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一章
今日是沈四娘的生辰, 府上公厨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一筐筐新鲜的河鱼海蟹,用沾了草屑的窖藏碎冰压着,送入府中。
还有一些早熟的时令瓜果, 如李子、青梅、酸杏, 也被装盘端进了待客的厅堂。
云霓一早睡醒, 文春带着两三个梳妆丫鬟过来, 帮着她梳头打扮。
云霓看着那些红漆木托盘里的华服首饰,面露迟疑:“我这边又收衣裳, 又收首饰, 是不是不大好?”
文春抿唇一笑:“姑娘浑说什么呢!不过两三件衣裳首饰,怎么不能收了?况且,这份恩典不单你有, 外院的表姑娘们也有, 咱们高高兴兴穿衣打扮, 出去吃顿好吃的宴席才是正经!”
文春是沈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 又认了陈嬷嬷做干娘,自然是站在云霓这边的。
文春喜欢云霓,也知道云霓为人老实谨慎,不会贪图多余的东西,哄她收一件衣裳、一样首饰,还得把道理揉碎了, 说给她听, 她才肯收下。
文春摊开新衣, 让云霓挑选喜欢的样式。
云霓看了一眼,都是一些极其柔软轻薄的上等纱罗,印花也是樱桃、紫藤这等女孩家喜欢的精细纹样,很讨人喜欢。
云霓是年轻的小姑娘, 能选新衣,心里自然高兴。
她抚了抚衣料,爱不释手,下手愈发轻,生怕把好料子摸坏了。
今日天热,合适穿轻薄一点的衣裙,文春帮云霓挑了两身。
一身是袒领半臂襦裙。
那件半臂绘有莲瓣红的缠枝纹,袖口镶了一圈织金碎珠,极为华贵艳丽。
只是袒领太低,得露出大片的雪肤。
虽是贵族女子夏季常穿的衣裙,但云霓素来穿那等交领襦裙,实在不习惯这般袒露胸口。
另一身是纤裳褙子。
抹胸用的鹅黄底色罗布,下裙用青莲浅绿缎料,唯独那件披身的紫藤萝纹褙子,用的轻薄纱料。
但多添一层披帛,并不会被人瞧见肩臂,极合适初夏穿来见客。
“我穿这身。”云霓指了指那件褙子。
文春闭眼都能猜出云霓的选择,定是婉约素净的褙子衫裙。
她只觉可惜,云霓生得肤白貌美,穿上袒领襦裙,再绾个灵蛇髻,该多打眼呀!
没见着那些表姑娘们都铆足了劲儿打扮,擎等着今日生辰宴相看那些世家小公子吗?
但转念一想,云霓低调一些也好,免得四姑娘看她不顺眼,又人前给她难堪-
沈家的宴席,从巳时就开始了。
虽是堂房姑娘的生辰,但沈家还是将筵席办得热热闹闹的,还让二夫人叶氏亲自主持家宴,接待宾客。
各个世家大妇携礼登门,明面上给沈四娘庆生,实则是携女来给沈老夫人相看,也好讨得老太太的眼缘,能有幸和沈庭兰结亲。
当然,也有门阀子弟,被家中长辈逼着赴宴,嘴上说是拜访沈家儿郎,其实是想任叶氏相看一番,看看能不能成沈家的女婿。
毕竟沈庭兰的后宅难攀,既不能入主沈家大房后宅,那就娶一名沈氏女,照样能得沈庭兰的庇护,为家族寻得倚仗。
也是如此,待字闺中的沈四娘、沈五娘就成了门阀世家眼中的香饽饽,甫一露面,便有年轻郎君围拢过来,绞尽脑汁讨她们的欢心。
沈四娘懒得搭理这些世家公子,一见王若丹来赴宴,笑吟吟地上去,挽住她的手臂。
“三姐姐,快过来,夜里才开宴呢,我们先去院子里歇会儿。”
王若丹知道,今日说是生辰宴,其实是世家门阀的相看宴,她虽心许沈庭兰,却也顾忌自己在外的温婉形象,凡是出门赴宴,必妆点打扮一番。
今天,王若丹为了艳压群芳,特意穿了一身宝相花锦红底袒领半臂襦裙,腰缠珠绦网穗,一步一摇,流光溢彩。
这等露出锁骨的衣饰,也得肤白的女子穿着才合适。
沈四娘的肌肤不算白皙,天气热,她又不想在颈子、胸口抹粉,只能艳羡地看了王若丹一眼,慨叹:“三姐姐生得真好看……”
沈四娘说着说着,又想到今晚云霓也会出席,不免嘀咕一句,“只有三姐姐这样的名门淑女,才配当我嫂子……”
王若丹抿唇一笑,点了点沈四娘的鼻尖:“可不许乱说话。”
上一回沈四娘因奚落云霓,被沈庭兰当众训斥,丢了大脸,回去哭了好一场。
今日她是寿星,本就不想邀请云霓参加筵席,哪知叶氏觉得不妥,早早就给秋荷院递去请柬,气得沈四娘少吃一顿饭。
沈四娘想到云霓就烦,生怕她今天赴宴,还会给她丢脸。
沈四娘嘟囔:“想起来就烦,我都没请那个云霓,偏偏娘亲和祖母还要她来参宴,万一她又语出惊人,我岂不是又得丢人?这样的乡野女子,也不知为何赖在府上那么久都不肯走!总不是想挟恩图报,要大哥哥纳她为妾吧?”
沈四娘不知道解蛊的事,她想着云霓迟迟不肯离开沈家,定是有所图谋。
要是让这样的村妇成她的小嫂嫂,她真要臊死了!
可沈四娘的话,却给了王若丹当头棒喝……谁都以为王若丹要嫁入沈家,总不能真让云霓攀附上沈庭兰。
思及此,王若丹心生一计。
她温柔一笑,对沈四娘附耳道:“四娘,你想不想……把云姑娘送出府外?”-
云霓本来想着下午去外院听一出戏,可府上宾客众多,迎来送往,她不好露面添乱。
于是,云霓老实待在秋荷院,等晚间开席,才跟着文春前往沈家宴客的花厅。
云霓今日的发髻简单,不过簪了一支夏蝉垂珠簪,戴了一双银丝雨链耳珰,但她腰肢纤瘦,身姿窈窕,一件颜色清丽的薄衫褙子上身,更衬得她玉质冰姿,皎皎如月中仙。
本该低调的一身装束,反倒在一众浓妆艳抹的世家贵女中脱颖而出。
云霓刚步入灯火通明的花厅,便有世家子女抻着脖子打量,交头接耳,询问:“这是哪家的姑娘?”
沈四娘没想到云霓今日穿得这般清绝脱俗。
她的生日宴被旁人抢走风头,气得眼眶都含泪,就连云霓送来生辰贺礼,她也不屑多看一眼,只闷头哼道:“放那儿吧!你能送什么好东西,还巴巴的凑上来。”
沈四娘的声音虽小,一旁的世家贵女们却也能将她的话,听个一清二楚,不由悄悄打量了云霓几眼。
云霓受了冷待,脸上无甚反应,倒是王若丹笑着居中斡旋,她捧来一盏添了蜜红豆葡萄干的冰酪,递给云霓,“云姑娘快尝尝这冰酪,淋了醍醐,可好吃了。”
不等云霓接过吃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的伸来,扣住琉璃冰盏的碗口,硬是夺走了云霓手中之物。
云霓错愕抬头,竟迎上沈庭兰那张骨相冷艳的俊脸。
而王若丹见状,耳朵发烫,小声道:“若是、若是沈哥哥也想吃冰酪,三娘另外为你盛上一碗。”
“不必了。”
沈庭兰信手将冰碗递给身后姗姗来迟的沈五娘,又转过头,对王若丹冷道:“云姑娘身子不适,不能饮冰,莫要喂她。”
说完,沈庭兰又好似没事人一般,朝着宴席主座而去。
男人的脸色淡漠,衣袂翩跹,仿佛方才护人的行径,不过他一时兴起。
厅堂吵闹,这一出小插曲其实没几个人注意到,但王若丹这一桌的宾客都将此情此景看了个正着,不免又在心中揣测:这位云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得沈家主另眼相待。
旁人不知云霓的身子究竟哪里不适,还当她是身上患病,或是脾胃不适。
唯有云霓知道……沈庭兰性恶,他说的分明是她来了癸水!
云霓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她闹不清楚沈庭兰的想法。
沈庭兰不是待王若丹很有好感吗?
既两家有结亲之意,他又怎敢在王若丹面前出言护她?
他就不怕王若丹拈酸吃醋吗?
云霓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管这事儿。
沈五娘送完生辰贺礼,气喘吁吁地拉过云霓的手,“可累坏我了,总算是赶在开宴之前回来了!走走,云姐姐,咱俩吃席去。”
沈五娘昨日跟着三夫人夏氏回了一趟外祖家省亲,今天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才赶回沈家,整个人腰酸背痛,下地还要回三房梳妆打扮,再出来见客,别提多累了。
好在沈五娘及时赶到,云霓不至于形单影只。
云霓的脸上也多了点笑容,她任由沈五娘牵着落座,静静吃起桌上的菜肴。
本以为今晚的生辰宴会这么平安度过,哪知散宴的时候,沈四娘忽然带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来到宴厅,对沈老夫人道。
“祖母,三姐姐送我的金累丝玉雕牡丹簪被人给窃走了……文冬说,她在送贺礼进库房的路上,曾与云姑娘碰过面,还让她帮着看顾一会儿贺礼匣子,可等她如厕解手回来,那簪子就不翼而飞了。”
这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云霓的身上。
云霓成了众矢之的。
云霓仔细回想此前的事,那时公厨人手不够,文春给她指了路后,便去灶房里帮忙。
云霓独自一人来到宴厅,途中的确遇到这个名唤文冬的小丫鬟,见她内急,还帮她守了一会儿贺礼匣子。
许是那时,文冬就盯上了她,想着借此事来诬陷她偷窃簪子。
云霓环顾四周,她从那些还未来得及离席的世家子女眼中,看出震惊、轻蔑、鄙薄诸般情绪。
想也是,就她一个庶族女子,就她出身贫寒,就她眼皮底子浅,也唯有她可能偷窃金银……士族惯来这般傲慢轻人,不对吗?
“我没有偷东西。”云霓顿了顿,又无奈地笑道,“若是执意要诬陷我,兴许待会儿会在秋荷院里寻到这支簪子。”
云霓不声不响,不代表她蠢笨不堪。
她明白做戏会做全套,不是她争辩几句就能洗清嫌疑的。
许是沈四娘也没料到云霓能这样说,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
倒是沈庭兰坐在上首,看了一出戏。
男人的一双凤眸暗潮涌动,面沉如水,冷笑出声。
随之,他抬手,屈起修长指骨,轻叩两下紫檀桌面,“来人。”
没一会儿,卫凌风屈膝跪地,静候主上吩咐。
沈庭兰:“去将兵营那几条用来搜罗家私的细犬牵来,此犬嗅觉灵敏,能闻出簪上沾染的人气儿。倘若簪子不曾沾染云姑娘的气息,便是刁奴蓄意攀扯贵客,理应乱棍打死。”
此言一出,文冬顿时吓得两股战战,泪盈于睫,“奴、奴婢……”
她哀求一般望向沈四娘,欲言又止。
见状,在场的宾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显然是文冬受了主人家的唆使,执意要诬陷云霓。
叶氏也没想到自家女儿能犯这样错漏百出的蠢来,她知道,再闹下去,兴许会开罪沈庭兰。
一个不能得沈氏家主庇护的沈氏女,即便日后嫁人,也要让夫家低看一眼。
叶氏忙上前,笑着打圆场,对沈庭兰道:“都是四娘疏忽,这才让云姑娘受委屈了……”
说完,叶氏又给云霓赔笑:“四娘年纪小呢,又不谙世事,那些刁奴性恶,惯会挑拨是非,自然将她戏耍得团团转,云姑娘切莫生气。”
“没事,只是一个误会。”云霓虽受了委屈,但她也不想阖府闹得乌烟瘴气,就当是给沈老夫人一个面子,没有过多计较。
叶氏放下心来,继续给下人们使眼色,让人赶紧将那些没来得及离席的宾客,尽快送出门去,免得明日传开此事,让人知道沈家四姑娘竟这般愚钝。
哪知,叶氏和沈四娘想息事宁人,沈庭兰却不依不饶,不愿轻易放过:“此前为谢云姑娘救命之恩,我曾赠她渤海珠簪,她自觉受之有愧,不愿收下……沈宝璐,不过一支金累丝簪子,你当谁都如你一般眼皮底子浅,也敢大庭广众拿出来说事?”
