他们钟家祖籍所在地。
江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走向了衣帽间。钟陆霆说那里有成套的首饰,让她自己选一套喜欢的。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最终停留在了一套简约的珍珠耳钉上。
那是她八年前最喜欢的款式。
八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江芷拿起那对耳钉,对着镜子,缓缓地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冰凉的珍珠贴着温热的肌肤,镜子里的女孩,眉眼依旧,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历经生死的沉静与坚韧。
——
吴州的秋夜,总是带着一股湿润的桂花香。
黑色的霍希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疾驰,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偶尔掠过几盏昏黄的路灯。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钟陆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幽蓝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江芷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
她侧过头,偷偷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今晚的钟陆霆,心情似乎格外好。
平日里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外壳仿佛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
他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怎么一直看我?”钟陆霆目视前方,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是我脸上有花,还是这景色比我还好看?”
江芷被抓了现行,脸颊微热,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我在看路。”
“嗯,看路。”钟陆霆低笑了一声,声音磁性而慵懒,“到了祖宅,别紧张。爷爷早就盼着你来了。”
江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吴州,见家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八年前,她只是钟老爷子的门生的女儿,是江万桥用于向外界展示他父爱的工具人。
那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自卑,每次去钟家,都努力做一个乖巧懂事的透明人。直到后来嫁进钟家,也是人微言轻,幸好有爷爷为她撑着。
而现在,她是钟陆霆带回来的女人。
“如果、,”江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是说如果,爷爷问起我们的关系,我该怎么说?”
钟陆霆转动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拐进了一条铺满落叶的林荫道。
“怎么说?”他轻描淡写地反问,随后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可以实话实说。”
“你就告诉他,你不是什么林水泠,是八年前那个被他亲自看中,挑选做孙媳妇的江芷。”
江芷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你不怕,这种事情会吓到他?”
穿到了死后的第八年,听起来就格外渗人好吗?
钟陆霆却摇了摇头:“老爷子什么都见过,他这把年纪,已经没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了。”
他像是怕江芷担心,笑着说道:“就算我今天喜欢上一只猴子,他也接受的。”
车子缓缓停下,一座古色古香的深宅大院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门楼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肃穆,两盏红灯笼在檐下摇曳,透着浓浓的中秋氛围。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到车停下,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少爷,小夫人,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管家见到江芷,并没有很惊讶,显然,他们家的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钟陆霆解开安全带,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倾身过来,帮江芷解开安全带。他的动作自然亲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江芷下车后,先大大方方的和老魏打了个招呼。
“走吧,”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去见见咱们的大家长。”
祖宅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桂花香。
穿过回廊,还没进书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爷爷。”钟陆霆推开门,牵着江芷走了进去。
书桌后,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平板。
八年不见,钟书礼老了很多。
他的头发基本上已经全白了,见到两人进来,老人摘下眼镜,目光落在江芷身上,原本威严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慈祥的笑容。
“哎呀,小芷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钟老爷子站起身,绕过书桌,拉着江芷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江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发热。八年前,钟老爷子是除了钟陆霆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好的长辈。
“爷爷,我挺好的。”江芷乖巧地笑道。
祖孙二人相见,本是有很多话要说。
但正说着话,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爷爷,今晚的酒……”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芷浑身一僵,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他比钟陆霆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几分凌厉感。
是钟霖。
钟陆霆的亲哥哥,也是江芷曾经暗恋了整个青春的人。
江芷第一次见到钟霖时,他在青马山道别墅的秋千上看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那一刻,少年身上的光芒刺痛了江芷自卑的眼。
她曾以为,那样美好的人,才是她应该追逐的光。
“哥。”钟陆霆的声音打断了江芷的思绪。他依旧揽着江芷的肩膀,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钟霖的目光落在江芷身上,镜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似乎是早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下午回的,”他微微一笑,温和地点了点头:“小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大哥。”江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干涩。
钟陆霆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钟霖和江芷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以前经常见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手指却在江芷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着。
“以前、小芷经常来家里,我们在爷爷家见过几次。”钟霖解释道,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江芷的视线。
“是吗?”钟陆霆轻笑一声,揽着江芷的手却收紧了几分,“那还真是巧了。小芷以前总跟我说,她最喜欢的人就是大哥你,说你温文尔雅,是我们俩的榜样。”
尤其是当说到“榜样”二字时,钟陆霆的声音似乎刻意加重了些。
江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钟陆霆。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钟霖的镜片反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明显僵硬了一下。
“陆霆,你别乱说。”江芷小声抗议道,脸颊涨得通红。
钟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既然小芷来了,今晚就在家里好好吃顿饭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钟陆霆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今晚还没到中秋,晚宴却异常丰盛。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钟书礼和两个孙子一位孙媳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江芷坐在钟陆霆身边,却感觉如坐针毡。
钟霖就坐在她的对面。
每当她抬起头,总能不经意间撞上钟霖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情绪,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而钟陆霆,似乎很享受这种微妙的氛围。
他在餐桌上表现得格外体贴,一会儿给江芷夹菜,一会儿给她倒茶,甚至在桌下,他的腿还时不时地碰到她的腿。
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主权。
江芷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饭。
饭后,钟老爷子拉着江芷去花园赏月,钟陆霆则被几个迟来的叔伯拉去喝酒。
吴州的秋夜微凉,花园里的桂花香气浓郁得让人沉醉。
江芷陪着钟老爷子聊了一会儿天,老爷子便困了,让保姆扶着他回房休息。
“小芷啊,”临走前,钟老爷子突然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陆霆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热。”
江芷心头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爷爷,我知道。”
送走老爷子后,江芷独自站在花园的凉亭里,看着天上的明月发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江芷回过头,看见钟陆霆正站在月光下。他手里拿着两杯酒,领带已经被扯松了,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锁骨。
他的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看就是喝大了。
“躲在这里干什么?”他走到江芷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这是爷爷珍藏的桂花酿,尝尝?”
