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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第一年》百合耽美小说_草灯大人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一章


    小年那天, 沈庭兰的运粮漕船抵达北境冀州。


    船舱外,人声嘈杂,军将们有条不紊地搬运着军粮、马料、军械防具等等粮秣辎重。


    船舱内, 云霓立于榻前, 任由沈庭兰帮她披上御寒的孔雀翠底狐毛斗篷。


    北地天冷, 满城飘雪, 但与南地的湿冷比起来,又没那么熬人。


    云霓曾经也想过, 若是世道太平的话, 她就骑着彩霞,带上钱财干粮,上北地看看塞外风光。


    只可惜, 两地交战, 到处都是连天战火, 怕是没机会去戈壁草原一览山河。


    云霓近日睡得不好, 精神头不足,瞧着人也昏沉。


    沈庭兰倒是得她的阴气滋润,神采奕奕,谈兴很高。


    男人一边帮她系颈子上的斗篷绸带,一边柔声道:“今日是小年祭灶,军中会设宴。徐州位居吴国腹地, 处于南北两境的交界处, 不知你小节宴是吃糖瓜、饺子, 还是汤圆、年糕?”


    云霓想起旧事,沉默许久,摇摇头:“我不过小年。”


    从前家贫,冬天粮食稀缺, 山果寥寥,云霓虽能猎一些觅食的小兔麻雀,但大部分时间,她都极难得个温饱。


    若是遇上雪灾,房顶可能被积雪压塌,又得扫雪、劈柴、搭檐覆瓦。


    倘若保暖的冬衣破了口子,或是被褥浸雪,还得想法子攒钱买线缝补,再多添一床替换的厚被,不然患上伤寒,又没钱买药,很可能会病死家中。


    云霓要担心的事情太多,又怎顾得上那点口腹之欲?


    唯有过年那天,她盼着冬去春来,会犒劳自己一顿,吃好一些,炖点热腾腾的羊肉汤,再下一把白面擀出来的面条。


    云霓说自己不过小节夜,可沈庭兰记得,去岁的小年,云霓曾与他分食过一碗汤圆和饺子。


    如今想来,兴许是云霓想让沈庭兰吃好喝好,专程为他买的。


    只她不知沈庭兰是南地人,还是北地人,才会汤圆、饺子各买一份。


    他们还约好了一起过年守岁,吃淋了蜜的年糕,喝屠苏药酒,贴福纸春联……可沈庭兰恢复记忆,急于回城理政,他没有守诺履约,还逼着云霓割舍那段本就不理智的旧情。


    他待她很坏。


    沈庭兰抚摸云霓软嫩的脸颊,难得许诺一句:“从今日起,我会陪你过小年、除夕,一起熬夜守岁。云霓,我再不会丢下你一人。”-


    虽是军营,举办的小节宴却一点都不磕碜。


    火头军不但烤了十多头羊羔子,还炖了好几大锅的萝卜羊肉汤、饺子、赤豆汤圆,热了百来坛强身健体的屠苏酒。


    整片营地都飘着热气腾腾的炊烟,火光点点,马蹄隆隆,瞧着极有烟火气。


    沈庭兰牵着云霓步入主帐,打扮得娇俏清丽的女孩儿一露脸,顿时吸引了帐中将士们的目光。


    他们受过敲打,知道这是沈庭兰认定的妻子,各个举起酒樽,笑着喊:“云夫人,沈家主。”


    沈既川本在帐中吃酒,骤然听到那句“云夫人”,心中疑窦丛生,一回头,看到昔日心上人的脸,惊得唇失血色,久久无言,连手里端着的酒盏都撒了一地。


    许是沈既川的失态太过显眼,沈庭兰微蹙眉心,唤他出帐夜谈。


    沈既川心中疑窦丛生,他的指骨紧攥,下意识握紧腰上的刀柄。


    刺骨的冷意,自沈既川的指肚蔓延,冷不丁渡上心尖,冻得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沈既川记得云霓说过,她早已放下沈庭兰,也做好了离开陇州的准备。


    正是如此,他才没有阻她,没有赠簪,更没有留她。


    既然云霓都走了,又怎会回到沈庭兰的身边?


    况且,之前在家中,沈庭兰刻意疏远云霓,一点不念旧情,又怎会忽然将人带回帐中,还让军将们口呼“夫人”?


    沈既川想问的事情太多,他凝着云霓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里寻到答案。


    可云霓垂眉敛目,一句话不答,她静静站在沈庭兰的身边,又变回从前那个深居家宅的寡言女子,脸上没有半分骑马射箭时的神采英拔……


    沈既川探究的目光太扎眼,惹得沈庭兰不悦。


    沈庭兰占有欲强盛地扣住云霓的手腕,侧身遮住云霓娇小的身姿,对三弟冷道:“喊大嫂。”


    沈既川咬紧牙关:“大哥,你什么意思?”


    沈庭兰神色淡漠,唇角扯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我与云霓已私定终身,只待战后回城完婚。”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直轰得沈既川魂不附体。


    他脸色难看,试图越过沈庭兰,去问云霓,“这是真的?”


    云霓面对旧友的逼问,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霓怔了一会儿。


    她想到彩霞。


    想到这些时日的缠绵云雨。


    想到沈庭兰每夜迫她相拥而眠的疯态。


    这是她与沈庭兰之间的纠葛与恩怨,不该把沈既川牵扯进来。


    云霓翕动唇瓣,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云霓的回答,沈既川没有多纠缠。


    他咽下那些难言的情愫,寻了个巡守军营的由头,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夜里,沈庭兰早早回帐。


    他将云霓抱到榻上,困在身前。


    因床榻太矮,沈庭兰要拆解云霓的衣裙,还得屈膝跪地,方能碰到她的衣襟。


    男人琳琅如玉的手指,勾过斗篷系带,耐心宽衣解带。


    冬袄的扣子拆开,露出一角小衣上的红莲花瓣。


    那一件裹身的绸布单薄,却足以将云霓的雪壑遮掩得严严实实。


    女孩的双肩莹润胜雪,诱人馋食。


    沈庭兰深眸微暗,轻吻下去。


    云霓骤然遇热。


    她的后脊不由自主地塌陷,整个人如弓一般蜷起。


    她刚要踢上沈庭兰的胸膛,将他抵开,便被男人抬手压住膝盖,掌控于怀。


    沈庭兰倾身,墨发流泻,附着于妻子皓白无瑕的手腕。


    再藤蔓似的,一丝丝勒进肉里。


    云霓已经坐不住了,下意识仰躺上榻,不由自主仰颈,如此才好迎合沈庭兰逐渐往上的亲吻。


    不过几个舔.咬下巴的动作……


    她的眼尾就泛起潮红,杏眸清莹秀澈,婉丽如水中仙。


    沈庭兰扯开碍手的裙带,将她从累赘的衣裙剥出来。


    沈庭兰一贯如此卑鄙,他倒是衣冠楚楚,唯有云霓不着.丝缕。


    许是沈庭兰的手指太凉,紧握她的力道渐重。


    竟让云霓受惊,险些跌进床榻。


    好在慌乱之下,她屈膝坐起。


    不慎架上了沈庭兰那片线条锋利的肩膀。


    如此稳住身子,方不至于摔疼。


    可不等云霓抽身,那一截伶仃膝骨,又成了沈庭兰掌中之物。


    沈庭兰偏头,咬她的膝,“跑什么?”


    云霓不喜被人挟持于身。


    她觉出危险,不住往后躲。


    偏偏沈庭兰越欺越近,他一面观赏云霓意乱情迷的狼狈,一面下嘴惩戒,漫不经心地道:“听闻从前……三弟待你有意,还给你雕过一支云纹簪子。”


    沈庭兰的身形轮廓孤峭峻拔,挡在云霓身前,能恰好遮蔽住帐缝透进来的月华。


    人高马大的郎君跽跪身前,压迫力十足。


    衣袍间渡来的春兰香气,也不似从前那般具有安抚人心的清冷之感。


    而是灼热似火,比呼出来的鼻息还要滚烫,直炙得腿肚子酸麻。


    云霓无所适从,心生畏惧,甚至是拧腰欲逃。


    可无论她怎么躲,都会被沈庭兰掐住足踝,玩弄一般,一遍遍拉回面前。


    云霓无计可施,只能蜷曲手指,舔了下干渴许久的唇瓣,小声解释:“我没有收到过三公子的簪子……”


    她怕沈庭兰借题发挥,又要肆意妄为。


    好在沈庭兰并未伤她。


    不过是吻去那些淌下足踝的黏腻香汗。


    再温柔安抚焦躁不安的妻子,哄她乖乖别动。


    云霓乌黑长睫早变就得湿漉。


    她感受到那些落到骨肉的揉慰,以及四肢百骸漫开的燥,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等腌臜之物,你自然不能收到……我早将其毁了。”沈庭兰亲够了,抬指抹去薄唇沾的潋滟水光。


    云霓明白了。


    沈庭兰早知三弟会送出簪子,难怪他提前一步,在云霓生辰那夜,往她的发间插.了一支春兰玉簪。


    如此一来,云霓就成了沈氏家主的人。


    沈既川见到玉簪,便知沈庭兰的心意,不会与兄长相争,闹得兄弟阋墙。


    只可惜云霓不领情,她不但不戴玉簪,还将其物归原主,与沈庭兰断了个干净。


    “沈既川分明待你有意,却连上前争一争都不敢。这般懦弱的男人,不配为你夫婿……云霓,你看人的眼光太差了。”


    云霓无奈。


    她与沈既川清清白白,从来没有逾矩之处。


    为何沈庭兰总要误会她与沈既川之前存有儿女私情?


    但云霓不想同沈庭兰解释太多。


    比起强行压她拜堂成亲的沈庭兰,“发乎情,止乎礼”的沈既川,显然更有君子之风。


    “三公子是高洁君子,自然不会争夺兄长看中的人。”


    沈庭兰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夫人的意思是……我是小人?”


    云霓不说话了。


    她感受到了,沈庭兰隐生火气,他取悦她的吮.吻更重,握住膝盖的指骨也愈紧。


    果然,不等云霓餍足,沈庭兰便扯开衣襟,拥住了妻子。


    沈庭兰压住云霓的指缝,一寸寸侵袭,执意与她十指相扣,紧密相贴。


    待囚紧了云霓,沈庭兰方有一瞬安心,“便是小人又如何?总归你留我帐中,与我同床共枕……做小人,可比做君子畅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二章


    北地的夜晚很冷。


    鹅毛大雪飘至帐上, 发出簌簌的响动。


    天地寂静,唯有雪落声。


    帐内没有点其他的灯,唯有一盆炭火散着温热。


    为了取暖, 云霓只能拥住眼前覆来的男人。


    她的双手, 紧紧揽住男人宽阔的背脊。


    偶尔承了力道, 又蹙紧眉心, 用尖锐的指甲,划出一道血色挠痕, 表达不满。


    她害怕摔进床榻, 陷得更深。


    也用双脚牢牢缠住那一截精瘦窄腰,仿佛一条只知攀附古木的藤蔓,与他并蒂而生。


    云霓的樱唇微张, 杏眸发散, 仿佛如此才能驱散那些蛰伏许久的热。


    待沈庭兰吻够她的颈子, 欲咬她的红唇, 云霓又恼羞成怒地避开了脸:“你脏……”


    沈庭兰微眯深眸,想到方才的事,明白了,她不想尝到自己的味道。


    沈庭兰没有勉强,他扶稳云霓,一鼓作气, 强欺到底。


    ……


    待兵卒备好热水, 沈庭兰将鬓发汗湿的小姑娘, 从被褥深处捞出来,揽到怀里。


    军营不比家中,打水不便,沈庭兰也不会在小年夜里差人送好几趟水。


    于是, 他抱着云霓一起沐浴,任柔若无骨的小妻子趴伏怀中,跨.坐膝骨。


    沈庭兰自小不喜奴仆近身伺候,盥洗一事,素来亲自上手。


    取过香露,揉搓乌发,再摸澡豆,抚上手脚。


    云霓原本困倦的神色,在沈庭兰这一通毫无章法地揉.磨之下,烟消云散。


    见云霓醒了,沈庭兰递来两根玉琢似的长指,掐住她的下颌,将她团在手心:“明日我要上一趟前线,不好带你同行,你就留在营寨等我回来。”


    云霓心想:不去也好,能少见沈庭兰几日。这段时日,除了月事那几天,沈庭兰总有花样要玩,她的腰要废了。


    “帐中备了随侍的婆子,如有要事,也可差遣卫凌风来寻我,我尽量赶在除夕夜里回来。”


    沈庭兰没有忘记和云霓的承诺,他说过,往后逢年过节,都会陪她一起。


    云霓迷迷糊糊地点头:“知道了。”


    沈庭兰看出云霓的不济,她分明困得眼尾泛红,眸含泪花。


    他不再折腾她,擦干净妻子身上的水泽后,长袍一裹,将她抱上了床榻。


    这一夜,云霓还是如常那般,被迫和沈庭兰相拥而眠。


    起初她脊背紧绷,不敢安然入睡。


    但时间久了,云霓知道沈庭兰至多私.欲强盛,并不会伤她。


    便也如同放松警惕的河蚌那般,微微开壳,露出软肋,放松睡去。


    一觉醒来,沈庭兰果真不在帐中了。


    婆子们得了沈庭兰的吩咐,听到帐中有穿衣的动静,便送来洗漱用的巾栉、牙粉毛刷,再备下早膳。


    北地早饭多为面食与汤饼,桌上摆了一碗羊肉面片汤,几个置于竹篓子的芝麻胡饼,还有一碗撒上红蔗糖的赤豆粥。


    云霓不喜旁人伺候,洗漱穿衣后,她就让那些婆子都去灶帐帮忙,不要在她跟前杵着。


    云霓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赤豆粥,还没来得及拿瓷勺,便摸到碗底沾着的一张字条。


    云霓摊开来看。


    是沈既川的字迹。


    云霓跟着沈既川学了许多字,纸上都是她学过的字,她能看懂。


    沈既川问她:“云霓,你当真是自愿留下的?倘若不是,可取纸回信,掩入碗底,我会帮你。”


    这些婆子是沈既川挑来的,买通一两个人并不是难事。


    云霓盯着那张字条出神。


    她本来不想将沈既川牵涉其中,毕竟沈庭兰凶恶,不会允她私逃。


    但机会难得,沈庭兰不在帐中,又有旁人襄助。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出逃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兴许她被沈庭兰带回沈家,往后被囚听雨楼,更没有离开高门的可能。


    比起锦衣玉食的生活,云霓还是更想骑着小马,挽着弓箭,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她不想依靠谁,倚仗谁,霸占谁。


    她吃过依赖沈庭兰的亏,她受过他的骗,他伤她很深。


    云霓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不想要什么白头偕老的夫君了。


    云霓犹豫一会儿,还是将木簪子取下,伸进炭盆,烧黑以后,再用来写字。


    能写的字就写,不会写的就画。


    胸口别着兰花的小人是沈庭兰。


    胸口挂着“川”字的小人是沈既川。


    再画一匹小马,以及一个挽弓的娇俏小姑娘。


    云霓告诉沈既川:她想逃,她想带着彩霞一块儿逃-


    前几个月,沈既川率军夺城,四下征伐,沈庭兰则在南廷招兵买马,筹备粮秣。


    兄弟俩各司其职,配合无间,行军布阵皆如臂使指。


    待沈既川攻下冀州,方知长兄的谋略。


    齐信王李齐恒反叛,意在夺城掌权,可沈庭兰宣战,意在削弱李家兵力。


    因此,沈庭兰不按常理出牌,故意远行夺城,侵扰北地各郡。


    而齐信王为了守住北境疆土,只能分兵来援,守城御敌。


    可这样一来,李军兵力分散,各路兵马疲于奔命,反倒士气大衰,险些被沈庭兰围剿歼灭。


    齐信王痛定思痛,决定不要捡起芝麻丢了西瓜。


    是以,那些地势险峻、粮秣贫瘠的小城,李齐恒便不再派兵看守。


    此举正中沈庭兰下怀。


    待李齐恒反应过来,沈庭兰已然夺城据险,扼守各处关隘要道,形成合围之势,将北地叛军,拦在关外。


    李齐恒麾下的兵马,犹如深陷牢笼,困守北地数州之间,寸步难行。


    而沈庭兰也不再继续进军,反倒是坚守营垒,让李家兵马无隙可乘,将其死死堵在了北疆边塞。


    沈家军攻时如烈火燎原,守时如坚撼高山,不得进犯寸土。


    自此,李齐恒终于明白了沈庭兰的奸计!