渤海东珠,是进贡之物,每年就那么几颗,价值连城,可缀君主冠冕。
没想到沈庭兰竟将这等贵重的珠簪转赠云霓,更没想到云霓不存贪念,还将这等重礼拒之门外。
两厢比较,倒显得世家教养出来的沈四娘粗鄙失礼,全然及不上一个乡野农女,简直不堪为沈氏女。
这话说得,连叶氏也不爱听了。
但训斥儿女之人,是沈家尊长,一族家主,叶氏又哪敢反驳沈庭兰的话,只能面红耳赤地受着。
好在宾客早已散尽,院子里都是自家人,不然这脸真要丢到二里地外去。
沈四娘被沈庭兰一通申饬,心中又惊惧又委屈。
她算是看出来了,沈庭兰就是偏心云霓!
没等沈四娘出言辩驳,叶氏已经沉着脸,压着她给云霓赔礼道歉。
沈四娘眼泪汪汪,没想到自己生日这天还得丢此大脸。
但她不敢和娘亲对着干,只能同云霓道歉:“云姑娘,对不起。”
云霓摇摇头:“没事……”
一家子愁云惨雾,沈庭兰总算熄了肝火。
他起身离席,临走前,又对叶氏冷道:“明日送四娘前往祠堂思过,静省己身,跪满十二个时辰,方能回院。”
“至于那等攀诬女眷的刁奴,杖刑三十,发卖了吧。”
沈庭兰还算给二房留了颜面,至少他没再当众喊沈四娘闺名,而是再度唤她四妹妹,也没有越俎代庖,绕过叶氏,直接打死他们院中的奴仆。
叶氏明白了,这是沈庭兰饶过沈四娘一回,日后还会看顾妹妹的意思。
她忙感激涕零道:“是是,我省得,这丫头太不像话,定要好好教导一番!”
沈庭兰治家的手段雷厉风行,不过寥寥几句,便断了一桩官司。
此事一出,再无人敢轻慢云霓,都知她有沈庭兰的庇护,不好开罪。
沈庭兰走了,云霓也跟着一道儿走了。
秋荷院本就相邻听雨楼,二人同行,也并未引起旁人的疑心。
夜已深沉,云霓不必回秋荷院换衣,直接上听雨楼落榻便是。
云霓满脑子胡思乱想,上楼时,不慎磕到沈庭兰的后背。
“哎哟!”云霓痛呼一声,停下步子。
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撩开她的额发,覆在她的眉心,轻轻揉动。
“疼?”
云霓:“还、还好……”
沈庭兰看到如斯蠢笨的小姑娘,心情竟有点好。
“方才被人陷害,为何不向我求救?”
云霓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是外人,一个是堂房妹妹。
她不觉得沈庭兰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但事实是,沈庭兰并未被人蒙蔽,他当真还了她一个清白。
至少在大是大非上,沈庭兰很拎得清。
云霓苦思冥想,咬唇不语,倒让沈庭兰原本牵出的几丝笑意淡去。
沈庭兰故意俯身,低头,任那半绾的墨发,犹如山间流水一般倾泻下来。
男人冰冷的发丝,顺着云霓的衣襟,流入她的小衣玉壑。
沈庭兰越欺越近,压迫感十足。
云霓被冻得一个激灵,胆怯地后退半步。
她又要逃。
沈庭兰眸间泛冷,蓦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抵住云霓的后背,拦住她的去路。
沈庭兰的指尖冷硬,带点粗粝的剑茧,碾着云霓塌陷的腰.窝尾脊,一点点捻.磨。
“云霓,今夜的解蛊……你要选亲吻,还是解衣抚慰?”
云霓想到昨夜那个落在耳朵上,又亲又咬的一个吻,莫名生出一点胆怯之意。
比起亲吻,倒不如承受他的揉.抚。
云霓小声问:“若是抚慰……只用手吗?”
沈庭兰见她目光躲闪,莫名扯了下唇:“是……至多一刻钟,不会欺负你。”
“当真?”
“嗯。”
云霓豁出去了,她重重闭眼:“那好吧,就一刻钟,不能再多。”
云霓想的,不过是解开寝衣,任沈庭兰随意碰两把了事。
哪知,她刚沐浴换衣,便被同样洗过身子的沈庭兰,强横地抱到腿上。
落到地上的,不止是云霓的那一件柔滑的寝裙,竟还有一件素色亵裤、一件绣满芙蕖纹样的锦葵红小衣。
云霓趴伏于沈庭兰的胸膛,手指蜷曲,紧攥着他那整洁的衣袍。
也是此时,云霓才觉出沈庭兰的卑鄙。
他倒是衣冠楚楚,浑身穿戴齐整,唯独她不着.丝缕。
若想护住胸口,只能佝偻脊背,往他怀中靠去。
如此贴覆、挤压,方能掩住心口那片鼓囊丰美的雪肤。
云霓犹如一只淋了雨的小雀,只知依偎沈庭兰怀中瑟瑟发抖,寻求他的庇护。
而沈庭兰也难得起了几分善心,竟没有固执地扣握她的后颈,将她强硬拎出怀抱,反倒是纵容她埋到深处,可怜地躲藏。
云霓越是战栗,沈庭兰越是涌起作恶的坏心。
他微眯凤眸,从上至下,细细逡巡眼前这一幕活色生香的景象。
云霓的肩头圆润,皮肤濯水,润如薄胎白瓷。
她的脊背微弯,腰窝塌陷。
煌煌的烛光勾勒出珠光膏腴的臀,反倒诱人馋食。
沈庭兰贵为吴朝相国,每逢宴席,总有官吏献女,环肥燕瘦的女子不知凡几,可他从未入眼入心,只觉庸俗不堪。
唯独云霓有趣,既带着涉世未深的笨拙娇憨,又挟着久居山中才能生出的倔强野性……
沈庭兰慢条斯理地回忆——第一次与她亲近,唤她靠近一些,兴许是他居心不良,故意勾引她的。
沈庭兰眸间一暗,强行抑下了那点动手蹂.躏的恶念。
沈庭兰迟迟不动手,云霓臊得脸都要发烧。
她忍不住提醒:“即便不碰……一刻钟后,我也要去睡觉的。”
她总不能这般赤身待在他的怀里一整夜,太难堪了。
好在沈庭兰很快有了动作。
云霓感受到他的手指,沿着自己的肩膀游动,继而握住了她那纤柔合度的腰。
随后,那一只阔如荷叶的手掌,又往下腾挪……
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屁.股。
啪。
一点都不疼,但有点响。
云霓面红耳赤,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疑心沈庭兰平时习惯杖刑奴仆,才会对她这般惩戒。
云霓的脸上着火,她实在受不得这一巴掌,直接挺胸抬头,膝跪至沈庭兰的腿上,怒目而视:“你、你怎么还打人啊?”
沈庭兰弯唇一笑:“你不肯从我怀里出来,只能出此下策……好了,去睡吧。”
沈庭兰探出修长指尖,勾过榻上一条锦被,将云霓裹成一个结结实实的茧蛹后,将她抱回了小榻上。
沈庭兰没碰她。
云霓钻进薄被,茫然地回想方才的一切,她不禁疑心……沈庭兰当真是情蛊发作,必须要与她亲近么?莫不是在诓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二章
云霓睡着了。
沈庭兰自夜暮冥冥中醒转, 他赤足下地,踏着一地皎洁月光,绕过屏风, 伫立于云霓的小榻一侧。
沈庭兰面无表情, 借着凄冷的月光, 凝视床上熟睡的女孩。
云霓睡得不算安稳, 两手蜷于枕侧,佝偻腰背, 缩成一团。
月华倾泻入内, 照亮她脖颈的雪肤,亦将那一颗颗瘦骨嶙峋的脊珠映得纤毫毕现。
明明家中好吃好喝供着,可云霓还是日渐消瘦, 抱起来也轻了不少。
沈庭兰意识到……原来他还记得云霓从前是什么样子。
沈庭兰伸手, 轻抚一下云霓的脖颈。
她的脖颈细软如荷茎, 他曾用虎口丈量过, 只需轻轻一拧,便能轻易折断。
在沈庭兰恢复记忆的那几日,他的确对她起过杀心。
沈庭兰深知,从前丧失记忆的那个自己并不理智,他爱上云霓,无非是身受重伤, 又得云霓救治, 加之情蛊作祟, 才会对一个乡野孤女起了那等肤浅的心思。
如今他恢复记忆,实不该如从前那般愚钝。
他该更加清醒,该疏远云霓,直到情蛊得解的那一日。
可情蛊悍烈, 凡是远离云霓的行径,都会令沈庭兰心疾发作,痛不欲生。
他好似不能离她半步……
恍惚间,沈庭兰又记起远在徐州的日子。
云霓每日早出晚归,为他带水带粮。
她实在容易满足,不论是猎到一只小兔,摘到几颗野果,挖到几把野菜,都能兴致勃勃与他分享。
隆冬夜里,云霓畏寒,每次沐浴擦身,都会哆哆嗦嗦上榻,依偎他的怀中,挨着他取暖。
沈庭兰虽嫌她体寒,但到底还是将她拥得更紧,毕竟孤山小院,贫瘠到连个汤婆子都拿不出来。
那年的冬天真冷。
窗外簌簌落雪,天地寂静,一整座孤山,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再后来,卫凌风率军上山,迎接恢复记忆的沈庭兰回城。
门外飞雪三尺,诸军列阵,战马嘶鸣。
身患跛疾的云霓,手持一把镰刀,踉踉跄跄冲杀入内。
她的杏眸潮红,隐隐有泪,手指被霜风冻得通红,肩膀覆满绒绒的雪絮,却仍旧紧握凶器不放,固执地护在沈庭兰的身前。
云霓明明比他矮小那么多,明明浑身发抖,怕得要死,却仍想持刃与那些擅闯家宅的“敌军”拼命,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沈庭兰微微眯眸,轻扯了下唇角。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哦,他在想:怎会有这般胆大包天的女子,明明卑如蝼蚁,命如草芥,竟还想与天一争。当真是不自量力,可怜又可笑。
但不可否认,看着那时不顾安危、执意要护他周全的云霓,沈庭兰也会起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恻隐之心。
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能兴起什么风浪?
留她一命好了。
……
沈庭兰微微阖目,指尖勾勒云霓的下颌,若有所思地低喃。
“倘若我解蛊以后,对你仍有一丝喜爱……云霓,我会赐你一场造化,允你留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送一章短短。
——————————————
我看到很多读者不明白沈庭兰在想什么,为什么忽冷忽热,怎么说呢,我不好解释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大家喜欢看的可以继续往下看,因为很多得后面节点出来才会暴露,我不想提前说什么,也可能我完全不能解释这个问题,因为沈庭兰这个人非常复杂。
总之在他眼里,他认为失忆的自己并不理智,而恢复记忆的自己非常理智,当然会剥离全部他觉得会“害了自己”的东西,譬如云霓。
但是他尝试了,其实割舍不了,所以就顺从本心。
总之他觉得他在掌控全局,但未必…………这个就得剧情慢慢推了,我不能着急哈,我就一步步写,能写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不给自己压力咳咳。好啦周三再见!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三章
云霓已经喝了两个月的解蛊药。
如今是四月初, 她算过了,再过四个月,约莫八月, 她就能解开情蛊, 离开沈庭兰。
她想到沈庭兰近日的亲近, 心里明白。
沈庭兰不过是在顺从情蛊, 想借她疏解蛊毒……
从前他待她好,与她床笫缠绵, 都不过为了舒缓情蛊带来的痛苦。
他将她当成一味药来用。
那点如同爱慕的情愫, 也如清晨雨露,会在解蛊那一日烟消云散。
云霓在高门大院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心知肚明, 即便沈庭兰待她还留有一点旧情, 那又怎样?
世人眼中, 她是地里泥星, 他是云端皎月,他们如此不般配,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庭兰不会娶她,这段露水姻缘最终能得到的结果,也无非是分她一些宠爱,予她一个妾位, 这不是云霓所求。
云霓想回家, 想回到她熟悉的地盘, 想像从前那样称霸独占一座孤山。
她还有了自己的小马,她能够骑着彩霞,手持弓箭,在山中自由自在地驰骋。
她再也不会想起沈庭兰了-
四月初八, 浴佛节。
家家户户出门给寺中佛祖上香,还茹素一日,只吃些笋丝、木耳等素斋。
沈府崇佛,沈老夫人特意请了一尊开过光的金佛圣像回来,安置于内堂,又在供桌前罗陈香瓶,摆满鲜花、瓜果、糖塔,还请来德高望重的法师,将那些浴佛香水,逐一点在自家的哥儿、姐儿的眉心。
只要没出阁娶妻的年轻人,都算作孩子,就连云霓都没落下,每个人的额头都被脆嫩的杨柳枝,洒了一片水花。
云霓取白洁的帕子,帮沈五娘擦拭湿漉漉的脸蛋。
沈五娘笑嘻嘻地赖到云霓怀里,和她撒娇,“三哥哥说了,明日有灯会,他带我们出门踏青赏灯,云姐姐也来吧?”