江芷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清冽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好喝吗?”钟陆霆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好喝。”江芷点点头。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
“江芷。”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今天见到我哥,开心吗?”
第39章
中式老宅的夜, 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他的话,在这寂静的夜里,犹如一记惊雷, 让江芷本就紧张的心猛一激灵。
夜色如墨,花园入口玄关的雕花木窗透进来微亮的光, 打在二人身上, 影影绰绰, 冰冷的夜色里多了几分缱绻。
“开心啊, 当然开心了。”
江芷看见钟陆霆似笑非笑的脸,莫名的生出来一种想要戳一戳他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胆子是真的大了,以前的她,连和钟陆霆对视一眼都会紧张。
现在都能贴脸开大,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但钟陆霆也不是心事写在脸上的小孩子,听见江芷似乎是负气的话, 他只是微微一笑, 仰头干完了剩下的桂花酿, 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江芷回了卧室。
“干嘛?”
“回屋。”
“回屋干什么, 还早呢。”
江芷不情不愿的被男人硬拽回了房间。
但是前脚踏进去, 后脚门就被钟陆霆干脆的反锁上了。
“你、”
她的话甚至根本没来得及说出口。
平日里清冷外表的男人, 怀抱滚烫得惊人, 江芷被他狠狠地压在怀中。
在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红罗帐暖,旖旎丛生。
他吻得很重,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力道,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江芷能感觉到他在颤抖,那双平日里握笔签字稳如泰山的手, 此刻正死死扣着她的腰,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像八年前那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江芷……”他在她耳边低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压抑的深情,“别动,让我抱抱。”
酒意上头的男人端详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头却弥漫着压不住的思念,明明心上人近在眼前,却疯狂想她:“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江芷伸出手,穿过他汗湿的发丝,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
“钟陆霆。”
这一声回应,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钟陆霆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我的。”他低低一声,再次覆身而下。
这一夜,对于钟陆霆来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确认她真实存在的仪式,也是迟到了八年的圆满。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却不再凄凉,反而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温存。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江芷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余温尚在。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八年前。
“醒了?”
钟陆霆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把这个喝了,养胃。”他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吴州这边爱喝的菜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
江芷乖乖张嘴,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今天中秋,家宴安排在中午,下午就可以走了。”钟陆霆一边喂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爷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下午就回吴州市区。”
江芷动作一顿:“这么急?”