    沈庭兰的背后,是掌权多年的南廷,江南一带虽战马羸弱,可粮草充足。


    沈庭兰进可攻,退可守,毫无后顾之忧。


    可李齐恒不同!


    李齐恒的背后,是边塞漠北,如今正逢缺衣少粮的隆冬,常有北虏犯境劫掠,他没有退路可言,若是兵力大衰,反倒可能被胡人趁虚而入,捅上一刀。


    也就是说,李齐恒此战必败,无非是看他能负隅顽抗多久。


    而那些与李齐恒结盟的世家豪强,因利而聚,各怀鬼胎。


    李齐恒势盛,他们自然前仆后继拥戴追随;可一旦李齐恒大势倾颓,莫说并肩作战,只怕跑得比谁都快。


    特别是沈庭兰性恶,竟还故意许诺高官厚禄,去收买那些望风而降的世家大族,以此瓦解北地联军……


    这一战打得太过憋屈,李齐恒陷入困局,几日不曾合眼。


    倒是他的亲子上前奉茶,与父亲笑道:“爹,儿子曾与沈庭兰相处过数年,深知他城府心性,此后的几役,我愿为您排忧解难。”


    少年郎锦袍鹿靴,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正是从前的少帝李奕。


    李奕其实并非先帝亲子,而是李齐恒的私生子。


    此前李齐恒入宫宴饮,酒后睡了一名宫女。


    彼时的李齐恒不过是封疆北地的势弱藩王,皇兄疑心病重,若他秽乱后宫一事败露,定会被皇兄作筏子,纠集谏臣,以此削藩。


    不得已之下,李齐恒将此女送至喝到烂醉的皇兄身侧,自个儿连夜出宫。


    李齐恒的子嗣缘分浅薄,膝下唯有一儿一女。


    偏偏长子命丧关外,亲女也在生下外孙后难产而亡。


    李齐恒终是想到了那名怀胎生子的婢妃。


    几经调查,李齐恒确认李奕乃自家儿子,便起了接回亲子的心思。


    一场尸骨无存的火事,顺利将李奕送到了北地,他再不是那个受沈庭兰掌控的傀儡皇帝。


    李奕搀着父亲,恭谨地劝他喝下茶汤:“爹,您几日没睡,身子骨撑不住,喝完安神汤,您先睡会儿,兵马操练的事,儿子能效劳。”


    李齐恒瞧着孝顺的儿子,老怀甚慰,连赞两声:“奕儿当真孝顺。”


    殊不知,李奕的笑意,在李齐恒仰头喝茶时,缓缓落下。


    李奕的长睫微垂,指肚摩挲白玉扳指,心中有了成算。


    他做了多年傀儡天子,受尽掣肘,不愿再屈居人下。


    倘若李齐恒日后再添子嗣,难保李奕的家业被夺,既如此,倒不如让父亲早日赴死……


    李奕瞥了一眼掺了巫毒的汤药,嘴角再度微微上翘。


    很好。


    如此也算全了李齐恒的一腔拳拳爱子之心-


    即便近日,两军没有交战,也常有北地的细作斥候,绕至沈家军占领的城池关隘,试图刺探军情。


    沈庭兰并未轻易放过,而是身穿黑甲戎装,手持冷峻长剑,拨马上前。


    远处步兵响起震天动地的火鼓铜锣声,将士们嘶吼声高亢,为自家主帅沈庭兰助势立威,也为他辨别敌军方向。


    沈庭兰杀气腾腾地冲入兵荒马乱的战场。


    两军交战,犹如洪流入海,锐不可当。


    霎那间,战场铁骑奔腾,烟尘滚滚。


    沈庭兰一马当先,挥出寒光凛冽的一剑。


    他下手重,亦知如何刺破骑兵战甲。


    那把贯穿血肉之躯的长剑一拧,便挑破了敌军用来护心的甲胄。


    不等伤将突袭,沈庭兰再度拔剑刺来。


    就此,李家骑兵的脖颈断裂,一颗头颅应声落地。


    噗嗤。


    一抔鲜血,溅.射上沈庭兰的眉峰,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


    男人那双狭长凤眼洇了血,艳得惊人,犹如地狱恶鬼。


    沈庭兰平日虽为理政文官,却自小习武,他的杀敌手段狠戾残忍,亦不允人伏跪求饶。


    若是心情好,兴许一击枭首,给个痛快。


    心情不好,兴许会斩断四肢,再从降将口中,迫问几句敌情军务。


    待一场小型的围城战役结束,沈庭兰如沐血海,辨不出个人形。


    他抹去那些黏连颊侧的嫣红血迹,墨眸阴沉,气势凌然,骑马回帐。


    迎面碰上负责采买用物的后勤队伍,沈庭兰抬了抬手,唤小卒停下。


    主帅一身杀伐血气,策马逼近,是个人都得吓得魂不附体。


    果然,小卒受到惊吓,还以为是自己哪处犯了军规纪律,要被沈庭兰处置。他连和沈庭兰对视的胆子都没有,低着头颤声问:“家主有何吩咐?”


    沈庭兰微阖冷目:“明日可是除夕?”


    小卒:“是。”


    沈庭兰扯了下唇角:“你去城中寻几个会蒸糕的妇人,赏下银钱,用江米制些年糕过来。除此之外,再蒸一些女孩家爱吃的桂花糕、枣泥糕、玉带糕……”


    沈庭兰记得,从前与云霓下山闲逛,她曾在糕铺前驻足多时。


    她嗜甜喜糯,却不愿乱花银钱。


    既说好陪她过年,自该给她备上一份爱吃的细点。


    而那名小卒一听凶神恶煞的沈庭兰半道拦人,竟是要筹备一份年节糕点,顿时呆若木鸡,久久不能回神。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说沈庭兰的性格变化。


    其实想说一下,云霓记忆的那个“温润”夫君,也是沈庭兰,他一直都会用温和假面示人。


    他对外人和内人一直两幅面孔。


    最开始大家看到的都是他对待外人的面孔,但他本质就是一个很会装,但很心狠冷漠杀伐果决占有欲强的人。


    如果仔细看,其实就能看到他从第六章就疯狂吃醋,一直注意着云霓。


    整个文章写下来,我都是按照沈庭兰的性格在写,不过每个阶段的主角,经历过不同的事情,肯定会有不同的反应与心情(不是在写木头)


    所以我不觉得有任何逻辑不对的地方,当然如果有不喜觉得古怪甚至觉得文不好看的朋友,可以弃文哈没事的,不用留平告诉我写得不好,非常感谢。(因为我很敏感,会被影响心情)


    开心最重要,我们继续写完一整个故事哈=3=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三章


    沈既川本想着, 趁着除夕夜宴,带云霓出逃。


    但云霓记起,除夕夜里, 沈庭兰可能会回帐, 她不敢轻举妄动。


    云霓再度给沈既川送信:“再早几日吧, 赶在沈公子还未回帐之前。”


    可今日都已经腊月二十六了, 要赶在除夕夜之前,那就只剩下两三天的时间。


    沈庭兰牵着云霓见过旧部家臣, 营寨里的将士都认识她, 贸然出逃,怕是会引人注意,最早也只能是二十九日。


    那天清闲无事, 军中并无临战军务, 都在筹备大年三十的夜宴, 沈既川有由头赏下酒酿禄肉, 允他们聚饮划拳,松快两天。


    趁着防守松泛,沈既川可以让云霓乔装成后勤兵丁,带她离开营寨。


    云霓知道,二十九能离开后营,已经算早了。


    毕竟她还得准备干粮、水囊、行装, 以及彩霞吃的草饼马料。


    云霓翻动主帐的衣物, 从沈庭兰留下的箱子里取出一把牛角强弓、一个塞满三十支箭矢的箭囊, 掀开一件旧衣,还看到了一个竹制兔子灯。


    云霓提起那一只没置烛台、不会发亮的小兔灯,良久无言。


    她记得此物留在徐州老家,并未带到陇州。


    既如此, 沈庭兰是何时将这件旧物带来军中的?


    云霓席地而坐,靠近炭盆,摆弄那只小兔灯。


    她恍惚记起,在她很想要一只花灯的时候,沈庭兰将这盏灯,送给了她。


    沈庭兰是高门公子,手掌除却一些握笔执剑生出的薄茧,各处都很光洁柔滑。


    可那一日,他为了揉篾编灯,被竹条划伤手心,五指扎满了细小的竹刺,那一双手也不再漂亮,遍布累累伤痕。


    不管虚情还是假意,那时的云霓,的确因沈庭兰的体贴,获得了一些快乐-


    除夕前夜,沈庭兰快马加鞭,赶回营寨。


    那一攒盒的糕点,挂在马鞍上,里里外外都罩了几层棉布,以防受风,致使糕点变得冷硬,入口风味不佳。


    除却点心,沈庭兰还给云霓带了点其他的东西。


    她喜欢的桂花香露、御风的猞猁皮裘、暖手的袖炉,还有止痒的冻疮膏。


    云霓少时受过冻,每年冬天,冻疮都容易发作。


    十指既红又痒,受不得冷风,浸不得热水,很是煎熬。


    从前在徐州,沈庭兰强忍着心疾的不适,曾上集市帮人写过几封家书,换了几枚铜板,给她买过一个蛤蜊壳装着的冻疮膏。


    不过是一个巴掌大的膏药,竟也催得云霓眼眸通红,抽噎不止。


    她舍不得涂药,也劝沈庭兰日后少出门,她只想他好好待在家中休养。


    但那天夜里,云霓极为主动地上榻,与沈庭兰唇齿相依,抵死纠缠,坐上他腰腹的时候,眼泪没能忍住,一颗颗往下落。


    她明明在哭,嘴角却上扬。


    一时之间,就连沈庭兰都分不清,她是因太深感到不适,还是因畅快感到欢愉。


    ……


    战马精神抖擞,踏雪而来,马蹄掀起一阵银霜雪浪。


    沈庭兰持缰俯身,朝前疾驰,归心似箭。


    隆冬天里的风雪冷冽,扬起他凛然乌黑的发尾,刮伤他白皙胜玉的脖颈。


    明明天寒地冻,可沈庭兰却一点都不觉寒冷。


    他只盼山路再平顺一些,马驹再跑快一些,大雪下得再慢一些,能让他能早点回帐,早点见到心上人。


    沈庭兰的手指被寒风冻得通红,强忍着那点寒风裂肤的痛楚,不由想到此前种种。


    在他情蛊难抑的时候,他抛下理智,想纳云霓为妾。


    倒不是为了辱没她、欺负她,无非是娶妻一事,事关家族峥嵘,得过明面,还要与那些世家尊长通气儿,得沈氏族人的认可,一应事琐碎繁杂,得徐徐图之。


    但纳妾无需祖母应允,可先将云霓收入房中,护在身后,日后再伺机将她扶正,抬为正妻……


    沈庭兰傲慢自负,自以为将一应事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但他轻视了人心,亦忘记云霓骨子里生根的不屈与坚韧。


    她不是一个很好哄骗的姑娘,唯有真心才能换来她的真心。


    沈庭兰弄丢过云霓的真心,但没关系,往后的日子还长久,他有信心,让她重新爱上他,再次变回那个依恋夫君的小姑娘-


    除夕前夜,云霓换上了兵卒的衣裳,她头戴兜鍪,巴掌大的小脸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


    那双原本郁气沉沉的杏眸,在见到彩霞和沈既川的一瞬,陡然发亮。


    云霓又抿唇笑开,高兴地跟着沈既川一路往营寨外头行去。


    今晚,诸将都在帐中吃酒烤肉,沈既川领队巡守,因此无人能发现云霓私逃出帐。


    沈既川带着云霓走向飞雪缥缈的山径,他取出怀中舆图,递给云霓,对她道:“你是山里人,懂观星辨位,闲话我就不多说了。切记,沿着这条山径走,约莫十多里地,就能到官路。再沿着舆图上的路线走,遇到驿站就停下歇歇脚。近日南北两地不太平,东境离得太近了,你去西境吧,那边远离战火,民风朴素,合适久居,待我得空,我会去寻你。”


    “好。”


    云霓将舆图塞到腰上的荷包里头,又把行囊钱财都搬到彩霞的背上。


    云霓牵过缰绳,总算有了点逃出樊笼的实感。


    她松了一口气,又仰头望向一旁的沈既川,问他:“要是我私自出逃,沈公子回来寻不到人,会不会迁怒于你?”


    闻言,沈既川难得开了个玩笑:“我打死不认,他又能说什么?况且,都是一家兄弟,至多领几十棍的杖刑,总不至于杀了我。云霓,你逃吧,凡事有我善后。”


    云霓的杏眸泛泪,她揉了揉眼睛,道一句多谢,“好,那我就盼着三公子万事顺遂,咱们有缘再见。”


    云霓转身,爬上彩霞的马背。


    可不等云霓坐稳,她的耳畔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雪浪的沙沙声、锐刃破风的刺耳啸鸣。


    嗖——!


