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转身已是三千年》其他小说小说_肆典

    第61章 出关


    出关


    出关五日, 千阙便再次闭关了,没来得及听老头抱怨神君有多狠心,没有给栩无离询问观察的机会, 甚至都没有告诉青鸾她破阵时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伤


    出关后,她仗着神君对她的心疼在青梧宫整整赖了三日, 被赶回栖云亭的第二天, 她便跑去神君面前, 信誓旦旦地告诉她, 她要去破第二道剑阵。


    羽嘉也很实吃惊,她以为千阙会抗拒闭关, 以为她要缓上许久。


    其实, 跟着神君去北山时, 千阙的内心是畏惧的, 毕竟第一次破阵的苦头还历历在目。而且,她也知道,往后只会越难,要吃的苦头也会更多。


    只是千阙发现, 只在她刚破阵的那几日里,神君才会对她温存备至、寸步不离,白日里一日三餐, 百般呵护,夜间任由她赖在身侧睡去,百依百顺,仿佛她所有的目光和精力一下子全放在了她的身上。


    正当千阙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欢愉之中时, 她的伤完全好了, 修为体力也逐渐恢复了, 慢慢地, 她发觉神君又变回了往常那般,对她不冷不热起来。


    神君的温存,若是从未体会过便也罢了,可千阙真真切切的感受了好几日,她又如何肯心甘情愿地回到从前呢。


    再加上,被神君赶回栖云亭后,她被青鸾老头围着嘘寒问暖的时间越久,她就越不想再次闭关。


    所以,思索再三,千阙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她主动去找神君要求闭关。


    两人再次步入阵中的一刹那,千阙十分惊讶,面前不再是寒冷的山洞,而是一处竹林。


    人在相同的场景的困得久了会心生抵触,再久了便会麻木,羽嘉不希望千阙每次闭关都带着戒备和痛苦的回忆,所以,她依着每个阵法打造了不同的幻境。


    就像栩无离所说,这阵法,羽嘉其实早有盘算,她不仅考虑到了千阙的修为和剑法长处、短板,就连她内心的情绪,她也照顾到了。


    眼前的竹林,微风轻拂,有叮咚的泉声,有清脆的鸟鸣,还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一点也觉察不出她们此刻是在北山的雪崖之上。


    千阙轻吸了口气,确实没那么戒备了。


    朝竹林深处望去,是一卷竹制的卷轴,绿光萦绕半悬在空中,一看便知是新的剑阵。


    在剑阵的一侧有一处院落,和上一次一样,千阙和阵法在竹林中,神君在林外的小院里,中间隔着一道屏障。


    尽管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入阵之后,千阙依旧被反复的挑战着极限,身体和内心双重的极限。自然,也考验着她对神君的信任,因为许多次,她都真的以自己要死在阵中,死在神君的视若无睹里。


    第二道剑阵足足花了半年的时间,千阙才将其破掉。这一次,她伤得更重,身体也更累,但她没有昏倒,破阵之后,她不吵不闹地走向小院,小心翼翼的靠到神君怀里,才允许自己的昏睡过去。


    然后,被神君抱着睡上几天几夜,她便能重拾了勇气和对神君的悸动。


    接连破了十二道剑阵后,千阙似乎习惯了这样枯燥又凶险的闭关生活。自然,她也习惯了破阵时神君的沉默和无视。


    她只知道破阵后才能得到神君短暂的温存,却不知道,她的神君看似在下棋、在饮茶,实则默默注视着她的一招一式,担心她遇到的每一份凶险,会在她陷入困顿时给予引导,在她在伤重时为她输入灵气,还日日不间断的以血给她熬药


    否则,依着她那点修为和尚未飞升的仙身,怎会如此顺利地破阵,又怎会每每重伤之后,睡上一觉醒来就神清气爽、疲惫尽去,不管多重的伤,总能恢复的完好如初


    仙娥终究是仙娥,随着阵越来越难,入阵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千阙自然也会临近几近崩溃的时候。


    要说这阵法的前十二道是在捶打她的身体,那这中间的十二道,便是要磨砺她的心智了。


    严寒酷暑,忍饥挨饿是最寻常的事,有时候,她一连数日连剑阵的入口都找不到,有时候又会被困在某一剑招中数月不得出。


    更难的是,剑阵之中还隐藏着旁的阵法,风雨雷电、迷魂幻术,或身体陷险境,或心智陷入虚幻,险境重生。


    逐渐的,千阙伤口增加的速度远超愈合的速度,比起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更难忍受的是她内心的困顿和迷茫,在极致的打击和痛苦中,她逐渐就要迷失心智了。


    羽嘉极少干预她的进度,但会在她濒临崩溃时立在阵前给予她一些支持,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一句询问,或者是一餐她爱吃的食物,再或者在她重伤或疲惫至极时抱她回冰床上休息一日


    其实,最让千阙得到鼓舞的是,神君告诉她,这剑阵的一招一式皆是依着她的剑招演化而来,与其说是破阵,倒不如说是神君在手把手教导她剑术。


    而且,若她能成功破了这三十六道剑阵阵,飞升之时,便能接下神君的五十招,千阙士气大增。


    当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阵中厮杀时,只需看向不远处的神君一眼,她便坦然接受了所遭遇的一切。


    当她被剑阵伤的遍体鳞伤心智逐渐迷失时,只需心念转动,想到神君就坐在不远处,她便重新获得了力量。


    即便她无暇顾及阵外,即便她知道神君并没有看向她,只要心里知晓神君存在着,在等着她变强,等着她去挑战,她便永远能找到了坚持下去的意义。


    到了最后,千阙甚至会自我陶醉在这凶险暴戾的剑阵之中,因为,她将阵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想象成是神君亲手挥过来的,那便意味着,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是被神君的剑砍出的,虽然疼,她却十分满意的受着,就差没给这些伤口取个名字了


    磨砺心智的阵法,就这么荒唐又可笑地一点点的被她磨了过去。


    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她走到了最后十二道阵法,而这最后的剑阵中增加了许多玄机和机缘,不仅考验她心神、身体和剑的配合,更要她潜下心去钻研、去领悟,甚至参悟。


    自第二十五道剑阵开始,羽嘉便不在不理她了,连剑阵中间的屏障也撤去了。


    她会准备好她爱吃的食物,会邀她饮茶,同她下棋,与她一同参经悟道,甚至会带她去不同的幻境里游湖、赏花、垂钓


    只要是千阙想吃想玩的,她都一应满足,除了不能出关,千阙俨然得到了她所期待的一切,渐渐地,她脸蛋也圆润了,衣服的腰身也似乎紧了一个指头。


    日日与神君同食同寝,在百依百顺的宠溺里,在冲昏头脑的幸福中,她甚至生出了能与她天长地久长相守的错觉。


    不知不觉中,闭关一年半了,千阙连第二十五道剑阵的入阵之法都没找到。


    无论她对着那悬浮的画卷做什么,皆没有回应,千阙逐渐焦急起来。


    反观神君,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拿出了一把古琴来,说要教她弹琴。


    搁到往日,千阙必然会开心地弹上三天三夜,可是,她毕竟是在闭关、是在破阵,神君越是不催促、不理会,她越是不安起来。


    千阙蹲在画卷旁发呆,羽嘉便在一旁下棋;千阙变出个斧头劈砍那画卷,羽嘉便躲在树荫下插花;见千阙祭出烈焰真火灼烧那画卷,羽嘉也只是笑了笑,顺手借了些火,在一旁不急不慢地煎起茶来


    千阙恼羞成怒了,急的冲那画卷破口大骂起来,羽嘉摇摇头,在更远处将琴摆上,花前月下弹上一曲高山流水


    那卷轴越是纹丝不动,千阙闹腾的动静就越来越大,羽嘉也不管她,干脆造个戏曲班子,悠闲地听起小曲来。


    不管千阙如何询问、如何撒娇、如何纠缠,羽嘉从不点破入阵之法,她依旧每日里同她下棋,邀她参经,教她弹琴


    看起来,她似是不在乎千阙能不能破阵,也似乎,她从未怀疑过千阙能破阵,她只是在等着她在某一日突然顿悟。


    千阙被逼无奈只得慢慢适应这样无声的引导,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能在落下的棋子中领略到凌厉的剑势,能在悠扬婉转的琴音里听出招式的变幻莫测,她甚至会在读到的一句经文里顿悟阵法的玄妙


    在闭关的两年零四个月时,千阙果然悟到了剑阵的玄机,开启阵法的机缘根本不在卷轴上,而是隐在卷轴周围的一景一物间,藏在卷轴之下棋盘一般错综复杂的图案里。


    只是让千阙没想道的是,这剑阵她足足破了十年才成功,而剩下的十一道剑阵,她更是了用了将近两百年才逐一参破。


    从她最后一次入阵到出关,神山之上整整过去了六十年。


    最后那道阵法,破阵之日,雪山之上先是风云骤变,尔后一道烈焰直冲云霄,覆盖了万年的积雪顷刻间全部融化,随后是万丈霞光弥漫了整座神山,百里之内的瑞鸟皆赶了过来,在山头上盘旋了好几日。


    栩无离她们见状知晓是千阙顺利破阵了,皆守在北山上等着两人出关。


    不过千阙伤的太重,羽嘉并没有急于带她出来。


    七日后,千阙自阵中走出,周身仙泽汪洋,灵力如烈焰般张扬澎湃,她眼神中的稚嫩几乎全然退去,多了许多果敢和独当一面的坦然。


    最令众人始料未及的是,她依旧尚未飞升。


    第62章 一半


    一半


    霞光万丈、日月无光, 这般景象在神山之上许久未见,众人皆以为是千阙破阵之时参悟了天道,已然飞升了。


    可反观她的仙身, 虽仙泽澎湃,却依旧不是飞升之后的金身。


    众人不解的望着她, 空气都微妙了几分, 连一向沉不住气的老头, 都暗自思忖着没开口。


    栩无离眯了眯眼睛, 将千阙打量一番,弯唇浅笑道:“试试?”千阙闻言眉眼弯弯, 抬手寄出了佩剑, 目光中不见了初学剑时的轻狂, 反倒多了几分沉着。


    本就霞光弥漫的神山之上, 剑光掠影,光芒四射,千阙的剑法被神君的剑阵磨砺了两百余年,早已脱胎换骨, 交手短短十余招,栩无离便知晓,眼前的仙娥, 不管是人还是剑招,都早已今非昔比。


    栩无离的邀剑之举倒是打破了雪山上的微妙气氛,青鸾老头被两人过招的雷霆之势吸引了目光,早将飞升之事抛到脑后。


    “还得是神君会调教啊, 千阙这长进是真不小, 比跟着那只大老虎学强多了。”老头朝一旁的神君赞叹之余, 还不忘损栩无离一句。


    羽嘉抬眸看向空中的光影, 眼底含着笑意:“本君没记错的话,每次闭关时你都要拦上一拦,还说什么,本君冷酷无情,实该遭天打雷劈”


    咳~老头撚着胡子干咳一声,又往旁边挪了几步,“害,彼时咱们大家不都是心疼千阙嘛,也就是嘴上说说,哪就真拦着了,你说是不是。”他解释完朝隔在中间的青鸾仰了下下巴问道。


    “你没真拦,那是因为你打不过神君。”青鸾不留情面的揭露了真相,想到自己也埋怨过羽嘉对千阙太过苛刻,她又道:“确实神君思绪的长远些,千阙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说的好像你没拦一样?”老头朝青鸾嘀咕一句。


    “诶,对了,既然千阙还没飞升,这山上这么多瑞鸟盘旋,是为什么啊?”青鸾抬手挡了挡日光,看着四处躲闪剑气的瑞鸟,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本君命它们来的。”念着千阙喜欢瑞鸟盘旋的祥瑞之兆,羽嘉早早做了安排,特命那些瑞鸟迎她出关。


    青鸾自己也设想过理由,却万万没想到是神君的安排,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做了这么久的仙使她最是知晓,仪式排场于神君而言一向是能免则免的,可是她会为了千阙的一点小心思,特意做这样的安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神君。


    正如栩无离所说的,造化这样东西实在玄妙,自千阙来到神山,日复一日看似没什么变化,可回过头来时,却发现,她改变的是这世间最难改变的神。


    “那霞光呢?也是安排的?”唏嘘之后,青鸾又追问了一句。


    “那是她自己的本事。”羽嘉淡淡道。


    确实如此,那万丈霞光是千阙破阵之时,洒出的血光翻卷着剑气直逼云霄时所化,是她自己的造化。


    不知为何,青鸾却从神君的恬淡的语气中听出了得意和自豪,只需抬头看向千阙的剑势,便知晓这的得意和自豪从何而来。


    “害!早知道就该再命些灵兽来了,瑞鸟盘旋、灵兽齐鸣才好,千阙最喜欢热闹。”老头后悔的扯了下自己的胡须,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的排场。


    青鸾蹙眉,什么热闹,千阙最喜欢的明明是神君。


    正说话间,栩无离收了剑招,定定落在老头身旁,千阙也稳稳落在了神君身侧,眼睛闪着光,问道:“方才我都没注意到,又有瑞鸟和霞光,是司羽又来了吗?我怎么没看到她?”