“嗯,有个地方想带你去。”钟陆霆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
下午的车程有些长。
驶离了吴州的古镇区,又穿过繁华的市区,钟陆霆最后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窗外的街道干净又漂亮,这里是吴州郊区,江芷从来没来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一栋栋风格迥异的建筑,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尤其是当看到不远处飘扬着红旗的地方,几个醒目的大字:慈安疗养院,映入眼帘时,江芷的心被一下子揪住。
八年前,在她“死”后不久,姚丹红因为受不了丧女之痛,再加上江万桥的冷暴力,她精神彻底崩溃,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失语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后来钟陆霆看不下去那里的环境,又把她接了出来。
现在这个地方,是钟陆霆亲自选的。前几天这里的医护人员和他汇报过姚女士的一些情况,她虽然还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表达,但是情绪基本已经稳定,不会再做出自残或者伤人的行为。
钟陆霆曾经向江芷透露过一些她母亲的情况,但是江芷没想到,他会选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带她来见姚丹红。
“钟陆霆……”江芷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要去哪里?”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前。这里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一座私人庄园,环境清幽,安保森严。
钟陆霆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牵起江芷的手:“走吧,她在等你。”
这一句“她在等你”,让江芷的眼泪瞬间决堤。母女之情就是这么奇妙,哪怕你知道对方做过伤害你的事,甚至知道对方最爱的人不是你,但是当亲眼看到自己亲妈遭罪时,江芷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钟陆霆领着她,穿过花园,走进二楼的一间病房。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素灰长裙的女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那一点点残隙。
她看起来很苍老,明明才五十多岁,可头发已经全白了。
当初最爱美的姚女士,如今老态龙钟,像个六七十岁的小老太太,哪里还有半点海市精致独生女+阔太的派头。
“阿姨。”钟陆霆轻声唤道。
女人没有反应,依旧像一尊雕塑般坐着。她的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神采也没有感情,对钟陆霆的到来既不害怕,也不高兴,就像看见了医护人员一样,习以为常了。
钟陆霆松开江芷的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你看谁来了。”
姚丹红缓缓转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原本躺椅中僵硬的身体,突然猛一下站了起来。
那是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了整整八年的女儿。
那个到死连骨灰都没留下的女儿。
姚丹红的瞳孔剧烈收缩,她颤抖着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失语症像一道枷锁,困住了她所有的悲喜。
“妈……”
江芷再也忍不住,她一下子泪崩,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姚丹红:“妈!我是小芷!我回来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姚丹红僵硬的身体在江芷的怀抱中逐渐软化,她伸出手,迟疑地、颤抖地抚摸着江芷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突然,姚丹红猛地抱住江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
那是积压了八年的悲痛,是无数个日夜里在梦中哭喊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这声哭喊,冲破了失语症的桎梏,响彻了整个房间。
母女俩抱头痛哭,钟陆霆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默默地转过身,给她们留出了空间。
……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当晚,江芷留在了疗养院陪母亲过夜。
姚丹红的情绪异常激动,却又异常亢奋。她拉着江芷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可惜经年累月的不开口说话,现在她讲出口的每一句,江芷都像听天书一样,根本听不懂。
可是姚丹红精神却好得很,她眼神里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亮光,拉着江芷喋喋不休哇啦哇啦的讲个不停。
江芷泪眼婆娑的看着姚丹红,心里的那点恨,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知道母亲心里时爱她的,只是姚女士这个人脸皮太薄,又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身边的小姐妹嫁的不是富豪就是条件不错的本地人,只有她找了江万桥这么个“潜力股”,后来眼看着别人家日子越来越好,后面江万桥好不容易上道后,她终于也能过上姐妹团那种体面又虚荣的生活了,才会对江万桥越来越依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人前的体面。
江芷知道,其实母亲和父亲不是一类人。
她在这里守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妈!”
江芷猛地坐起,发现姚丹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她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并且身子时不时的抽搐,眼睛还翻出了大大的眼白,看上去格外渗人。
“医生!医生!”江芷疯了一样冲出去叫人。
钟陆霆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院里的医疗团队也立刻对姚丹红进行了急救。
钟陆霆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明明前几天医生才对姚丹红的身体状况进行过评估,他有些自责的站在病房外,不断的安慰着江芷。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经太晚了。
姚丹红的监护医师从急救室里出来说,姚女士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竭,即便是现在转去海市最好的医院,恐怕结果也未必能尽如人意。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最后时刻爆发出最亮的光,然后迅速熄灭。
“钟先生,江小姐……”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遇到过这种群情况,初步判断是因为情绪变化太大,病人身体本就气血两虚,剧烈的情绪翻转导致了血压不稳……”
江芷感觉天旋地转,她扑到病房内的床边,紧紧握住姚丹红冰凉的手:“妈,你别吓我,你别走……”
姚丹红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然后下一秒奇迹般地,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小芷……别哭。”
“妈,我在,我在呢。”江芷泣不成声。
姚丹红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却无力地垂落下来。钟陆霆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在她的脸颊旁。
“小芷,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爸。”姚丹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他是个魔鬼……他毁了我,也毁了你。”
江芷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母亲深爱江万桥,也知道母亲因为自己的死开始和父亲感情不和,却不知道母亲恨到了这种地步。
“那天……你走的那天……”姚丹红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午后,“我本来想去学校给你送汤……我想告诉你,妈支持你离婚……”
江芷浑身颤抖。那天,是她出车祸的日子。
“可是、我在家里、看到了……”姚丹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看到了你爸,他和那个女人……那个狐狸精、他们、后来我还知道还有个私生子啊!”
江芷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觉得恶心,我觉得活不下去了……”姚丹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我跑回家,我想告诉你别等了,可是、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病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如果不是我那天没去、如果不是我把自己关起来,你就会等到我,你就不会一个人去钟家,你就不会死……”
“是妈害了你,是妈害了你啊……”
姚丹红记忆又重新陷入了江芷死的那年,她痛哭失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妈,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江芷哭喊着,心如刀绞,“我回来了,我好好的,这一切跟你没关系!”