    锐箭的骚动,在云霓的耳畔猝然炸开。


    云霓心跳如擂鼓,吓得手脚发麻。


    哗啦。


    一蓬腥浓滚沸的血气,霎时溅上云霓的颊侧。


    云霓的耳廓、鼻尖、唇瓣,全染上灼目刺眼的猩红,烫得她唇瓣翕动,浑身僵直。


    好烫。


    云霓的瞳眸骤缩,她回头望去。


    “三公子……”


    只见沈既川捂住胳膊,闷哼一声,跪到了地上。


    他的指缝不断淌血,指尖夹着一支贯穿皮肉的黑羽箭矢。


    方才那些温热的鲜血,都是沈既川的血!


    “三公子!!!”


    云霓尖叫一声,跳下马背,扑向沈既川。


    剧烈的恐惧感如山倾颓,将她整个人攫住了。


    云霓错愕回头,总算看到了远处疾驰而来的男人。


    沈庭兰一袭雪色狐裘,策马奔来。


    他手中挽弓的动作未松,手指向后,摸向箭囊,再取一箭,搭上弓弦。


    那只紧握强弓的手,指骨嶙峋,手背青筋狰狞,显然是怒火汹涌。


    沈庭兰的脸沉得吓人,他微抬下颌,寡情薄唇抿得发白,一双冷酷秀致的凤眸,如逡巡死人一般,凉凉睇着沈既川。


    他明明居高临下看着三弟,寒漠的话却是对云霓说的。


    “云霓……”


    “再跑一步,我杀了他!”


    沈庭兰说到做到。


    他看到云霓对沈既川展颜欢笑,看到她牵马欲逃,看到她无所畏惧地舍下他,心里起了悍烈的杀心。


    沈庭兰身为众人仰视的天骄,他从来高高在上,目无下尘,不会纡尊降贵往凡尘递去一眼。


    他从未这般恨过、不甘……甚至是心头酸涩。


    实在可笑……竟有一日,轮到他的真心,被云霓践踏成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三周就正文完结,最近更新不稳定,可能日更可能隔日更,大家每天别等,我尽量日更,但是得写满意了才会发出去,所以更新时间很混乱,觉得难等的可以七月十号来看,那时候肯定正文完结啦=3=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四章


    沈庭兰不是一个畏寒的人。


    从前伏击叛军, 沈庭兰为求发动奇袭的绝佳时机,率军藏于覆雪戈壁,整夜不出都不觉寒冷。


    可今日, 他的衣袖拢得严实, 双肩也披着镶了一圈狐毛滚边的大氅, 竟还觉得寒风刺骨, 钻进四肢百骸,撑入脊缝, 浸得他通体阴寒, 如坠冰窟。


    沈庭兰倨傲地抬起下颌,他有骨气亦有血性,不允自己输得太过难堪, 随即讽刺一笑。


    “好一对苦命鸳鸯……三弟, 你勾引长嫂, 该死。”


    沈庭兰的嗓音骤冷, 含着的狠戾与凶恶,恨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盯人的目光亦如虎豹山兽,晦暗不明,凝在沈既川身上,痛之深恨之切,犹如彻骨利刃, 非要将人剔骨削肉, 方肯罢休。


    沈庭兰有了一个完美的杀人理由。


    是三弟先品行不端, 引诱兄妻,他不过是出手调.教族弟,合情合理。


    雪还在下,四野茫茫。


    明明天寒地冻, 可云霓却浑身发汗,里衣被汗渍浸润,将那件戎装黏连后脊,散出痛痒之感。


    绒绒的雪絮落在云霓的长睫上,遮蔽她的眉眼,眼前很快蓄起一团泪雾,也不知是怕沈庭兰,还是心疼沈既川。


    云霓的呼吸不畅,仿佛有千万只手拉扯她。


    低头一看,那些从沈既川指尖留下的血迹,已经凝成冰渣子,蔓延她的鞋尖。


    云霓胸口窒闷,愧疚不安。


    她想帮沈既川捂伤口,可又怕此举会激怒沈庭兰……仿佛她做什么都是错,仿佛她就该被锁链缠着囚着困着,不能有一丝一毫野心与想法。


    她快要被沈庭兰逼疯了。


    云霓鼻尖发酸,恨得牙根发酸,“三公子,你是不是很疼?”


    沈既川摇头:“我没事。”


    云霓见他伤重,还想着先安慰自己,顿时怒从心中来。


    云霓抬臂护在沈既川面前,仿佛一只护崽子的山兽,对沈庭兰声嘶力竭地喊:“出逃是我的主意!与三公子无关!沈庭兰,你要杀便杀我吧!”


    云霓脸上血色尽褪,眼泪滚落。


    她抿着红唇,忍着喉头的酸涩颤音,不肯流露分毫怯弱。


    如此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为凶神恶煞,更为强势,更为震慑人。


    她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沈庭兰的一声雷霆号令,一记眼风余威就足以将她碾成粉屑。


    但她不惧沈庭兰的惩处与报复,她想护着那些帮过自己的好人。


    “沈庭兰,你究竟要逼我到何等地步,你才罢休?!”


    沈庭兰手中握着的牛角弓发出铮铮的响动,他的手背经脉遒劲,鼓到几乎要爆开躯壳。


    那箭镞异常晃眼,亮如月夜下的一泓寒泉。


    但沈庭兰再如何用力拉弓,都没有射出一箭。


    他不会射.杀云霓。


    可云霓护着沈既川的模样,当真可恨!


    沈庭兰见状,几乎是瞬间想起从前的事。


    那时卫凌风领兵上山,云霓以为沈庭兰身陷险境,她也是这般张开手臂,义无反顾拦在他的面前。


    不过一年时间,她对他的情意散尽,竟将这份善心肠给了旁人,如此悲怆决绝地护住沈既川!


    凭什么?那本该是沈庭兰的待遇!


    沈庭兰不解亦愤恨,他甚至在想,在云霓眼里,他究竟是什么?


    是敌人吧。


    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吧。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当真一点都看不出他的袒护与偏爱吗?


    沈庭兰不明白,他只是觉得酸,觉得妒,觉得怒火中烧,烦闷至极。


    他也曾得过云霓的偏疼。


    正因得到过,才知道可贵。


    到失去时,才这般不甘心。


    风雪渐大了,刮到人脸上,犹如锋刃凌迟,令人痛不欲生。


    沈庭兰额角微跳,眼前视线一阵阵发黑,胸口漫起涩意,痉挛似的疼痛涌上心头,那股按捺不下的怒意亦愈烧愈烈。


    没等他开口,一股血腥气冷不丁窜上喉头,嘴角微渗血气,又被他强行咽下。


    “云霓,你在为奸.夫说情吗?”


    沈庭兰还在强撑体面,手中弓箭不松,他仍想杀了沈既川,想将那些能入云霓眼睛的男人剁成肉泥,弃尸荒野。


    “云霓,只要你知错了,我便原谅你……”


    “云霓,过来!”


    沈既川熬过那一阵破皮刺骨的痛意后,强撑着身子站起。


    他急喘两口气,善解人意地道:“云霓,你不必为我说情。”


    安抚完云霓,沈既川又转头,对自家兄长道:“大哥,云霓不是自愿嫁你为妻,你不能将她困于此地。”


    沈庭兰看着这双“情深义重”的男女,面沉如水,怒极反笑:“我与云霓的婚事,岂容你一个外人置喙。”


    沈庭兰抬手,抹去那点溢出唇角的血迹,收起弓箭,再朝云霓伸出手,“云霓,我不杀他……你过来。”


    云霓能看出来,沈庭兰在强行忍耐火气。


    她逃不了了。


    一旦逃跑,莫说能不能逃出手掌千军万马的沈庭兰之手,便是留下来的沈既川,也难逃沈庭兰的惩罚。


    云霓无计可施,她不想拖累谁,也不想害死谁。


    云霓盯着那只沈庭兰递来的手,心知肚明那是沈庭兰给她的机会。


    沈庭兰图穷匕见,又不想真正和云霓撕破脸,只能放软态度,打开了囚人的锦绣牢笼,哄她回去,回到他的身边。


    云霓深知何为见好就收,沈既川已经为她挨了一箭,没必要再搭上性命。


    “若我回去,你不要迁怒三公子,此事真的与他无关。”


    “好。”沈庭兰脸上焦躁的神色渐缓,他凉凉地睥了沈既川一眼,“若三弟死了,你必将惦念他一辈子,我不会蠢到伤他性命。”


    云霓做好了决定,她松开彩霞的马缰,走向沈庭兰。


    沈既川急急奔出两步,试图拉住云霓。


    可不等他碰到她的衣袖,沈庭兰已射.来一箭,将他撼在原地!


    黑羽箭矢不住摇颤,止住沈既川前进的脚步。


    沈庭兰冷声告诫:“莫要寻死。”


    云霓也回头,对沈既川道:“三公子,我真的没事……除却不能自由外出,沈公子并未有何处亏待我。三公子,这是我和沈公子之间的恩怨,往后便不劳你费心了。”


    她必须与沈既川撇清干系,如此才能让他不被沈庭兰迁怒,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是她对不起沈既川。


    许是云霓的话,很好安抚陷入魔障的沈庭兰。


    沈庭兰总算恢复平静,收回了那把牛角长弓。


    片刻后,他驱马上前,俯身,用结实有力的手臂揽住云霓的纤腰,将她捞到马背,困在身前。


    待温香软玉入怀,沈庭兰方有一种安心之感。


    他死死囚着云霓,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沈既川。


    “并州战事吃紧,特遣车骑将军沈既川,即刻率部驰援前线,毋须再随主帐行军。”


    “军令既下,不得违逆。沈既川,接令!”


    言毕,沈庭兰不再理会沈既川,而是挽缰拨马,带着云霓,掉头赶回后方营寨。


    云霓顶风冒雪回到主帐。


    她再次落入沈庭兰手中,做好了要承他怒火的准备。


    果然,还没等帐篷里燃起火光,云霓已被沈庭兰抛到了榻上。


    好在,床榻里的兽皮棉被堆叠齐整,鼓囊囊的一片,并未摔疼云霓。


    不过是发簪坠地,兜头的冰雪消融,一头墨发亦随之披散了双肩。


    沈庭兰解开身上那件覆雪的狐裘,倾身覆来,压向云霓。


    他不允云霓抵抗,伸手擒住她纤细的腕骨,将她禁锢床沿。


    随后,他低头落吻,狠狠含.咬住她的樱唇。


    云霓的鼻尖与嘴唇都冻得冰凉,衔在唇齿,像是一块难融的冰。


    可沈庭兰性恶,非要化了她。


    他凶恶地舔.吮云霓的软唇。


    他用温热舌.尖,勾缠她的齿列,咽下她口中甘甜的唾津。


    他故意抿着她的舌,将她吸得舌根发麻,冷眼看她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粉。


    这个抵死缠绵的痛吻,不似亲昵讨好,倒似烙印的鏖战。


    沈庭兰非要让云霓里里外外都染上他的气息,方肯罢休。


    主帐昏暗逼仄,伸手不见五指。


    云霓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通过他那落在锁骨的炙热鼻息,磨过脖颈的湿.软唇舌,感受沈庭兰的存在。


    沈庭兰亲得很重,似要深.入咽喉,钻入心腑,令她透不过气。


    云霓受了惊吓,如同溺水的人,一个劲儿要往岸上爬。


    可无论多少次浮出水面……


    都会被沈庭兰扣住细软的手腕,压住伶仃的膝盖,掐住清瘦的腰肢,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入池底。


    每一次下坠,她总要失去一物。


    先是腰带,继而外袍。


    再是亵裤,最后是那件雪色里衣。


    云霓仅着一件单薄的裹腹小衣,如同离巢的鸟,瑟瑟发抖。


    她受了冻,圆润肩头不住战栗,整个人都陷进软绵蓬松的兽衾之中。


    可沈庭兰仍在粘稠地吻她,蚕食她的一切,将她吞入腹中。


    似要让云霓认命,心甘情愿溺死在这场由他馈赠的云雨之中。


    云霓的杏眸涣散,受不了他的舔.咬,只能轻轻哼出一声娇泣。


    许是这点旖旎的低吟,取悦了沈庭兰。


    他的动作停下,掰过云霓的下颌,意味深长地道:“你也很喜欢。”


    云霓没有回答,只紧紧闭眼。一滴眼泪,挂在长睫,要掉不掉。


    沈庭兰凝着云霓微微发.肿的红唇,没再欺负她可怜的小舌,而是沿着雪颈,渐渐游走。


    那一件皱皱巴巴的小衣,缠在云霓不盈一握的腰间。


    小衣上绣着大片的濯水粉莲,黄蕊莲蓬,极为雅致。


    都说莲花净心。


    可云霓小衣上的莲花绣纹,半点降不下沈庭兰的火气,还将他的燥意愈演愈烈。


    沈庭兰阖上秀致凤目,终是低头,咬住了莲瓣儿。


    他故意用牙齿剥咬。


    可花瓣太韧,撕不碎,只能用舌尖去卷莲子的黄蕊。


    云霓感受到沈庭兰渡来的热,眼睫毛不住打颤。


    她只觉得自己就是一颗新炒出来的糖,明明沈庭兰不嗜甜,却故意和云霓作对,恶念深重地尝味儿。


    他蓄意勾缠。


    用舌打着旋儿。


    也无非是含抿两下,没有欺得太甚。


    可云霓今夜被沈庭兰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到,胆战心惊,喉咙间发抖的碎音,亦不住溢出。


    云霓实在不喜沈庭兰隔靴搔痒地拨弄。


    她狠下心推搡他。


    然而下一刻,云霓那软乎的手腕,却被男人冷硬的虎口收拢,牢牢擒于发顶。


    如此一来,更方便沈庭兰浅尝含舐。


    他衔咬得更重了,非要吮出什么方肯罢休。


    “沈庭兰……”


    云霓咬住唇瓣,“你松口!”


    沈庭兰果真听她的话,松了嘴。


    只是,云霓受制于人,即便饶过小衣,腿骨又被他擒于掌中。


    沈庭兰掰开。


    教她勾上他的窄腰。


    他一面抚着云霓额头的薄汗,一面缓慢入内,“云霓……倘若沈既川待你有心,此前又怎会同意与其他女子相看?至少我想娶你,便没有看过旁人一眼。”


    沈庭兰在云霓面前邀功请赏,盼着妻子一心一意待他。


    可沈庭兰今晚射.杀自家堂弟的模样,将云霓吓得够呛,她又怎有脑子,想这些不着边际的情情爱爱?