    千阙确实心念着刚出关便有祥瑞,开心的眉眼舒展。


    羽嘉没答话,青鸾却十分热心的解释道:“司羽没来,是神君命它们飞来接你出关的,热闹不?”


    “神君能命令这些鸟?”千阙不可思议的看向青鸾,又转向神君。


    “司羽都要朝拜神君,何况这些鸟呢?”青鸾又解释了一句。


    “神君能命令她们到任何地方吗?”千阙转身看向羽嘉,有些期待的问道。


    羽嘉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浅笑着点点头。


    千阙正思索着神君得闲时要央求她让这些瑞鸟到栖云亭飞上一飞,却听一旁的老头朝栩无离寒酸道:“千阙长进不少,比跟着你学强。”


    栩无离也懒得同他争辩,侧了侧身转向千阙。


    千阙突然想道什么,冲栩无离笑了笑,然后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般,问道:“如何?”


    闭关前,千阙气焰嚣张地问过栩无离这个问题,彼时她的回答是:“略有小成”,只不过那时的千阙并不知栩无离手下留了多少余地,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小成”已经十分厉害了。


    如今再次交手,虽然比先前得心应手了许多,但千阙知道,她跟栩无离相比,即便飞升之后也难望其项背。


    所以,这次发问,她谦逊许多,认真许多。


    栩无离自然看得出,千阙的成长不止她的剑术,还有她的心智和见地,从前拿着木剑就敢叫嚣着要砍她虎头的仙娥,在阵法的磨砺中懂得了谦逊和敬畏,这是比剑法的提升更令人欣慰的事情。


    栩无离看了眼一旁浅笑的神君,这才回答:“渐入佳境。”


    栩无离语言之精准,千阙是领略过的,她这四个字不仅是评价,更像是点化,所谓学无止境,她如今还未飞升,于剑道而言,确实只算得上初入佳境。


    千阙思索着点点头,又朝栩无离笑了笑,是信服的笑。


    看栩无离又是一副心知肚明、高深莫测的模样,一旁的老头却沉沉呼了口气,瞪着她道:“什么渐入佳境啊,难不成还要千阙接着闭关苦练不成,依我看,分明是渐入化境。”


    栩无离摇头一笑,将扇子轻摇两下,意味深长的看向羽嘉,款款开了口:“恕我冒昧,猜测一二,神君这阵法,应当不止三十六道吧。”


    有些人说话,与惊雷无异,倒不是说她嗓音有多响亮,而是指内容之震撼。


    众人难以置信的看向羽嘉,只见她缓缓开口道:“确实不止,还有一半。”


    完整的剑阵,共七十二道阵法,是羽嘉以自己剑法布的阵。千阙破的那一半只是浅显的入门,剩下的才是她剑法的精华所在。只是,这另一半剑阵过于复杂凶险,而千阙又尚未飞升,所以她先前并没有提及,本打算在千阙飞升之后再做安排的,如今栩无离已然言明,她便也没在隐瞒。


    一句话在众人心绪间卷起千层浪。


    青鸾皱皱眉,她以为,千阙的剑法虽不如老头说的化境那般夸张,飞升之后也是不不容小觑的,哪里还需要再闭关苦练。


    老头觉得让一个未飞升的仙娥破三十六道剑阵已经是惨绝人寰,泯灭人性了,还有更多,哪怕只是说出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除了千阙都罪孽深重到该被天打雷劈。


    栩无离却心领神会,与千阙过招的时候她便知晓,神君要教给她的或许远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多,所以,她所说的渐入佳境,更多的是这一层含义。


    最为震惊的还属千阙,不说破了这三十六道剑阵,她吃了过多少苦头,忍了多少煎熬。而是她以为,通过剑阵,她触碰到了神君剑术的万一,通过这万一,她领略到了上古之神的强大,也对不曾参与过的万古长空有了真实的认知和感受。


    可神君说这剑阵只是一半。


    说是一半,可能意味着是刚刚开始。而方才栩无离口中的的渐入佳境,或许也是这一层意思。


    这对千阙而言,她像一个从未见过光的人,在无尽黑暗的旷野中漫无目的游荡,剑阵,是神明赐予她的一丝光明,让她得以看清这个世界。走啊走啊,当她以为终于找准了自己的方位时,神君的话,砰的一声,击碎了她脚下的路面,下坠之时,她才发现,自己只是不可逾越的浩瀚长空里,最微小的那粒尘埃。


    山顶的瑞鸟还在盘旋,霞光更加璀璨,是祥瑞,会有好事发生,可千阙莫名觉得有些眩晕,她不怕闭关,也不怕吃苦,但她怕自己看不清,抓不住


    千阙在自己设想的万古里飘荡着,快要迷失时,羽嘉伸手揽过她,在她耳边说:“伤刚好,先回去。”


    话音刚落,羽嘉便带着她消失在雪山之巅,而特意来迎接她们出关的人,被晾在了雪山上头。


    老头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脸上的褶子一颤,尔后聚成一团问道:“我没听错吧,什么叫还有一半?啊,她什么意思?”


    “所谓一半,就是一半咯,能什么意思。”栩无离敷衍地答了一句。


    “千阙还没飞升,难不成还要接着闭关?”青鸾一脸愁容,千阙闭关的这些年,最无趣的就数青鸾了。


    栩无离闻言略有思考,尔后答道:“也未必。”


    “诶,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神君她看出来千阙喜欢她了,在故意为难她啊。”这话从千阙第一次闭关时,老头就憋在心里了,这下也算是逮着机会问了出来。


    哼,栩无离冷笑一声,也懒得解释什么,掐诀离开。


    青鸾也挺无奈,冲老头摇摇头,尔后飞了回去


    羽嘉没有回青梧宫,而是带着千阙回了栖云亭。


    两人落在羽翎花树下时,栖云亭上空早又瑞鸟盘旋,虽然院落许久未住人,因有青鸾一直打理着,依旧干净整洁,和闭关前并无两样。


    千阙的思绪一直停留在羽嘉所说的另一半剑阵上,思绪纷杂地低着头,并没看到屋顶的祥瑞。


    “怎么了?”羽嘉见她面色凝重,以为是伤刚痊愈,身体还未恢复,关切的捏了她的手腕。


    “神君,我离做一个神仙还差很远,是不是?”千阙低眉顺眼,敛着呼吸等待她预想中的答案。


    指尖捏到的脉象一切正常,可血脉连接着的心绪却十分紊乱,千阙想问的从来就不是和神仙的距离,而是和面前的神的距离。


    羽嘉听出了她的顾虑,将指尖捏着的手腕握进掌心里,问道:“你是担心剩下的剑阵?”


    千阙没做声,点点头。与其说是担心剑阵,她更担心的是和她之间隔着的毫无关联又遥不可及的沧海桑田。


    羽嘉轻叹了一小口气,尔后抬起另一只手举在她面前,掌心金光乍现间出现一个的血红的雕刻。


    “只是一个玩具,也无需闭关,当做消遣便可。”她轻声说道。


    玩具?消遣?是何意?千阙疑惑地看着羽嘉手心中的雕刻。


    那雕刻是珊瑚的,和千阙腰间的那颗色泽相同,同样的通体血红,同样的晶莹温润,而大小刚好能被握于掌间,细细看去,虽只是寥寥几笔,却将凤尾和龙身的形态展现的栩栩如生。


    龙身凤尾!?


    千阙愣了片刻,是她在青梧宫下雪时,想象着神君真身的样子捏的那一只,细看之下,并非一摸一样,龙角和尾巴处有些许改动,但形神皆有所保留,一看便知。


    千阙心口怦然爆开一个温热水泡,整颗心口都是温温涨涨的,她抬眸朝神君望了一眼,依旧不敢置信。


    羽嘉又冲她笑了笑,说道:“就如同,你床头的团雀。”


    千阙初到神山时,曾在东市的大柳树那里买过一个小团雀,那是她到神山以来得到的第一个玩具,也是唯一的一个玩具,一直摆在床头的柜子上,虽不是时常把玩,却也算朝夕相对。


    那只团雀是她初到神山时好奇神君的真身买来睹物思“真身”的,而面前这只,是她依着自己想象亲手捏的神君的真身。


    神君还亲手做了改动,那意味着


    千阙揣着十二分的小心,将那珊瑚接到手里,触手细腻,温润可人,她小心翼翼将其捧在手心,指尖摩挲着,轻问:“神君改动的地方就是我捏的不像的地方,是吗?”


    明明心里有了答案,却还是要再次确认,一日往常,只是心中的悸动却更甚。


    “嗯。”羽嘉的回答也一如往常,而她,唇角的笑意更舒展了些。


    “那?这个和神君的真身有几分相似?”千阙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才问出口。心里的期待装的太满,从眼中溢了几分,原本疑惑的双眸,蓦地亮了起来。


    羽嘉知晓她的心思,沉吟片刻,才答她:“一两分。”


    这一下,千阙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她心中期待的是八九分,可答案却只有一两分,她有些怀疑的眯眯眼睛在掌心和面前人身上徘徊。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神君这般尊贵的神仙,真身怎能供人把玩于股掌间,哪怕是雕刻,哪怕只有一两分相似,那也是对神明的亵渎,于是她又将那珊瑚雕刻其往心口揽了些,这才想起还有疑惑压在心底。


    “可,这和剑阵有什么关系?”千阙拧着眉头问道。


    羽嘉轻笑了一声:“这便是剑阵,本打算你飞升后,再给你的。”不知为何,到嘴边的“送”字,终究未说出口。她依旧不习惯于过于归于仪式化的表达,可这个字,不经意间自心底里涌现,便已经是破天荒了。


    千阙张了张嘴,更加不敢置信,她知晓的剑阵凶险暴戾,哪会是手中这般小巧可人的玩具模样。


    可她不知,其实这“玩具”,神君三千年前便着手在做了,或许千阙不会喜欢,或许她永远也用不到,只因她曾说过,若有机会,她想做一个腰间佩剑的侠女,她便着手做了。


    做的时候,千阙还在沉睡,彼时,她也没想好以什么形式呈现出来,直到千阙第一次捏雪人时,她才决定将其做成一个既可握于掌心,又可摆于床头的小玩意儿。


    看出了千阙的疑惑,羽嘉伸手取过她掌心间的珊瑚,施法抛于院中,只见那珊瑚如破阵时的卷轴那般,先是光芒四射,尔后幻化出了一道道剑阵。


    “这剑阵与你腰间的珊瑚相互感应,待你飞升之后,修为深厚些,这剑阵便可随着你的信念驱动,每破一阵,这阵法便会为你所驱使,可破敌,可防身。”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后续的阵法虽难,但也无需担心,更无需着急,剑阵一直在,什么时候破都不晚,即使破不了也无碍,闲来无事时,入阵练练剑,消遣些时间也是好的。”