姚丹红摇了摇头,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而向往。
“不过,妈妈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其实、你不是他亲生的,你也不要恨他,当初我一个人带着你,挑来挑去,觉得他这个人细心,对孩子好,心眼善良,是我看错了。“
“不……都不怪了,我女儿还活着就好,”她看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小芷,妈太累了……妈想休息了。”
“我要去找你外公了,他在天上等我呢……”
“小芷,你要好好的,别再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姚丹红的声音越来越低,握着江芷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陆霆……”她最后看了一眼钟陆霆,“替我、照顾好小芷,她命苦、”
“我会的,妈。我发誓。”钟陆霆红着眼,重重地点头。
姚丹红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滴——”声。
“妈——!!!”
江芷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床边。
窗外,本来晴好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阴云笼罩,秋雨再次落下,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让人心碎。
钟陆霆走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江芷,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衬衫。他闭着眼,眼角也滑落了一滴泪。
这一刻,生离死别,痛彻心扉。
他幼时也经历过这么一场。
钟陆霆的母亲陆锦筠,走的时候,他甚至连哭都不敢哭。
钟家的规矩森严,送别时,他哭着闹着不让那些大人拿走盛放母亲骨灰的盒子,但奈何幼小体弱,被当时高他一头的哥哥一脚踹翻在地,所有人都在称赞钟霖成熟稳重,是个顾全场面的男子汉。
那场追悼会上,小小的钟陆霆被众人批评是个惯坏了的幺儿,竟然不让母亲入土为安。谁也没有替他想过,一个瘦小体弱的男孩,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他只是本能寻找母亲的怀抱,哪怕是骨灰也可以。
因为钟陆霆知道,那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能让他依靠的人。
在陆锦筠去世之前,钟陆霆曾经因为先天性的脊柱裂合并脊髓栓系,曾一度被医生认为体质孱弱,即使动了手术,恐怕也难以活到18岁。
当年查出来得病时,钟陆霆才四岁。
他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小小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脊柱,他躲在老宅别墅的屏风后面,听见一贯疼爱他的爷爷,在劝他的母亲陆锦筠再生一个。
“医生已经说了,他就算能长大能活过十八岁,将来也免不了是个病秧子。我们钟家的继承人,怎么能是一个病秧子呢?锦筠,你也要为家族考虑考虑,我知道你和建瓴的感情出了一点问题,可是在孩子这个事情上,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陆锦筠沉默了良久才说话:“爸,我知道,可陆霆是我第一个孩子,不管他怎么样我都爱他,在他身体养好之前,我是不会再生第二个的。我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爱第二个孩子了。一切等他好了再说吧。”
钟书礼却不以为然:“我理解你,当了母亲嘛,难免这样,可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们家的实力,你想要多少人照顾他都行,何必非要辛苦自己呢,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你也不用整天为了这一个长吁短叹了。这个孩子没什么福分当我们钟家的传人,能托生到我们这种家庭也是他的福气,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就他这种病歪歪的模样,谁家会养他。他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
爷爷的话,“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深深的刻在钟陆霆的心里。
他后来每次深夜想到这番话,每次都会提醒自己,在钟老爷子的眼中,他也不过是唯一一个由名门出身大家闺秀生出来的嫡孙罢了。
可惜后来陆锦筠去世的早,没来得及生更多,他老子也不肯再娶,名下的嫡出少爷,就只有他和钟霖那个装货。
老爷子不喜欢钟霖,钟陆霆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也知道,老爷子偏爱他,是因为老人家只有他。如果母亲还活着,以后生了老二老三,自己或许,在钟家这父子俩的眼中,根本就是个排不上号的废物罢了。
想到这些,钟陆霆的眼中一阵暗淡。
这世上,没有谁会比一个母亲更爱自己的孩子,所以江芷此刻的心情,他比谁都更能体会。
她失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亲人。
但江芷知道,母亲是笑着走的。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和痛苦,去另一个世界,和疼爱她的外公团聚了。
只是这中秋佳节,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江芷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说道:
“妈,你放心。这一次,我会好好活着。”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疗养院的VIP病房内,空气仿佛凝固。监护仪那刺耳的长鸣声,成了江芷耳中唯一的旋律。
姚丹红走了。
就在她解开失语症的枷锁,将那段尘封了八年的血色往事倾吐而出后,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走得安详而决绝。
“妈……”
江芷跪在床边,死死抓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他红着眼,沉默地伸出手,想要将江芷揽入怀中,却又怕惊扰了她最后的告别。
“小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让医生,把妈收拾干净吧。体体面面地走。”
江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姚丹红那张苍白的脸上。
母亲死前是笑着的。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更有对那个男人的恨,和对女儿最后的眷恋。
“再娶亡妻、”
江芷脑海中突然闪过钟陆霆那个檀木盒里的纸条。
神明没有回应他的愿望,让他来世再娶。
神明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江芷突然反应过来,当初她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竟然和母亲口中提到的事情一模一样?