    云霓的脑子混乱,不知该顾哪里。良久,她才微启樱唇,低声解释:“我和三公子真的没有私情,我只是想借他出逃……沈庭兰,你不要误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五章


    沈庭兰听懂了云霓的言外之意。


    她故意和沈既川撇清关系, 好让沈庭兰不要吃那些飞醋,生怕沈既川遭了沈庭兰的责罚。


    云霓实在不聪明,就连袒护一个人的手段都这般拙劣。


    而云霓一心私逃, 亦是不想留在他的身边。


    沈庭兰的墨眸深沉, 他不解亦困惑。


    分明锦衣玉食娇养着云霓, 不必她如从前那样辛苦狩猎, 忍饥挨饿,她为何还不开心?


    但沈庭兰并不愚钝, 他知道取悦云霓的法子, 无非是放她外出,放她自由,可他也知道, 野雀养不熟, 若放她出笼, 她不知归家, 她会舍下他。


    沈庭兰在云霓汗涔涔的额头落吻。


    他掰过云霓的下巴,含住她承受冲犯后,微吐出来的小舌。


    男人的墨发一绺绺往下坠,如蛇覆体,触感冰凉。


    不慎扫过云霓那落满恶劣牙印的雪腻胸壑。


    云霓的意识不清,她只觉得沈庭兰今晚够狠心, 哪里下手都重。


    她的肩膀被捏出了几道绯色的指痕, 就连白皙腕骨也没能幸免于难。


    他掐着她, 将她禁锢于怀。


    倘若云霓流露出一丝想要逃跑的迹象,沈庭兰就会握住她的膝盖,更重地抵覆,将她摁回原地。


    云霓不喜沈庭兰这般紧密, 她下意识推搡沈庭兰。


    可女子的力气太小,除却在男人块垒分明的腹肌,留下几道挠痒似的抓痕,什么都没能留下。


    云霓患有跛疾,腿脚不便,平时很少下地务农,因此两条腿成日被衣裙遮掩,没有见光,生得又白又嫩。


    可眼下,衣袍撕开,膝骨见风,又受沈庭兰的欺负。


    那点腿侧嫩肉已经泛红一片,几乎要磨破了皮。


    还带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刺痛。


    仅仅是淌过黏腻的汗泽,都能让云霓犹如山蜂蛰了似的一抖。


    云霓算了下,至少有一个时辰了。


    她吃不消,意欲后撤。


    可不等云霓抽离,蜷进被褥。


    沈庭兰又扣住她的足踝,将她拉回身上。


    “再忍忍……云霓,不可半途而废。”


    沈庭兰又在哄她,可云霓深知,此人性恶,她受过不少的骗。


    真是奇怪。


    腊月隆冬,屋里没烧火炕,她怎么还会热到杏眸潋滟,脚底生汗。


    云霓只觉燥热不堪,也有些生气沈庭兰不知疲惫,与她纠缠得这般深久。


    云霓无路可躲,被迫与那片雄劲结实的胸膛相贴。


    她闭眼偏头,却又感受到沈庭兰呼出来的灼热气流,落至耳垂。


    很快,沈庭兰似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竟惩罚一般,张嘴,吮上云霓耳廓那一粒孤零零的耳珠。


    云霓被他唇腔里的舌温烫到,无所适从。


    她受惊似的塌腰,蜷曲脚趾。


    似是险些要从沈庭兰的身上坠下,就连膝盖都夹得更紧,生怕摔到榻上,磕碰了手脚。


    也是这时,沈庭兰骤然遇袭,一双墨眸深沉晦暗。


    他托起云霓,手指紧绷,嶙峋喉结微动,嗓音低哑地告诫。


    “松开……”


    “除非你今晚,想死在榻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六章


    云霓倒是想松开, 怎料越紧张箍得越紧。


    她死死搂住沈庭兰的脖颈,杏眸不受控的变得迷离,她不想被沈庭兰看出端倪, 只能低头, 闷闷咬上他的颈窝。


    原本只是为了遮掩脸上旖旎的神情, 可不知为何, 看到埋头苦干的沈庭兰,她忽然觉得沈庭兰那样可恨, 恨得她牙痒心痒, 想将他千刀万剐,撕扯下一块肉来。


    云霓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她用力下嘴, 将贝齿嵌入男人坚实的肩头。


    她用尽全力, 磨咬那块硬朗的肌理, 破开皮肉。


    咸涩的血腥味弥漫她的唇舌, 沈庭兰显然吃了痛,皱眉轻哼一声,却没有拦她。


    云霓咬得更重,她恶意折磨他,只为泄愤。


    这般凶恶的云霓,并未惹出沈庭兰的火气。


    反倒让沈庭兰生出一丝怜意, 他故意扶握云霓的后颈, 摁住她的后脑勺, 迫她去深入这道齿痕。


    许是怕云霓心生愧怍,沈庭兰甚至还会将修长白皙的五指,插.入小姑娘那头柔顺的乌发,一面摩挲她的发顶, 一面诱哄她咬得更深。


    若沈庭兰因云霓受伤,是否能消弭一点自身的罪孽?


    若他任她泄愤,是否能纾解一分她心中的怨恨?


    沈庭兰所求颇多,不过是一道咬伤罢了,他能承受。


    可云霓在沈庭兰亲昵温柔的摩挲下,还是缓缓松了口,再也咬不下去了。


    一旦惩罚变成奖赏,那便索然无味了。


    云霓不肯再咬,她又变回了那个毫无生气的木头人,唯有沈庭兰扣着她纤细的手腕,掰过她白皙下巴与她亲吻,才能看到她眼中一瞬恍惚与意动。


    ……


    事后,云霓赤着双脚,坐在榻边,等待披衣起身的沈庭兰准备热水。


    她看着湿淋淋的水痕,任那些沾上的雪秽,滴落在地。


    “沈庭兰。”云霓忽然唤他。


    沈庭兰沥帕子的动作顿住,温柔回望她,“何事?”


    云霓牵了下唇角,摸着光洁的脚踝,“你拿链子囚住我吧。”


    沈庭兰墨眸里蕴着的柔情骤散,薄唇紧抿,静静凝着她。


    云霓仍对他笑:“不锁着我的话,我还是会跑的。只要一寻到机会,我就会逃离你的身边。沈庭兰,我不会心甘情愿为你留下来。”


    云霓的笑容渐渐落下,她又变得一言不发,像一尊丢了魂的泥人。


    沈庭兰攥着湿帕子的手骨渐紧,他避开眼,强抑那点涌上心头的憋闷与痛意。


    他本以为,囚住云霓,将她留在身边,该是称心如意。


    可看着她一日日寡言少语,一日日消瘦下去,竟也会心生不忍。


    沈庭兰取帕子帮云霓擦拭,在握住她脚踝时,冷戾的目光忽然被那道狰狞的旧疤刺痛。


    沈庭兰忽然想到夜里的事,云霓骑马扬鞭,满脸笑意。


    即便身患跛疾,行路不便,她也要跋山涉水,顶风冒雪离开他。


    夜里,沈庭兰如同往常那般,将云霓搂到怀里,交颈入眠。


    他的长指抚过云霓骨相清癯的脊背,轻抚妻子的肩膀,哄她入睡。


    就在这时,沈庭兰臂弯一轻,掂了掂云霓。


    他竟发现,云霓瘦了这么多。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营寨休息一日,火头军早早备好益气温阳的屠苏酒、驱寒辟邪的椒柏酒,因是北地牧城,那些军将甚至还从胡商手中买来了葡萄酒、三勒浆。


    除却酒品,还备了许多菜肴。


    有迎春的五辛盘、烤羊肉、还有一筐筐螃蟹、蛤蜊,甚至是一些鹅梨、柿饼。


    沈庭兰记得云霓好食荤肉,给她备下炙烤的鹿肉、羊排,还让人炖了一盅乌鸡枣圈补汤,帮她养一养气血。


    一桌子菜,比宫宴还要丰盛,送菜的婆子们纷纷感叹沈家主疼人。


    但云霓食欲不振,没什么胃口,饭菜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沈庭兰亲自为她布膳,给她夹了一块鱼肉:“不再多吃一些?”


    云霓摇头:“够了,我吃不下了。”


    沈庭兰没再勉强,他伸手,握住云霓的纤指,感受了一会儿她的体温,觉出一点凉意,又往她的掌心塞了一个取暖的手炉。


    “多披一件斗篷,带你出门。”


    云霓没问沈庭兰要带她去哪里,总归他决定好的事,她无权置喙。


    等云霓多披了一件锦葵红底兔毛斗篷,她被沈庭兰抱上了那一匹鬃毛雪白的战马。


    云霓骤然上马,视野登时变得开阔,她远眺雾霭中的崇山峻岭,嗅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心中积攒的郁气消散不少。


    没一会儿,马鞍向下一沉,是沈庭兰踩镫上马,横臂将妻子拥入怀中。


    云霓老老实实挨靠着沈庭兰温热的胸膛,任他扬缰策马,带她雪坡驰骋。


    一路上,冬风凛冽,吹拂人脸,很冷。


    沈庭兰顺手抚动云霓的脸颊,又扯起毛领子兜帽,将她拢得严严实实。


    约莫跑了两刻钟,战马停至雪峰山顶。


    今夜天地辽阔,月明如昼。


    远处的松柏胡杨银装素裹,枝桠间坠满了冰棱子。


    灰蒙蒙的雪山,没什么好看的风景。


    云霓正要问沈庭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声响亮的爆竹,便猝不及防炸在耳畔。


    “砰!”


    云霓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一簇簇流火飞向高处,于黑黢黢的夜穹炸开。


    烟花腾空绽开,如万瓣芙蓉,并蒂芙蕖,簌簌坠落。


    五光十色的流火,照得云霓一双乌眸莹亮。


    云霓错愕地抬头,欣赏斑斓绚丽的焰火。


    沈庭兰从后拥住云霓,与她附耳道:“去年政务繁忙,没能和你一起吃年夜饭,进镇子看元日烟花,今晚补给你。”


    云霓想起那些早已忘记的旧事,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而沈庭兰趁机低下那张秀致出尘的俊脸,亲吻她的嘴角,“云霓,再对我笑一笑。”


    不知是否是云霓的错觉,她竟觉得眼前的沈庭兰有些落寞。


    她并不是一个扫兴的人,她可以为了沈庭兰的一点好心,展露一丝笑颜。


    可不知为何,她怎么牵动唇角都显得僵硬。


    云霓好像忘记要怎么笑了。


    沈庭兰看着妻子强颜欢笑的模样,墨眸渐渐变冷,没有勉强。


    夜里,沈庭兰墨发未干,便急不可耐地抱云霓上榻。


    仙姿玉貌的郎君,俯身而来。


    他亲吻她的樱唇,勾动她的舌尖,感受她蓬勃的心跳,急促的呼吸。


    沈庭兰故意摆弄她,催她流汗、流泪,逼她为他情动。


    唯有如此交.颈.厮磨,抵死纠缠,沈庭兰方能觉出一点云霓尚存人间的实感。


    他更深更重地搂着云霓,指腹抚过她颈上经脉,胸口心跳。


    他将云霓这一副肉眼凡胎的皮囊,拥入怀中。


    他明明已经拥有她了,可为何他还在不断失去……


    沈庭兰低垂睫羽,凝着榻上同样气喘吁吁的云霓。


    一滴热汗,自他的下颌,滚落到云霓的心口。


    烫得云霓不由蹙眉,瑟缩了一会儿。


    云霓能看出来,今晚的沈庭兰很古怪。


    他难得这般温吞,一点都不似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兽。


    每每艰涩时,他都会询问她的感受,不再恣意妄为。


    除此之外,沈庭兰还要与她十指相扣,逼她一声声唤他夫君。


    但云霓咬唇不语,她什么话都没说。


    床笫间,只余下狎昵暧昧的低.喘。


    沈庭兰轻轻揉捏云霓饱满的耳珠,叹息一声:“云霓,我可以放你离开,但你要答应,每年回陇州陪我小住数月……”


    云霓眼睫一颤,错愕地仰头,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小心翼翼问:“真的能放我走吗?”


    “嗯。”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眸蓄泪,终于有了一点少女的灵动-


    夜里,云霓难得不再推开沈庭兰,她老老实实与他相拥而眠。


    云霓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很多少时的事。


    七岁的时候,云霓为了谋生,曾去大户人家的外院做活。


    她的腿脚不便,有碍观瞻,干不了提水端菜的活计,只能帮着后厨洗洗碗,切切菜。


    冬天洗碗是个苦差事,井水冰冷,浸得一双小手又痒又痛。有头脸的仆妇都不愿干这样的活,唯有云霓想混几口饭吃,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接来。


    云霓那时年纪小,痛了痒了也会哭。


    她看着通红的手指,心里想:倘若她也有一个在内院做活的家人就好了。这样一来,她就能像灶房的小丫鬟娟儿那样,时不时有猪蹄膀、糖糕吃,还有母亲心疼她手上生满冻疮,会给她买药膏,涂抹冻伤的手指。


    十二岁的时候,云霓居于山中,她摔倒无数次,受伤无数次,终于学会了狩猎。


    她第一次猎到野兔,摸着柔软的兔毛,欢喜地笑出声。


    她能给自己裁一双保暖的手套,隆冬天里再不会感到寒冷。


    十八岁的时候,云霓下山捞鱼拾贝,遇到重伤的沈庭兰,她明知陌生的男人不该捡进家门,可看着沈庭兰容貌好,又面善,她想着,倘若能多个朋友,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


    云霓拥有了自己的家人。


    她很珍惜沈庭兰,将他养在家中。


    云霓第一次知道有人在家里等候的滋味。


    第一次知道有人陪她做饭的滋味。


    第一次知道生辰有人记挂的滋味。


    ……亦是第一次有人陪她夜话家常,与她床笫缠绵,将她护在怀中,两人同是汗泞泞一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


    云霓爱着沈庭兰,她与他约好了厮守终生,拜堂成亲,他们要每年一同守岁,共度余生。


    去年腊月,云霓为了除夕守岁,特意买了几张红色皮纸,用来剪福字。


    沈庭兰不擅剪纸,便坐在一旁,舀来热水,帮她灌满兔皮制的汤婆子。


    沈庭兰把温热的汤婆子,塞到云霓怀里,又盯着她手里的红纸打量。


    云霓被瞧得不好意思,轻咳两声,窘迫地解释:“其实我认不得福字,这个剪纸技法也是和婶娘学来的……应该没出错吧?”