    她耐心地解释着,希望能说的浅显明了些,更希望能打消千阙心口的顾虑。


    “破了阵,可以接下神君一百招吗?”千阙突然想起她学剑之前就曾斗志昂扬地同羽嘉承诺过,不管是千年还是万年,哪怕是十万年,她也一定要接下神君的一百招。


    彼时她是无知者无畏,如今知晓了其间的困难,千阙依旧想再说一遍,像最初时那般,我要走向你,无论艰难险阻。


    当然,她也听出来了,院中漂浮的珊瑚,不是剑阵,更不是玩具。


    神君送给她的,是一个天长地久的陪伴,是一个千年万年的承诺。


    她从来就在那里,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变强大,又等在她的前方坚信她能来挑战,无论多久。


    “嗯。”羽嘉答她。


    千阙鼻头一酸,含着泪凝望着她,眼前晶莹闪烁又熠熠生辉神君。


    就算她是一粒尘埃、是一个陷在暗中没有光的人,可她有,她会发光,能在暗处凝望着她,慢慢走向她,就算是一粒尘埃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这漫天的霞光,不就是走向她时,以自己力量幻化而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榜单要求更新的字多,要拼命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果然是个要被人拿着小鞭子抽着才会拼命的人儿


    第63章 动荡


    动荡


    人在困惑和自我怀疑时, 总会低头盯着脚下,想要一步步找准自己的位置,想通过双脚丈量在心中预设的差距。


    屋顶的瑞鸟依旧盘旋不停, 头顶的霞光也正璀璨,纵然一时低头, 却总有看到它们的时候。


    千阙迷失在与神的差距里无视了它们, 又被神君的熠熠光辉引去了目光。


    当她眼含泪花, 抬头看向屋顶时, 猛然发觉,透过眼泪看到的世界格外清晰璀璨,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些祥瑞, 早以悄然发生。


    “这些鸟儿, ”她喜极而泣:“神君何时命它们飞来的?”


    羽嘉没有回答, 而是挥手将布在院中的剑阵收回,一颗珊瑚稳稳落于她的掌间。


    “一定是在雪山时,我问神君的时候,是不是。”千阙抬手抹下眼泪, 明知顾问一句。


    羽嘉笑了笑,将手里的珊瑚递给她:“先收着。”看她哭的像个小花猫,又不忍地将她指尖的泪水擦了擦。


    “好。”千阙接过温润的珊瑚, 握于掌间,又吸了吸鼻翼,止住一腔酸涩,才问:“它们能在这里飞多久啊?”


    她想将眼前的一切停留的久一些, 尤其是面前的人。


    “你想让它们飞多久?”


    就多久。


    后面三个字羽嘉没说, 但千阙听出来了, 她拱着鼻梁笑了笑。


    手里的珊瑚沾了些眼泪有些湿润, 她在掌心里摩挲了几下才妥帖地收好,似是想到什么,她又有些羞涩起来,伸出手扯了一下羽嘉垂手边的衣袖,细声细气地问道:“神君,我才刚出关,不想一个人睡,三天,神君就留三天,好不好?”她说罢,伸出三根指头比划了一下。


    原本人畜无害的仙娥,俨然长成了一只小狐狸,若是只想留住屋顶的鸟儿,眼中何以装了如此多的期待,她想留的分明是眼前的人。


    羽嘉听出了、也看出了她的小伎俩,唇角的笑意扩展开些:“本君命它们日日在你屋顶盘旋,有它们陪着,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是委婉的拒绝。


    哼,千阙依旧不甘心,眨了下眼睛,又问:“神君呢?”


    画里留白,是令人神往的意境。话里留白,却是引人万千遐想的含蓄。


    神君呢?神君也要留下吗?鸟儿留下来陪我,那谁来陪神君呢?再或者,神君想不想抱着我睡呢?


    问的看似很少,实则很多。羽嘉无奈一笑。


    “你刚出关,先休息,栩无离她们或许还有事要说。”望着她的期待,她很缓慢地解释着。


    因着同千阙一起闭关,羽嘉已经许久不曾过问过神山上下及外头的事了,虽不急于一时,但如今出关了,总要了解一二,想必,栩无离她们早就在青梧宫等着了。


    “哦。”千阙垂眸应了一声,尔后翘着嘴巴将腮帮子鼓了两下,一下是窃喜,一下是不满。窃喜的是,神君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却被她完整地占有了两百六十一年。不满的是,如今,要还回去了。


    羽嘉又笑了笑,想抬手在她粉鼓鼓的腮帮处戳上一下,半途时停在她手边,将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


    千阙望着握不住的衣袖,脑子极快地转了个弯,依旧不舍得放弃道:“神君也刚出关,神君不休息吗?”


    “你受伤才刚好,所以需要休息。”羽嘉笑道。


    “可神君为我疗伤也耗费了许多修为了啊。”千阙翘着嘴巴,不依不饶起来。


    羽嘉轻吸了口气,不愿与她纠缠,索性拉了她的手腕,朝屋内走去


    闭关的这些年,外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因着先前她们每次出关不过数日,不十分紧急的事,栩无离她们便也没有说。


    昆仑那边,花神的婚事,天庭单方面紧锣密鼓的筹办着了。而昆仑,却出奇安静,像是连时间都搁置了。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几位龙女前往昆仑,华胥对她们不冷也不热,无甚兴致的一一打发回去了。


    西海那边愈发的不太平了,连沿岸的凡尘也受到了些许牵连,惹得天君震怒了多次。


    少阳原本也没打算任由他们继续闹腾,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整肃一番,这些年一直在西海盘算和部署着。


    期间,她倒也带着钟瑶来过神山几次,因着神君和千阙都在闭关,她觉得无趣,每次都呆不了几天就离开了。


    而神山之上,有几位上神打点,倒也算井井有条,诸如几处仙山飞升了几位灵禽异兽前来领个差事、四海八荒送来几张请帖这等琐事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唯一值得提一提的,就数青鸾报恩一事了。


    闭关之前,青鸾确实答应了神君会去找妖神说清楚,结果却是,她犹犹豫豫,思索再三,硬是拖延了足足两月有余,等她下了决心去往山下时,妖神早已人去镜空了。


    这样一个结果,于青鸾而言,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更没人知道她是开心,还是失落。


    只知道,她先是一个人躲在院子里愣了许久的神,又闲不住似的在神山上下瞎忙活了许久的杂事,时间再久些,便也看不出什么了。


    报恩这事,便也没了着落。


    要说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百余年间,唯一算得上是急事的,倒要数北冥了,半年前了,冥君玄漪亲自来了趟神山,说是想请羽嘉去一趟北冥,可得知她闭之后,玄漪连山头都未落下,直接回去了。


    倒是栩无离不放心,跟去北冥打探了一番。


    神仙的事,就是这般,大抵无关生死,便多了些从容不迫。


    或者说,有些事,机缘未到,不从容也没办法。反正或面对,或逃避,都不影响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至于过的如何,她们之间永远都有一个默契,没人问,也没人说


    羽嘉牵着千阙回到轻梧宫时,三人陆续回到殿中候着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羽嘉问道。


    “千阙不是伤刚好吗,怎么不回栖云亭休息?”青鸾看着跟在神君身侧的千阙,操心地问了一句。


    羽嘉神情略显无奈,松开千阙的手腕,朝坐塌走去。


    她确实是想将千阙安顿在栖云亭再回来的,可哄了半天,她依旧不依不饶非要粘着她,仗着受过伤,变得十分不听话,羽嘉不得已,只能让她跟来了。


    “我伤都好了,还休息什么?而且我以后都用不着闭关了,有的是时间休息呢。”千阙十分郑重地朝青鸾解释一句,又小跑两步,跟着羽嘉走到主殿边的塌边。


    “切,分明就是想跟神君形影不离呗。”青鸾自顾自呢喃了一句,忽然想起来了,又问:“诶,神君不是说剑阵不是还有一半吗?怎么就不用再闭关了?”


    千阙捏着腰间的珊瑚,暗自窃喜。这件事她暂时谁也没打算告诉,只等着飞升后,在众人面前拿出来好好显摆一番。


    “神君说了不用,肯定就是不用。”她一脸高深莫测的,说完还得意的笑了两声。


    看她一副即沉得住气不说,又按耐不住翘尾巴的模样,羽嘉无奈摇头。


    “不闭关还不好么。”没等青鸾再接着问,老头接过话去:“是该好好休息的。不过也不再这一时半会儿,晚些时候,我多做点好吃的,吃好了才能休息好,闭关这么久,人都瘦了。”


    “就是。”千阙朝老头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小巧的皓齿,这才满意地沿着神君身侧的塌上坐下。


    栩无离一向是个不擅嘘寒问暖的人,等众人都招呼完,直接开门见山道:“旁的倒没什么事,就是半年前冥君来过一趟,想请神君去一趟北冥。”


    玄漪能亲自来神山,想来事情小不了,不管什么事,确实不在预料之内,羽嘉眉头微蹙着斟了盏茶,问道:“她可有说起是何事?”


    “冥海里的百万恶魂突然寂寂无声,有聚结一体之势,恐怕,不太平。”栩无离除了摇扇子少有旁的什么肢体动作,可是,她说到不太平时,面色肃穆,摇了下头。


    连千阙都看得出,此事重大,且事态不妙。


    “又聚结了?”羽嘉捏起手边的茶盏,睫毛低掩的瞳仁中凝了些许疑惑。


    玄漪身为冥君,虽掌管万物之死,可死从来就不是终点。有些恶魂乃世间极恶所化,无法再入轮回,虽死不灭,玄漪便将他们流放在了冥海之中,与世隔绝。


    数十万年来,这些恶魂越聚越多,或终日嘶吼游荡,或互相撕咬吞噬,但只要他们破不出冥海,终究是无法为恶的。


    可一旦他们不再各自游荡、互相吞噬,而是聚结为一体,那便预示着,不管凡尘还是仙界,都会有灾厄将临。


    因为,恶魂不会无缘无故聚结,而冥海又与外界隔绝,极大的可能是在他们互相撕咬吞噬时,产生了一个更强大的魂体,而这个魂体最终凌驾于百万恶魂之上,能驱使和控制他们。


    若真是如此,能聚结百万恶魂而成的魂体,其能耐绝不容小觑,而它也必然不甘困于冥海之中,一旦聚势破出,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也不知会有多少神明因此陨落。


    数万年前,羽嘉还未避世前,玄漪就亲自来过神山一趟,那时便是冥海中的恶魂第一次出现聚结之势。


    听闻此时,做了不知道多少万年闲散神君的羽嘉,便随玄漪去了趟北冥,御烈焰真火在冥海中烧了足足三十三日,虽没能彻底焚尽万鬼,冥海到也安定了许多。


    不过,让众人不解的是,自北冥归来后不久,羽嘉便避世了。


    而如今,更让人没想到,此事还能卷土重来一次。


    “冥君说,这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栩无离提了口气,再次开口:“与西海的动荡,似有关联。”


    冥海与世隔绝,怎会扯上西海?难道魂体已经聚结成功,且破出了冥海?可玄漪绝不是这般大意之人,也必然不会任由事态发展到如此境地。


    羽嘉抿了一口茶,凝眉沉思了片刻,问道:“少阳那边如何说?”