云霓拈帕子的手顿了顿:“你们兄妹出门玩,我跟去会不会扫兴?”
沈五娘摇头:“怎会呢?那些表姐也要跟来,我一个都不熟,倒不如带云姐姐一起去。来嘛来嘛,到时候凡是街边小食,或是那些竹扎花灯,只要有云姐姐看上的,我都买了送你。”
云霓把沈五娘看成妹妹,哪能让她花钱。
“我有钱呢,你比我年纪小,该我送你才是。”
“云姐姐这是答应出门了?那我们明日未时两刻见!”
云霓应下了,心里有点期待。
从前在徐州忙着谋生,没机会逛街赏灯,唯有一次,她和沈庭兰相携下山抓药,恰好遇到一场庙会。
那时,街头巷尾扎起彩棚,各式各样的摊子上,挂满了黄澄澄的花灯,沿街还有货郎叫卖珠翠衣裳、帽冠木梳。
云霓本想买一盏小兔花灯,但一问价钱,竟要八文钱,能顶一条兔子皮呢。
云霓看了两眼,盘算近日的存粮,依依不舍放下了。
隔天,云霓一觉睡醒,闻到一股子竹子的涩口香气。
桌上留有镰刀削出的竹屑,还置着一盏竹篾编出的小兔灯。
沈庭兰知道云霓心疼灯油、薄纸,没有往小兔竹灯里嵌入油台,也没有买纸糊灯。
这只小兔灯笼虽不会亮,但在云霓心中,它胜过明灯万千-
夜里,沈庭兰回府,没有直接去寝房休憩,而是一面朝浴室走,一面单手扯衣,将身上那一件被鲜血浸得干硬挺括的官袍剥下,丢至一旁。
白日,沈庭兰偕少帝李奕,总领文武百官,前往皇庙拈香诵祷,为万民祈福消厄。
皇寺上香时,礼官大夫范常未经奏请,擅自出班进言。
范常褪去文冠,以头抢地,泣声不止:“陛下,古来君父臣子,实乃朝廷纲常,可沈相国悖逆天理,乱法坏纪,竟让陛下口称‘相父’,为世所不容!此子……”
不等范常口诛笔伐,陈列沈庭兰的蠹国罪证,一支灌满力道的黑羽箭矢,忽从皇寺正殿,朝着跽跪之人,直射而来!
那一支箭矢穿云裂石,来势汹汹,逼向范常的后脑勺。
哗啦。
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凶悍的箭矢自范常后脑而入,从他的喉骨贯出,竟直接封住其口舌,震碎了他的下颚。
范常满脸是血,他睁大双目,发出两声嗬嗬的凄厉声响,倒地气绝。
进谏老臣竟惨死于一支暗箭之下,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震惊不已。
谁敢在佛家圣地射.杀朝廷命官,何等的猖狂!何等的可怖!
要知道此次皇帝出行,随列的禁卫甲士足有三千人!
能避开这些骁勇善战的军将,再掩于皇寺之中肆意杀人,可见此人谙熟朝章,通晓朝制,乃内廷之人,此人很可能就是沈庭兰麾下家臣……
沈庭兰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腥浓血污,那张如玉如璋的俊脸,没有半分惊惧神情,唯有世事通达的沉稳泰然。
沈庭兰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奕一眼,又抬手下令。
“来人!皇寺重地,竟也有逆贼胆敢行刺圣驾。传我军令,速封皇寺四门,彻查里外,如有藏匿刺客者,罪同谋逆,就地诛杀!”
此言一出,李奕也明白了沈庭兰的部署。
他的计划失败了。
李奕本想借范常进谏,与几名通过气儿的世家尊长罗织罪证,给沈庭兰定下“横征暴敛、蠹国害民”的奸佞罪证,再趁着今日出行,先下手为强,将不设防的沈庭兰,屠戮寺中。
可沈庭兰早知李奕布局,早早私下领兵埋伏寺外,只待范常冒渎天威,他便可伺机下达军令,命人围剿叛军,将其一网打尽。
皇寺的战役一触即发。
四面八方皆是激烈厮杀的兵马,汹涌猩红的火光,以及那些仓皇逃窜的官吏。
一片刀光剑影中,沈庭兰与李奕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良久,沈庭兰打破寂静,轻嗤出一声冷笑。
他抬指,触及李奕的下巴,帮李奕拆解冠冕,重新系好那两条固定冠冕的缨珠绸带。
“陛下,一年前,与你合谋行刺的叛军,除却博山范氏、关阳吴氏、怕是还有东岳周氏吧?”
李奕闻言便知,沈庭兰早已查明真相,他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了。
“相父所言,朕不懂……”
李奕懂,沈庭兰要趁今日杀个痛快,他要拔除李奕的党羽,断他左膀右臂。
沈庭兰勾唇,面上温和,笑意却不及眼底。
沈庭兰的墨眸如寒剑锐刃一般刺骨冻人,他低头凝视李奕,目露山雨欲来的威慑力,规劝道:“陛下学艺不精,还未出师……再练练吧。”
李奕看了一眼远处铺满尸山血海的无间地狱。
明明是梵音袅袅、宝相庄严的佛门重地,今日也被沈庭兰麾下兵马血洗一场,直接让神佛也破戒沾血。
这般杀伐果决,毫无顾忌,才是沈庭兰的弑杀本性。
这厮定会遭天谴。
李奕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今日实在不凑巧,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好歹留下一命,李奕再不甘心,也只能乖乖应下:“是……朕受教了,多谢相父教诲。”-
今晚,沈庭兰回府很迟,云霓不知皇寺发生的事,还当他是夙夜在公,太过忙碌。
寝房本就不上闩,云霓无需刻意给他留门。
云霓一心想着出门赏灯的事,还特意翻动箱笼,找出两身衣裙。
从前为了方便狩猎,都是穿旧衣,再将那些衣袖裁得窄小,这般挽弓搭箭就轻便许多。
明天出门玩,不是进山狩猎,不怕勾坏衣裳,那些压箱底的漂亮衣裙都能拿出来穿。
云霓挑了一身枇杷花色的襦裙,又从妆匣取出一枚绒花制作的艳红石榴簪子。
这一身衣裙瞧着虽简单素净,却也有几分山野趣味,令人耳目一新。
云霓刚叠好衣裙,沈庭兰便推门而入。
他已沐浴更衣,衣袖翩跹,掠来一阵清雅疏淡的草木气息。
许是看到云霓大晚上叠衣,沈庭兰侧目,漫不经心问了句:“明日要出门?”
云霓颔首:“和五娘约好了出门赏灯。”
沈庭兰睥了一眼那件未曾浆洗过的簇新裙衫,鲜亮的衣色,衣角还渡来一重箱笼独有的木香,应该是私藏许久还未穿过的新衣。
至少沈庭兰从前并未见她穿过。
“明日除了五娘,还有旁人?”
沈庭兰知道,沈氏女身份尊贵,平日出门,绝不可能是孤身一人,至少会让家中兄父跟在身边,以免被市井百姓冲撞。
云霓不知沈庭兰今日是心情好,才有这么高的谈兴,还是闲来无事多问几句,她想了想,认真道:“有,听说外院的表姑娘们也去……哦,还有三公子。”
沈庭兰的嗓音微沉:“沈既川也去?”
云霓听出他话中的一丝不悦,不明所以。
好半晌,她才迟疑开口:“对,三公子……不能去吗?”
沈庭兰指骨微动,淡道:“无事,不过是禁卫署遴选在即,我保举三郎入内廷担任御前侍郎,他不居家精练骑射,竟还有脸出门赏灯……终日游手好闲,当真是不思进取。”
“哦……”云霓哑然。
许是今夜气氛还好,云霓思忖片刻,又善解人意地宽慰了沈庭兰一句:“沈公子不必太过忧心,此前我与三公子一同骑射,我见他箭术高超,实为将帅之才,肯定不会落选的。”
云霓本以为,这样夸赞沈既川,沈庭兰心中定会高兴。
哪知男人沉默许久,竟凉笑一声,讽道:“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倒值得你大肆赞誉。”
沈庭兰油盐不进,喜怒无常,说什么都要挨他的骂。
云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老实抿紧了嘴巴。
罢了,她还是少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周三的更新,我们周四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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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沈庭兰之前对云霓冷漠,是不想把她参与到政斗里,直到李奕发现云霓存在,而沈庭兰觉得自己对云霓还是有想法的,而他本性并不是一个对内人会很冷漠的人,但他之前为了让云霓断情,是把云霓放在外人的位置上。
看到有宝宝觉得不适,我这里说明一下哈。
接下来任何的推法,都是我按照我的人物理解去的,觉得哪里不好不喜欢都可以放下哈,不要和我争论啦,不然我会写得束手束脚,我只负责完成这个故事,喜欢不喜欢,大家自己判断就好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四章
沈庭兰屈指, 轻敲两下木桌,提醒:“夜里早点就寝。”
如此说话,云霓又不是榆木脑袋, 怎会听不懂他话里的催促之意?他分明是说, 今晚还得解蛊。
果然, 云霓回头一看, 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早早在床榻边落座, 擎等着她熄灯上前。
云霓咬了下嘴唇, 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极好拆解的寝裙。
她的月事已经走了,能做的事似乎更多了。
但沈庭兰许诺过,决不会与她行房……
云霓不由回忆从前的房事, 偶尔她不大方便, 沈庭兰又想要的时候, 似乎也能用手纾解。
云霓想到那滚沸灼手, 犹如烧火柴薪的狞物,不免忐忑不安,他总不至于……迫她至此吧?
云霓深知自己是羊入虎口,不免腿肚子发酸发麻。
远处的沈庭兰抬眸,温声唤她:“在等什么?”
闻言,她只能忍着胆怯, 加快了一点步伐, 许是走路太快, 竟让右脚的跛症愈发明显。
云霓意识到沈庭兰的清冷视线,自她的脸,缓慢挪向她的足踝……不过漠然掠去的一眼,便如定身术, 将云霓撼在原地。
不知是否会在沈庭兰眼中看到厌恶嫌弃的神色,一时之间,云霓竟不敢继续上前。
可这一次,沈庭兰并未流露出丝毫嫌恶,更不觉扫兴。
他见云霓骤然止步,似是觉出什么,不由微拧眉棱,轻叹一声。
少顷,沈庭兰起身,广袖衣袍微猎,朝她缓步走来。
那一抹峻拔高大的身影玉立云霓的跟前,如雪岭青松,亦如岳峙渊渟,压迫感强盛。
下一刻,沈庭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捞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横抱入怀。
云霓的双脚猝不及防悬空,她吓得惊呼一声。
很快,她再次落座,蜷缩进沈庭兰宽阔的怀里。
床边置着一方冒着丝丝雾霭的冰鉴,竹叶纹帐幔因二人交叠的身子而微微撼动。
今日,沈庭兰不知想玩什么花样,竟允许云霓跪在他的膝骨,双手攀着他的肩膀,高出他一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云霓膝盖发软,险些滑落。
而沈庭兰的修长手指递来,恰好握住了她不住下滑的腰。
“跪好。”
沈庭兰出言告诫,不允她再这般没用,瘫进他的怀里。
受此煎迫,云霓只能克制住自己不断潮.软发汗的身子,努力挺胸抬头,仰望着罗帐上方。
而沈庭兰的琳琅玉指,也如蛇一般,一寸寸游来。
他没有拆解云霓的腰带,也没有褪去她的亵裤。
只是将手,探入云霓披肩的外衫,再慢条斯理将那一件薄如蝉翼的褙子,缓慢剥下。
衣布层层堆叠,挂在女孩那两条纤细柔软的臂弯。
外衫虽然剥落,小衣却完好无损地贴覆胸口。
那点鼓囊丰美,仍被一件窄小轻盈的红色布块撑满,并未外.露.春光,叫人大饱眼福。
可即便云霓没有赤.身,她仍觉难受,耻到闭眼。
只因沈庭兰逐渐靠近。
那急促呼出的滚烫气息,那高挺硌人的硬实鼻梁……偶尔擦过她臂下的雪肉,引起一激一激的战栗。
云霓看不到沈庭兰的脸,亦不知一贯清心寡欲的男人,此刻也生出了肉眼凡胎的私.欲与渴求。
她只知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任沈庭兰肆意摆布,再拆吃入腹。
云霓的肩头赤.裸,肌肤莹润,犹如蜕壳的荔枝肉。
泌出的热汗,更似甜津津的果肉汁子。
沈庭兰的嶙峋喉结微动,他微阖凤眸,还是下了嘴。
刚吻上云霓的颈窝,就见她眼泛薄泪,可怜兮兮地吟了一声。
云霓小声:“别太久……”
不论做什么,她都吃不消太久。
她觉得自己热得都要化开了,四肢百骸也冒着难以疏散的燥闷。
可沈庭兰强势霸道,并不听云霓的规劝。
就此,云霓再一次感受到了沈庭兰舌.尖的高温。
她既不适,又觉快慰。
竟下意识收拢双手,将沈庭兰摁到了怀里。
云霓抱着男人,手指缠绕他的墨发……
好半晌才觉出此举越界,云霓面红耳赤,赶忙松手。
下一刻,她忽觉锁骨一痛。
随着沈庭兰重重的一吮,一种酥痒之感,在肩头漾开。
云霓低头一看,一个触目惊心的牙印,就此烙在锁骨。
沈庭兰下嘴太狠了!