    沈庭兰温柔笑道:“没错,我家夫人极为聪慧。”


    云霓嘿嘿地笑。


    随后,她看着沈庭兰出入灶房,取来一根烧黑的柴棍,往福字后头,添了笔锋有力的三字:“赠云霓。”


    云霓认得自己的名字,后知后觉明白了沈庭兰的意思。


    沈庭兰希望云霓来年欢愉,盼着诸天神佛眷顾,能降福于她。


    ……


    天光熹微,帐内暗香拂拂。


    云霓自梦中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沉。


    她想要掀被下地,可一起身,腰上缠着一条遒劲结实的手臂,是睡梦中也拥着她不放的沈庭兰。


    云霓盯着熟睡的沈庭兰,看他清若薄瓷的眉眼,看他淡漠凉薄的红唇……


    有那么一刹那,云霓竟然在想:兴许在徐州的那年,沈庭兰待她,也有过一瞬真心。


    作者有话说:


    沈庭兰没有追妻成功,还有两个节点。(沈既川和沈庭兰也不会决裂,担心兄弟反目的宝宝可以安心,我先写完全部文)


    不过我想接下来一口气写完全部文,再一次性发,也就是说……我要请假到下周三(7.1)给大家一口气看完正文完结的结局(可能有很多很多章),会有番外,但可能没有IF了。


    因为后面两个节点,会很重要,如果有奇怪的议论,我会被影响,我想尽善尽美给大家看到最好的故事。


    以及不要担心我能不能圆好一个故事,追过我多本的宝宝应该知道,我一般不会翻车的!(老作者的自信)


    ————————————


    还有,灯灯写文还是会跟着故事背景逻辑,人物性格来走,是基于人物性格的HE,也是我觉得是合理的HE。


    不剧透,我先写完。


    但肯定不会有一部分宝宝们提出来的——沈庭兰跪下来磕头认错。


    那样人物都崩了,根本不是沈庭兰了。


    如果非要看这种追妻文,我感觉我是满足不了一部分宝宝的,可以弃文没事的。


    还是那句话,不喜欢的宝宝,我们有缘再见,总有一口爱吃的饭~


    我只是写一个坏种男主黏上老实人女主的故事,可能有不完美,但让让我吧,每个人都有感兴趣的故事嘛!


    还有不会有什么死遁,分离好多年,不用太担心,我不剧透了,我们到时见!爱大家,会掉落红宝的,抱歉,大家等等我!!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七章


    一月底, 巡戍边城的斥候传来军情急报——齐信王在一个月前的攻坚战里,不慎被沈家军的流箭射中,重创心腑, 不治身亡。


    齐信王病逝, 偌大家业则由其子李昭继承。


    李昭为报父仇, 亲自挂帅执印, 统率三军,势要拿沈庭兰的人头祭旗。


    自此, 北境边塞烽烟再起, 战火重燃,两军铁骑再度兵戈相见。


    也是在这场鏖战之中,沈庭兰得知, 李昭便是从前的少帝李奕, 原来他乃李齐恒的亲子, 并非皇子, 怪道李齐恒能费此良苦用心,将人解救出宫。


    只是,沈庭兰不明白,如今的李家兵马不过五万,已是强弩之末,倘若李奕老实守城, 还能多撑个两月。


    但他不求自保, 反倒孤注一掷, 与沈家军一争高下,白白损耗兵力,这是为何?


    待沈庭兰赢得这场战役,夺下北疆两城, 将余下的李家兵马逼至弹丸大小的雁、并二州,他终于明白了李奕的用意……


    蛰伏关外许久的匈奴人,入侵吴国北疆边境了!


    李奕故意和沈庭兰拼个你死我活,削其军势,耗其粮草,再诱塞外虎视眈眈的北虏匈奴,入关劫掠,盼着那些胡兵打沈庭兰一个措手不及。


    谁都未曾料到,昔日身为吴国君王的李奕,竟会叛国通敌,引匈奴诸部入关,欲借胡人铁骑之手,共同抵御沈家兵马。


    沈老家主虽死于李室王朝的算计,可当年匈奴诸部的辱.尸之仇亦不共戴天。


    更何况胡骑性恶奸诈,所过之处,奸掳烧杀,百姓流离失所。沈家军纵与李氏有血海深仇,也绝不会坐视异族犯境,践踏吴国山河。


    只是,匈奴人踏入的是北疆州郡,并非沈庭兰如今所据的地盘。


    倘若沈庭兰想保全兵力,减少伤亡,大可退守中州,坐视不管,任北境沦陷,任匈奴人残忍屠戮那些北境的百姓,以此消耗李家兵马。


    毕竟,连盘踞北疆的李奕都不曾遣兵御敌,守住自己的疆土,他又何必替李家守边护境?


    再说了,沈庭兰深知,此为李奕布下的一盘死局。


    匈奴诸部集结南下,麾下铁骑数十万,兵力强盛,锋芒毕露,足以与沈家军一争高下。


    若是沈庭兰出兵迎战,纵能救下北境百姓,可也必将疲敌耗军、损兵折将。


    待他与匈奴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李奕便能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趁机屠戮沈家溃兵,再挥师南下,吞并吴国江山,夺回陇州王庭。


    李奕心狠,他愿意将北境送给匈奴,他没有吴国人的风骨,他一心只想赢。


    只要李奕够狠,这盘原本必死的棋局,便能被他盘活。


    这是阳谋。


    一个已知结局的圈套。


    沈庭兰不该落入陷阱。


    可边城失守,李家不肯出兵,边城百姓惨死于匈奴铁骑之下,频频往吴国南廷求援,盼着沈庭兰大发善心,能出兵救他们于水火间。


    沈庭兰就此陷入两难境地。


    若他当真发兵策应,无疑是带着沈家军一同赴死!


    而沈庭兰留在南地中州的数万兵马,纵使日夜兼程,赶赴北疆,亦要半月之久。


    待援军抵达,边塞城池早已沦陷,尸骨遍野……来不及的。


    沈庭兰放声冷笑:“难怪李齐恒会死……倘若你父亲在世,怎会同意你勾结外敌,践踏国土。”


    沈庭兰与李齐恒再如何厮杀,心里亦有底线,决不会通敌匈奴。


    这是吴国内.战,是中原人争夺地盘。


    败便败了,至多割城让地,退至北境。


    李齐恒心知肚明,即便输了,也不过是战死沙场,而沈庭兰多年来夙夜在公,励精图治,即便他收复失地,不会屠城伤民,甚至还会纳降收众,放李家军一条生路。


    谁知,李奕竟能丧心病狂至此地步。


    他一心想置沈庭兰于死地。


    沈庭兰盯着沙盘上的战旗,良久无言。


    他不免思忖,要是沈父还在世,他会如何做?


    很快,沈庭兰心中有了答案。


    今日一战,与二十年前的战役何其相似。


    沈父选择了边城百姓,他不求身后名,不求战勋得失,只求无愧于心。


    沈父以身殉国,死在了边城战场。


    “爹,我也应当如此吗?”


    营帐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没人能回答沈庭兰……仿佛这是沈家人的宿命-


    匈奴兵临城下的消息,很快传回后方营寨。


    沈庭兰明知此战凶险,仍集结兵马,筹备粮秣军械,欲驰援边城,将犯境胡兵逐出关外。


    云霓心明如镜,自然知道,沈庭兰本可以坐视不理,但他还是披甲执戈,毅然迎敌。


    没办法的事情。


    要是连沈家军也置身事外,不救那些身陷险境的百姓,便无人会救他们了。


    云霓是从微末尘埃里长出来的小人物,她知道权贵明哲保身,那些苦难伤的都是黎民百姓。


    而沈庭兰出身显贵,却心系百姓,他其实是个好人。


    在这一刻,云霓心尖微酸,竟有几分释然。


    至少,她爱过一个很好的男人。


    至少沈庭兰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坏。


    这一次,沈庭兰牵马回帐,云霓难得没有给他使性子,摆脸色,反倒如从前在徐州那样,站在帐前等他。


    待沈庭兰滚鞍落马,云霓抬眸,细细端详着远处白衣胜雪的韶秀男子。


    为了御风,沈庭兰披了一件狐毛出锋的皮裘。


    他的肩背峻拔,神清骨秀,阔步行来,衣袂微猎,颇有种清冷俊逸的风流。


    可走近了,云霓才看出沈庭兰脸上的疲态,以及那微微泛青的胡茬。


    云霓伸手去碰,有点扎手,不由笑道:“我帮你剃一剃?”


    沈庭兰不喜留髯,从前在徐州,都是云霓取匕首,帮他小心剃去胡茬。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每当沈庭兰埋首胸口,总刺得她有些疼,为了不折磨自己,云霓只能帮他打理干净。


    沈庭兰低头,看了小妻子一眼。


    自打沈庭兰说过会放云霓离开,她待他的态度便温和许多,而今日的云霓,比往常更为热络,不必沈庭兰询问,他也知道,定是云霓听到了前线的消息。


    云霓知道唯有沈庭兰能调度那些沈家兵马,亦知道他麾下兵力不足,此战凶多吉少。


    她在怜他,亦敬佩他。


    沈庭兰珍惜这样的好时候,他装聋作哑,没有多问。


    剃刀很快备好了。


    许是怕下手不慎,刮伤沈庭兰,云霓还备了润肤的软膏。


    她将沈庭兰抵在矮榻上,一旁掌着明亮的烛灯。


    黄澄澄的烛光,随风轻颤,照亮沈庭兰姣好清冷的眉眼,也让云霓将他看得更为清楚。


    男人的凤眼狭长温润,眸子冥暗,黑如墨玉。鼻梁挺拔如峰峦,唇瓣冷硬,摸起来很凉,犹如荷塘新采来的濯水莲瓣。


    云霓捧起沈庭兰的脸,帮他涂抹雪色的润肤膏,再将剃刀蘸水,屈指压上他的下颌。


    云霓不想伤到沈庭兰,她下手很轻,一点一点刮过去。


    女子灼热的呼吸落下,洒在沈庭兰的颈侧、嶙峋喉结、优雅耳廓,出奇的痒。


    沈庭兰抬眸看她,眼睛一瞬不瞬,描摹她的云鬓桃脸,似要将云霓烙印于心。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出手抓捕,云霓也愿意主动靠近,留在他的身旁。


    这般温馨的时刻,是如今的沈庭兰求而不得之物,亦是从前那个沈家夫君唾手可得之事。


    有那么一瞬,沈庭兰想要回到过去。


    若他在恢复记忆的那一日,就认清本心,要和云霓结为夫妻。


    若他在云霓递来狐皮的那一刻,没有故作淡漠,转身离去。


    若他在云霓递来一纸和离书的那一晚,将这个畏惧雷雨天的小姑娘拥入怀中……


    他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沈庭兰薄唇微启,温声道:“云霓,若我此战大捷,平安回城,你可否留在陇州?”


    他没有要她为他留下。


    他只是想让云霓给他留个念想。


    仅仅待在陇州就够了。


    云霓手中剃刀一顿,她终于有一日,在沈庭兰的眼中,清晰看到那些浓重深刻滚沸的情意。


    她确信他真的爱她。


    可是这份爱意,来得好像太迟了。


    云霓怔忪许久,从前那些钻进她四肢百骸的寒风,顷刻间消散无踪;那些将她那颗鼓囊心脏剔得单薄扁平的万千刀刃,也霎时化为齑粉。


    少顷,云霓放下剃刀,对沈庭兰笑道:“好了,洗把脸,快用膳了。”


    她避而不答。


    她没有应他-


    夜里的晚膳很丰盛。


    云霓亲自去了一趟灶帐,想给沈庭兰煮一碗肉臊子面。


    但火头军都知道云霓是沈庭兰的妻子,哪里敢让家主夫人亲自下厨,只请她在旁指点,由他们下手擀面,煮好两碗香喷喷的酸菜肉臊子面。


    沈庭兰跟着云霓入席,他看着案上的珍馐佳酿,还有两碗乡野气十足的面条,不由扬唇一笑。


    这是云霓给他煮的面食,从前在徐州,只要她想讨他欢心,总会煮上这么两碗香气扑鼻的面条。


    沈庭兰其实吃不惯腌菜,但看着云霓一脸期待,他也会执筷,慢条斯理吃完。


    时隔数月,又吃到了。


    “味道如何?”云霓见他动筷,“我虽在旁看着,可军将们下手重,不知面条会不会擀得太硬。”


    闻言,沈庭兰墨眸微眯,“不是你煮的面?”


    云霓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我本想给你煮一碗的,可那些军将太热情了,几句话就把我架开了,说什么都不让我上手。”


    “嗯……”沈庭兰的脸色肉眼可见发黑,也不知是气愤这群小子太有眼力见儿,还是怨恨他们多管闲事。


    但沈庭兰没有浪费吃食,他还是吃完面,喝完汤。


    两人用过饭后,漱齿净面,打理干净,坐回榻上。


    云霓节俭,用完的炭盆舍不得换,都会在草木灰里埋两个芋头,用余温煨着。


    她本想剥一个烤芋给沈庭兰解解馋,又见他晚膳用得多,已经在喝清口的茶汤,想来是吃不下了。


    “沈公子,大军何时开拔?”


    她在问他,何时出征,抵御那些野蛮的匈奴人。


    沈庭兰:“明日。”


    “明日啊……”云霓打听过匈奴入关的事,胡兵足有数十万,显然是一场恶战。


    她不知沈家军的兵力够不够御敌,粮秣够不够充足。


    云霓莫名有些心慌,总觉得沈庭兰此战凶险,许是再难有相见的一日……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即便云霓从前与沈庭兰有过不愉快的过往,但她也不希望沈庭兰有个三长两短,扪心自问,她盼着沈庭兰凯旋。


    “沈公子,你行军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我知道那些匈奴兵凶恶,茹毛饮血,下手残忍。你不可轻敌,定要事事防备。”


    比起李家人掌权,云霓更希望还是由沈庭兰摄政治国。


    沈庭兰许久没被云霓关怀,他心生意动,又俯身去捞她。


    小姑娘方才挨着炭盆烤火,手指拨弄两下草木灰,沾了一点尘烬。


    沈庭兰伸手,帮她把那点污渍揉散。


    沈庭兰的手指白皙胜雪,骨节琳琅如玉,他蹭去云霓手中黑灰后,又捧着她的脸,与她唇齿相依。


    这一次,云霓惦念沈庭兰远行,想着给他留个圆满,没有拒绝他。


    她任他舔过柔软的唇瓣,绞缠湿滑的舌尖,再吞咽她泌出的甘甜香津。


    他就这般贪婪地汲取云霓的一切,很深很深地拥吻她。


    仿佛如此,才能得到一瞬安心,一息满足。


    一吻毕。


    云霓手脚无力,胸口起.伏,气喘吁吁地趴在沈庭兰的臂弯。


    他信手拆解云霓的簪钗,揉散她的乌发,小声叮嘱她。


    “云霓,我已去信一封,让祖母认你为义孙女……倘若半个月后,我没能平安回营,你切记先随军返程,回陇州避难。”


    半个月后,要是沈庭兰还不能领兵归来,那就说明他战败受俘,很可能战死沙场。


    但沈庭兰留下了火种,他授予沈既川家徽印绶,命三弟即刻前往中州调兵,而他只要带着沈家军强撑上半个月,熬到援军驰援那日,便能破开李奕设下的杀局。


    只是,这场赴死的御敌战役,除非沈庭兰亲自领兵,必不能成。


    沈家军讲义气,重感情,他们只愿意追随沈家嫡房子弟,为沈庭兰赴汤蹈火。


    那些沈家旧部老兵,追随的是沈父的英魂,唯有沈庭兰能驱使他们。


    国难当头,沈庭兰只能不顾个人安危,将生机赠予沈既川,也盼着三弟争气,能在他殒命后,肩负起重现家族峥嵘的重任。


    沈庭兰没说那么多,但云霓能听明白,此战凶险异常,一贯得天独厚的沈庭兰也算不到自己有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云霓,若你成了祖母的义孙女,与三弟便是堂兄妹,你不能嫁他,否则视为悖.逆人.伦。”


    沈庭兰的眸色阴沉,想到自己万一战死沙场,又不甘心地轻咬一下云霓那枚泛红馋人的耳珠,“若你实在想嫁,横竖我远在阴曹地府,管不着你。但我这人心狠性恶,保不准会化作厉鬼缠人,折他的寿。”


    云霓没明白,沈庭兰说着说着,怎么又讲到她另嫁他人上面去了?


