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还活着。』
这对话来得猝不及防,像针一样刺破魏尔伦周身的平静伪装,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魏尔伦陷入沉默之中。
这短短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周遭静得唯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响。
江莱站在原地,体贴地没有再开口,将足够的思考空间留给了对方。
片刻之后,魏尔伦面无表情转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沙滩尽头,再无踪迹。
江莱注视着魏尔伦,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下。
……太好了!终于劝走了!!!
刚才的话是江莱急中生智,结合之前的情报捏出来的半真半假、故弄玄虚的消息。
他不清楚兰波的具体情况,但他知道兰波的墓的确空了。无论如何,往存活的方向引导总归没错。
即便周遭已经恢复平静,没有别人,江莱依旧维持着神秘狐面人的沉稳姿态,借着空间术式的掩护,朝着与魏尔伦相反的方向闪身离去。
绕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江莱才悄悄快步回到之前刚才那片装饰物阴影里,找到自己安睡着的孩童身躯。
他指尖触到手机屏幕,狐狸头图标一闪。
天旋地转再次袭来,再站稳时,江莱已经回到了小小的孩童身躯中。
成年形态下过度使用空间术式、又硬接了魏尔伦的重力冲击,这些都远远超出了此时孩童身躯能承受的程度。
即便江莱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力量反噬来得比预想更凶。
几乎在他切换回孩子的那一刻,一股甜腥便从喉咙口往上涌。江莱试图站稳,可幼童身躯腿一软,最终还是直接跪倒在沙地上。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鲜血随着咳嗽呛出来,落在浅黄色沙粒上,红金交杂十分刺眼。
掌心刚才被铁屑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按在沙地上似乎更加开裂了。江莱喘着气,试图平息自己的呼吸。
但令江莱感到惊讶的是,这么重的伤势,他竟然一点也不疼。
虽然把他的无敌键抠了,可也把他小孩状态的反噬疼痛感知关了?
……万恶的世界意识竟然这么贴心?
江莱擦了擦唇边,多少理解了此刻的状态,大概就是:技能一个不少,只是蓝条超级缩水,蓝条耗完就会延迟扣血条。
虽然但是,就和有烟无伤定律相类似,他现在是有伤无痛,自我感觉还好。
江莱看着眼前被血浸湿的沙地,顿了顿,试图翻出周围的新沙子把这些掩盖上,免得吓到别人,或者血腥味再把魏尔伦引来。
江莱一边挖沙子,一边苦中作乐想:不错不错,这下可以配一首《我在横滨玩泥巴》的bgm了。
“小莱?!小莱——!”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
阿呆鸟在沙滩上大步狂奔,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刚才被那神秘人甩出战局,感受到两股强大力量碰撞的汹涌冲击波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还在附近的小莱。
那两人的实力太过强悍,若是战斗余波波及到孩子……后果他根本不敢去想。
阿呆鸟手里依旧握着武器保持戒备,同时又不停张望,声音抬高了:“小莱!你在哪?应我一声!”
直到瞥见阴影里那小小的身影,他身形一震,立刻冲了过去。
“小莱!”
阿呆鸟“咚”地一声跪在他面前,看清孩子模样时,他的心宛若被大手紧攥住。
面前小孩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沾着鲜红的血,满地都是混杂着血的沙地……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比。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阿呆鸟声音发抖,有些手足无措。他想碰又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伸手,轻扶住江莱的肩膀。
“哪里疼,小莱?是不是刚才被波及到了?可恶、那个金发混蛋过来时是不是伤到你了?”他一连串追问,语速快得不像话。
……就算打不过,也得想个办法给小莱讨回公道!下次再遇见那个金发男人,绝对要狠狠质问他!
明明答应过中也照顾好小孩,也和小莱亲口说过保护好他,这下却完全失约了。如果孩子出事——他不敢接着想下去。
江莱脸颊苍白,虽然不疼但是有点晕,恐怕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听见阿呆鸟的声音,他还是努力凝聚精神,抬头回应:“我没事……咳。哥哥,我不疼。”
喂、开玩笑,怎么会不疼!阿呆鸟心口一酸。都这样了,还在替大人着想,担心他自责。
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倒和中也有点像了。
——话说果然应该是父子吧。
阿呆鸟思绪跳脱仅一瞬,他很快脱下自己的短款外套,轻裹住面前人的小身子,而后一把将孩子打横抱起来。
“别怕别怕,我在呢,没事了。”他语速放慢了,一遍遍安抚,和刚才战场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我的问题,没看好你……真抱歉啊、小不点。”阿呆鸟抱着江莱,脚步飞快,全身肌肉都绷着,只想立刻带孩子去安全的地方,“我们马上走。我带你去找医生。”
江莱靠在阿呆鸟怀里。
他听着对方砰砰直跳的心跳,闭了闭眼,心中刚刚那幕死寂可怖的画面终于被抹去了。
完好无损的、活的阿呆鸟……太好了,没有让悲剧再次发生。
说真的,神出鬼没的暗杀王魏尔伦简直太吓人了!比鬼妈妈还恐怖的鬼爸爸系列!!