    “要打。”栩无离手里的扇子动了一下。


    “早就该打了,当初就不该留下那么个祸害。”老头坐在一旁,也是一脸严肃。


    “我觉得也是。”青鸾跟着补充一句。


    魂不魂的千阙没听明白,可听到说要打起来,她瞬间提起了精神,虽不知其中缘由,她已经跃跃欲试,腰背都挺直了些,捏着羽嘉衣角的手紧紧握成个小拳头。


    “打谁啊?”她目光闪闪地问。


    话已染说到这个关口,众人都在等着神君的吩咐,也没人又兴致向她解释一二,千阙急的将众人扫视了一圈又一圈。


    羽嘉将眼神从千阙的拳头处撤回,才说道:“事已至此,晚上几日也不迟,先让少阳来一趟,本君再去北冥。”


    听到神君说去北冥,千阙连忙望向她,因着昆仑的前车之鉴,这次她没有试探她、猜测她,而是闪着眸子直接追问道:“神君要去北冥?我能去吗?”


    “诶~”


    青鸾和千阙厮混了这么久,也算对她有所了解,十分好奇地挑着眉梢冲她问道:“西海的战事和北冥,只能二选一,你选哪个?”


    原来是战事,不止打架,千阙更为震撼了,锁着眉头思索片刻才开口:“有战事的话,神君不去吗?”


    战事,那必然是一群神仙打架,她自然是十分、万分的想去,做了这么久神仙,连人打架她都没见,更何况是这样大的场面。


    可神君方才只说了去北冥,并没说要去西海,千阙虽想去,却还是把神君放在首位。


    “西海那点事,倒也用不着神君出面。”栩无离补充一句,尔后也定定看着千阙,等她回答。


    千阙抿抿唇,蹙着眉头思索再三:“既然是战事,一两天肯定打不完,我先跟神君去北冥,然后再去西海,肯定来得及。”


    老头呵呵一笑,捋着胡子说道:“以千阙如今的本事,真起了战事,倒是能打个先锋。”


    “我可以吗?”千阙倒是把老头的话当了真,将脑袋探到冲羽嘉面前问道。


    羽嘉抿了唇,抬手将她的脑袋拍了回去。在座这么些老神仙,那里就轮得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青鸾,真是好绝情的一只鸟哦。


    第64章 西海


    西海


    西海这场战事, 早在少阳接管四海之时,便埋下了祸根,只不过当时局势复杂, 少阳也是迫不得已。


    四海龙王掌管一切水域和降水,所辖范围极大, 再加上不管天上还是凡尘, 但凡水脉皆是相互连通的, 这就导致了四海之间的势力庞大且盘根错节, 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初代的四海龙王,皆是上古厮杀中脱颖而出的龙族嫡系, 他们盘踞四海多年, 相互勾结, 一向是不服天庭的统治的, 只不过是忌惮初代天君的威势,不敢造次罢了。


    后来,新天君即位,地位尚不稳固, 而少阳接管四海时,毫无威望不说,能为她所调用的水族势力更是寥寥几无几, 处境相当艰难,以至于四海龙王气焰更盛,不服天庭,不服少阳, 愈发纨绔昏聩, 肆意妄为起来。


    “不认可、不述职、不朝拜。”便是当时的西海龙王敖塑提出的, 也正是他, 暗中联合四海水族公然与天庭抗衡。


    再后来,少阳隐忍了七千多年,才集结起一支龙族铁军,将盘踞在四海的势力连根拔起,平定了四海的这场动乱,彼时的四海龙王,或被斩杀、或被封印、或被流放,而这敖塑便是被流放那一位。


    敖塑为祸一方,罪行累累,少阳本欲将其斩杀的,因着他年轻时曾是初代天君的麾下,又是龙族嫡系,更为龙族荡平六合立下过赫赫战功,彼时不少龙裔部将受过他的庇护和恩惠,皆为他求情。


    新任天君为了稳住各方势力,不得已只好下令将其一族流放到了西海极西的崖山之上,这祸根便也就此埋下了。


    崖山虽名为山,其实四面环海,是一座岛,因其四周皆是陡崖,才取名崖山的。


    崖山位于西海海域之内,所以,监管敖塑一族的担子便落在了继任的西海龙王敖闰肩上。


    敖闰为人虽宽厚和煦,与人为善,但心肠过于软弱,本是不适合掌管一方水域的。


    可当时,四海初定,被剪除的一方皆是龙族嫡系,而少阳推举的新任龙王又皆非龙族嫡系,一减一增之下,势力失衡引发的分歧在天庭上争执了一轮又一轮,而敖闰这位龙族嫡系,便成了平衡各方争执,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若说将敖塑一族流放崖山是埋下了祸根,那么,继任西海龙王敖闰的软弱和放任,便是将这祸根酿成祸事的契机。


    敖塑一族被流放崖山,本就不服,数万年来,在敖闰的纵容之下,几次三番拓展势力,竟以崖山为据点逐渐向外蚕食领地,最终将整个西海西岸发展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近些年更是私下串联结交周边族类,大有反叛之势,力量不容小觑。


    反观敖闰,非但不严以整治,还步步退让、处处包庇,以至于事态演变到如今这个地步,掩盖不住了,才上报天庭。


    更让人意想不到是,崖上竟与冥海扯上了关联。


    不过话说回来,一切皆是机缘,谁能想到,当初为了缓和矛盾作出的妥协,最终却酿成更大矛盾。


    不管如何,这场战事,再所难免


    三日后,少阳来了神山,远远便能瞧见她脚踏七彩祥云,一只手牵着钟瑶,而另一只手,牵了个不足半人高的小人儿。


    千阙知晓少阳要来,一大早便拉着青鸾等在了山门口,见到少阳钟瑶携了个孩童落在山头,两人相视着瞪大了眼睛。


    “我闭关也没有特别久吧,她俩,怎么都有孩子了?”千阙不可置信地忽闪了几下睫毛,望向少阳手里牵着的粉团子。


    “也没听说她俩有什么大的进展啊,更何况,她们俩怎么”她俩怎么能生出孩子来呢?青鸾碍着与千阙之间差着的仙龄,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待两大一小三道光芒落下山头走近些,千阙这才看清,少阳手里牵着的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额间两只小巧的龙角泛着莹润的青光,雪白细润的小身体裹在一身粉色的小衣裳里,像个棉花做成的布娃娃,看起软绵绵、肉墩墩的。


    千阙一直都是神山最小的存在,哪见过这样的小人儿,喜爱极了,眼睛里闪着光问道:“少阳,你生娃娃啦?”


    嘴上是这么问,心里想的却是,这么惹人爱的娃娃,能不能借来玩上几百年。


    钟瑶闻言笑了笑,侧身看向少阳。


    “啊呸!”少阳瞪了千阙一眼,又冲钟瑶撇撇嘴,这才抬手扶在那小人的后脑处,高深莫测地挑挑眉问道:“猜猜?是谁?”


    “谁啊?难不成,也是哪里拐来的?”青鸾绕到少阳一侧,打量着那小人儿好奇的问道,一语双关。


    千阙却弯下腰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这位小小龙女来,没想道她也不怕生,弯翘的睫毛下极大的黑眼珠咕噜转了两下,朝千阙娇憨一笑,问道:“你是千阙姐姐吗?”


    诶呦~这奶声奶气的嗓音听的众人心头一软,说话时小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两颗小虎牙,更是可爱极了。


    千阙头一次听人叫她姐姐,还是小奶音,兴奋的差点没直接上手从少阳手里把人抢来抱上一抱。


    “呀,你竟然认识我。”一声“乖乖”差点惊呼出口,千阙伸出手在她小巧的龙角上摸了一小下,问道:“你是阿婴,对不对?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只看这小人的眉眼确实只是有些眼熟,最终让千阙确定是阿婴的,是她说话时圆圆的嘴巴,和小时候吐泡泡的样子简直一摸一样。


    看着眼前的阿婴,千阙难免回首过往,数百年来,她就如阿婴一般,是被神山上的一帮老神仙团团围着长大的仙娥,直到看到阿婴长这么大了,她才第一次有了时间流逝的感觉,心里难免触动了几下。


    阿婴见千阙眼含笑意看她,也不躲着,冲她咯咯一笑,肉嘟嘟的小下巴十分郑重地往下一点,答道:“我是阿婴,少阳姐姐说过,你小时候抱过我。”


    “哈哈哈哈”众人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是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千阙伸手拉过阿婴耐心地冲她解释道:“那时候你只有这么大一点。”千阙在两手间比出一个西瓜大小的圆。


    “我看咱们阿婴说的可一点没错,你俩都算是小时候。”少阳也弯下腰,放慢语气在一旁补充着。


    青鸾站在一旁突然皱皱眉,不解地问:“不过少阳,你们龙族这辈分我真是有些糊涂了,她娘都要唤你一声姑祖母的,她怎么叫你姐姐啊?”


    “切,你还说呢,为着这个称呼,在岐山就争了大半天。结果呢,依着谁的辈分都不合适,干脆依着她了,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少阳想起这场争执来,无奈地直摇头。


    也难怪,若是依着龙族的辈分,一则是,阿婴和少阳之间辈分差的太多,不好叫;二则是拉低了战神的辈分。


    而若是依了战神的辈分,总不好让少阳比阿婴辈分还低,争来争去倒还不如学了千阙,但凡年纪长些的一律唤姐姐。


    介绍完,几人簇拥着阿婴和千阙朝青梧宫走去。


    阿婴打小就跟千阙最合眼缘,十分自然地抬起小嫩手握住了她一根指头,千阙心头又是一软,蹲下来问她要不要抱着,却被她奶里奶气又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千阙只好以一根指头牵着她缓慢地超前走去,如以往神君牵着她那般。


    “你们怎么想起来去岐山了?”青鸾边走边朝一侧的少阳和钟瑶问道。


    “西海的事,去打个招呼。”少阳伸手牵过钟瑶答道。


    青鸾会意地点点头,西海连着岐山,战神又掌管战事,少阳倘若要在西海布兵,少不得要去岐山同战神知会商议一二。


    只不过,这小阿婴时怎么回事?快走到青梧宫时,青鸾又问:“你们怎么把这么个小小龙女带来了,你这么不靠谱,她爹娘竟然能放心?”


    “还说呢,她哭着喊着非要来的,他爹都快酸死在山头上了。”少阳表情十分夸张的说道。


    脑海中闪过战神酸死的画面,青鸾忍不住笑出来,“阿婴哭闹,怎么啦?”千阙侧过身子插了一嘴。


    “怎么啦?她!别看小小年纪,竟有仰慕的人了,谁敢信!”少阳饶有意趣地撇了阿婴一眼,又将众人巡视一圈,见大家都傻了眼,她再次高深莫测的问道:“猜猜?是谁?”


    那还用猜吗!哪家神仙幼崽,没听过上古传说,没崇拜过上古的神?能闹着来神山,能让堂堂战神酸上一酸的,除了青梧宫的神君,谁还能有这么大能耐和魅力。


    青鸾半是震惊,半是预料之中,震惊的是阿婴的年纪,预料之中的是她崇拜的是神君。她看看阿婴,又看看千阙,不得不说,阿婴听到少阳说及她仰慕之人时,小脸一红,扭捏作态的模样,活脱脱像极了提及神君时小了好几号的千阙。


    就!缘分这个东西,挺玄妙的,连青鸾这样的上神也难以参悟一二。


    千阙倒是顺着少阳的话蹲下身子望向阿婴:“阿婴崇拜的人是谁?告诉我,我帮你引荐,好不好?”


    阿婴闻言小脸更红了些,细嫩的指头拉着千阙停在一旁,将嘴巴凑到她的耳边,又用小肉手挡住些,才开口:“神君大人。”


    原来,阿婴和千阙一样,小小年纪便对上古的战事和开天辟地之神十分感兴趣,缠着他爹讲述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悄悄地就崇拜上了神君。她爹知晓后,确实酸了好一阵子,但没有少阳说的那般夸张。


    其实千阙早就猜到了,可当听到阿婴用小奶音夹杂着气息说出“神君大人”四个字,她依旧愣了个神。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第一次唤神君时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okk!她终于来了!掌声欢迎君阙cp小粉头——阿婴!