这印记怕是一时半会儿都难消!
云霓不免头晕目眩,声音微哽:“你……你怎么还咬人啊?留了印,我明日该如何出门见人?”
云霓今晚挑选的那一身衣裙,里头搭的是一件恰好掩到锁骨位置的裹胸诃子。
偏沈庭兰性恶,竟在她锁骨上留了绯色牙印。
如此一来,云霓为了不让人觉出情事痕迹,再不能穿那一身新衣,只能再重新寻一件交领短襦,以便遮掩锁骨的吻.痕了。
云霓闷闷不乐。
奈何沈庭兰半点不觉愧疚,反倒心情颇好地勾唇,帮她整理衣裙,“对不住,一时没注意,下嘴重了。”
说完,沈庭兰又抱起云霓,送她回小榻,“既然你明日还要出门赏灯,那便早些睡下吧。”
作者有话说:
送一章短短~下一章我们周四晚上十二点之前见!
改了文案,文章还是有男配的,就是李奕和沈既川,他们的戏份下一章开始了,全文依旧按照我的大纲进行。
但是为了避免以后有人说我文案造假骂我,所以改一个更准确的版本~
不过云霓不会爱上男配角,因为她是那种要么爱上一个人,要么谁都不爱的类型,在”爱人“这个坑里摔倒过,她不会傻到继续摔,因为云霓真的很独立,她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所以我会尊重她的性格去走故事。
当然,云霓不喜欢别人,会有别人喜欢她呀,之后算是有些修罗场吧,不过我觉得会是有意思的展开,可以期待一下。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五章
翌日, 云霓睡醒时,特意低头看了一下。
那个牙印果真还在,甚至隐隐泛着血痕, 也不知沈庭兰下嘴究竟多重。
她不免皱眉, 唉声叹气:“他是属狗的么?”
想到文春每日都会来听雨楼帮忙梳妆打扮, 云霓赶紧爬起来, 翻出一身初熟杏黄花色的交领襦裙,穿上身。
如此遮掩吻痕, 她才放下心, 披散着乌发,坐到镜前。
门外适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姑娘,你醒了吗?”文春来叫起了。
云霓清了清嗓子, “我醒了, 你进来吧。”
文春推开房门, 笑着和云霓打招呼。
文春知道云霓今日要出门踏青赏灯, 心中盘算了一下,打算给云霓梳个灵巧青稚的双环髻,再取两条柳芽绿丝绦,绕住乌油油的发髻,打上花结,多余的穗子直接顺着脊背, 垂落腰际。
既要出门, 宜简不宜繁, 文春没有再给云霓添加什么绒花珠簪,而是往她的耳垂别了一对樱桃耳珰。
云霓穿着一身杏色薄纱襦裙,耳后垂着两条柔软绿绸,杏眸盈水, 朱唇点樱,身姿袅袅婷婷,当真是灵秀动人。
文春对自己的梳妆手艺很满意,连连点头:“姑娘就要这般穿衣才好看!”
云霓鲜少这般打扮,还有些不自在。但她不想辜负文春的好意,只能尽量习惯这般“盛装出席”。
等云霓用过午膳,被三房的仆妇请到外院。她才知道,那些出门游玩的表姑娘们打扮得可比她隆重多了,各个锦衣华裳,珠翠满头,也不嫌重。
再一看今日充当护花使者的沈既川,他也换了一身报春红暗花缎翻领胡袍,衣色艳丽,再搭上发间金冠,当真是张扬夺目,神采风流。
沈五娘一见自家兄长穿得这般招摇,皱了皱鼻子,和云霓抱怨:“每次出门都穿得花枝招展,生怕人不知他生得好看一般,当真厌烦。”
沈既川耳力敏锐,闻言立马转过头,掐住妹妹的小脸,“平时在家里埋汰我也就罢了,可别让云姑娘看了笑话。”
沈五娘被兄长捏脸欺负,气得大叫,躲到云霓身后,钻出一个脑袋。
“云姐姐,你看我哥哥这德性!就会欺负自家人。”
沈既川又好气又好笑,捋袖子作势要来抓人。
云霓无奈,只能抬手护住沈五娘,对沈既川道:“三公子可别欺负五娘了。”
沈既川本就是为了逗云霓,想让她别太拘谨,见目的达到,他见好就收:“既然有云姑娘给你求情,为兄就放你一马吧!”
一场笑闹过后,云霓脸上的拘束之色,尽数烟消云散了。
不得不说,和沈既川、沈五娘他们出门,真的比之前和沈四娘那群人一起玩要松快许多。
沈既川待人亲和,为人处世也极有兄长风范,决不会冷落任何一个跟着他出门的小姑娘。
凡是逛到茶摊、瓜果摊、小食铺子,他都会出钱备下吃食,均分给身边的女孩们,连云霓也关照到位,没有落下。
甚至连表姑娘们起哄叫他舞剑,沈既川也会无奈一笑,折下一枝翠柳,在女孩们的面前,恣意潇洒地舞上一段,一点高门公子的架子都没有。
唯有沈五娘看自家兄长不顺眼,老和云霓抱怨:“又来了……三哥哥就是这样,和谁都要好,等一下伤了哪个表姐的心,闹出事端,又要挨祖母的骂!”
沈家仆妇们都说,沈既川为人轻佻花心,勾得那些小姑娘们心猿意马,找不着北。
可在云霓眼里,她倒觉得沈既川行径坦荡,与人为善,其实是个好人。
至少不像沈庭兰那般城府深沉,阴晴不定,平时冷着一张脸,事事端着,教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夜里,陇州主城开始挂灯,庙市要开始了。
云霓休息过一场,跟着沈家人往灯会行去。
市井小巷扎着挂灯的彩棚,街道两侧还有摆摊货郎,推着板车,沿街叫卖。
沈五娘瞧着摊子上的生活用品,指着一只贝壳,问云霓:“这是什么?”
云霓为她解惑:“冻疮膏。”
老百姓用的霜膏,大多是装在文蛤壳里,或是木匣子里,因瓷瓶价贵,用来装这些冬日润肤的药膏,有些不划算。
沈五娘没生过冻疮,不知那是什么,但她喜欢云霓,不论云霓说什么,她都能夸赞一句:“云姐姐,你懂得好多。”
小姑娘目露敬仰之色,令云霓心头发软,“我出生于市井,民间的事情,自然懂得多一些。”
沈五娘拉着云霓的手,想牵她去看前面石桥上五光十色的灯楼。
没等两人挤进拥挤的人潮,迎面走来几人,竟是下值的沈庭兰、少帝李奕、沈四娘,以及王若丹……
云霓蓦地一怔,下意识望向身量高挑的沈庭兰。
他的官服已褪,文冠已摘,穿了一身玉髓绿的衫袍,广袖飘逸,气质清隽出尘。
许是云霓的目光太过灼热,引得沈庭兰垂眸,淡然看她一眼。
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吓了云霓一跳,她避开视线,不再看他。
沈五娘认出李奕,下意识要朝他行礼,反被清矜金贵的小公子拦下。
李奕笑道:“五姑娘无需多礼,在外唤我一声‘公子’便是。”
李奕的身份贵重,不好在市井小地暴露,大家极有默契地唤他“小公子”。
有沈氏家主与一国君王在旁随行,众人都收敛了方才的嬉笑玩闹之色,不敢放肆闲谈。
沈五娘嫌闷,拉着云霓说悄悄话:“云姐姐,你信不信,定是王三娘和四姐姐偶遇大哥哥他们,非要缠着一起逛灯会?”
云霓没说话。
她想了想,觉得就算他们几人一起逛灯会,也实属正常。
沈庭兰地位尊崇,出身高门,他身边围着的本就该是那些名门淑女。
许是气氛太过沉闷,沈既川望向一旁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笑问:“各位妹妹止步,吃不吃糖葫芦?”
沈既川要请客,沈五娘自然高兴,捧场地道:“我吃,哥哥给我拿个山楂的!”
“好,我知道了。”沈既川转头又问云霓,“云姑娘要什么?”
不等云霓开口,一道低沉的嗓音突兀传来。
“她不爱吃山楂,挑个蜜李。”
是沈庭兰的清润嗓音。
云霓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从前云霓在外赶集,带了一串糖葫芦回家,想和沈庭兰分食。
因是初夏,糖壳融化,里头的山楂好酸。
“早知道买裹着蜜李的糖葫芦了,那个甜。”
云霓吃一口就不吃了,她舍不得浪费,剩下的山楂全往沈庭兰的嘴里塞。
好在沈庭兰虽不喜,却没有拒绝妻子的投喂。
……
沈庭兰骤然出声,莫说沈既川,就连在场的女孩们都愣了,王若丹的脸色更是惨白,抿着红唇,不愿说话。
李奕看出一点苗头,不由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沈既川知道,沈庭兰和云霓关系不错,毕竟此前二人还在乡下小地,相处过一年。
沈既川以为,云霓是沈庭兰的房中人,应该会被收入后宅,给个妾位。
可沈庭兰带人回府,又将云霓安置秋荷院不闻不问,倒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既川不知情蛊一事,自然以为,沈庭兰是腻了云霓,但他占有欲强,用过的女子便不会放任其离府另嫁,非要留在身边一段时日,等完全不在意了,才会将她逐出府外。
沈既川有点同情云霓,他逗弄表妹们,不过是觉得女孩家可爱,他知道分寸,嘴上开开玩笑,却决不会与人私相授受,败坏旁人闺誉。
沈既川心中明镜似的一清二楚,但面上不显,没给云霓难堪,买了蜜李糖葫芦,递给她,“云姑娘尝尝。”
李奕见状,笑道:“三公子,我也想吃云姑娘手上那种蜜李糖葫芦,你给我也买一个。”
不等沈既川付钱,云霓便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了一旁的少年郎:“小公子,你吃吧。”
李奕惊讶:“云姑娘不吃吗?我夺人所好,不好吧?”
云霓浅笑:“没事……我如今口味变了,已经不爱吃蜜李了。”
闻言,沈庭兰冷眸微眯,原本寒意森然的脸,愈发阴沉。
不知是今日上值太久,离开云霓太远,还是旁的缘故,沈庭兰的心口,竟牵起一丝细针扎刺的隐痛,若有似无,不至于不适,但有些磨人。
李奕接过糖葫芦,半点不含糊,当着沈庭兰的面就大咬一口,微笑道谢:“多谢云姑娘,还挺甜的。”-
远处,漆黑的夜穹,明亮如星的天灯随风飘荡。
石桥底下,泊着各式各样的荷花水灯;石桥上,则置着一座翠竹扎的六层灯塔。
灯塔的每一层,都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山兽花灯,只要能答出灯谜,便可取灯带走。
表姑娘们想要花灯,怂恿沈既川猜灯谜。
可每次,不等沈既川说出答案,沈庭兰总会快他一步,解开谜底。
几次下来,沈既川都被大哥气得没脾气,不免拔高声音:“大哥,你这样抢风头,可不厚道啊!”
沈庭兰神色淡淡,一言不发。
片刻,王若丹上前,小声道:“沈哥哥,我想要灯塔最上方的那盏十二扇山水图走马灯,可店家说,得持弓射下最顶端的花绸,方能取灯……你箭术高超,帮帮我吧?”
听完,众人不免打量了一番灯塔上的那团花绸。
瞧着不过十多米远,可那个彩缯扎的花胜巴掌大,夜里又黑,得有多好的目力以及精湛的箭术,方能持弓射下啊?
店家明摆着故意刁难人。
可沈庭兰曾在外领兵征战,弓马娴熟,对他而言,射下一朵花胜,兴许只是小事一桩。
众人都知王家和沈家是世交,赠一只花灯罢了,沈庭兰定不会推诿。
怎料,沈庭兰看都没看灯塔一眼,冷声拒绝:“不巧,近日练剑伤了手,怕是不能帮王姑娘取灯。”
男人的话音刚落,沈五娘噗嗤一声笑开。
她更笃定沈庭兰与王若丹同行逛灯,定是王若丹自作多情,自个儿粘上来的。
云霓回想了一下沈庭兰的手掌,他几时受过伤了?