母亲刚才还说,她把自己关起来,差点让她见不到?那这就是说,她在试图自尽?当初的江万桥,还差点儿害死她母亲?
只不过时空发生了错乱,本该属于母亲看到的东西,却成了她死之前的走马灯。
所谓母子连心,她只是代替了本该死去的那个人去死,然后不该死的自己重生穿了回来。而这个在八年前就该去世的人,在她回来,见到她的这一刻,完成了时空的闭环,所以姚丹红才会一见面就撒手人寰了。
江芷木然的站在原地。
她似乎已经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原来是江万桥这个渣男。
江芷现在,甚至都来不及为自己不是江万桥亲生女儿感到高兴。
想到母亲的过去,想到她为了那个男人付出自己的一切,最后还死在了那人的手上,她只觉得汗毛直立,浑身冷汗。
“钟陆霆。”
许久,江芷缓缓站起身。她的腿因为长时间跪着而麻木,身形晃了晃。
钟陆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我在。”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在。”
“我听见了。”江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妈说,她看见了……看见了江万桥和那个女人。”
钟陆霆的身体猛地一僵。
江万桥,江芷的父亲。
那个在江芷死后,表现得痛不欲生,甚至在葬礼上哭到晕厥的男人。
“她看见了什么?”钟陆霆的声音冷得像冰。
“私情。”江芷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我出事的那天下午。我妈去公司送汤,撞破了江万桥的奸情。她受了刺激,把自己关在家里想要自尽。所以……她没能找着我,我才会跟着老魏回家。”
“如果她拦住了我,或者她当时没有崩溃,她去告诉我她支持我离婚,或许我就不会坐上那辆车,就不会死。”
“是江万桥害死了我妈,也是他……间接害死了我。”
江芷睁开眼,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而血仇的火种,一旦点燃,便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钟陆霆看着这样的江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捧起她的脸,拇指用力地擦去她的泪水。
“江芷,看着我。”
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坚定而凶狠:“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查清楚。”
“不。”江芷摇了摇头,她握住钟陆霆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冷静,“陆霆,这是我自己的仇。我要亲手报。”
“江万桥不是我亲生父亲。我再也没有顾虑了。”
钟陆霆目光深邃:“不,不管他是不是你的生父,你都不要再接近他了。这个人很危险。”
他顿了顿,一声叹息,喉结滚动间似有千言万语,但是一阵静默后,只是轻轻的说道:
“我来帮你。我要让他看着,是怎么一步步,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踩在脚下。”
……
三天后,吴州公墓。
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菊花的清香。
姚丹红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钟家出了面,但江芷没有通知江万桥。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姚丹红的名字。照片是她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江万桥,眼神清澈,笑容明媚,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妈,你安息吧。”
江芷将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
“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让你和外公在天上也为你骄傲。”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撑着一把黑伞,默默地为她挡去残留的湿气。
“走吧。”他轻声说道。
走出公墓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
钟陆霆开着车,走出吴州的那一瞬间,江芷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八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钟陆霆。”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傻瓜。”钟陆霆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我,还说什么谢。”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看着她的眼睛,“是报警,还是?”
江芷摇了摇头。
“报警没用。当年的证据太少了,而且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很难定罪。再说了,就算有证据,顶多判个重婚罪。”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就这样让他坐牢,太便宜他了。”
钟陆霆微微一笑:“我懂。”
江芷:“你懂什么?”
钟陆霆:“我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把他辛苦重建起来的事业,一点点搞垮塌。要让他看着,他最在乎的名声、地位、财富,全部化为乌有。”
江芷唇角微微勾起:“我还要让他,生不如死。”
钟陆霆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好。”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我陪你。”
“不过在那之前……”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暧昧而低沉,“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江芷脸一红。
“比如……去把证领了?”
江芷猛地抬起头,看着钟陆霆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我说,”钟陆霆认真地看着她,“江芷,嫁给我。这一次,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不是亡妻,不是替身,是活生生的,我的妻子。”
江芷的眼眶瞬间红了。
“好。”
第40章
江万桥的跟头来得比江芷想象中还要快。
钟陆霆的手段向来狠辣精准, 他没有和江芷交代太多细节,只是在一次晚饭时,云淡风轻的告诉了她一个消息:“江万桥今晚要去南亚了。”
江芷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他, 男人笃定又淡漠的刷着平板,语气平快,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江芷紧张:“他没有事吗?”