    第65章 热闹


    热闹


    “神君大人”这四个字被阿婴奶里奶气地叫了出来。


    曾经, 这四个字,像是千阙的专属咒语,仿佛只有她能念动, 而别人都只是模仿。


    这咒语,念及的是她心间的千百情绪, 催动的是她心头的万千柔软。


    自阿婴来到神山, 不过片刻, 千阙先是十分仓促地感受到了时间流逝, 又忙不叠地回顾了自己的小半生。


    从她到神山唤的第一声“神君大人”起,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回忆, 从对遥不可及的神明的仰慕和虔诚, 到犯错闯祸时祈求原谅的摇尾乞怜, 再到蛮横无理索要怜爱时最拿手的小伎俩


    直到听阿婴十分郑重的唤了一声, 千阙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早已变成她对一个人难以言说的脉脉温情。


    人会在哪一刻意识到自己的成长?可能当更幼小的生命诞生、再在眼前变大时,成长这两个字才会被具象吧。


    以往的千阙不管法术的精进还是剑法的提升,哪怕是闭关破阵上百年的磨砺, 她也只觉得自己变强了一点、进步了一点,离那些老神仙更近了一些,却从未觉得自己是长大了。


    毕竟, 与一帮活了不知多少个桑海沧田老神仙相比,这短短的几百年,这点所谓的成长,聊胜于无而已。


    千阙一直如一个孩童, 是被围绕、被瞩目的那个, 而如今身份对调, 她不经意间参与和见证了另一孩童的成长, 有些动西悄然间便在心口萌生。


    千阙有些开心,又有些怅然。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像身边所有人一样了,可以站在神君身侧,以一个大神仙的姿态,关怀备至地去对待一个比她小许多的小神仙。但同时,她又害怕起来,害怕神君看向她时,一如她看阿婴那般,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看一个孩童。


    这样的想法,一旦萌发了便无法自我排解,她将这团疑惑藏在心间、揣在心口,然后,牵着阿婴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青梧宫的大门。


    童趣总能在不经意间将欢愉和轻快带往一个地方,这或许是青梧宫建成以来,最年轻的一天,自然,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走到青梧宫院子里时,千阙通过阿婴小手间抓握的力道,觉察到了她的紧张,低头一看,便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小小个身体,似乎装不下那么多的激动和期待,全然益在了外面,葡萄似的大眼睛黑黝黝、水灵灵,转动间是欢欣雀跃、是万千期待,可再看她的小手小脚,却显得十分矜持,还未长开的脊背也挺的直直的,甚至能看得出她是要去见一个很在乎的人。


    千阙被她这幅小大人模样惹出一声轻笑,然后将她抓着自己的小手换个手握住,一手扶着她软乎乎的小肩膀,朝正殿摇摇望了一眼,才悄悄问她:“一会儿见到神君,要做什么,想好了吗。”


    阿婴也顺着千阙的目光朝正殿的望了一眼,虽然什么人都没看到,但小脸转过来时依旧腼腆一笑,瓮声瓮气问道:“我可以亲亲抱抱她吗?”


    千阙猝不及防停下了脚步,一旁的青鸾也是没想道,突然发觉现在的小神仙一个个的竟比上古时的神仙还要奔放,她甚至自我反思了一小下。


    只有少阳和钟瑶像是早就了然于心,十分好奇的驻足打量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其实阿婴的想法并不难以理解,肌肤接触和温暖的怀抱是每个人接受善意与爱最原始的方式,每个小婴儿最初时都是被母亲这般全身心爱着的。所以,自然而然的,阿婴在表达爱意时也会首选这种最纯粹、最直接、最热情的方式,因为心思足够澄明,所以丝毫不必去掩藏这份喜爱。


    千阙思索了片刻,抬手在阿婴软顺的胎发上抚了一下,有些遗憾地解释道:“可是,这样的事要问神君本人的意思,我也做不了主诶。”何止眼前小龙人儿,她自己都还想和神君亲亲抱抱呢。


    阿婴有模有样地皱皱眉头,虽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却也只在眉心挤出一个肉鼓鼓的小竖,然后,她眼皮迅速眨了两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看着眉眼弯弯的千阙道,鼓起勇气道:“可是,少阳姐姐说,神君大人是你、是千阙姐姐的,要她同意了,我才就可以亲了。”


    因为年纪小,说话本就不利索,她既想复述少阳的原话,又想向千阙解释清楚,着急起来,话说的就有些颠三倒四的童趣。


    不过,大致意思大家都能听明白,千阙顺着她的话抬头望向少阳这个误导她的元凶,质问道:“少阳君,她还这么小,你就敢同她乱说阿?”


    “不怕战神手里的长戟吗?”青鸾也顺势将胳膊肘在少阳背上怼了一下。


    少阳耸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解释道:“来的时候,她就一直追着我问,我能说什么呢,只得跟她说来神山问问你咯。”


    见千阙蹙着眉头半信半疑,少阳嘴巴一努,朝钟瑶一边示意:“不信阿?不信你问阿瑶,也问她了。”


    钟瑶突然一笑,冲千阙无奈点头:“嗯,差不多吧。”


    确实差不多,无非是掩去了一句玩笑话。


    三人来的时候,阿婴踩在云彩上向少阳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不过少阳的原话是:“想亲她啊?那得看你千阙姐姐能不能同意,她同意了才可以亲。”


    阿婴不明白,又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问她为什么,少阳又答:“因为你神君大人现在是你千阙姐姐的了!”


    阿婴自然听不出少阳是在玩笑,便将她的话奉若真理,又小心翼翼地记在了心里,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即便现在,阿婴也没听出哪里有问题,好奇的盯着面前千阙耳尖打量起来,因为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千阙耳尖由粉变红的全过程,等到千阙重新面向她了,她才又问道:“千阙姐姐,我只亲一下,不和你抢,好不好?”


    众目睽睽之下,千阙更尴尬了几分,仿佛争着抢着要去亲神君的是她自己。


    对于孩童来说,告诉她们一个新的事物要比向她们解释一个错误要容易许多。千阙连忙放软了嗓音说道:“阿婴最乖,我们不听少阳姐姐乱说好不好。接下来要听千阙姐姐说,我们不管亲谁,都不需要征求别人的意见,但是一定要经过本人的同意才好,以后长大了也是,记住了没有?”


    阿婴听完,看了少阳一眼,带着几分不明显的质疑,随后鸟儿啄食般朝千阙点点头,十分乖巧的问:“那神君大人她会同意么?”


    这股誓不罢休不的劲,倒是跟千阙像极了,她以往时不也是这么缠着神君的一遍一遍追问的么,千阙扶额。


    眼见着问题又进了死胡同,少阳也走到阿婴身侧,十分认真地说道道:“阿婴这么可爱,神君她自然会同意的。少阳姐姐也教阿婴一条,一会儿呢,你进到殿里,直接去亲她一下就是了,她一个老神仙还能打你不成。”


    这馊主意确实不错,一旁的青鸾很是认可地点点头,等着看热闹。


    千阙倒是有些着急,连忙将阿婴拉到身侧,问道:“那阿婴觉得,是应该听少阳姐姐的,还是听千阙姐姐的。”


    阿婴没什么立场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犹豫了许久,最终牵起了千阙的手,也算是做出了选择。


    在少阳的唏嘘短叹中,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一行人走进了青梧宫的正殿。


    “穿白衣服的那个就是。”千阙在阿婴迈进正殿时,半侧了身子冲她介绍了一句。


    阿婴显见地眼睛一亮朝殿内看去,清澈的眼睛里即没有怯场和躲闪,也不过分打量,小小年纪便有了恰到好处的分寸。


    更让千阙没想到的是,她步伐不急不慢的跟上众人,走到羽嘉前方时,松开千阙的手,小身板直直站定,俯首作揖道:“神君。”


    羽嘉、栩无离这般神目如电的上神,自然无需像千阙那般要仔细端详猜测半天才能认出阿婴。


    不过看到千阙牵着一个小人儿进来时,两人眼神里依旧闪过一丝惊讶,神君惊讶什么不得而知,栩无离惊讶于阿婴的到来,更惊讶于,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意识到千阙真的长大了。


    和阿婴一同俯首行礼的还有钟瑶,这就显得三位来客之中,嬉笑怒骂摇扇子的那位,十分不懂礼节。


    “小小年纪比十数万岁龙女还有仙格,不错。”羽嘉冲阿婴笑了笑,又示意钟瑶免礼。


    这~少阳意识到每次受伤害都是她一人,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然后拉着钟瑶在一旁的软榻坐下了。


    阿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龙角,意识到神君大人在夸她后,兴奋的差点踮起脚尖跳起来,欢喜雀跃的小模样像一朵迎风摇曳的小桃花,全然不见了方才的安静沉稳。


    羽嘉一直觉得孩子要活天真泼烂些才更显可爱,见到阿婴原形毕露,勾了勾唇角,眼尾扫向了千阙时,心口又似跃起一条小鱼。


    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个小人儿,以沉稳有度的姿态,欺骗了她大半个月。


    第66章 议事


    议事


    青梧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婉约恬静的, 日日在一派宁静祥和之中,跟着她们的主人一同参悟天道,这里似乎与喧嚣二字从不无关联, 即便千阙到了神山,也只是片刻的热闹过。


    如今, 因着少阳和阿婴的到来, 青梧宫上下喧闹了整整半日, 连屋顶驻足休憩的鸟儿都时常慵懒展翅, 似有被叨扰到。


    “西海如何了?”羽嘉越过喧嚣,用眼神将少阳单拎了出来, 问道。


    少阳闹腾了大半日, 又因阿婴喜新厌旧只跟千阙玩, 无趣地缩在钟瑶身侧, 眼神黏糊糊贴在她身上不愿搭理众人,听到神君询问,连忙转过头答道:“哦,都部署得差不多了, 随时可以一举歼灭。”


    青鸾是个妥帖的人,眼见神君要议事,走到千阙一侧在她肩头上拍了拍, 然后领着阿婴到偏殿玩去了。


    羽嘉目送着她们嬉笑着离去,才接着问:“敖闰呢?”


    少阳少见地皱了眉,长叹一口气,才道:“唉, 老好人一个, 有功亦有过, 难断呐。”


    能让少阳如此为难的事情不多, 敖闰算得一个。


    四海的龙王,每一个都掌管着天上凡尘四分之一的水域,数万年来难免出个什么岔子。


    北海龙王曾因家教不严,纵容幼子为祸一方,被天君罚了千年功德和俸禄,幼子也被贬入凡间水域。


    南海龙王没能及时镇压鲛族,掀起一场滔天巨浪,沿岸百姓大受其害,被天君罚过雷刑。


    而东海,虽时常有少阳坐镇,大大小小的状况也出了不少。


    可这敖塑所辖的西海,除了崖山及西海岸,旁的区域皆是风调雨顺,富庶安宁,不管凡尘还是所辖仙界水域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这些虽说都是龙王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但他做的确实远比旁的龙王更加尽职尽责,是为功。


    而眼下的崖山之乱,是他的过。这过,也是旁的龙王都望尘莫及的。


    最让少阳为难的是,四海之中,她最忽略的便是西海,或许是因为敖闰做事总是过于周到、妥帖,反而让少阳和天庭忽视了他的困境。


    战前,不好动他,战后,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少阳自然发愁。


    羽嘉见少阳为难,顿了一会儿,朝阿婴处看了一眼,才问道:“华严怎么说?”