王若丹被沈庭兰当众拒绝,尴尬不已。
美人儿蓄泪,我见犹怜,惹得女孩们心疼不已,急忙凑上去安慰。
少顷,云霓听到女孩家细弱的啜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来试试吧。”
云霓自告奋勇上前。
她取来店家递的小稍弓,在手里试了试。
木弓太轻,不好猎物,也容易受风力影响,射偏靶心。
店家这是有备而来。
云霓心里估算着弓力与射程,做好了准备。
她将长弓挽在手中,搭箭张弓,遥望塔顶。
飒飒夜风吹拂,云霓身后那两条翠绿欲滴的发带,随之高高扬起。
万千灯火映照,勾勒出云霓明艳姣好的侧颜。
她的肩背挺拔,一旦持弓,周身气势陡然凛冽,如寒剑出鞘,锐不可当。
手中长弓已拉至满月,云霓松弦射箭。
嗖的一声锐响!
花胜扑通落水。
围观的百姓目瞪口呆,人潮亦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好啊,姑娘好箭术!”
店家心服口服,用竹竿挑下花灯,递给云霓。
“这灯挂了得有两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射中花胜,能赢得此灯,姑娘当真厉害!”
云霓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接过走马灯,递给了王若丹:“送你。”
王若丹脸色发白,她接过灯,不情不愿地道谢。
而一旁的沈四娘古怪地看了云霓一眼,欲言又止。
沈四娘想起,之前的生辰宴席,王若丹为她出谋划策。
她提议沈四娘,故意栽赃云霓偷窃生辰贺礼,也好将云霓赶出府外。
沈四娘没有当众对沈庭兰说出此事,只在领罚后,被叶氏逼着,才哭哭啼啼,吐露真相。
叶氏直骂女儿猪脑子,竟让王若丹当棋子使。
沈四娘将云霓逐出府外,是一时称心如意了,可有没有想过自己开罪沈庭兰的后果?
一个不受家主庇护撑腰的沈氏女,日后在婆家要受多少委屈与磋磨?
沈四娘被母亲敲打过一回,明白过来,她险些铸下大错。
沈四娘知道王若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心里也开始讨厌王若丹,打算日后明面上与人交好,私下慢慢疏远……
等王若丹被家仆接走后,沈四娘上前,与云霓道:“上次是王若丹为我出谋划策,喊我栽赃你偷东西,你不想再吃苦头,那就离她远点!”
说完这句,沈四娘心中那块大石骤然一松,又冷着一张脸,回到世家贵女们队伍中。
云霓听到这句话,不免错愕抬头。
很快,云霓明白过来。
沈四娘讨厌她,不过是觉得她出身乡野,与她沾亲带故,太过丢脸。
而沈四娘生于高门,自幼有父母兄弟疼爱,说心肠险恶,倒也称不上。
至少沈四娘使了坏,她还会心存愧怍,巴巴的过来提醒云霓,切莫再被王若丹哄骗,再次吃瘪。
云霓笑了一下,对沈四娘道了一声谢。
云霓的笑脸明媚,沈四娘远远瞧见了,努努嘴,别开脸,没有搭理这个乡下来的破落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六章
云霓弦无虚发, 箭术超群,颇得李奕赞誉。
李奕看了一眼远处流光溢彩的竹楼灯塔,笑着对云霓道:“云姑娘身手不凡, 光这箭术就胜南军虎贲郎无数……我有意授云姑娘虎贲左仆射一职, 主掌宫中虎贲郎的弓马教导诸事, 不知云姑娘意下如何?”
虎贲左仆射, 其实就是教习那些禁卫军郎官们射箭的教头,仅仅是一个从六品的低阶武官。
这样的近身侍从, 李奕贵为君主, 想提拔便提拔了。
唯一的顾虑,便是云霓身为女子,且与沈庭兰关系匪浅, 他不可擅专。
云霓也没想到她这样目不识丁的庶民百姓, 有朝一日还能入宫当官。
而她一直视为谋生技艺的箭术, 在旁人眼中, 竟也有用武之地,甚至臻至登峰造极境。
平心而论,云霓愿意应下此事。
只她的身家性命都掌在沈庭兰手中,她不觉得沈庭兰宽容至此,会答应这等荒谬之事。
果然,沈庭兰闻言, 一双墨眸陡然沉肃, 犹如鹰瞵鹗视, 直射而来,迫得人骨缝生寒,毛骨悚然。
他微压狭长凤眸,睥向云霓, 似笑非笑:“云姑娘意下如何?”
云霓抬头,看他一眼。
许是从未见过沈庭兰这等阴寒可怖的眉眼,她一时胆怯,竟不敢出声。
也是此时,云霓猛地想起,沈庭兰曾说过,若她入宫,连累他蛊毒发作,他定会剖尸取蛊,不给她一个善终。
可她只是去教习那些禁卫箭术,不会夜宿宫闱,离他的官署区也很近,这样都不行吗?
云霓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沈既川见状便道:“倘若大哥担心云姑娘入宫教习,会受那些南军郎官的欺负,那你大可放心。我过几日参加虎贲郎遴选,定能拔得头筹,一举入选,届时我入宫宿卫,多护着一点云姑娘便是了。”
沈既川朝着云霓挤眉弄眼,故意逗她开心。
沈既川素来待朋友好,此时只觉云霓可怜,好似那等着爹娘首肯方能出门玩耍的孩子。
既她畏惧沈庭兰,他帮着说点好话,顺了她的心意便是。
李奕见状又笑:“不过是一名从六品的小官,我不会连提拔一个箭术教头的权力都没有吧?况且,宫中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到处都是巡守卫戍的南军,大公子还怕有宵小鼠辈能伤到云姑娘吗?”
李奕这话说得有趣,分明是在刺沈庭兰前两日的凶残恶行。
沈庭兰布局许久,机关用尽,不但罗织敌党罪名,剪除异己,还借助皇寺行刺一案,将那些李奕勾结的党羽尽数屠戮寺中。
沈庭兰杀伐果决,出手狠戾,如今的宫闱全是沈家的耳目,而李奕不过苟延残喘的没牙老虎,他竟还要忌惮君王至此,不肯放身边女子入宫,实在令人发笑。
李奕嘴角微勾,笑意浓重,不由想:难不成这个乡野女子,当真对沈庭兰这般重要,重要到他全然不敢让云霓涉险,生怕她有个闪失?
思及至此,李奕不由打量了一眼云霓。
老实说,他贵为君王,见过的美人无数……云霓虽有几分姿色,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倾国之色。
许是李奕对云霓直白的审视,令沈庭兰不喜,甚至是觉得荒唐……李奕竟会以为,云霓是他的软肋?
不过是情蛊牵绊,才让他投鼠忌器罢了。
沈庭兰敛去眸中那点沉色,面无表情地道:“自然不怕……罢了,若是云姑娘愿意,不过入宫教习郎君,又有何妨?”
问题又抛回云霓这边。
只要她出言拒绝,沈庭兰便不会陷入两难境地,亦能顺从本心,将她囚于后宅。
但云霓每日闲暇无事,实在苦闷,她愿意揽下教习箭术诸事。
“我想去。”
可能是怕沈庭兰不悦,云霓又小声道了句,“如此一来,白日也能离沈公子近些。”
这话说得……旁人一听,还以为里头存有什么缱绻之意。
可沈庭兰却心知肚明,云霓分明在说,他们离得近一些,情蛊发作的次数便少一些。
云霓想尽快帮沈庭兰解蛊,也好斩断两人之间的旧情,与他撇清干系,分道扬镳。
李奕笑得灿烂,和气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过几日,我命内府拟旨,聘云姑娘入宫教习箭术……云姑娘,咱们到时再见。”-
回府的路上,沈庭兰没有与云霓说一句话。
男人的冷目掺冰,晦暗不明,只周身散开岑寂森然的凛冽气势,如酿汹涌骇浪。
云霓夜里要去听雨楼下榻,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庭兰,不敢说一句话。
回到寝房,云霓下意识转身关门。
可就在她摁住门板的瞬息,沈庭兰骤然发难,竟单手抵住两扇合拢的房门……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就此将云霓困于怀中。
屋内没有燃灯,四周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偶有朦胧月光,泼进琉璃制的窗台,为眼前身姿峻拔的高大男人,渡上一层毛糙的月芒。
云霓背靠房门,瞳孔骤缩,犹如一只惨遭围剿的可怜家雀,被迫囚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脸颊一侧是沈庭兰抻直抵门的遒劲手臂,另一侧是他猛然攫来的冷硬虎口。
沈庭兰不知发了什么癔症,竟抓握住云霓细软的手腕不放。
男人身上淡如雾霭的春兰清香漫来。
如同被山寺香火蒸腾的细烟,一丝丝漫进云霓的鼻腔,摄住她的五感,钻进她的肺腑,占据她的四肢百骸……
云霓身子发木,她被沈庭兰落下的炙热鼻息烫到。
就连她的骨头缝,都被舌上的那股燥.意撑开。
一簇簇难以抑制的战栗,随之涌上云霓的后背尾椎。
“沈公子……”
不等云霓再问出什么,沈庭兰忽然沉沉闭目,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云霓柔软的唇瓣,被人冷不防含.住。
她想紧闭牙关,不让沈庭兰入内。
可细腰,却不慎落到沈庭兰手中。
被他不着痕迹地一捏。
云霓受惊,一截猩红小舌,就此被沈庭兰捞到了口中。
不过是舔.舐与纠缠。
他压着云霓,不断吮.吻。
云霓的心口发紧,鸦青色的长睫不住颤动。
就连脚趾都发酸,膝盖也狰到痉挛。
她的耳畔响起清晰可闻的吞咽声。
是沈庭兰在不断汲取……
那点香津唾涎,如同珍馐美味,被沈庭兰咽下喉结。
沈庭兰的动作强盛,抓人的力道很重,极具侵.略之感……
云霓第一次知道,沈庭兰吻人这般凶恶。
他有千百种花样等她。
他故意触碰她舌底的青筋,舔.吻她的齿列……将她口中所有角落都尝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想逃,可沈庭兰却识破了她的心思,故意屈膝,抵住门板。
如此便能作为云霓的支点,撑住她下滑的身子,任她落座怀中。
云霓无路可退,只能无措地忍受这一个亲吻。
许是夏日炎炎,屋里太过窒闷。
云霓的鬓角汗涔涔。
就连她的眼尾都热出了薄泪,泛起潮意。
许是云霓认了命,她引颈受戮,不再抵抗。
沈庭兰捏人下巴的手,渐渐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细腕。
沈庭兰的手指修长,琳琅如玉。
他刻意侵入云霓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死死压在了门上。
那点双手交握生出的濡.湿汗液,又顺着云霓的掌腹,一路流进衣袖手臂,沿着腰侧流淌。
沈庭兰的亲吻还在继续。
他压着一团能将世间万物都焚烧殆尽的火气,将那股腾升的暴戾,尽数施加于女孩樱红的唇瓣之上。
不过一个亲吻。
云霓该觉享受。
可时间太久,却成了熬人的折磨。
云霓的发簪落地,衣襟微开。
她的颈子粘着几团乌泱泱的墨发,任沈庭兰探指,勾出小衣。
云霓的脑袋混沌,五脏六腑都在烧灼。
她只知麻木地滚动喉头,吞下沈庭兰渡来的所有香息。
漆黑的寝房里,回荡着二人交织在一块儿的粗.重喘.息。
天地寂静,仿佛仅剩下她与沈庭兰。
云霓艰难地睁眼,她看到沈庭兰薄皮手背,凸起的几条脉络,颜色浅淡,微微跳动。
他在隐忍,忍不过便强势占有。
横竖都是要磋磨云霓,他不管她是死是活。
云霓隐隐明白,这个吻不是赏赐,而是惩戒。
她好像惹到沈庭兰了……
为何?哪里?什么时候?
云霓不明所以,只觉眼前的男人实在喜怒无常。
云霓的眸光发散,耳畔犹如裹挟了一重雾膜,世界都变得浑噩一片。
许是她手指僵硬,指肚发白,瞧着实在软弱无力。
沈庭兰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戾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他恢复了一点神智,不再失控地吻她。
沈庭兰松了口,修长的手指还搭在云霓娇嫩的颊侧,细细摩.挲。
云霓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她的鼻尖发酸,眼眶噙泪,恶狠狠地骂他:“沈庭兰,你在发什么疯!”