    她被沈庭兰绕晕了,转念一想,不免郁闷……沈庭兰千方百计要将她记成沈老夫人的义孙女,难不成就是为了防她嫁给沈既川?


    云霓无奈道:“我真的不喜欢三公子,又怎会与他结为连理?”


    沈庭兰闻言,心气儿稍稍缓和一些。


    但很快,他又想到云霓只说不嫁沈既川,却从未许诺过不会另嫁他人。


    一想到云霓会和其他男人云雨、朝夕相处、生儿育女,沈庭兰便觉得心口窒闷,犹如刀绞,痛得连抽气都不顺畅。


    偏沈庭兰受家国所累,肩上担子太重,不能舍下那些吴国百姓,随心所欲地活上一回。


    万一沈庭兰没能熬到三弟带来的援军;


    万一他当真战死沙场;


    万一他早早堕入地府,转世投胎……也不知能否赶得及长大成人,再次寻到云霓。


    沈庭兰搂着她的手臂收拢,缠人的力道渐紧,他埋首云霓的颈窝,许久不语。


    但很快,沈庭兰又释然地想:云霓不喜他也很好,至少不会如母亲那样,追随父亲而去。


    云霓的脖颈发痒,是沈庭兰落下的,绵如春雨的细吻。


    她的杏眸润泽,一面轻抓沈庭兰那件柔滑的雪色长衫,一面攀着他峻拔宽阔的后背。


    她一边承着沈庭兰的亲昵,一边听他低声絮语。


    “云霓,我父亲为了护住边城百姓,曾打过一场赢面不大的战役。李家天子忌惮沈氏,故意延误军机,使援兵难至、粮草难行。而父亲以身殉国,才为边城百姓争来半个月的时间,救出那些险些被匈奴兵马屠戮的百姓。可战后李家天子抚边安民,独揽功劳,天下人都对李氏感恩戴德,没有人再记得父亲……”


    直至此刻,云霓才明白,沈庭兰对于李室天子的恨意,来源何处。


    云霓听出沈庭兰的苦厄与不甘,听出他的迷茫与怅惘,她心软地叹气,许诺道:“沈庭兰,我会记得你。”


    云霓没有撒谎。


    她刻骨铭心地爱过沈庭兰。


    即便日后无缘见面,她也会记得沈庭兰。


    记得那个居心不良、性恶、玩弄过她的感情,但又爱民如子,英勇御敌的高门公子沈庭兰。


    在这一刻,沈庭兰低低笑起,想的竟是:够了,有她这句话便够了。


    即便他当真死了,也能瞑目了。


    只是,沈庭兰死后,会命人折下指骨,烧成轻便的骨灰,赠予云霓。


    他的占有欲强盛,他要她带着这一截指骨游历山河,死后也同葬棺椁。


    这是沈庭兰的遗愿。


    而他知道,云霓心善,不懂拒绝,她感念死者为大,定会应他。


    真的很想……永生永世缠着云霓。


    作者有话说:


    云霓最大的心结是,她本以为沈庭兰是个恶人,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了一年,不相信他的真心。


    但今天心结解开了,她知道沈庭兰其实本性不坏,甚至是个好人,可能徐州那年,他也有过真心,她不是跳梁小丑一样供人戏耍,所以可以和沈庭兰正常相处。


    当然不算追妻成功,我们先继续往后看~


    李奕这个人没有什么三观可言,他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他只想赢,不想死,总之人物都是复杂的,我们继续看~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八章


    冬末初春, 清晨起雾,风雪冷冽。


    即便二月初,北地仍旧漫天飘雪。


    鹅毛雪絮砸到防水的羊皮主帐, 发出簌簌的响声, 也惊醒了睡梦中的云霓。


    云霓睡眼惺忪, 下意识抚向腰间, 想把那只每日缠身的坚实手臂掰开。


    可等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搜罗一圈,竟摸了个空。


    云霓蓦地心惊, 翻身坐起, 茫然四顾,主帐早已空空如也,一侧的床榻也余温散尽, 冰凉一片。


    沈庭兰已经走了。


    云霓记起来了, 沈庭兰上前线抗戎了。


    此战胜算渺茫, 近乎死局。


    兴许昨夜, 就是他们二人最后能见的一面。


    云霓抱住膝盖,不免回想:昨夜他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吗?她有宽慰到沈庭兰吗?他能御敌守城,等到援军,再平安回帐吗?


    云霓趿鞋下地,打算取丝绦绾发,洗把脸, 醒一醒神。


    可那条昨夜被云霓置于桌案的兰草绿底发带, 今早却不见了踪迹-


    北地并州。


    风雪止住, 大雨如注。


    远处的城门破裂,城墙焦黑,一簇簇火焰高涨,焚毁那些将士的尸身、被箭矢贯穿五脏的战马。


    大火愈烧愈烈, 再滂沱的大雨都淋不熄那些桐油浇灌的汹涌火势。


    并州向来贫瘠,且地势平坦,城防薄弱。


    那些墙垣低矮残破,挡不住匈奴人的千军万马,不过五六个时辰,城门便能被来势汹汹的戎敌破开。


    好在沈家军很擅阵地战,待敌军闯入城郭,沈家兵马可以依城据险,与其搏杀一阵子。


    只是,破开一个并州还不算险要,怕的是匈奴人兵锋正盛,会顺势越过州郡关隘,闯入中州,一路南下劫杀,将整个大吴卷入战火之中。


    因此,沈家军的当务之急,便是将那些犯境胡骑阻于并州,再与之厮杀周旋,削其军势,也好拖延时间,等到沈既川带来中州援军的那一日,避免吴国百姓横遭兵祸,生灵涂炭。


    沈庭兰身披寒芒甲胄,腰佩寒剑,胯.骑战马,冒雨奔来。


    他是骁勇善战的将帅,自然目力敏锐,弓马娴熟。


    距离兵荒马乱的战场尚有百米,沈庭兰便微抬秀丽下颌,迎着雾濛濛的雨幕,挽弓搭箭,箭尖瞄准远处领兵征伐的匈奴将领。


    沈庭兰颈上那颗清凌凌的喉结凝定不动,因张弓搭箭,指骨施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山岭峰峦一般震颤不休。


    不过一瞬屏息,那一支锋锐羽箭就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势,离弦而出!


    砰!


    旋转的箭镞,破空袭去,猛地贯穿将领的头颅。


    不知沈庭兰下了多重的死手,只听一声裂骨的骇人脆响,那颗人头竟骨肉塌陷,爆开鲜血,四分五裂。


    不过须臾,那一名部落将领就了无生息,坠下马去。


    此等强悍的箭术,当真令人胆战心惊!


    匈奴骑兵很快反应过来,沈家军来了一位强悍的劲敌,竟与多年前的那位沈家战神有的一拼。


    匈奴老将反应过来,眼眸赤红,怒吼一声,朝沈庭兰所在的方向持刀冲去。


    “杀!”


    隔着一重朦胧雨雾,匈奴老将远眺前方,瞥见那一抹丰神俊朗的身影,竟有一瞬恍惚。


    若非此子瞧着年轻,他还以为是多年前那位被老可汗斩首的沈老将军,借尸还魂了。


    沈庭兰自曝行踪,很快引来了一大波匈奴追兵。


    可他神色淡漠,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原地静候敌军,再不疾不徐地收起手中弓箭。


    箭袖翻动,沈庭兰腕间缠着的那条兰草绿底发带,随风飘荡。


    待敌军逼近,沈庭兰倏地拔出那一把淬过寒雨的长剑,顶着漫天凄冷的风雨,猛夹一下马腹,冲杀上前。


    二十多年过去,他终于等到了这个为父报仇的机会。


    昔日的沈庭兰太弱小,太年幼,无力保住沈父的首级,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匈奴人深知中原人口中的入土为安,求的是一具完整尸身,可他们畏惧用兵如神的沈父,怕他英魂作祟,故意毁尸枭首,想让他魂飞魄散,不得转世为人。


    如今,沈庭兰携着亡父的魂回到战场,他起了悍烈的杀心,今日定要杀个痛快,用这些蛮人的鲜血骨肉,给父亲祭旗!


    沈庭兰持剑,卷入洪流一般的硝烟战场。


    一时间,鼓角争鸣,杀声震天。


    沈庭兰淋着冬雨,持缰斩杀,如有神助。


    凡是靠近他的匈奴兵马,皆被他一剑破甲,拧断胳臂,再挽过剑花,以刃枭首。


    一蓬蓬猩红血液,喷.溅人脸,将沈庭兰那双暗如阎罗的墨眸,染得赤红。


    湍急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亦将他雪色衣领濡成昳丽的鲜红,衬得那一副如玉胜雪的皮囊更为白皙,薄唇更为红润,艳得惊心动魄。


    沈庭兰周身遍布骇人妖冶的鬼气,他的脚下尽是残肢断臂,如潮血海。


    这么多匈奴兵马,他杀不尽,杀不够,可他不知疲惫,麻木地挥臂,剜肉,破骨,斩首。


    沈庭兰深知,如此疯魔的姿态,是他在赎罪,赎那些没能护住父亲,没能守住母亲的罪。


    他想战事大捷,想着活着回去,想着再见云霓一面。


    沈庭兰垂首,看了一眼深勒入肉的绿色丝绦……云霓的发带沾满了血花,辨不清颜色,它被他弄脏了。


    云霓没有留给沈庭兰什么东西,于是他偷了一件,带到战场。


    就如同云霓仍留在他身边。


    ……


    此番收复北境诸州,沈庭兰劳师远征,带来的兵马,也不过十万。


    此前和李齐恒争夺地盘,耗损了五万之多,如今剩下的,仅有五万。


    可匈奴人集结诸部侵关,涌入并州的兵力就足有十多万。


    而沈家军兵疲马乏,与之厮杀,无疑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可沈家军依旧在坚守阵地,不退寸土。


    他们强撑着一口气,无非是替那些二十多年前曾随老家主一同上边塞杀敌的叔伯爷父报仇雪恨。


    这口怨气,他们憋了太久,忍了太久,定要发泄出去。


    沈庭兰杀敌十多日,杀到精疲力竭。


    所幸沈家军骁勇善战,而匈奴铁骑远道入关,粮草难继,只能行速战奔袭之策。一旦战局僵持十数日,其兵锋必挫,军势渐疲。


    局势虽渐渐明朗,沈家军胜利在望,可沈庭兰损兵折将,也到了军势最衰之时。


    信鹰传讯,沈既川已调度五万兵马来援,只要长兄再撑上一日,便能等到援兵。


    一日啊……


    沈庭兰望向尸横遍野的城郭,不由轻笑。


    他竟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刻,他竟也可能死在战场。


    可是,没法子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再强撑一会儿。


    沈庭兰忍住身上那些刀伤箭伤,他咬开木塞,咽下一口羊皮囊袋里装的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至肺腑。


    沈庭兰目光坚毅,朝天举剑,对身后的残兵旧部,高声道:“弟兄们,再撑上一日!援军必至!待吴国大军杀来,与诸君并肩血战,定能斩尽戎骑,夺回山河!”


    沈庭兰一心抵御外敌,他险些忘了,如今正是李奕围剿残兵的最佳时期,李奕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待沈庭兰再度率军冲入战场,挟着摧城裂地之势,将那把血迹斑斑的冷剑,刺向敌军脖颈……


    远处的群山峰峦,忽然传来一阵阵震耳发聩的马蹄轰鸣。


    一面面书着“李”姓的旗帜迎风飞舞,猎猎作响。


    是李奕趁虚而入,他领兵杀来了!


    乌泱泱的李家铁骑,如潮涌至,携着滔天杀意,自地平线尽头奔袭而出。


    一时间,烟尘冲天,惊雷滚地,就连城墙沙石也震颤不休。


    不等沈庭兰提剑御敌,一支流火箭矢,呲的一声,刺向他的胸口。


    箭镞瞬间没入皮肉,贯穿了沈庭兰的胸膛。


    鲜血涌出,皮开肉绽。


    沈庭兰血战多日,杀敌无数,早已是力竭之时。


    沈庭兰蓦地遇袭,没能躲开这一支暗箭,偏头便咳出了一口滚烫的鲜血。


    “家主!”


    “家主!!”


    将士们见沈庭兰受伤,急得策马奔来。


    沈庭兰捂住胸肋,垂眸抹去唇边艳红,淡道:“我无事,尔等定要守住关隘!至多一日,三弟就来了……”


    沈庭兰嘴上这般说,可胸膛的剧痛却时刻提醒他,他的伤势太重,随时可能倒下。


    沈庭兰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知,此箭伤重,他快要跌下马了。


    不能倒在此处,容易被狂乱的马蹄践踏成泥,还会害得沈家弟兄们分心。


    他得暂避一会儿。


    他得回帐。


    要是能回到后方营寨就好了。


    要是能见到云霓就好了……


    如果一定要死,他想死在云霓的怀里。


    沈庭兰恍惚低头,看了一眼早已发硬发黑的兰草发带。


    沈庭兰的目光微僵,抿了下干涸的唇,心中忽然窜出一个疯狂荒诞的念头。


    倘若他不要士族身份,不顾世家峥嵘。


    倘若他甘心舍下陇州的一切,跟着云霓浪迹天涯,她会不会容他?会不会带他一起走?