    “老婆孩子热炕头,哪里有闲功夫管我的闲事。”少阳撇嘴嘟囔一句,见羽嘉目光转过来,又老老实实回答:“他确实没说什么,不过派了两个曾跟敖塑交过手的属下过来帮忙。”


    “是如何发现和冥海有关联的?”羽嘉话锋一转,微蹙了眉。


    少阳面色也严肃起来,低眉追忆了一番才道:“起初西海沿岸偶有生灵死去,死法怪异,敖闰一直以为是崖山所为,就派人追查,但一直都没个结果。”


    少阳说着看了钟瑶一眼,又道:“上次昆仑一别,我和钟瑶去西海,见海岸边人心惶惶,就亲自过问了一番,调查之后发现那些生灵皆是被饮了魂识而死。”


    “这么早就发现了,何以拖延至此?”羽嘉眼风一扫,是少见的泠冽模样。


    少阳顿感皮肉紧了紧,一脸无辜,却听一旁的钟瑶款款解释道:“神君见谅。并非少阳君误事,彼时那些尸身皆被人做了手脚,一遇灵力就化为灰烬,根本查看不出什么。而那时,恰巧有邪祟常于岸边出没,引去了我们的视线,待我们将那邪祟除去之后,海岸确实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等这才没再深究。”


    少阳缓缓点点头,再次将目光贴在钟瑶身上,甜腻腻的。


    “像是早有安排?”羽嘉收回眼神,思忖着。


    “如此干净的毁尸灭迹,替罪羔羊又出现的又这般准时,现在看来,确实是早有安排。”栩无离虎目闪了闪,开口替少阳解了围,又以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少阳被钟瑶护了一次短,心中难免起伏,强压了心口的激荡,才冲羽嘉道:“前阵子,我们来神山,原本是想找神君商议西海布兵的事,结果你们还在闭关,我们就又去了趟西海,说来也巧,刚到西海,就见到有个凡尘的散休在西海岸与人缠斗,我们赶过去时那散休已经被灭口了,但尸身却没来的及被人动手脚,我这才发现他的死法和上古时被异魂吸食了魂识之人十分相似。”


    “异魂不死不灭皆是世间极恶之魂,上古时就被冥君流放在冥海之中了,不可能出现在西海,我也不太敢确定,于是,便又去了北冥。”少阳道。


    “跟冥君说明了情况之后,她一时也难以确定。”少阳说着看向了栩无离,“后来西海沿岸便再没出现过这种事,我又一直都在忙着布兵的事,后续就都是栩无离在跟进了,她倒是跑了北冥许多趟。”


    “八九不离十,所以冥君才请神君过去看看的。”栩无离手里的扇子停下,接着道:“不过,据冥君说,那些恶魂也不过是近些年才寂寂无声的,可见只是初现聚结之势,无论如何是破不出西海的。”


    待到少阳栩无离她们将来龙去脉说完,羽嘉暗自思忖着,指尖起起落落点在手边的茶盏上。


    或许是那敖塑寻到了什么机缘能与冥海联络上,只不过还只这联络还很薄弱,仅能放出冥海中的部分魂识。但是,让羽嘉困惑的是,冥海之中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压制百万恶魂


    羽嘉沉思之时面上总是无甚表情,少有人能从她脸上读出祸福吉凶,往往只能静静等着。


    栩无离这次也没能从她眼角眉梢中察觉什么,低声询问道:“神君以为,这其中有何关联?”


    “即便有关联,只要那恶魂尚未聚结破出冥海,便不算什么。”羽嘉抬起眼眸时神色和缓许多,简单冲少阳吩咐了一句:“只是,西海的事不宜再拖着了。”


    虽不清楚其中关联,但先剪掉其中一方,总比两相呼应,风险小上许多。


    众人稍稍放心些许,少阳早不见了方才的低沉,眼中携着一丝低蔑,挺胸又道:“神君放心,只要冥海那边不来搅和,西海、崖山都是小菜一碟,用不了三两个月便能彻底摆平。那敖塑还以为如今的四还是他掌权的时代呢,这笔账早该清了。”


    钟瑶虽是新飞升天庭的神仙,这两百余年间,对少阳的为人和其过往早已了然于心,自然也知晓所谓的敖塑时代时少阳的处境和遭遇,见她这般模样,眼神柔了几分,只不过,以低垂的睫毛掩住了。


    如今四海生平,少阳大权在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处处掣肘、如履薄冰的龙女了,拔除敖塑一族或许是要花些功夫,但绝不算什么难事,她也早该出了这口恶气了。


    钟瑶失去记忆,这世间最了解少阳的人莫过羽嘉了,少阳其人,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却从不缺谋略和手段。


    听她豪言壮语,羽嘉非但没训诫,反倒同她浅笑了一下,补充道:“冥海的事大可放心,本君自然不会让一个恶魂飘到你的西海上。”


    钟瑶闻言,悬着的心放下不少,回眸朝少阳望了望,只见她笑意重新聚在眼角眉梢。


    少阳也觉察到钟瑶的目光,转过来冲她眨了下眼睛,又将桌子底下的手握了握,才嬉笑道:“有神君在,我什么时候不放心过,忍了这么久没动手,不就是等神君您出关嘛。不过,神君打算何时去北冥?”


    羽嘉朝一旁和阿婴玩笑的千阙处看了一眼,嗓音低了几分:“这两日。”


    “不打算让她去?”少阳瞬间意会,挑着眉梢追问。


    上一次恶魂聚结,烈焰真火足足烧了三十三日,这一次来势怪异,拖延的时日也长达数百年,只怕会更加棘手,若真动起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和精力,确实不好带她前去,羽嘉思忖着点点头。


    少阳自然也了解羽嘉的,知晓她不愿千阙见到冥海的惨状,又不忍留她在神山苦等,托腮思索一二,才开口道:“你不会是打算让她乖乖呆在神山等你回来吧,我看还是趁早罢休,倒不如让她跟着我们去西海,人又多又热闹,互相照应着她也不至于天天想着你茶饭不思,是不是?”


    少阳的话不无道理,留在原地苦等的人,看似被人妥善地保护着,实则是最痛苦的那个,不知前方状况如何,不可轻举妄动,就如同将一颗鲜活的心,架在文火上慢慢煎烤。


    可西海即将面临战事,羽嘉自然也不放心千阙前往,听到少阳的建议,垂着眸,未置一词。


    “战事在崖山一带,距西海十分遥远,且中间还隔着十四个岛屿,皆布有我方兵力,此战必然波及不到西海龙宫。若是千阙同去,我同少阳也会多加看顾,神君大可放心。”钟瑶也看出了羽嘉的两头为难,紧跟着少阳的话补充道。


    “人家阿婴那么小,父母都放心,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少阳自然不知羽嘉担心什么,有些急躁地埋怨一句,又扬了扬嗓音朝偏殿唤了一声:“千阙,阿婴,来,过来吧。”


    “什么事呀,少阳姐姐?”阿婴率先转过脸,奶里奶气的问道。


    千阙见神君议事结束了,索性将阿婴揽在臂弯里,提着她朝大殿走去。阿婴腋窝处被揽着,有些痒,咯咯直笑,小脚丫也四下提溜着。


    满屋的低压被欢声笑语尽数驱赶,“神君,你们说完了吗?”千阙携着阿婴坐在羽嘉一旁问道。


    羽嘉冲她们笑了笑,点点头。


    阿婴睫毛一眨恰巧将这个笑意完整地印进瞳孔,心满意足地将脸往千阙胳膊处埋了埋,千阙顺势抬手拍在她小脑袋上。


    “神君过两日要去北冥。”少阳抢先一步说道。


    “我知道啊。”千阙并不知晓神君不打算带她去,笑盈盈看了她一眼,转向少阳答道。


    “阿婴将脑袋往前阙面前转了转,贴在她耳侧细声细气道:“少阳姐姐说神君大人和千阙姐姐总是形影不离的,如果神君带千阙姐姐去北冥,那千阙姐姐能不能带上阿婴啊?”


    呃,千阙连忙抬手将阿婴小嘴挡了挡,余光处偷偷撇了羽嘉一眼,只见她好看的唇角勾动一下又转瞬即逝,意味不甚分明,千阙面色一红。


    这形影不离是她粘着神君求来的,自然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于旁人。


    气氛有些许微妙,少阳自顾自看热到,钟瑶很合时宜地低笑一声,冲阿婴问道:“阿婴还记出发的时,你娘亲是如何嘱咐的吗?”


    “娘亲说要听钟瑶姐姐的话,不能任性胡闹,不能到叨扰到神君大人和千阙姐姐”阿婴依在千阙身侧慢慢说着,十分乖巧。


    “那阿婴不去北冥好不好,阿婴跟我还有你少阳姐姐一同去西海,好不好?”钟瑶说着冲阿婴伸了手,示意她走过来。


    小小的龙女,表情显而易见的失落起来,眼神犹豫地看看钟瑶,又仰头看看千阙,依依不舍。


    千阙将揽着阿婴的臂弯紧了紧,转眸看向羽嘉,她神情自若,眼神却似有回避,千阙没由头地不安起来。


    “不过,阿婴可以邀请千阙姐姐一同去西海啊,千阙姐姐还不曾去过西海,可阿婴去过,阿婴可以给千阙姐姐做向导,对不对。”一向疏离冷静的钟瑶,此刻眉眼弯弯,嗓音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甜意,听的少阳心口痒痒,还泛着点酸。


    阿婴闻言乌黑眼珠顿时闪出光芒,小身板一挺从千阙怀中挣脱出来,又转身拉着她的手欢欣雀跃道:“西海有超大的七彩珊瑚,十分好看,少阳姐姐说是四海之最,我带千阙姐姐去看,好不好。 ”


    千阙看看阿婴又看看羽嘉,也两难起来,她不愿和神君分开,也不忍拒绝阿婴,最终将目光定在了羽嘉处。


    “想去吗?”羽嘉颔首望向她,眼底含笑:“北冥你去过的,却如你见到的那般冷清,本君此去,是要同玄漪一同处理冥海的事,也很无趣,西海人多也热闹,你又没去过,倒是可以同她们一道。”


    羽嘉语气和缓,娓娓道来。


    千阙听出来了,神君此行要处理的事情有些棘手,必定顾不上她,若是非要粘着她同去,帮不上忙不说,还会惹得她分神分心,确有不妥。


    千阙正思索着,少阳补充道:“北冥,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黑压压的海水,就是阴森森的鬼魂,你要去了绝对后悔,还不如跟我们一起,有阿婴多热闹啊。”


    “千阙姐姐,就跟我们一起好不好。”阿婴也荡着千阙的手,见缝插针的央求她。


    千阙依旧望向羽嘉,见她勾动唇角是赞成的意思,虽有不舍,依旧点点头。


    第67章 放心


    放心


    入夜, 繁星点点,喧闹的神山归于宁静,空气中沉淀出丝缕凉意, 让人好眠。


    千阙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旁的阿婴却睡的香甜, 只是小身子总不老实, 将被子滚的一团糟, 也将千阙的睡意滚去了大半。


    晚饭后, 阿婴不敢叨扰神君,却敢缠着千阙, 央求许久非要跟她一起睡。


    两人走到栖云亭时, 阿婴才发现, 这里是千阙一个人的住所, 神君大人并不宿在这,小小个人儿耷拉着眉眼儿失望了好大一会儿,因着是头一次见羽翎花,被引去的兴致, 才没得着机会好好感概一番。


    透过窗子,借着月色,能看到羽翎花被风吹落到空中悠然荡着圈, 千阙觉得,离了神君的她就像从树上飘落的羽翎花,谁也不挨着谁,虚飘飘的。


    看月亮的高度, 已经很晚了, 想来神君不会来看自己了, 千阙慌忙起了身, 帮阿婴的被子盖好,朝青梧宫走去。


    可是,去干嘛呢?难不成去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千阙自嘲地笑了笑。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走一遭,也算是对自己这颗躁动的心有了交待。人就是这么奇怪。