小姑娘被人欺负一场,竟还有力气和他叫嚣。
沈庭兰那双狭长的眼睛半眯起来,他抬指,慢条斯理抹去她唇上潋滟发亮的水光。
“抱歉……情蛊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有口睡醒再刷新,会改的。
一点资料。
“虎贲左仆射”是西汉时期设立的禁卫军武职,隶属于光禄勋。
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记载,该官职的秩比(相当于俸禄品级)为 比六百石。
在汉代的官阶体系中,“比六百石”大致处于中低级武官/低阶官吏的行列。
关于该职位的具体定位:虎贲左仆射主要协助虎贲中郎将管理宫廷宿卫,专管“虎贲郎”(皇帝的禁卫军/侍从武官)练习射箭。
该职位在东汉以后即逐渐废止或演变为其他职能。到了后世(如隋唐时期),若提到“尚书左仆射”,那则是位极人臣的正牌宰相(从二品或从一品),有本质上的不同。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七章
仅仅只是一个吻, 也让云霓浑身脱力。
待沈庭兰松开那一条将云霓抵在门板上的长腿,她险些滑跪在地。
好在云霓还有一丝清醒的理智,不愿在沈庭兰面前露怯。
她攀附着门板, 硬是撑住了双膝。
即便屋内没掌灯, 漆黑一片, 她也不敢看沈庭兰的眼睛。
生怕这一眼寻常的对视, 会勾出沈庭兰的私念,令他生出某种欲.求不满的渴盼。
毕竟, 云霓身姿娇小, 而沈庭兰巍峨如山,他真要犯她,她抵抗不得, 定会落于下风。
云霓不免想到方才与沈庭兰交吻时, 胸膛贴.覆的热……
他生出了意动。
犹如冬日炭烤过的硬朗炙竹。
蜷握不住, 热腾腾的, 掌心虎口都能烫伤。
云霓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垂眉敛目,道:“我去擦身。”
“嗯。”
沈庭兰并未多说什么,他松开那一只压着门扉的手,依旧是神清骨秀的模样,并未让旁人觉出他方才的狂肆与失神。
云霓擦身回房, 想起今晚要按照华大夫的吩咐, 取针扎脉, 治疗腿疾,忙去拿来针匣,落座针灸。
云霓那张小榻被纱屏隔开,光线昏暗, 实在看不清穴位。
若想妥善扎针,只能把屏风挪开一些,也好让屋里的灯火漏进屋隅角落的床榻。
屏风被云霓推开,她如常撩起寝裙,露出一截雪白小腿,以及横亘狰狞旧疤的脚踝。
不等她取针扎肉,寝房再次传来脚步声,是沈庭兰沐浴回来了。
云霓抬头一看。
沈庭兰已经换好了夜里入睡的寝衣。
他似是没有烘干头发的习惯,发尾都有点湿,黑如油缎,垂在胸口,洇得那件单薄寝衣愈发清透,隐隐还能看到底下块垒分明的肌理。
云霓纤长眼睫一颤,捻针的手指,凝定不动。
她想放下拽起的裙摆,遮住脚背,又觉这样太过刻意。
毕竟两个月的针灸下来,她的旧疾已经好上许多,至少刮风下雨,或是潮泞的回南天,足踝很少泛疼了。
“你继续……治伤要紧。”
许是见云霓迟疑不动,沈庭兰难得好心,催了她一句。
云霓对着地上那一抹颀长的男人黑影,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扎针,动作细致小心。
而沈庭兰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治病,犹如一头吃饱了感到餍足的狮虎,慵懒地卧榻不挪窝,眼中流露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令人脊背发麻,手足无措。
这样近的距离,又没屏风遮挡,他能将她的小腿看得一清二楚……
云霓的鼻翼不由生汗,手臂也不自禁紧绷。
无论和沈庭兰多熟悉,她都不喜欢在他面前暴露旧伤软肋,这比赤身相触,更让她感到羞耻。
好在云霓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便放下了裙摆,再度挪回那一扇纱屏。
累了一天,云霓睡得很沉。
等女孩那清浅平缓的呼吸声,于寂静的屋舍回荡,沈庭兰方才勾下帐幔,闭目养神。
多年来,沈庭兰枕戈待旦,不敢睡深。
因他觉浅,鲜少有梦。
今夜倒是稀奇,竟让他梦回一年前的徐州,再次见到了荆钗布裙的云霓。
彼时的沈庭兰养病几月,身子骨好得差不多,已能下地。
只云霓第一次照顾伤员,不放心他四处走动。
每次沈庭兰起身出门,云霓总要追来,抬臂拦住他,气鼓鼓地道:“不成,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得躺满三个月。你要是再伤着,我可没钱给你抓药了。”
想到小姑娘家境贫寒,衣裙浆洗几年,处处留有缝补的痕迹,家里米缸也告罄,沈庭兰没有和云霓对着干,默不作声地躺回了榻上。
直到那天傍晚,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摸进了寝房,正是杨鳏夫。
他一面唤着云霓的名字,一面鬼鬼祟祟摸向床榻。
沈庭兰一见便知,此人起了淫.心邪.欲,不由勾唇冷嗤,凤眸发寒。
沈庭兰虽丧失记忆,不记得前尘往事,却也知道自己有能力拧断杨鳏夫的脖颈,将他抛尸荒野。
沈庭兰戾气横生,杀气满溢。
倒是古怪,他竟不喜旁人擅闯这一间草屋,打算将杨鳏夫杀了了事。
在沈庭兰拧上杨鳏夫的胳臂,想将其大卸八块的时候,他莫名想起云霓那张娇怯的小脸。
到底是个姑娘家,见到死人,应当会怕……
思忖片刻,沈庭兰饶了杨鳏夫一命,只是将人丢出墙外。
一转身,沈庭兰看到云霓持弓赶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颜,他知自己做对了。
小姑娘心软,不忍伤人,若他想继续诓骗云霓,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杀生。
夜里,云霓洗净身子,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兰桂寝裙,她披散乌发,还抹了香露,挨到沈庭兰的身边。
云霓自以为动作隐秘,可当沈庭兰嗅到那一味甜腻的花香时,便知她的打算。
倒是胆大妄为,明知他能下地行走,也有擒人的能力,竟也敢这般撩拨他。
沈庭兰深知,云霓的性子单纯,为人老实,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笼络,倘若他招惹了她,恐怕会给自己揽来一个大麻烦。
但当云霓挪开竹枕,温香软玉的身子压覆上他的手掌时,他也没有推开她。
“要靠近一些么?能看得更清楚。”
沈庭兰承认,他是有一瞬坏心,他在勾引她。
但云霓道心不坚,一句温声细语的诱哄,便能引她落网。
待沈庭兰扣住她的细腕,将她拉到身.下,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明明是云霓故意起了歹念,可真当他亲吻她,她又抖颤个不停。
沈庭兰没有给云霓后悔的机会。
他扶住云霓汗湿的后颈,欺进去:“就这么喜欢我?”
云霓的目光躲闪,耳朵似染朱砂,红得不成样子。
她睁开湿漉漉的杏眸,迎上男人那张清隽出尘的俊脸,她又被沈庭兰的冷艳骨相迷惑,竟一时忘记他的凶恶。
云霓香汗淋漓,承着那些陌生的燥,咬着唇,极小声地回答:“很喜欢……”
这个世上,不会有谁比她更喜欢他了。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个短的~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八章
清晨的寝房, 浮着女孩家独有的兰桂甜香。
沈庭兰醒来时,神思还有点混沌。
他依稀记得一些梦里的景象,下意识往纱屏那头的小榻看了一眼。
云霓仍在熟睡, 薄薄的一层锦被, 随着她的呼吸, 起.伏不休。
冰鉴里的藏冰尚存, 屋内不算燥热,可沈庭兰却觉烦闷。
他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
自然明白, 这是晨时的阳气生发。
近日没有饮用何等补肾益气的汤品, 怎会如此……
二十多年来,沈庭兰鲜少意动,亦不喜床笫之事, 更厌恶旁人碰他私物, 或是近身服侍。
也是如此, 才会至今都没养过通房或是侍婢。
除了和云霓有过几场云雨。
沈庭兰看了一眼肌肉紧绷的健腰。
难得如此渴盼……
许是与昨晚那个春意盎然的梦有关。
沈庭兰摁了下生涩的额穴, 只觉胀得发疼。
随之,他披衣起身,前往东厢房,又唤许管事送衣,命人往浴池灌满冷水。
如此将身子浸进寒池之中,方忍耐住那种妄图碾入什么丰沛柔软之地的渴念。
沐浴换衣完, 已是卯时, 该入宫上值了。
沈庭兰整好文冠, 穿好泛着柔润光泽的宽袖袍服,肩背挺拔如雪峰青松,劲瘦窄腰系有金玉大带,更显得官容严沉肃穆, 凛然不可冒犯。
马车已经备好,卫凌风也在府外等候。
沈庭兰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吩咐许管事:“昨日肇州进贡的两筐荔枝,一筐送给老夫人,另一筐送去秋荷院。”
最早红的荔枝是三月荔。
为了讨好那些世家尊长以及李氏皇族,那些地方官吏早在荔枝初熟的时候,就命人凿冰盛荔,快马加鞭送往陇州。
初夏时季,贡果折损颇大,即便有冰块冷藏,千里迢迢送到都城,也只剩下那么五六筐。
李奕留了三筐,赏了沈庭兰两筐,剩下的一筐则交给光禄寺,赠予那些颇得恩宠的朝中大臣。
沈庭兰不喜甜果,每回捎带贡果回府,都是送去祖母的院子,由她分发给两房的弟弟妹妹。
如今,云霓居于听雨楼,算是沈庭兰养在后宅的女眷……兴许日后,他也得给她留下一部分宫里赏赐的贡果、首饰、绮罗绸缎。
沈庭兰神色淡漠,交代完庶务琐事,便走得没影儿了。
许管事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上笑开了花。
能让沈家主记挂于心,还与沈老夫人平起平坐,这是多大的脸面呀?可见云霓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云霓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荔枝。
几颗莹润如羊脂白玉的果肉,镇在莲花瓷碟盛着的碎冰上,闻起来香甜可口,让人瞧了就忍不住下嘴。
云霓盯着荔枝出神,嘟囔一句:“文春,你方才说什么?就这几粒肉,竟要十多两银子?!”
“可不是?”文春咽咽口水,“如今是四月天,兴许有钱也吃不着呢!这是肇州的贡果,就那么两筐尝鲜,往常都是老夫人屋里头才能摆出来的新鲜吃食,没想到家主出手这般阔绰,竟专程给姑娘送来了一筐。”
看在荔枝的份上,文春有点倒戈沈庭兰了。
之前觉得云霓不受宠,当沈庭兰的小妾,定会受尽磋磨,尝尽委屈。
眼见着沈庭兰对云霓愈发看重,甚至是椒房独宠……倘若能得沈庭兰喜爱,这个妾室倒也不是当不得。
文春一心帮云霓筹谋前程,可云霓全没往那点儿女情长上想。
她舍不得吃荔枝,看了半天,唉声叹气:“要是能拿出去卖钱就好了,这么一筐,能卖不少银子吧?”
文春欲言又止。
没想到云霓这般油盐不进,半点没觉出沈庭兰的宠爱,倒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文春:“姑娘想卖,外头也不一定敢收呢!都知道荔枝价贵,生怕是高门公厨里的奴仆侵渔倒卖食材,没人敢买。那些小门小户也出不起价格,与其贱卖,不如姑娘自个儿吃好。”
这样说倒也是。
难得奢侈一回,云霓不想那么多了。
云霓自己吃了几颗,感受唇齿间润泽的果肉。
荔枝的汁水甘甜,还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很好吃。
随后,她抓出一大把带壳的荔枝,塞到文春怀里。
文春感动得眼泪汪汪:“唉,姑娘,你待我真好。”
云霓抿唇一笑:“只是几颗果子,不要这样见外。”
分完文春,云霓又想到了沈五娘,打算迟些时候给她送去一些。
哪知沈五娘竟自个儿登门来了。
沈五娘今早去祖母院子请安,不过是多吃了几颗大哥哥送到上房的荔枝,四姐姐就吃味地说起酸话,气得她早膳都没吃饱,直接跑来秋荷院找云霓。
一进屋子,沈五娘就嗅到荔枝独有的甜香,顿时困惑起来:“云姐姐,祖母也给你赏了荔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手帕裹的小包袱,摊开来,摆到云霓面前,“我还想着给你带几颗尝尝鲜呢!”
文春听完,乐得直笑:“可不是老夫人送的荔枝,是家主赏的。”
沈五娘眼睛一亮。
云霓挪出那个竹筐,掀开锦布,给她看那些脆生生的甜果子。
“赏了很多,我吃不完。你拿些回去,分给三公子、三夫人一起尝尝味儿吧。”
沈五娘看着那样一大筐荔枝,吓得倒仰。
她没着急去挑拣荔枝,反倒盯着云霓打量:“云姐姐,我真觉得你有朝一日会成我大嫂。”
云霓不知她哪来的慨叹,心中不生欢喜,只觉尴尬。
“不要胡思乱想……沈公子只会、也只能迎娶高门贵女为正妻。”
沈庭兰说过的,她这样的乡野孤女,只配为妾。
她很有自知之明,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倒也是……沈五娘失落地抿嘴,没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短的。
因为这本写得不快,节奏偶尔会慢一点点,所以我慢慢来了,其实还没到很重要的节点,但是我想慢慢去推=3=咱们一点点写吧,反正日更三千是应该有的!