钟陆霆只是笑笑, 然后轻声道:“夫人只管看戏。”
深夜, 吴州港口的废弃码头。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味道, 吹得江万桥身上的西装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黑色皮箱,里面装着他不少现金和几本伪造的护照。
“周先生,船到了吗?”江万桥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频频回头看向身后漆黑的道路,生怕下一秒就会有警察冲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这就是周承砚最心腹的堂弟之一, 叫周放,也是周家在南亚最大的园区头目, 表面做着正经的进出口贸易, 背地里却是做电讯诈骗的。
周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 江万桥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毕竟周先生上一辈靠什么发家的, 整个海市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洗白的再干净, 江万桥这种老狐狸,也不会完全信了周承砚的那张嘴,他背地里也调查过,周承砚交给他的这桩医美项目的生意,其实应该是为了后续做赌场用的。
这东西虽然在南亚合法, 但到底属于灰色行业,危险系数可不低。
但话说回来,周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江万桥拎着沉甸甸的皮箱,一边腿软,一边横着心往前冲。
“急什么?”周放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地扫了江万桥一眼,“船马上就到。只要上了船,到了公海,神仙也抓不到你。”
江万桥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次真是多亏了周先生。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一定好好报答周先生。”
周放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报答?
他看中的,是江万桥手里最后那点还没被查封的海外账户密码,以及江万桥这个人肉盾牌。
远处,一艘破旧的货轮缓缓靠岸,船身上锈迹斑斑,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走吧。”周放掐灭了雪茄,提起了脚边两个沉重的银色手提箱。
江万桥连忙跟了上去,心里盘算着到了国外要怎么东山再起。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等风头过了,他一定要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走露了风声。
这次之所以动身的这么急,就是因为周承砚收到风头,说是最近会严打一批在海外做赌场生意的叠码仔。
江万桥就知道那个医美项目有问题,所以当周承砚这么说时他也一点没意外,满脑子都在担心的是,周先生提前付的钱还能不能平安落地。
两人上了船。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小周总,这船、条件有点简陋啊。”江万桥皱了皱眉,捂着鼻子说道。
“偷渡嘛,讲究什么条件。”周放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去底舱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江万桥不敢多言,提着皮箱跌跌撞撞地往底舱走去。
底舱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
江万桥刚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巨大的冰柜,冰柜上贴着奇怪的标签。
“这是什么?”他下意识地走过去,想要打开看看。
“别动!”
周放的手下突然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周先生说了,这些货碰坏了你赔不起!”手下恶狠狠地警告道。
江万桥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他看着那个手下小心翼翼地搬运着冰柜,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货?
什么货需要放在冰柜里?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起航了。
江万桥被晃得摔倒在地,皮箱里的现金散落了一地。他顾不上捡钱,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问个清楚。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底舱,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
“全部抱头蹲下!”
江万桥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JC?怎么会是JC?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底舱只有一个出口,此刻已经被堵死了。
“砰——!”
底舱的门被暴力破开。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_J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船舱里的每一个人。
“不许动!双手抱头!”
江万桥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些TJ,浑身颤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抓我!我是良民!我是被绑架的!”
“江万桥?”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TJ身后传来。
江万桥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陆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站在灯光下,神情冷漠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钟、钟总,”江万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往钟陆霆的方向爬,“救我!我是被陷害的!这艘船上有坏人!我是无辜的!”
钟陆霆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搜查。”
TJ们立刻散开,开始对船舱进行地毯式搜查。
很快,搜查结果出来了。
“报告!在底舱发现大量高纯度□□!”
“报告!发现人体器官冷藏库!里面有心脏、肾脏、角膜,数量暂时无法估计!”
“报告!发现被囚禁的偷渡人员三名!”
每一个报告,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江万桥的心上。
毒品……器官……人口贩卖……
江万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特警押解着的周放。
周放正靠在墙边,浑身颤栗,显然这种情况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本来只是想借江万桥的手转移资产,堂哥现在已经怀疑这货了,他们本来打算,等把姓江的送到南亚,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JC?
“周放,你个畜生!”江万桥疯了一样吼道,“你害我!你他妈害我!你说只是搞搞赌场!”
“你——!”
江万桥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逃生的机会,而是一个必死的陷阱。
周承砚利用他做掩护,把这艘船变成了移动的罪恶堡垒。
而他江万桥,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不,不、”江万桥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是冤枉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钟陆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万桥,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审判的威严。
“你以为你只是破产了,只是众叛亲离了,就能一走了之?”
“你错了。”
“你欠下的债,要用命来还。”
钟陆霆蹲下身,凑到江万桥的耳边,轻声说道:“忘了告诉你。江芷的母亲,是被你逼疯的。她已经死了,你满意了?”
江万桥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现在,这些毒品和尸体,都是你的‘杰作’。”
“不!不是我!”江万桥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抓着钟陆霆的衣领,眼球暴突,“是周承砚!是他干的!你要抓就抓他!我是无辜的!”