    青梧宫的月亮似乎没有栖云亭的亮,显得侧殿的灯晃的人心口发慌。


    灯亮着,在纱窗上映出一个橙黄的人影,边缘处虚了薄薄的金光,仿佛一碰就会散去。


    神君还未睡下,千阙也没去叨扰她,蹑手蹑脚走到窗口前的廊檐上坐下,安静的像一个夜间出没的飞贼,只待人睡去了才敢作案。


    这夜寂静的仿佛能听到人血脉中奔腾的渴望,千阙望着窗子上的人影,心神恍惚。


    世人皆羡慕神仙洞府,尘世千年,不过是仙人飘忽一梦间,可千阙却觉得自己来神山数百年,不过是凡尘里的一个词,白驹过隙。她望着窗纱上的人影,依靠在梁柱上,参悟起来。


    于她而言,这神山之上,最难参悟的不是佛经,而是神君,参悟了数百年,朝夕相对,却依旧如此刻这般,似是永远隔着一层纱,仅能看到轮廓。


    悠悠忽忽,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千阙的心口也随之“嘭”了一声,怅然若失,随后是扑面而来的黑暗。


    那灯并不十分亮,奈何瞩目了太久,骤然灭掉时,千阙短暂的失去了视觉,仿佛那盏灯,那个人,才是这世间唯一的光。


    用力地闭了眼睛,眼中还残留着一抹橙光,千阙静静等了一会,待那橙光完全融入眼底的黑暗,才再次睁开眼。


    月色亮了许多,一个皎洁的身影落在她视线的正中,再次带来了光。


    灯熄了,人却未眠,她自月色中,翩跹而来,恰巧落于心间。


    千阙惊慌失措:“神君,神君~”


    “猫在这里,是要做暗夜的飞贼么?”羽嘉淡淡问道。


    “灯熄了,我以为神君睡了?”千阙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夜幕沉沉,却足以她将眼前的身影清晰地映进瞳孔里。


    不是所有的神仙都能做到被人暗中凝望时还能呼呼大睡,羽嘉侧了身子,在千阙对面的梁柱旁坐下,答她:“原本是打算睡的,奈何被小贼盯上。”


    知道她会来,但也没想到她会悄悄地来。


    “我才不是小贼呢,要做也要做江洋大盗。”千阙不服气,又后知后觉道:“神君明明早就发现我了,还假装关灯,哼。”说罢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说吧。”羽嘉浅笑着将脸转向另一侧。


    两人对坐着,脸却对称地面向相反的方向,像即将擦肩的路人,又像闹了别扭谁也不服输的欢喜冤家。


    “说什么?”千阙依旧耍着小性。


    “深夜前来,难不成,只为在我窗前赏月?”羽嘉抬头望向悬在屋檐一角的月亮,颇有意趣。


    明明是质询,声音却比月色还要轻柔,又像是铺了一个台阶,让赌气的人拾阶而下。


    千阙眉眼舒展,笑出声开:“嘿嘿,就是来赏月的,怎么着,神君不欢迎吗。”


    一声轻笑,似有若无,羽嘉没有反驳,也没回答,静静坐着。


    自有月色替她拷问。


    千阙小小呼了一口气,顺着羽嘉的目光望去,月亮的清晖洒满屋角,将飞檐上蹲兽映出一个剪影,美的似无言的画卷。


    盯着飞檐上的蹲兽望了一会儿,抿着的嘴唇才逐渐松开,蹲兽无言,她却藏了一肚子的话,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问出声:“神君,我若是飞升了是不是就能和你一起去北冥,就能帮上忙。”


    看吧,每一个藏有心事的人,都难逃月色的拷问。


    羽嘉笑了笑,将等待从月光处收回,望向千阙道:“你似乎,低估了本君?”


    千阙疑惑,目光对上她的,摇头道:“我才没有,我哪里敢低估神君。”


    “栩无离都不敢说帮本君的忙,你敢,难道不是低估?”羽嘉笑道。


    “没有,没有,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千阙尴尬地笑笑,解释道:“神君不说我也知道,这次冥海的事情很是棘手,多个人帮忙总会好一些吧。”手指捏在温润的珊瑚处摩挲着,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再说了,栩无离又不会御火,我会。”


    说不定就能帮上呢?难说不是高估了自己。


    轻飘飘的嗓音中暗含着绝无仅有的优越感,千阙颔首垂眸,眼角眉梢是含蓄和腼腆,嘴角处却勾出了许多得意。


    但她不知,对神仙而言,只有弱者才会觉得人多力量大。她也忘记了,对于羽嘉而言,她生平所面临的战场上,从来都只有敌手,没有帮手。帮忙二字,也从来都意味着她去帮别人。


    “分明就是低估了。”羽嘉再次强调,目光却落在千阙的勾起唇角处,抿了太久才被主人放开的双唇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唯在月色的掩映之下,才敢露出这样放肆的春光。


    “嗯?”千阙怔了一下,尔后抬起头,眼中是很明显的疑惑。


    “你觉得问题棘手,是因为本君还未出手。”羽嘉后背倚在梁柱上,微仰着头看她。


    她语气桀骜,嗓音却轻柔,指尖无甚规律的轻点着,唇角挽着似有若无的笑,明明神情随意到不屑一顾,眼神却又温柔到骨髓里,千阙头一次见她这幅模样,爱极了。


    心中腾起无处安放的欲念,愈来愈胜,千阙似是顿悟了,她往日小心翼翼掩藏的小巧爱意,霎时膨胀、放大,变的面目全非,变的张牙舞爪,对面的人,不仅她的目光、她的嗓音,她想要的更是和她耳鬓厮磨的纠缠,酣畅淋漓的出格


    汹涌的情绪无可掩藏,从眼神里澎湃而出,在月色的摇旗助威之下蔓延开来,攻城略地。万物停止喧嚣,气氛开始微妙,再无旁人来打破这一切,她已经藏的太久、太多,唯一挡住她的,或许仅剩两人间一仗之遥的距离。


    可是,此刻,羽嘉及时撤回了眼神,又若无其事地侧开脸,沉声道:“如此冒昧地低估本君,你打算如何收场。”


    是一个巴掌。


    如同鬼打墙的人,突然被人拍醒,千阙逐渐清醒过来,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拇指将食指捏紧掌心,她在逼迫自己将汹涌的情绪收回。


    “我,听神君的。”顿了许久,她才低道。心口堵了太多东西,连嗓音也低沉了几分,毕竟藏在心里的某些东西,早已无法收场了。


    其实,千阙此刻是有些失落的,气自己,也气对面那个解风情的人,就在方才,她似乎从羽嘉别开的眼神和情绪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仿佛是她一直在掩藏的东西,咫尺之遥,她近乎就要抓住了,可一个转眸,蹴乎间又流逝了。


    猜不透,抓不住的失落感,绵长持久,无处排解,她能做的,无非是低下头生些莫名其妙的闷气。


    “你放心,便好。”羽嘉柔柔地说道。


    她说话一向简短,就连宽慰也像是在命令,可往往那个时常嘱咐你“放心”的,才是你悄悄藏在心头最放不下的。


    千阙能漏夜前来,自然是有忧挂之事,冥海的事不放心,飞升的事不放心,分别的时不放心,但最让她不放心的,是神君如何看她,会像她看阿婴那般吗?


    而在羽嘉看来,千阙生平对她最大的冒昧,就是对她“不放心”,她牵挂心头放心不的,往往是不信任她,也不信任自己的。


    “我是因为担心神君才不放心的,神君这么放心我,是不是一点也不担心我?”千阙堵着气问道。


    羽嘉无奈地笑了笑:“要像你对阿婴那般哄着、逗着,嘘寒问暖,百依百顺,时时刻刻关注着,才叫担心吗?”


    千阙眼眸一亮,前倾了身子,终于将堵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所以,神君待我,和我待阿婴是不同的,是不是。”


    “自然。”羽嘉凝视她说道。


    千阙跐溜起了身,跳到羽嘉面前,坐在她身侧,半弯了眉眼:“嘿嘿,我误会神君了,神君自然可以对我放心的,我又不是阿婴,我早就长大了。”


    “嗯,你对本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大可一一说来。”羽嘉又道。


    自然没有,神君才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千阙将头往她肩侧靠了靠,倚着她:“不着急,我慢慢想想。”


    羽嘉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忽闪着睫毛思索良久。


    不觉间月影又西斜了几分,千阙心口的疑虑消除,困意有些上涌,怏怏地呼了口气,似是倦极了,身子颤巍了两下便要倒在羽嘉怀里。


    羽嘉无奈地侧侧身,将她扶直些:“你该回去了,早些休息。”


    “可以不回吗?”千阙嗅着熟悉的冷香,脑子有些迷糊。


    羽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可以。”


    “为什么?”千阙将她的胳膊揽的更紧了些,脑袋几经调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阿婴还在等你,你忍心丢下她?”羽嘉下巴轻转了些许,冲着她浅浅道。


    千阙猛然坐起身子,抬手在额间拍了拍,这才意识到自己将阿婴忘在了脑后。


    羽嘉见状轻笑一声,故意问道:“莫说你把她忘记了?她那样小,若是醒了寻不见人,必然哇哇大哭,小孩子夜哭很难哄。”


    千阙闻言又精神了几分,一脸惶恐无措。


    羽嘉见状笑着站起身,在她额前拍了一下,尔后将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侧,又抬手护住她的后脑,轻柔地说道:“去睡吧。”


    话音方落,千阙睁开眼时,已经落在了羽翎花下。


    【作者有话说】


    神君要是哪天开撩了,千阙还不得瞬间就被引爆。


    第68章 冥海


    冥海


    北冥的海依旧幽深肃寂, 苍凉到连阳光都只能望而却步。


    羽嘉刚落到虚冥殿前,就有仙使迎了上来,冲她俯首参拜道:“拜见神君, 我家冥君算到神君这几日会来,让小仙在此等候。”


    “她人呢?”羽嘉并未停下脚步, 直直朝虚冥殿走去。


    “哦, 冥君她早已在冥海边候着了。”那小仙使连忙在一侧引路道。


    “她近些时日一直守在冥海吗?”羽嘉眉梢一动, 若是需要冥君日日守着, 那冥海必定是境况不妙了。


    “也不是日日守着,就是, 就是前几日呃, 您去看看便知。”这小仙说话支支吾吾的, 眼神躲闪却不显慌张, 看起来局势也不像是十分危急的样子。


    一路无话,两人朝冥海走去。


    这冥海虽说是一片海,但实则更像是一个容器,装着世间极恶, 玄漪用了半身修为才将其与六届隔绝开来。


    刚走到冥海岸边,羽嘉便觉察到了异样,正如栩无离所说那般, 日日哀嚎嘶叫的恶魂此刻寂寂无声,仅听声音的话,整个冥海像是空无一物,比上一次来时还要寂静。


    可放眼望去, 却能看到, 整个冥海之中, 影影绰绰, 乌压一片,所有恶魂或悬浮于半空,或沉寂于海底,无一例外都静静地凝视着海岸,像是在伺机而动。


    而冥君玄漪此时正背对着它们蹲在岸边,像是在摆弄什么东西。


    一边是眼神空洞、面目狰狞凝视的百万恶魂,而另一边则是蹲在旁边闲逸无状的紫衣少女,此情此情,着实诡异。


    羽嘉走近了几步才看到,玄漪正卷着衣袖蹲在岸边烤鸡。


    “你来啦,我这刚烤好,正好尝尝我的手艺。”玄漪听到脚步声,知道是羽嘉来了,慢悠悠转过身打招呼,手里还捏着一小嘬盐巴。


    “你这是?”羽嘉不解她此刻的闲情逸致从何而来。


    “害,你别说,术业有专攻,用火我确实不如你。”玄漪挥手在一旁的躺椅边设了个茶桌,“你先坐,带茶了吧,你自己煮啊,我这边马上就好。”


    羽嘉也没深究用火与烤鸡的问题,侧身坐下,茶还没布好就听玄漪在一旁埋怨:“上次你来,一把火把它们烧的几万年来都服服帖帖的。前几日吧,我就想着自己也放一把火试试,结果,唉,被嘲笑了。”玄漪将刚烧好的鸡放在茶盏边,撕下一根泛着火星子的翅膀递到羽嘉面前,问道:“尝尝?”