下一章在周日晚上十二点之前~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晋江首发
第二十九章
五月初, 沈既川入选南军虎贲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沈家。
与此同时,内廷的大监冯秋生还带来了“授予云霓虎贲左仆射一职”的封官诏书。
虽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 但女子入皇宫内城为官实在匪夷所思, 沈家众人听闻此事, 不免疑心云霓是否被少帝李奕看上眼了, 这是明里对外打掩护,暗里召她入宫随侍呢。
沈老夫人闻讯, 错愕一瞬, 悄声问陈嬷嬷:“你说大郎这是什么打算?可是他厌了霓儿,不然怎会让她入宫?”
数月相处下来,沈老夫人与云霓早已相熟, 偶尔还会亲昵地唤她一句小称。
陈嬷嬷摇头:“瞧着不像……从前家主忙碌公务, 三不五时夜宿皇城相府, 不在家过夜。自打云姑娘夜宿听雨楼, 您看看,家主哪天不是赶着下值回府,从未在外留宿过?”
听完,沈老夫人也就放下了心。
“唉,几月相处下来,我算知道了霓儿的秉性, 这丫头忠厚老实, 又知恩图报。先前我不过捶了一下膝头, 她就看出我有寒症,特意给我送了两只兔毛裹膝,比二房三房两个丫头都贴心。”
说着,沈老夫人叹一口气, “若非霓儿的出身低了些,便是高门大妇也配得。我还想着,倘若大郎当真不喜霓儿,我就将她认为义孙女,为她寻一门好亲……”
届时,有沈庭兰作为义兄,给云霓撑腰,又有谁敢慢待云霓?定能保她婚后顺遂,幸福长宁。
年长的老辈人,就是爱看膝下孩子圆圆满满。
要是哪个孩子形单影只啊,沈老夫人心里比谁都着急。
陈嬷嬷笑了一声:“外头的儿郎,哪有咱们家主好。且不说家主在朝堂中纵横捭阖,便是居于内宅也疼人得紧,四月里刚拿到两筐荔枝,不就给云姑娘大张旗鼓送去一筐了?”
说到这个,沈老夫人就哼笑一声:“有了媳妇忘了祖母……罢了罢了,要是他当真有孝心,早日生出个曾孙给我抱抱才是正经。趁我这把老骨头康健,还能帮他带几年孩子呢!”
一番闲磕牙下来,沈老夫人的心宽了,又吩咐公厨去预备宴席,好为家中两个争气的孩子庆贺一番。
云霓要入宫教习箭术的事儿,很快传遍世家贵女的圈子,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那些官眷不信云霓当真弓马娴熟,只道是李奕想纳云霓入宫,但碍于她出身太低,不好封赐嫔妃,便用这等由头,与她暗通款曲,私下相会。
什么污言秽语都有。
好在云霓两耳不闻窗外事,并未受其影响。
沈四娘在外赴宴的时候,听到了那么一耳朵。
沈四娘的手帕交都知道,她与云霓不对付,谈论这些闲事,半点不顾忌。
但沈四娘不知是转了性子,还是觉得此事也算家丑,不能被外人说三道四,竟难得为云霓说话。
“背地里非议旁人,难道就显得你很知礼吗?云霓此前在猎宴射箭的能耐,不是大家有目共睹?万一她真的去宫里教授箭术呢,你岂不是冤枉她了?要是你兄长的箭术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他被陛下授官?”
说完,沈四娘烦心地掷下咬过一口的糕点,气冲冲跑回沈府。
进院子的时候,沈四娘与买完马鞍的云霓狭路相逢。
沈四娘恶声恶气道:“此次进宫,你给我争点气!要教箭术就好好教……别对陛下动什么歪心思,巴结他还不如巴结我大哥哥!”
说完,沈四娘又怒气冲冲地回了院子。
云霓被这一通敲打,弄得一头雾水,就连文春都没看明白。
云霓迟疑好一会儿,方问:“许是夏日太躁了?四姑娘的火气才这般大?”
文春:“应、应当是吧。”
云霓闹不明白,索性抛到脑后,不再管沈四娘。
今日,云霓从文春和沈五娘那里,得知了虎贲左仆射一职的职责与俸禄。
虎贲左仆射隶属于光禄勋,直属天子,受李奕统辖。
虽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但每月俸禄也有六两银子,逢年过节,光禄寺还会发放禄米、羊肉,补贴家用。
云霓想着,距离沈庭兰解蛊还有三月,她就教三个月的箭术,到时候便辞官返乡,解甲归田。
弄明白了官阶职务,沈五娘和文春又在旁催促:“快换上官袍,让我们瞧瞧威不威风。”
这是宫里送来的窄袖官服,色深偏绿的一袭骑装,腰间蹀躞带上缠了六品官专用的黑绶,极为威严肃穆。
云霓被催得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叹气,换衣上马。
……
沈庭兰回府时,忽听廊庑底下传来少女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兴奋的马嘶声。
他掠眼一瞥,竟看到远处有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女,持缰奔来。
云霓身穿窄袖骑服,背负弓箭,胯.骑枣红骏马。
那一捧原本绾作乌髻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子,束于脑后,乌润的长发流泻腰际,随风摇曳,竟有种说不出的夺目光彩。
沈庭兰微微一怔。
云霓持弓狩猎的模样,早在徐州他就见过千万次。
这一幕司空见惯的情形,竟令沈庭兰有一瞬恍惚。
他驻足片刻,终是挪开清冷目光,回到听雨楼。
明日就要入宫教习,云霓心中紧张。
夜里把官服叠了又叠,还把桌子擦了好几遍。
云霓想着,有机会还是要多识一些字,不然连那些宫规律法都看不懂,接圣旨的时候,还险些拿反,闹了笑话。
深夜时分,沈庭兰如常去小榻上抱云霓。
云霓被沈庭兰捞到怀里,起初尴尬羞.耻,深觉自己就是一只任沈庭兰揉抚的小猫,他非要逗一逗,方肯入睡。
但时间久了,云霓知道沈庭兰只是玩弄一番,并不会伤人,便也放松警惕,随他折腾。
白天,云霓给文春、沈五娘表演了射靶,还骑了一个时辰的彩霞,有点精力不济。
她昏昏欲睡,如常趴在沈庭兰怀中,任他伸出修长手指,插.入披散的乌发,轻抚而下。
“既你入宫为官,可是做好了久居陇州的准备?”
沈庭兰平时借她纾解情蛊心疾,鲜少与她谈天,今晚倒转了性子,居然和她闲话家常。
云霓睁开眼睛,想了想:“我只教习三个月箭术,三个月后,我会辞官。”
沈庭兰帮她通发的手指一顿,语气柔和许多:“辞官也好……宫闱之中,虽有重兵把守,但你位卑言轻,如遇险情,恐怕无人能分神看顾,护你周全。”
云霓斟酌一会儿,说:“倒不是怕遇险,而是三月后,沈公子情蛊得解,我也该回到徐州老家……”
可能是云霓以为,她和沈庭兰的相处还算和睦,竟也兴致勃勃直起身,与他描述日后的生活。
“我想好了,宫里每个月给六两银子,三个月便是十八两,加上沈公子的赏钱,足够我在徐州主城买下一排屋子,几辈子衣食无忧……”
她会养鸡养鸭养小羊,还有买很多筐胡萝卜、牧草,喂彩霞吃。
得空的话,她还能南下渡江,游历山水;或是北上穿漠,前往边塞,品尝那些胡饼烤羊。
没等云霓说完,她忽觉屋中气氛顿时压抑。
低头一看,沈庭兰已丧失谈兴,原本温和的眉眼也隐隐发寒,似有风暴翻涌,吓得人一个哆嗦。
“沈公子,你怎么了?”云霓不知他为何冷脸,下意识压低嗓音,轻声问话。
“别动。”沈庭兰的嗓音骤冷。
男人冰冷的指尖,抵在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隔着一层柔滑的官服,细细摩.挲。
云霓感受到那一点烫在皮.肉上的触碰,意识到沈庭兰想做什么……
她无措地握住他恣意妄为的手腕,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已经很晚了,我该去睡了。”
沈庭兰的臂骨发紧,脸已经埋进她的颈.窝。
“至多一刻钟。”
不知他当真是在哄孩子,还是郑重许诺,总归云霓抵抗不得,只能任他施为。
沈庭兰呼出的气息滚沸,挺拔的鼻梁,碾在她的颈侧,既冷又硬。
随之,云霓那一件寝衣被人勾开。
两道月牙似的尖尖锁骨见风,凉意冷不丁漫灌胸口玉壑。
沈庭兰并未欺负她,只解开了外衫,露出她圆润的肩头,还给她留了一件裹腹的小衣。
云霓的脚趾蜷缩,热涔涔的汗密布乌黑的鬓角。
为了释缓这种,自鼓囊心口散出的燥。
她不由震颤睫羽,抖个不停。
云霓竭力克制那种紧张与战栗。
但很可惜,沈庭兰的压迫感太甚,她再如何说服自己不要露怯,也收效甚微。
虽没有低头去看,但她也知,今日穿的这件荷绿色的小衣,是此前绣过阔叶豆娘的那一件。
蜻蜓随着夏风颤翅,栖于清潭芙蕖的粉苞重瓣上,极为灵动可爱。
可下一瞬。
小蜻蜓的翅膀,竟被无所顾忌的沈庭兰,衔.咬口中。
云霓的气息霎时屏住,那掐在沈庭兰肩头的细指,也不自禁蜷曲。
一截最为脆弱的尾巴被人叼住了……
她的七寸与软肋,都被旁人掌控于唇齿,更是无力逃脱。
沈庭兰的舌温滚沸。
打圈的濡意,一寸寸漫上来。
明明寝室里置了冰鉴,云霓还是觉得通体滚沸,汗流不止。
整个人仿佛被香馥馥的湿泥覆没,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变得泥泞不堪。
屋里像是漏雨,润泽的水丝,淋透薄薄一层衣布。
沈庭兰食髓知味,竟还在吻她。
待他性恶,非要刻意用齿关磨咬,云霓终于怒了,娇横地唤出一声:“沈、沈庭兰……!”
男人如梦初醒,这才停下。
“我、我得去睡了,明日还得早起上值。”云霓拢住衣襟,目光躲闪。
而沈庭兰神色寒漠,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才低沉地嗯了一声。
沈庭兰慢条斯理地伸手,帮着云霓整理好那一身凌乱的衣裙。
他没再恶念深重地冒犯她……仿佛方才失神吻人的那个沈庭兰,只是云霓因惊惧而生出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一晚上十二点之前见=3=
第30章 第三十章 晋江首发
第三十章
那件裹身的小衣脏了, 只能去换一身。
好在沈庭兰这间寝房虽是明间,但将两侧稍间打通,置了用作隔断的碧纱橱, 只要不是浸身沐浴那样的麻烦事, 碧纱橱里的浴桶用作擦身也尽够了。
唯一不好的是, 小间里备着的热水早凉了, 云霓只能沥干帕子,随便擦一擦。
云霓疑心沈庭兰对阔叶豆娘有什么痴迷, 才会咬着蜻蜓小翅不放。
因此, 她选干净小衣的时候,专门挑拣了一些花草山水……沈庭兰总不至于见到花鸟也要咬上一口。
云霓想到方才的凶相,下意识撩开小衣, 看了一眼。
本该雪腻的胸壑, 竟横陈了好几个留印的齿印, 甚至还有些泛红的淤痕。
这得是多大的劲儿!
云霓不由皱眉, 只觉得沈庭兰昏了头,把她当薄皮荔枝来吞咬了。
又不是刚出世的孩童,怎会有此等恶劣的口癖。
云霓心中郁闷,她不再搭理沈庭兰,穿好外衫后,老实钻进薄被里, 蜷身睡去了-
今日是云霓头一次进宫上值, 许管事和文春都很重视。
一大早起来, 还给云霓煮上一碗淋了三鲜红卤的喜面,盼着她诸事通达顺遂。
沈庭兰的早膳素来清淡,时常是两块绿豆凉糕,或是一碗熬烂了的莲子粥, 骤然嗅到鲜香的肉味,还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晨起吃面,不怕脾胃不克化?”
云霓取木簪束好长发,穿好一袭英挺俊俏的窄袖官袍,蹬着一双鹿皮小靴,乖乖坐到桌前,“不会,吃饱了才好拉弓骑马。”
她和沈庭兰讲不通道理,乡下人为了早起干农活有劲儿,哪个不是吃饱了才出门?