“无辜?”钟陆霆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厌恶,“在法律的审判到来之前,你没资格说无辜。”
说完,他转身离去,不再看江万桥一眼。
TJ们将江万桥从地上拖了起来,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手铐。
当江万桥被押解着走出底舱,经过那些巨大的冰柜时,一阵冷风从冰柜的缝隙中吹出。
他瘫倒在甲板上,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这一生,算计了一辈子,争名夺利,抛妻弃女。
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钟先生,多亏您买下了这个码头。”有位领头的JC,在人流快要疏散完之后,亲自和钟陆霆道谢。
他很意外,没想到这位名声一塌糊涂的阔少爷,竟然生的这么沉静儒雅,全然没有那种嚣张跋扈的气场。
JC说:“今天这个行动实在是危险,你亲自过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以为钟陆霆这种商人,是想借着这次行动,扩大一下这个码头的势力范围,结果对方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周放和江万桥说道:“我能不能,和他再单独聊聊?”
“鉴于您是本案的知情人,原则上,是不能接近他俩的,为防止泄密影响后续抓捕。”
但是他说着,却将钟陆霆引到了江万桥的身边,然后低声道:“别说太久。”
钟陆霆也没有墨迹,只是压低了声音,在浑身颤栗的江万桥耳边又补了两刀:“我知道你的私生子是谁。我会在你死后让他认祖归宗,做你这个罪人的后代。”
“啊——!!!”
江万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彻底崩溃了,疯态和当初的姚丹红近乎一样。
——
江万桥被抓的消息,像颗深水炸弹,在社会激起了千层浪。
涉毒、走私人体器官、绑架……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出来一条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更何况是数罪并罚。
江芷坐在润园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窗外的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怪不得,怪不得钟陆霆不让她插手江万桥的事。
原来人真的可以额度到这个地步。
就在她垂眸回忆过去时,管家带着一个人来了。
“夫人,钟先生说,有个人想见您,让我带过来。”
江芷有些意外,这个时间,钟陆霆还在公司,谁会过来单独见她?
她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青黑的眼袋让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看到江芷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芷……”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芷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江胤。
她名义上的亲哥哥,江万桥的大儿子。
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曾经给过她温暖的人。
八年前,她还没死的时候,每次被江万桥责骂,都是江胤跨国连麦江万桥进行阻拦,他以前还偷偷给她塞零花钱,带她出去吃好吃的,替她挡下那些无端的指责。
“进来吧。”江芷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江胤有些局促地走进客厅,他甚至不敢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小芷,我知道,我知道爸做了很多错事,我也知道你没义务原谅他。”江胤低着头,没眼看江芷的眼睛,“但是,他毕竟是你爸,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要是真判了死刑、”
“所以呢?”江芷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想让我做什么?去求情?还是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叫他一声爸?”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胤猛地抬起头,急得满脸通红,“我知道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虹姨。可是、可是血浓于水啊!小芷,算大哥求你了,能不能看在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说着,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江芷面前。
“大哥!”江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起来!”江胤固执地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小芷,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当年你出事,我没保护好你;虹姨疯了,我也没照顾好她。我是个废物,我是个混蛋!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爸去死啊!”
“他虽然混蛋,虽然渣,但他毕竟生了我,养了我。小芷,算我欠你的,算我把这条命赔给你,行不行?你放过他吧,让他去坐牢,让他忏悔,只要别杀他。”
江芷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恨江万桥。
恨他的自私冷血,恨他的抛妻弃女,恨他间接害死了母亲,恨他差点毁了自己的一生。
可是,她恨不了江胤。
在那个冰冷的家里,江胤是唯一的一抹暖色。
“大哥,你起来。”江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里的酸涩,用力将他拉了起来,“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说。”
江胤被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依旧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哥,”江芷给他倒了一杯水,轻声说道,“你这种学霸高材生,不会不明白国内的审判流程,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们谁也救不了他。”
江胤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水杯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水洒了一地。
“钟先生他、”他的声音哽咽,“他也没有办法吗?”
江芷淡淡道:“他不会帮一个外人。”
江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迷茫:“什么意思?他也是爸的女婿啊。”
江芷说了实话:“其实大哥,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你明白了吗?”
“不,不可能,”江胤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脸色惨白,“爸他以前很疼你,你怎么会?他是我们的父亲啊!”
“他也配叫父亲?”江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愤怒和悲凉,“大哥,你总是说血浓于水,说他是你爸。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妈的血就不浓吗?我的血就不浓吗?”
“你所谓的放他一条生路,就是把妈的命,把我的命,都踩在脚下!”
“你让我放过他?那谁来放过妈?谁来放过我?”