    在濒死的这一刻,沈庭兰忽然很想很想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更新,是接下来全部的章节=3=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五十九章


    沈庭兰在外征战十余日, 那些匈奴骑兵均被阻于并州之外,没能侵入相邻的冀州。


    云霓知道,这场苦战有多煎熬多不易, 也知道冀州平安, 沈庭兰功不可没。


    云霓重获自由, 她本该骑着彩霞离开战火连天的北境, 可不知为何,她还是一日日等了下去。


    她想看看吴国边城能否守住, 她想看看沈庭兰是否能平安回来, 不然她心中总觉遗憾……


    某天,云霓在昏昧的夜里也嗅到了熟稔的春兰香气,她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确认自己仍在梦中。


    云霓明知是梦, 却还一步步朝着帐篷前站立的那个颀长身影, 缓慢走去。


    她记得沈庭兰的背影,记得他的身量,也记得他站立的姿势。


    “沈庭兰?”


    那人背对她,一言不发。


    云霓莫名心慌意乱,她忍着风雪刮来的冷意,快步上前, 作势要拉男人的手。


    可在下一刻, 黑影涣散, 化为烟尘,消失无踪。


    落入她手中的……唯有一条血迹斑斑的兰草绿底发带。


    “沈庭兰!!”


    ……


    一声尖叫过后,云霓自梦中惊醒。


    她的心跳过快,隆隆响着, 似要跳出喉头。


    不知为何,云霓竟感到强烈的不安。


    从前沈庭兰恢复记忆,一心要离开她,什么都没和她解释,也没和她好好道别,让她神伤许久。


    如今沈庭兰要守城御敌,又趁着云霓熟睡之时,不告而别。


    既要分开,就该好好道别,善始善终。


    兴许是沈庭兰很小就失去父母,没人能教他这些人情世故,那就由云霓来教他。


    她得再见沈庭兰一面。


    云霓一边披衣穿鞋,一边收拾行囊弓箭。


    她洗漱净面,取丝绦束发,又将目光对准了远处的箭囊与弓箭。


    小稍弓轻便,方便捕猎小型山兽,或是自救,合适云霓自用。


    牛角强弓强悍,拉弓耗力,合适战场厮杀迎敌,不方便云霓拿来护身。


    云霓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那一把牛角长弓。


    她要见沈庭兰,兴许还得穿越战场,很可能要持弓杀人。


    如遇险情,她还能救下沈庭兰。


    云霓承认,她待沈庭兰仍旧有情……她能轻易舍下他,也能轻易牵挂他。


    不等云霓走出帐篷,她忽觉脾胃不适,腿脚发软,若非弓箭撑着,定要跪到脏污的雪泥里。


    云霓的额角发汗,头晕目眩,她竭力想站起来,却一次次跪倒在地。


    云霓回想起之前帐篷里嗅到的那一味香。


    “是药香……”


    “不错,云姑娘很聪慧。”


    温润的男声,自云霓发顶传来。


    一双鹿皮男式黑靴,步入她的视线。


    云霓识得这个声音。


    她惊恐错愕困惑,茫然地抬头:“卫大哥,你为何要对我下.药?”


    卫凌风没有多言,他扛起云霓,将虚弱的小姑娘塞进匿于暗处的马车。


    “对不住,云姑娘,我也是奉命行事。”


    云霓气息奄奄:“奉谁的命?”


    卫凌风:“少帝李奕。”


    云霓瞳眸骤缩,口舌已经麻木到说不出话了。


    她记起过往种种,恍然大悟。


    先是运筹帷幄的沈庭兰会遇袭中蛊,再是少帝李奕能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顺利出逃,最后是卫凌风能深入主帐,将云霓掳走……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说明,沈庭兰身旁藏着内鬼。


    可见卫凌风这一枚暗桩藏得够深。


    一时之间,云霓竟有点同情沈庭兰。


    他的身边当真危机四伏,没有一个可以亲信之人。


    云霓撑着最后一口气,苦笑:“沈家主……从未疑过你。”


    卫凌风垂下眼睫,静默许久,才道:“是……可李奕待我有恩,我的命是他救的,我不能叛主。”


    卫凌风也知道,唯有为沈庭兰赴汤蹈火,鞠躬尽瘁,方能博取他的信赖。


    为了将卫凌风培养成一击致命的杀招,李奕即便身陷险境,命悬一线,也从未用过他。


    如今命卫凌风劫持云霓,送来北境都城,可见李奕已是穷途末路,别无他法了。


    云霓的药效上来了,陷入昏迷之际,她想到那些战死沙场的沈家军,想到那些刚被沈庭兰救出水火的无辜百姓,讽刺地骂出一句:“卫凌风,你助纣为虐,背主叛国,你不配为人……”-


    北境并州。


    沈庭兰伤重坠马,意识昏沉。


    就在他陷入昏睡之时,远处传来了震天的杀声——竟是那些获救的北境百姓,自发组建一支支杂兵队伍,前来并州驰援沈家!


    他们早早听说了沈家援军还要一日方能抵达战场的事,他们怕沈家军将撑不住,特意送来了成百上千车家中的存粮、冬衣、伤药,还让家中壮丁一同持着长刀农具,骑着家里的骡子、老驴,一同奔赴战场,与沈家军同舟共济,抵御外敌。


    女眷们帮忙炊火做饭,缝补破损的甲胄;乡镇的赤脚郎中、地方乡绅则帮忙出钱出力,救治伤员。


    沈庭兰虽倒下了,可受过他恩情的那些北地百姓,纷纷站出来,对着那些铁骨铮铮的沈家军施以援手。


    沈家军本该是强弩之末,今日就能被李奕带来的数万兵马围剿殆尽。


    谁料半路杀出一群来路不明的流民杂兵,骤然冲乱了战场阵势,竟使原本胜券在握的战局陡生变数,甚至还能令李家军落得下风……


    有北地百姓助阵,沈家军浴血死守,总算撑过一日。


    翌日清晨,沈既川率军驰援,杀入战场。


    原本就颓势渐显的李家兵马,见到助阵的援军,更是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一时之间,李家兵马竟毫无还手之力,被沈家军杀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最终只能逐至蓟州这样一方弹丸小地,苟且偷生。


    李家损兵折将,如今仅剩下五千兵力,再无回天之力。


    而李奕通敌叛国之举,虽是背水一战,却也失尽民心。


    胡骑犯境,生灵涂炭,北地百姓不再尊称吴国李氏为王,反将沈家奉若救民之主。


    蓟州城外,民怨沸腾。


    “诛李奕!诛国贼!”


    “交出李奕,以慰亡魂!”


    “还我兄父妻儿的性命!诛杀国贼,一雪国耻!”


    北地百姓随着围城的沈家军一同聚于城下,高呼诛杀李奕,以慰沈氏英魂。


    ……


    军帐之中,昏迷数日的沈庭兰总算醒转。


    沈既川望着清瘦许多的长兄,想到这些时日沈庭兰守城的艰辛,不由鼻尖发酸,眼眶生潮,亲自为他端药,温声道:“大哥,你喝药。”


    沈庭兰推开药碗,沉声问:“战情如何?”


    沈既川:“大哥放心,北境诸州守住了,那些被你救下的百姓组建义军参战守城,拖延了一日,恰好为我等争取到驰援的时间。如今的李家军仅剩下五千兵力,不成气候,退至蓟州龟缩不出,只待几日后,我等发动攻城战役,便能将其一举拿下。”


    沈庭兰听到那些吴国百姓惦念沈家恩情,自发参军御敌的事,不由眉眼舒展,指骨微颤,那一团淤积心头多年的苦闷总算消散了一些。


    沈既川说完这话,又悄悄窥了沈庭兰一眼,欲言又止。


    都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沈庭兰很了解自家三弟,见他神情躲闪,冷声逼问:“何事这般支吾?”


    沈既川并非一个不记仇的人,此前被沈庭兰射出一箭,伤到手臂,他心里也恨。


    但沈既川深知,沈庭兰弓马娴熟,一箭能贯穿头骨,那日只伤他皮肉,已是惦念兄弟情分,没下重手。


    况且,家国大义面前,这些私人恩怨都搬不上台面,沈既川脾气好,不和长兄计较。


    今日闪烁其词,无非是事关云霓。


    沈既川知道,凡事与云霓有关,他的长兄就会丧失理智,不讲情面,做出昏头的抉择。


    但此事不能瞒着沈庭兰,有他在旁看顾还好,若是沈庭兰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沈既川滚动喉结,轻声道:“卫凌风叛了,他是李奕的人。”


    闻言,沈庭兰眉峰骤蹙,强抑着心口的憋闷,厉声问:“云霓如何?!”


    果然,长兄聪慧,只需一句点拨,便知云霓处境不妙。


    沈既川轻叹一口气。


    他从怀里拿出那一缕缠着发带的青丝,以及一封李奕手写书信,递与沈庭兰。


    沈庭兰唇色苍白,紧咬牙关,冷着一张憔悴俊脸,逐字逐句看完书信。


    “我知相父伤重,昏迷不醒,定是卧榻休养。好歹师生一场,我愿等候相父几日。”


    “相父看重云霓,不愿见她断腿断臂。我也知相父难处,绝无可能放弃吃进肚中的地盘,或是退兵千里。这样吧……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为难你。若是想见云霓一面,还请相父孤身入城,也好送你们夫妻二人团聚。”


    沈庭兰凝着那一束乌发不放。


    他抚过云霓的墨发无数次,知她发质柔顺偏软,泛着淡淡木樨花香。


    这是云霓的发丝无误。


    今日李奕赠发,若他置之不理,一心攻城。


    待下一次送至沈庭兰面前之物,兴许就是云霓的一条胳膊,或是一根手指。


    沈庭兰薄唇紧抿,墨眸戾气横生,杀气滚沸,恨得目眦欲裂。


    他心知肚明,李奕之所以没有提出让沈家军退兵,定是知道自己早已无力回天。手上无兵无粮,即便占城也守不住城,他注定要死在沈家兵马、吴国百姓的屠刀之下。


    但死之前,李奕想多添一点乐子。


    譬如玩弄沈庭兰一场。


    譬如与沈庭兰同归于尽。


    又譬如诱惑沈庭兰入城,挟持他为人质,号令沈氏三军。


    沈庭兰默不作声,可他衣下肌理紧绷,早已挣破了胸口的伤疤,鲜血透出衣襟,濡湿一片猩红。


    那点艳丽的血色,刺痛沈既川的眼睛。


    沈既川只觉心头沉闷,不忍地道:“大哥,你不能去。李奕性恶,不会放过云霓,你去了也只是送死,还可能被他利用,要挟沈家这些家臣老将就范,迫他们退兵割城。我知你不惧生死,为护沈家兵马,甚至会效仿大伯父,以身破局……可你出了事,祖母该怎么办?”


    沈父为了不被匈奴人挟为人质,迫军退兵,选择了自.刎身亡。


    沈父死后,再无利用价值。匈奴人气急败坏,只能辱.尸示众。


    沈庭兰不能步父亲后尘。


    最好的法子,就是放弃云霓。


    家国大义、世家峥嵘面前,所有小事都得让步,包括男女私情。


    沈既川的确怜惜云霓,他见她身陷囹圄,会竭尽全力救她出水火,放她远行。


    可云霓身陷敌营,他救她不得,也只能以大局为重。


    云霓是吴国百姓,她出生市井,知民间疾苦,她会体谅沈既川,亦会体谅沈庭兰……她知道兄弟二人的难处,定不会怪他们。


    沈既川有心开解沈庭兰,他想劝长兄不要太过自责。


    倘若云霓罹难,那也是以身殉国,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他会为云霓上疏请功,褒扬其护国功绩。


    沈庭兰接过药碗,当着沈既川的面,将那药汤一点点淋到地上。


    帐内,药香氤氲,热气袅袅。


    在这样晦暗不明的雾霭之中,沈庭兰淡声道:“三弟,记得昭告三军,沈氏家主身中流箭,不治身亡,世上再无沈庭兰。你休整十日,再率军攻城,势必要将李奕屠戮刀下……唯有李奕死,方能服众,你才能坐稳吴国皇位。”


    经此一役,沈家声望日隆,尽得民心,已隐有天命所归之势。


    此次返城,沈既川便可登基称帝,重定天下,开万世之基。


    沈既川没想到,沈庭兰为了云霓,竟将帝位拱手让人。


    可沈既川并无掌国的勃勃野心,私心也只想在兄长麾下当一员大将,为他尽心效力。


    沈既川唇瓣微颤:“大哥……值得吗?”


    他听懂了沈庭兰的言下之意。


    沈庭兰已经“死”了,所有容貌相似之人,都是赝品。


    李奕不能再拿他要挟沈家军将。


    沈庭兰自投罗网,是想再陪云霓十几日,若他不能救出云霓,那他会陪云霓一同赴死。


    沈庭兰不会背弃吴国百姓,也不会背弃沈家弟兄,他能给云霓的……唯有他这条性命。


    沈既川觉得沈庭兰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唯有沈庭兰感到如释重负……


    终于有那么十日,他能舍弃家族,舍弃身份,真真正正顺从本心活上一次。


    沈庭兰想到一场雷雨都能吓得瑟瑟发抖的云霓,不知她陡遭李奕的挟持,会不会怕。


    沈庭兰想到徐州那些旧事,想到云霓也曾依偎他的怀中,与他同榻听雨。


    她明明畏惧惊雷,却在他的安抚之下,一点点松开紧绷的肩骨。


    沈庭兰轻扯一下唇角,“不过是一个连打雷都要人哄的小姑娘,我若不去,她会怕的。”


    他已经丢下过云霓一次。


    ……决不能丢下她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晋江首发


    第六十章


    云霓醒来时, 手脚全被绳索束缚。


    她蜷在美人榻上,仿佛一只引颈受戮的鹤。


    云霓第一反应便是寻自己的弓箭,那是她自保的武器, 只要能持弓在手, 她便能逃脱。


    不等云霓起身, 牛角强弓的细弦倏地勾过她的下颌, 将她那张憔悴的小脸抬高。


    云霓眼睫轻颤,望向眼前盘腿落座的清俊少年郎。


    昳丽的桃花眼, 弧度弯起的红唇, 乌发高束,头戴金冠,分明是李奕!


    云霓知道李奕通敌叛国的事, 她对他心生鄙夷, 不愿正眼看他。


    李奕多聪慧一人, 从云霓细微的表情里就看出了她对他的厌恶, 不免笑道:“阿姐这是烦我呢?”


    云霓咬唇:“你身为国君,竟引寇入关,置吴国百姓安危于不顾,你不配为人!”


    “是,我的确不配为人,我就当个畜.生得了。”李奕倒也不和云霓闹, 他仍语气亲昵, 嬉皮笑脸地同云霓开玩笑。


    “好了, 阿姐昏迷几日,想来是饿了。我命人给你熬了河鲜粥,先吃点?”