好在沈庭兰并没有那么多闲心与她辩论,横竖只是问上一句,云霓要吃,便也随她去了。
吃完早饭,云霓本想着骑上彩霞,慢悠悠荡到皇城。
但沈庭兰的马车就备在府外,捎带她一个不算什么事,云霓没有客套,老实上车了。
云霓:“不带三公子一起入宫?”
沈庭兰:“不必,三房会给他备车。”
“哦……”
云霓很懂规矩,她一见车里置着的一摞摞案牍文书,便知沈庭兰日理万机,连出入宫闱的途中也要务公。
她不敢打扰沈庭兰批文,安分坐在一旁,打量自己腰上系着的黑绶铜印。
云霓不说话,沈庭兰倒开了口:“相府设于宫外官署区,与皇宫禁内仅隔着三道宫墙。若你午间闲暇,又用不惯内廷饭食,可来相府用膳。”
吴朝治国,分内外朝。
内朝是少帝的居所,唯有那些尚书台或是中书谒者等等近臣,才会在宫中的官署区处理要务。
外朝则是三公九卿的官署区,相府也设在其中,主掌民生军情、考课百官。
而沈庭兰身为监国摄政的相国辅臣,出入内廷无需奉诏通禀,畅通无阻,亦是外朝的掌权之人,自然能包揽府上家眷的餐饮用膳。
云霓和沈既川成了同僚,早早约成了吃饭搭子,她摆手道:“不用麻烦沈公子,我与三公子说好了,日后我俩一起用饭,他怕光禄寺备膳不周,还带了一攒盒的小菜呢!”
“嗯。”闻言,沈庭兰也没再说什么。
抵达皇宫之前,沈庭兰还是轻叩车门,敲打了云霓一回:“此前猎宴行刺,是陛下派来的人。我与李奕外和内忤,积怨颇深,他恨不得将我杀之后快。”
“云霓……若你想活命,只能寻求我的庇护。”
闻言,云霓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双目圆瞪,盯着沈庭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既如此,你为何不阻止我入宫当差?”
沈庭兰弯了下唇角:“我试过了。”
几乎是瞬间,云霓想起,那一夜灯会,沈庭兰的确三番两次询问她,是否真要入宫做事。
天爷,要是他早说她有性命之忧,她能进皇城犯这个傻么?
而且云霓不过一个平民百姓,如今知道了相国与皇帝之间的龃龉,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不会解蛊之后,人没走成,惨遭灭口吧?!
许是知道自己的靠山唯有沈庭兰了,云霓难得放软了嗓音,向他低头:“我知道了……每日忙完公差,我就上相府候着,绝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玩笑。”
“云霓,你很听话。”-
云霓是新上任的左仆射,她拜谒过上峰虎贲中郎将周溯后,便跟着沈既川前往射堂,教授那些新入队的儿郎箭术。
云霓从沈既川那里得知,大多数虎贲郎都是通过家中恩荫进的禁卫署,说真才实学倒称不上,得跟着教头狠狠.操练一番,才能担任起宿卫皇城的要职。
也就是说,云霓的精湛箭术,用来教授这些新兵蛋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只沈既川的校考分数很高,不必留在此地练习骑射。他没在旁边作陪,不免担心云霓吃瘪。
“云姑娘,你一个人行吗?要不等我午间闲暇,过来陪你训练?”
云霓摇摇头:“没事,三公子去忙吧,这是陛下任命的公差,没人敢怠慢我。”
“那行,迟些时候咱俩去宫外的膳堂用饭,也好探望大哥。”
“好。”
云霓想得妥善,只要恪尽职守,没人能挑她的错处。
可云霓这样想,刚入队的纨绔子弟们不这样想。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新入队的儿郎们认定云霓就是绣花枕头,不但对她面露鄙夷,还故意不服管教,站得歪歪斜斜。
面对这样一群瞧不起女人的五陵少年,云霓倒没有娇气到被他们气哭,而是牵来彩霞,与众人道。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觉得我不过是个女子,怎懂骑射……这样,我上马操练一番,若是觉得我箭术不错,愿意学的,那便跟我。要是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不愿留在射堂,也可以和周将军说一声,让他另聘教头。”
云霓知道,有时候驯犬,吃食养不熟,那就用拳头打服。
云霓的腿脚不便,爬上彩霞马背,动作还慢吞吞的,遭到了儿郎们的耻笑。
云霓不觉羞耻,她屏息静气,无视那些稀稀落落的讥讽笑声。
上马后,云霓抚了两把马鬃,悄声安抚一番,再度挽上那一把榆木制的长弓。
因是射圃射箭,只要能射中靶心就好,无需击.毙猎物。为了射程更远,云霓专程挑了轻便的小稍弓。
射堂的草靶不似山兽那般会走动,云霓目测了距离后,凝神张弓,射出一箭。
嗖——!
箭镞疾驰如电,来势汹汹,闪动着锐利的锋芒,直击靶心!
中鹄!
……
“怎么可能?是巧合吧?”
“她分明连上马都这般生疏,怎可能骑马射靶?”
“有胆子再来一箭!”
……
云霓伏身策马,微压眉眼,紧抿樱唇,再射一箭。
嗖——!
一声裂木巨响,后来的那一支箭矢,直接破开了颤动的箭羽,再度贯穿靶心!
每射出一箭,那些嘲笑她的声音便小上一些。
待云霓取发带蒙眼,背对草靶子射出最后一箭,整个射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此前笑话云霓的郎君们,看着被射成刺猬的草靶子,各个挠脸低头,浑身不自在。
他们静默许久,终于红着脸,结结巴巴问出一声:“云、云师父,您的箭术是如何习成的?家中可有高人指点?”
云霓喘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热汗,指了指跛脚,笑道:“因我患有腿疾,行动不便。若我不能在三箭内.射.杀猎物……我会死。”
听完这话,少年郎们心里不是滋味,各个不说话了。
他们你推我、我搡你,终是鼓足勇气,说出一句:“云师父,此前是我等狗眼看人低,轻视您了……要不这样,午间的时候,我们去膳堂给您打饭吧?”-
云霓没有在宫里用饭。
午休的时候,她和沈既川结伴出宫,绕过两条宫道,前往外朝官署区的膳堂。
沈既川嫌弃御厨为了不出差池,煮出来的膳食口味寡淡难吃,用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但云霓自小困苦,能吃上白米与鱼肉就心满意足,又怎会嫌弃伙食不好?
她不但吃完一条鱼,还多用了两碗饭。
云霓吃撑了,跟着沈既川闲逛。
外朝的官署区没有内廷那么多规矩,加之这是沈庭兰的地盘,一见沈家子弟入内,那些相府官吏纷纷同沈既川露出一个笑脸,客客气气与他寒暄。
云霓望着远处的重楼飞阁,峻宇雕墙,没敢进相府叨扰沈庭兰。
她跟着沈既川前往官署区藏书最多的天禄阁,听他的建议,去书楼里翻几本闲书,打发时间。
云霓踌躇不前:“那个……我不大识字。”
沈既川才记起这件事,不由莞尔:“这有什么,我教你啊。”
云霓的眼睛发亮,忍不住靠近一点:“真的可以吗?”
其实云霓在沈家的时候,跟着文春学了一些字。
可文春自己都懂得不多,不敢误人子弟,林林总总凑起来,两个女孩认识的字也不过百。
云霓太高兴了,她冷不防靠近,那一味甜腻的金桂香气迎面拂来,令沈既川错愕一瞬。
他见云霓当真欢喜,不免翘了下嘴角,温声回答:“自然可以,反正每日上值,都有一个时辰的午休。你用完饭就来天禄阁等我,我教你认字。”
“好,多谢三公子。”云霓发自内心感到欢喜。
从前唯有沈庭兰抽空指点她写上两个字,和沈庭兰决裂后,识字的事又放置一旁,如今终于遇到新的老师,能把此事再次捡起来了。
……
天禄阁前,夏阳烂漫,桐花缤纷。
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一双璧人,切切细语,闲话家常。
天禄阁中,二楼临窗的位置,静坐一人,正是抽闲品茶的沈庭兰。
沈庭兰将手中案宗搁置一旁,清寒凤眼朝下一扫,淡漠的视线凝在那个手执木棍教导云霓写字的沈既川身上。
过了年,沈既川二十有一,已是及冠的少年郎。
所谓成家立业,先有家宅,再有事业……成亲后,少年人为了妻儿奔波,积攒家业,心性才会愈发成熟,变得稳重。
沈庭兰身为长兄,理应为弟弟妹妹们着想。
是时候帮不成器的弟弟寻一门好亲,将沈既川的婚事定下了-
夜里,云霓还要等沈庭兰下值,没和沈既川一道回府。
今天忙碌一整日,虽身心疲惫,但也充实,云霓枕着置放茶点的桌子,不知不觉睡去了。
待她被一阵清冽淡香诱醒,一睁眼,竟发现自己待在了沈庭兰的怀中。
车厢没有燃灯,光线昏暗。
云霓脑袋昏沉,嗓子微哑,问了句:“几时了?”
沈庭兰抬指,将那一缕含进云霓唇齿的墨发勾出,“戌时三刻。”
都入夜了。
云霓静默几息,总算回魂了。
她不敢再待沈庭兰的怀中,赶忙要下地,另寻锦褥落座。
不等云霓起身,沈庭兰又掐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摁回原地。
“既你想识字,为何不喊我教?从前也是我帮你开的蒙。”
沈庭兰的指.腹,抵在云霓的腰侧,若有似无地勾着她。
那点痒意,透过薄薄一层衣布……渡到雪腻软.肉,令云霓有几分失神。
摸腰的动作太过暧昧。
那句“开蒙”的话,也有点意味不明,不知沈庭兰说的是什么。
云霓摇摇头:“沈公子公务繁忙,还是不打扰你了。”
这一次,即便沈庭兰再不上心,也觉出云霓温驯皮囊下的倔性了。
她看似逆来顺受,任他捏扁搓圆,实则不过是自保之法。
于云霓而言,如今的沈庭兰,兴许还没有那个认识没几个月的沈既川来得亲善。
沈庭兰墨眸微沉,淡声道:“三弟的书法不算好,少时还是描摹我的字帖,方能写得端正。”
沈庭兰没有扯谎。
倘若沈既川真有真才实学,也不至于要入禁卫署走武官的路子了。但凡有一点才情,沈庭兰都能将人拎到六部观政,日后再提携一把。
云霓不知沈庭兰一直待人如此苛刻,还是单纯不喜沈既川。
她无奈解释:“无非是识几个字,日后回徐州老家能看懂那些房屋契书就行,我没想学成大才女。”
云霓日后会买个房子定居,这样一来就不用每月为了租赁屋子发愁,还有空余的后罩房可以囤积那些山中猎来的兽皮。
云霓字里行间都是要解蛊离家,莫名惹得沈庭兰不快,擒人的那条臂骨,也愈发强硬。
沈庭兰不愿放云霓下地。
平时在听雨楼里,云霓任他解蛊亲近,可身居府外,她还是盼着沈庭兰能给自己几分体面。
云霓执意要爬出沈庭兰的怀抱。
就在这时,马车碾石一颤,又激得云霓朝前倾去一寸,猛地撞到沈庭兰的怀中。
“哎呀!”
云霓惊呼一声。
她不慎分膝跨.坐,与沈庭兰贴得密切。
如此,云霓便听到那一声,自沈庭兰喉间闷出的低.喘。
男人身上的春兰气息深重,呼出的鼻息滚沸,颈上喉结亦随之微微耸动。
而云霓落座沈庭兰的怀里,亦觉出他的体温渐渐升高,似起了什么反应。
云霓一动不敢动,茫然地感受着。
沈庭兰的身体很烫,沸如烙铁,也炙着她。
那点热意,自官袍渡来。
仿佛狱中的烙刑,能燎灼衣袍,直抵肉.里。
云霓觉出不对,她受了惊,下意识要躲。
可沈庭兰额上青筋微跳,眼尾潮红。
他竟在此刻,重重箍住了云霓,将她摁回肌理遒劲的窄腰。
“别跑。”
“……只坐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资料:
西汉丞相府设在皇宫(如未央宫、长乐宫)外面,属于独立的“外朝”办公和居住区。丞相府邸位于长安城内,具体在未央宫以东、长乐宫以西的安门大街之西侧。
外朝与内朝:汉武帝为了加强皇权,在皇宫内部(即所谓的“禁中”或“省中”)设立了由侍中、尚书等组成的“内朝”。相府在宫外统领的百官机构则被称为“外朝”。这削弱了宫外丞相的权力。
东汉的转变:到了东汉,尚书台完全取代了丞相的实权,成为新的政务中枢,而尚书台的官署直接设在皇宫禁内。
也就是说,一般官署区的相府设在宫外官署区,但也可以在皇宫禁内,甚至离皇帝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