但现在,魏尔伦的注意力应该暂且转移到了兰波的下落上……或者至少,转移了一部分。大概能度过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
阿呆鸟抱着江莱,快步往码头外撤,一颗心还悬在嗓子眼。
孩子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团棉花,轻声咳嗽的同时还有血沫不断溢出。
阿呆鸟甚至都没办法给小孩擦血,他不敢多耽搁一秒,穿过之前那片港口路段——这是最近的路。
刚转过集装箱拐角,两道熟悉的身影便再次映入眼帘。
太宰治依旧盘腿坐在台阶上,游戏机捧在手里,眉头微蹙着,一脸不爽。
广津柳浪站在一旁,站姿笔挺。
“啊啊,好不容易幸运地打完最终boss,画面突然莫名又回退到boss战之前了。现在好,彻底卡关过不去了。”太宰治不满地嘟囔,“一定是组织买了假货吧!”
“太宰先生,您从刚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停下过。”广津柳浪语气平静,分寸十足地拆台,“您不能因为没有通关,就说游戏机是假货。”
“什么啊,可我刚刚分明已经过关了哎!”
两人一坐一站,争论着毫无营养的话题。直到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才同时抬眼望来。
“我需要一辆车!随便一辆!”隔着一段距离,阿呆鸟便高喊,“给我钥匙!!”
“这是发生了什么?”太宰治看过来,语气如常,视线在黑发小孩身上短暂停驻了一瞬,“我说阿呆鸟,不如把孩子给我带呢。”
“有敌袭……可恶,具体情况之后再说!”
广津柳浪已经从怀中取出车钥匙,干脆利落地丢了过来,没有多余追问:“那边路上第三辆黑色轿车,需要协助随时联络。”
“谢了,广津先生!”阿呆鸟一把接过钥匙,抱着江莱转身就走,心急如焚,只想立刻赶回旗会的据点——他相信“外科医生”的能力,绝对能治好小不点。
他一边想着,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准备提前联络医生。
车上,江莱被阿呆鸟安安稳稳安置在后座,期间阿呆鸟动作小心得不行,生怕牵动了伤口。
但江莱其实真的一点也不疼,就是嘴里都是甜腥味,胃部有些明晃晃的灼烧感。
疼痛是一种自我保护,让人体得以趋利避害。不过,对江莱来说,此时削减痛觉当然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不需要依照本能趋利避害,他有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汽车一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灵巧穿过拥堵路段,疾驰而过,最终停在巷子里偏僻的、老旧的台球酒吧门前。
阿呆鸟抱着江莱下车,踉跄了几步,进门高喊:“喂——医生!!这边!!”
角落里很快站起一道异常消瘦的身影,声音音调有些低:“从打电话到现在才过去没多久……真快啊,不愧是你。”
他的目光越过稍长的齐刘海,看向被抱在怀里的小孩,“这就是你说的紧急情况么。”
“他需要治疗!应该是受了异能波及——”
“嗯,知道了。”医生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什么,伸手接过阿呆鸟怀里的江莱。
明明外表看起来是非常不健康的瘦,医生抱住孩子的力道却格外稳。
他带着江莱向内厅走去,后面有专门的小房间。
阿呆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我没想到会有敌袭……可恶、那金发的家伙我根本就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个组织的,实力很强。”
“还有另一个莫名出现的、狐狸面具的人。”阿呆鸟表情充满困惑,“但那家伙好像帮了我……为什么?”
“本来想带着小不点出门遛弯,没想到反而害他受伤。唉,我还没跟中也说,这怎么和中也说啊啊啊啊完蛋了!”
“那么剩下的时间,你就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吧。中也的工作晚上肯定就结束了,他会回来的。”医生阴沉沉地笑了笑,他走到了一扇门前。
“那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啊,医生!”阿呆鸟后半句声音低了下来,“……拜托,别再让小莱难受了。”
“呵呵,真抱歉,这种不现实的东西,我不会许诺。”医生微微颔首,话语十分现实。他单手抱着孩子,“好了,就诊室闲人勿进。”
阿呆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大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江莱难免有些紧张。
因为被削减了痛觉,所以实话说,江莱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伤势究竟如何——尽管不会痛,但受的伤是不可抵消的。
他躺在病床上,在医生给他检查完之后,轻轻揪住对方的袖子。
“……医生哥哥,”江莱小声问,“我会死吗?”
“不会。”外科医生果断回答。他还是那副亚健康的姿态和声调,视线透过齐刘海望过来,“*我的目标是接近神,拯救两百万条生命。”
“虽然我更期待见到有大量濒死者的战争来实现目标,但你这种个体也算是我业绩的一部分……所以请放心,我会治好你。”
对小孩来说,这番话语过于抽象。
但灵魂是成年人的江莱听懂了,意思是:
自己伤势不算轻,但无论如何,医生会治好他。总结一句话就是——不会死。
哦太好了!江莱安心躺下。不死不疼那下次就可以继续开大号塔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