    云霓偏头,不接李奕递来的木勺。


    那点汤汤水水被云霓一撞, 淋了李奕满膝,脏了他的衣袍。


    李奕有洁癖,不满地皱眉:“阿姐何必与我犟?不吃饭,饿的是你的脾胃。万一饿死了,我也只能还沈庭兰一具尸首了。”


    云霓骤然听到沈庭兰的名字,眼皮轻颤,心中松一口气。


    听李奕这样说,想来沈庭兰还活着,兴许还等到了援军。


    能活着就好。


    李奕见她冷静下来,笑道:“阿姐猜得不错,沈庭兰等到了援军,而李家兵马只剩下五千余人,已是强弩之末。我诱敌入关,成了国贼,如今还激起民愤,让李室王朝背负千古骂名,想来我父亲泉下有知,定要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不日后,沈家军会破城而入,杀光李家残部,也将我屠戮于此。但没关系,还有相父能与我陪葬。”


    闻言,云霓瞪大杏眸,骤然抓住李奕的衣袖,扬声问:“你将沈庭兰怎么了?!”


    李奕的嘴角上翘:“我和他说,若是他不入城受辱,我就将你的手指、断腿、头颅,一样样送还给他。我知相父是多么薄情的一个人,还当他会以大局为重,弃你不顾。但这次,他竟舍下世家与兵马,选择了你。阿姐,沈庭兰会为了你,死在这里,你高不高兴?”


    听完,云霓颓唐地垂首,心脏犹如被一记重锤敲中,牵出窒闷的钝痛,她的气息过促,手脚冰凉,她想不明白一贯聪明绝顶的沈庭兰怎会做出这样愚钝不堪的抉择。


    他来寻李奕,定是死路一条。


    云霓丧失了生气儿,久久不肯开口说话。


    李奕再次舀了一勺粥,喂到云霓唇边:“吃些粥米吧?阿姐要是饿死了,那他岂不是白来了?我还想着让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呢,毕竟夫妻一场,难得相聚,是该好好说两句话。”


    云霓这一次倒没有意气用事,她乖乖张嘴,含住了粥勺。


    她得活下去,活着才能寻到出路。


    一碗粥吃完,李奕给云霓松了手上的绳索。


    “阿姐,若想相父多活几日,还望你能老实一点。”


    云霓听出李奕的要挟之意,若她轻举妄动,沈庭兰势必要受她牵连。


    云霓感念沈庭兰扶危定乱的卫国之举,这样的忠义之士,不该丧命于此,于情于理,她都该护他周全。


    云霓松绑以后,果真老实很多。


    她不吵不闹,也没有取凶器刺伤李奕,只在李奕送来那一件锦绮罗缎的婚服时,眸中流露一瞬错愕。


    李奕:“阿姐放心,我视你为亲人,不会辱你,这场大婚,不过是送给相父的见面礼。”


    云霓想到昔日,她仅仅与沈既川闲谈几句,沈庭兰都能勃然大怒。


    如今她不但要见到受俘的沈庭兰,还得穿上这一身婚服,也不知会如何诛他的心。


    可诛心总比丧命要好。


    五日后,于李家坞堡中,云霓终于见到了沈庭兰。


    月华浓重,雾色朦胧。


    大殿外的廊庑,响起一阵阵刺耳的镣铐拖拽声。


    云霓循声望去,还没瞧见人影,她就先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顺风逸来。


    血味厚重,催人作呕,完全压过了那点淡雅的春兰香气。


    云霓猜到沈庭兰定是受了刑。


    一时间,她竟不忍抬头看他。


    可那脚步声渐行渐近,颀长挺拔的身影也被月光拉长,拢住了云霓桌前的红枣、喜饼、红蛋,迫使她不得不仰头望去。


    果真是沈庭兰。


    男人乌发凤眸,脸白如玉,许是生了病,瞧着清瘦憔悴,颌骨冷硬如削。


    他如常穿着一身白衫,只是双脚被镣铐束缚,肩臂亦在不住淌血。


    很快,云霓看清了。


    沈庭兰之所以周身沐血,是因他肩上留有两只嵌入皮肉的铁钩,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琵琶骨,如此惨无人道的重刑,既能防止沈庭兰用剑御敌,亦能防止他忽然暴起对李奕动武。


    云霓从未见过沈庭兰这般狼狈的模样,她心中困惑、不解,亦有几分难过。


    她想不明白,高傲如沈庭兰,怎会为了救她,甘愿受政敌的践踏与磋磨,甘心从万民敬仰的神坛陨落。


    他舍命救她,无非是怕她受伤、受辱、受人欺凌。


    可他替她承担这一切,他就不会痛吗?


    云霓深感亏欠,下意识要起身过去。


    可不等云霓动作,李奕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摁回喜案。


    “阿姐,今日礼成,你便是我的王妃了。当着夫婿的面,这样扑向一个外人,不好吧?”


    此言一出,沈庭兰的凤眸陡然冷锐,如寒刃刮骨一般,睇向李奕。可那汹涌杀气不过腾升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云霓不知李奕秉性,生怕沈庭兰又要受刑,不敢轻举妄动。


    她安分地坐回原位,没敢尝试解救沈庭兰。


    云霓低头不语,沈庭兰则趁机端详妻子的眉眼。


    虽说云霓身上那件婚服刺眼,令人不喜,但好在她的气色不错,手脚完好,没有外伤。


    平安就好。


    沈庭兰深知,李奕留他一命,召他来此,定是存了羞辱之心。


    毕竟从前李奕不过是沈庭兰掌中操纵的傀儡君主,受他辖制多年,这团怨气积攒许久,临死前总要发泄出来。


    果然,李奕命人送来一张琴,含笑望向沈庭兰:“素闻相父精通音律,琴艺冠绝陇州。今日本王娶妻,相父空手赴宴,总归礼数欠佳……不若拨弦一曲,也算添了一件大婚贺仪?”


    云霓知道,这是将沈庭兰当成献艺的乐工来使唤。


    沈庭兰出身高门,琴艺乃君子六艺,可自娱养性,陶冶情操,绝对不会如伶人一般,当众献艺娱人。


    这是对于沈庭兰的羞辱。


    云霓以为沈庭兰会怒起毁琴,怎料他竟淡淡应了声:“也好。”随后从善如流地跽跪于地,拨琴试音。


    云霓不知沈庭兰为何应下此事,供李奕取乐。


    但沈庭兰忍着肩头伤痛,执意留下,无非是想多看云霓两眼。


    悦耳清幽的琴音,自沈庭兰的修长指尖流淌而出。


    李奕斟满两杯合卺酒,递与云霓:“阿姐,婚礼未成,还差一杯合卺酒。”


    云霓蜷指不动。


    可李奕性恶,竟掰开她的手指,逼她去端那盏酒。


    云霓不想生事,只能闷头饮下,“喝完了。”


    酒盏再次放回桌案。


    琴音却突兀地断开。


    云霓回头望去,琴台上隐有血迹,竟是沈庭兰勾断了那一根琴弦。


    男人的指尖受伤,鲜血泊泊淌出,猩红色霎时刺痛了云霓的眼眸。


    李奕顿感意兴阑珊,他无奈地摆摆手:“罢了,想来相父今日心绪不佳,琴也弹得稀烂。来人,送相父回去休息,我与阿姐也该继续完婚了。”


    李奕嘴上说要和云霓成婚,实际上并未与她同宿。


    不过一场愚弄人的婚事,李奕不会假戏真做。


    夜里,云霓辗转难眠,翻身的间隙,竟嗅到一味混淆着浓烈血气的春兰气息。


    云霓杏眸湿润,喉头微微发哽。


    不等她出声唤人,两条遒劲有力的手臂,便从后拥来,将她抱个满怀。


    云霓被人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肩背都在战栗,待耳畔响起男人餍足的喟叹,她才轻声喊了句:“沈庭兰。”


    “嗯。”沈庭兰埋首于她的颈窝,臂骨越勒越紧,似要将云霓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云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扯开他的衣襟,望向那几个被铁钩刺穿,不住流血的血窟窿。


    云霓鼻尖发酸,眼眶热胀胀的,问他:“你竟逃出来了?”


    沈庭兰任妻子打量伤势,轻扯一下唇角:“好歹是上阵杀敌的将领,那点兵卒还困不住我。只是牢狱的动静闹得很大,恐怕李家兵马已经开始四下搜罗坞堡……云霓,我带你离开此地。”


    沈庭兰此次受俘,并非毫无准备。


    他与沈既川设下计策,亦安插.了潜伏坞堡的暗桩。


    李奕能策反卫凌风,沈庭兰自然也能使些心计,许诺一些高官厚禄,诱敌反间。


    毕竟李家的军将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与其跟着李奕苟延残喘,守城等死,倒不如尽早投奔沈氏,也好立下汗马功劳,改日能有个亨通的官运。


    只是,沈庭兰虽能从牢狱逃脱,顺利救下云霓。但他深入敌营,受困坞堡,想要逃离此地,与攻城入内的沈既川会合,怕是困难重重。


    沈庭兰送出传讯信鹰,命围城的沈家军即刻备战入内。


    随后,他强忍肩骨碎裂的剧痛,将云霓抱上马背,搂到怀中,一路朝着坞堡的门楼狂奔而去。


    若想逃出李家坞堡,势必要穿过两座门楼。


    虽说那两扇包铁重门早已被细作打开,出入畅通无阻,可沈庭兰还得提防那些门楼上箭术精湛的弓兵,身后追杀不休的骑兵,他不敢有一刻掉以轻心。


    寒风狂疾,料峭春风吹拂云霓的脸颊,犹如利刃剜肉,寸寸入肉,疼得她眼眶泛泪。


    云霓紧咬牙关,死死攥着缰绳不放,任由沈庭兰高大巍峨的胸膛从后覆来,将她完完全全拢于怀中。


    胯.下的战马跑得飞快,犹如风驰电掣。


    寂静的夜里,马蹄隆隆如雷,只能看到一男一女狂奔而过的血色残影。


    少顷,坞堡外号角齐鸣,声裂长空,战鼓骤起,嘶吼声直贯云霄。


    是沈家军破城入内,直逼坞堡了!


    云霓窥见援军的身影,简直要喜极而泣!


    可不等她高兴,身后又传来震耳发聩的马蹄声,竟是李奕带兵追来。


    “放箭!杀——!”


    李奕自知死期已至,他没了那点玩闹之心,只想将沈庭兰射.杀于此,也好与他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云霓的心神紧绷,腿骨发麻,她听到熟稔的张弓声,鼻翼冒汗,低声问:“沈庭兰,怎么办?”


    沈庭兰躬身,下颌抵在云霓发顶,将她更深地压入怀中,“莫怕,援军在前,我们会平安无事。”


    云霓看到远处成千上万的火光,心中稍安,她深知沈家兵马强盛,定能压制李家军。


    只是他们还未曾逃出门楼,危势未解,仍是险象环生。


    战马仍在不要命地狂奔。


    而那些密集的箭雨,如流火坠下,齐齐射向沈庭兰与云霓。


    箭镞闪动着银芒,呼啸而至,猛地刺入马臀。


    战马受伤吃痛,扬着鬃毛,凄厉地嘶鸣一声。


    不过须臾,又被沈庭兰摁住脖颈,强行压下前蹄。


    “继续跑!”他下达军令。


    而老马曾是沈父的爱驹,很通人性,竟也真的服从沈庭兰的命令,疯了似的朝前疾驰。


    云霓只觉心慌意乱,她的掌心生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沈庭兰:“你有没有受伤?”


    箭阵来势汹汹,锐不可当,都能刺伤战马,又怎会伤不到沈庭兰?


    李奕本就是要取沈庭兰的性命,他又怎肯放沈庭兰一条生路?


    可沈庭兰避而不答此事,只惫懒地挨着云霓的肩头,低声道:“云霓,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云霓不明白眼下正在逃命的关头,沈庭兰为何忽然有闲心与她谈天。


    “倘若我尽早认清本心,一回陇州便与你结为夫妻,是不是连孩子都有了。”


    云霓哑口无言。


    见她缄默,沈庭兰又笑了一声:“云霓,如今我也落到泥里,你我总该相称了……”


    云霓想到沈庭兰为了救她,肯放下尊严,任李奕欺辱,想到他身上一道道狰狞伤疤,心头发酸,喉间也如咽酸梅一般,涩得不成样子。


    云霓忍住莫名上涌的泪意,与沈庭兰笑道:“若是今晚我们能平安回城,你欠我的债就还清了。”


    “沈庭兰,我愿意试着和你重新来过,我可以留在陇州……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莫要再对我使坏了。”


    云霓曾以为,沈庭兰没有真心,他对她唯有虚情假意,他玩弄她一回又一回。


    可她不笨,她也知道,倘若沈庭兰当真是恶人,他又怎会舍命护住北地百姓?又何必以身入局,亲临敌营,只为搭救一个他从不记挂于心的女子?


    云霓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关怀她,就连沈庭兰也骗她。


    但其实对于沈庭兰来说,她很重要,重要到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云霓说出这句沈庭兰最想听的话。


    她盼着他欢喜应下,再紧紧拥她入怀。


    可沈庭兰悄无声息,坠下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待沈庭兰那条紧搂着云霓的遒劲手臂无力垂下,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云霓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的心头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块肉,她紧紧抓住摇摇欲坠的沈庭兰,猛夹马腹,朝前方接应的沈家军将奔去。


    “沈庭兰,我们都活下来了……你别睡了。”


    “沈庭兰,你说句话啊!”


    “沈庭兰,你好沉,我快要拉不住你了……”


    男人尚有余温的鲜血,自云霓的发顶淌下。


    血珠一颗颗砸进她的掌心,艳得惊人,触目惊心。


    云霓浑浑噩噩地奔至沈既川面前。


    她噙着眼泪,崩溃地喊:“快救救沈庭兰!!”


    沈既川搀着云霓下马。


    与此同时,马背上也滑下一人,正是了无声息的沈庭兰。


    云霓推开沈既川,快步扑向地上的男人。


    她的手指颤抖,温柔地捧住沈庭兰的脸,轻抚他失尽血色的薄唇。


    她魔怔一般喊着沈庭兰的名字,翻过沈庭兰的肩臂,看清他阔背上的伤势。


    他中了箭……


    无数支从天而降的黑羽箭矢,贯穿沈庭兰的手臂、腰腹,深深扎进他的骨血,剜去他的皮肉,将他当成了靶子。


    男人那件飘逸素衣浸满嫣红,后脊没有一块好地。


    可云霓浑然不觉,还靠在他的怀里,与他畅想未来的日子。


    云霓想着,万般罪孽都赎清了,她愿意从头来过,再次接纳沈庭兰这个家人。


    但很可惜,云霓命不好,生来克亲,注定老无所依,孤身一人。


    在云霓重获新生的这一日,她也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最开始设定大纲,有很多不同的故事走向。


    但写的时候,还是被云霓和沈庭兰带着,走到了这里,还有两章,继续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