江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江胤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一直在求江芷原谅,求江芷放过江万桥。
可他从未想过,江万桥欠下的债,是人命,是江芷一辈子的幸福。
“大哥,”江芷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不是不念旧情。你当年的照顾,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但是,江万桥的罪,不是我能赦免的。他害了那么多人,贩毒,走私器官,贩卖人口……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难道就不想要一个公道吗?”
“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就抹杀他的罪恶。这对那些死者不公平,对妈也不公平。”
江胤沉默了。
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
他知道江芷说的是对的。
理智告诉他,江万桥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可是情感上,他却怎么也跨不过那道坎。
那是他的父亲,是生他养他的人。让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送上刑场,他做不到。
江芷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了这个痛哭失声的男人。
“大哥,你只是太善良了。”
“但是,善良有时候也是一种残忍。对坏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你走吧。”江芷松开他,替他擦了擦眼泪,“回去好好照顾自己。江万桥的事,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妹妹。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江胤站起身,踉跄着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江芷一眼。
“小芷,对不起。”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江胤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江芷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江家,彻底断了。
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的大哥,也随着江万桥的罪行,一起埋葬在了过去。
“值得吗?”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钟陆霆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客厅的阴影处,静静地看着她。
江芷擦干眼泪,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只是,不想再被过去束缚了。”
钟陆霆走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做得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些人,注定是要被抛弃的。”
“以后,你有我就够了。”
江芷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
是啊。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从今天起,她只为自己而活。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顾忌任何人了。
——
周家位于城郊的私人仓库,平日里是周承砚用来囤积“特殊货物”的中转站,此刻却成了他发泄怒火的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发霉纸箱的味道。周承砚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抄起手边的木箱狠狠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暴戾。
“钟陆霆!钟陆霆!!”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恨意和不甘。
直到他的人被J方带走的那一刻,他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的春秋大梦。
可当他听说周放在审讯室里看到钟陆霆提供的、那份详尽到连他亲妈都不知道的海外洗钱账本时,周承砚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被人骗了!
钟陆霆当初接近他,讨好他,甚至默许他蹭钟家的人脉和关系,不是商业互捧、资源交换。
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是为了把他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哥……”
仓库门口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周承砚猛地回头,看见妹妹周纯烨正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连衣裙,在阴冷的穿堂风里瑟瑟发抖。
“滚!”周承砚正在气头上,抓起一个空酒瓶就砸了过去,“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酒瓶在周纯烨脚边炸开,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小腿,渗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不是的,我是来帮你的。”周纯烨带着哭腔说道,“我去求陆霆哥,我去求他放过我们周家。”
“求他?哈哈哈哈!”周承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的傻妹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钟陆霆那个伪君子,他就是要弄死我们!你去找他,那是自取其辱!他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
“不会的,陆霆哥对我很好的,”周纯烨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执拗的痴迷,“他送我回家,他收过我的礼物,他上次还夸我的画好看。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周承砚看着妹妹那副痴傻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更盛。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周纯烨的衣领,面目狰狞地吼道:“周纯烨,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接近我只是为了搞垮周家,那他对你好,自然也是为了利用你!你就是个傻子!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现在周家要完了,你还不醒悟吗?”
“不!你胡说!你胡说!”周纯烨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陆霆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有苦衷的!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他!”
她猛地推开周承砚,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仓库,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区而去。
……
星湖科技。
依然没有敢拦她,只是这里的人,上到公司高管,下到门口安保和保洁,如今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周纯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她的衣袖里紧紧攥着一把水果刀——那是她临走前鬼使神差带上的。
她想,只要陆霆哥肯看她一眼,肯听她解释,她就把这把刀扔掉。
可是,当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却让她如遭雷击。
沙发上半躺着的,正是江芷。
而那个她日思夜想、奉若神明的钟陆霆,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动作温柔地切成小块,用牙签喂到江芷的嘴边。
“甜吗?”钟陆霆的声音低沉而宠溺,那是周纯烨从未听过的语气。
周纯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钟陆霆那张英俊侧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在干什么?主动上演一出小丑吗?
一瞬间,周纯烨感觉大脑仿佛炸开了一样。
原来,哥哥说的是真的。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体贴,都只给了江芷一个人。而在她面前展现出的那一点点好,不过是猎人为了捕获猎物而撒下的诱饵。
“陆霆哥……”周纯烨颤抖着声音唤道,眼泪夺眶而出。
钟陆霆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周纯烨,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手里的苹果,站起身,挡在了江芷的前面,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冷淡疏离,仿佛在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看着钟陆霆冷漠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江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所有的爱慕、付出和自我感动,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受到强烈刺激的周纯烨没有把刀子捅向她最爱的人,而是再也忍受不住屈辱,转身就跑了出去。
短短几秒后,江芷突然反应过来,同为女人,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一下子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