    羽嘉别开目光,又将茶盏往一旁挪了些,自顾自地煎起茶来。


    “如何被嘲笑?”她问。


    玄漪自讨没趣地撇撇嘴,把鸡翅膀收回,放在嘴边吹了几口气,浅尝了一口,这才把前因后果将了一遍。


    这冥海鬼哭狼嚎了数十万年,算是北冥最热闹的地界,玄漪每每来此巡视都十分满意,突然如眼前这般安静起来,她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十日前,她又来巡视时,乍然起了个念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学羽嘉那般也放一把火烧上一烧,看看这帮恶魂会不会重新惨叫起来,也好热闹热闹。


    冥府的几个手下听闻冥君出手了,一个个皆赶来助阵,结果玄漪御火烧了三四天,腰都站的有些疼了,那恶魂也没什么反应。终于,在第五日时,熊熊烈火之中,冥海的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嘲讽:“没那本事还非学人家御火,搁这烤鸡呢。”


    声音浑厚,响彻冥海。


    玄漪素日里是没什么神仙架子,可毕竟是掌管冥界的精神领袖,被如此嘲讽,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几位手下暗地里互相使了眼色正要发作,却见玄漪停了手里的火,掐着腰站在岸边笑道:“御火我确实不擅长,老朋友一场,你既然肯露面了,不如出来聊聊?沧弥。”


    观察了这么久,其实玄漪心中早有猜测,随着海底的声音响起,这猜测便也做实了。


    众人听到沧弥二字皆是一惊,两股战战,却听海低声音再起:“如此境遇,早已没什么好说的,但你是知道的,这小小的冥海困不住我。”


    他话音刚落,海岸边的恶魂迅速化为黑雾飘散而去,幽蓝的海底逐渐浮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小小冥海?哼。你自然也应该清楚,你和这小小冥海不过在我一念之间罢了。”玄漪沿着海岸踱了几步,冥海上下霎时忽明忽灭,骤起一团威压,随着玄漪的脚步时强时弱,冥海深处也传来细小尖锐的哀戚之声,此起彼伏。


    众人只觉耳目刺痛,哪怕有仙泽护体,依旧难以抵抗。


    “你不敢。”海中的黑影在威压之下波动震颤,发出的声音也粗狂沙哑。


    这冥海被玄漪的半身修为封印,存亡只在她一念之间,可万物守恒,恶不在这方,便在那方。冥海存,恶困于此,冥海破,万恶重归六届,世间生灵怕是又将回到互相厮杀的上古时代,永无宁日。


    也正因如此,她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请了羽嘉过来。


    玄漪笑了笑,示意众人退下,席地而坐冲海低道:“我虽说只管死不管生,但近些年也时常静坐参经悟道,你一向脾气暴戾,不如现在现个身,让我度化一二,也免得她来了,再活活被烧死一次。”谈笑间威压散去,复又是一派寂寂。


    “这一次,就算她来了,也杀不死我。”沧弥语气十分笃定。


    “彼时,你与龙族争斗,不也狂妄地以为自己能赢吗,结果呢?我听说,仅半日你便败在了她手里。”玄漪勾着唇角说道。


    宁静的海面随着玄漪的话,翻起层层波浪,海底的暗影震颤着发出一声怒吼:“你住口。”


    “事实如此。当初若非我一时心软,你早就灰飞烟灭了,哪还有今天。她能斩杀你一次,便能斩杀你第二次,对此,我从不怀疑。”玄漪目光带了些许轻蔑,嗤笑一声接着一声。


    只见那暗影四周掀起滔天巨浪,海浪翻滚涌动拍打着岸边的结届,滚滚的闷雷声也自海底传出。


    玄漪依旧定定坐在岸边,讥笑道:“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你!你在试图激怒我?”沧弥顿了顿:“哈哈哈哈”海底掀起一阵沉闷的狂笑。


    “你想通过激怒我来获取线索,说明你并非对我了如指掌,休想得逞。”随着最后一个尾音消失,翻滚的巨浪退去,海面归于平静,那黑影也渐渐沉入海底。


    原本消散的恶魂再次凝结现身,依旧目光空洞地凝望着海岸。


    自此之后数日,玄漪为了引沧弥现身,便日日在岸边架起火堆烤起鸡来。


    羽嘉听完之后,抿了口茶,无甚表情道:“竟然是他。”


    “没想到吧,他可真能活。”


    看起来烤鸡的味道不好下口,玄漪砸砸嘴将鸡翅放下,变了个湿帕子擦着手道:“还是你有口福,当初怎么没把老头骗来我北冥当厨子呢?”


    羽嘉没搭话,玄漪甩甩手将袖子放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上一口,说道:“你当初不选他当天君真是对的,又狂妄又暴戾,没什么优点不说,真是能折腾,死了都不带消停的。”


    如玄漪所说,沧弥确实有做天君的机会,但不是因为羽嘉没选他,而是他自己走上了毁灭之路。


    “本君亲手将其斩杀的,怎会又出现在你这冥海里?”羽嘉转眸看向玄漪,沉声询问。


    该来的总会来,事已至此,哪怕不解释,想必羽嘉也能猜出大概。


    玄漪垂眸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如实道:“这万千神佛皆说冥君一朝顿悟创下冥界,可你是知道我经历过什么的,冥界初创之时我修为损了大半,一时无法压制涌入冥海的恶魂,沧弥曾助过我一力。后来,他被你砍得仅剩一缕残魂,飘到了我这,念着那点恩情,我不好看他烟消云散,便度了些真气将他那残魂聚了起来,本想着放进了冥海任他自生自灭的,没成想”


    玄漪说完朝海岸摆摆手。


    造化弄人。


    谁也想不到,他能凭着一缕残魂重聚魂体,最终压制聚结了这冥海里的百万恶魂,大有破出冥海之势。


    羽嘉抬手撑额,指尖深压在眉心,细细想来,千阙虽也时常顽劣任性,确是她身边最省心的一个了。


    “你可知我为何斩杀他。”她无奈问道。


    “他狂妄自大、独断专横,又无视一切生灵,确实不适合做天君,留着他处处挑衅龙族,只会纷争不断,是该杀的。”玄漪自顾自说着,抬眸时见羽嘉神色不对,她眯了眼睛追问:“莫不是,还有旁的什么隐情?”


    “当初昆仑的封印被人破了一角,便是他亲手所为。”羽嘉垂眸说道。


    若不是他不甘输于龙族,一念之间破了昆仑的封印致使昆仑万劫不复、花神华惨死,羽嘉也断然不至于亲手斩杀他。


    玄漪蹙眉,一时难以接受。


    彼时,沧弥与龙族争夺天君之位,致使浩劫不断、生灵涂炭,而沧弥也在一次次征伐中变得暴虐无道,屠杀无辜。玄漪一直以为羽嘉仅是想及早结束这场浩劫,才出手干涉的。


    “从不曾听你说起过。”玄漪瞳孔一颤,随后又黯淡了些许。


    “是司羽一直追查才发现的,本君亲手斩杀他便是想将此事做个了结,从并未告知过任何人,连华胥也不知晓。”羽嘉低道。


    昆仑那场浩劫,诸神从不说起,连上古史书都不曾记载,若非冥海的事牵涉其中,羽嘉也未必会重提。


    玄漪掌管万物之死,也一向是不干涉万物生死,不想一念之间竟起承转折了这么多因果,一时间沉默良久。


    羽嘉看出了她的顾虑,笑了笑:“事已至此,深究无益。处理好眼下的事当紧。”


    如她们这般的神仙自然知晓深究往事无益,玄漪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转眸间恢复了往日的某样,冲羽嘉笑了笑。


    “对了,你那小仙娥如何了?可有对你旧情复燃?”她话锋一转,问道。


    第69章 泡泡


    泡泡


    提起千阙, 冥海的气氛也不那么肃寂了,两人相对而坐,在岸边饮了会儿茶。


    三千多年前, 玄漪亲手为千阙做的仙身,算是对两人的过往有所了解, 她十分上心地寻问了些千阙的近况, 又意趣颇盛地打探起两人的感情来。


    羽嘉不答她, 她也不觉无趣, 倒是从她的神情、眼神中猜测了个大概,尔后乐此不疲地追问两人的进展。


    什么拉手啦、亲吻啦, 她倒也不避讳, 专挑些细节处询问, 若非羽嘉冷眼制止, 怕是连房事都要拿来询问一二,前前后后足足问了百余个问题才罢休。


    倒也不能怪玄漪多问,她活这么久,只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别人谈感情, 难得遇着一对,好奇总归是难免的。


    说来也是怪事,北冥的冥官虽不如天庭的仙君、天官多, 但各衔级算下来也有近千人。她们之中潜心当差、不问世事的不少,但也不乏年轻貌美、活泼可爱的,就连那温柔可人、多愁善感的仔细找找也能寻见。


    可数万年来,这些个冥官你来我往的, 操心的净是些死人的事, 愣是没见着谁在情事上上心的。


    再说, 这冥界里飘荡的那些鬼魂, 也不乏多情妩媚、秀丽端庄的,也没见谁闹出过神鬼情未了之事


    玄漪坐在岸边长吁短叹,甚至怀疑是北冥的风水阴气太重,专克桃花运,还问羽嘉能不能帮忙改改风水。


    扯了半日的闲话,总算想起还有正事要做,玄漪转身朝海岸深处击了一掌,汹涌的灵力穿透结界拍打在平静的海面上,顷刻间,自海低深处掀起一道滔天巨浪。


    “别藏着了,出来谈谈吧。”她悠着嗓子朝海岸说道。


    羽嘉也放下手里的茶盏,朝海上望去。


    只见那海浪翻滚了数下之后,归于平静,自海底深处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而冥海之内的恶魂接连化为浓雾,朝那黑影之中融去,像是被吞噬吸收了,影子逐渐膨胀得更大。


    只不过,这一次,那黑影并未浮出水面,而是沉在水底数丈处,看起来有些淡,却更大,延展了半个海岸。


    “看来他还是更忌惮你些,都不敢现身了。”玄漪望着海中的黑影冲羽嘉笑道:“他上一次出现,并没有先将这些恶魂吞噬了去,看来是要鱼死网破了,当心。”


    羽嘉弯唇一笑,还未答话,沧弥的嗓音自海底传来,闷雷一般沉闷:“多少万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不过数万年便能卷土重来,倒是本君小瞧了你。”羽嘉神情淡淡,冷冷说道。


    “你一直小瞧我,从一开始便是。若非你偏袒龙族,我早就做了天君,何至于此?即便如今,你也一次次的不肯放过我。”沧弥心有不甘地咆哮,在海面上掀起层层波浪,狂暴地拍打着海岸。


    狂妄之人至死都在怨怼旁人,从不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且不说两族相争时,羽嘉从未出手干涉过,仅论实力,沧弥也绝非初代天君的敌手。


    不过事已至此,羽嘉也不愿同他解释什么,冲着海岸摇了摇头。


    玄漪知晓昆仑之事后,也不愿再留什么情面,冲着海底说道:“还想着做天君呢?即便你破出了冥海也只能做个飘荡的孤魂,天君之位就别想了。当然,你也破不出我这冥海。”


    沧弥闻言发出一阵狂笑,那影子随着他的笑声浮浮沉沉数下,又变大了许多,声音如海啸般传来:“呵,这一次,任谁来了也休想再困住我。”


    放眼望去,冥海之中的恶魂已被那黑影吸纳了近半,且有加快之势,海底威压汹涌,力量不可小觑。


    羽嘉目光沉了沉,倒不是真相信他能破出,只不过眼前的局势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些。


    沧弥不仅能压制聚结这些恶魂,还能将他们融为一体,如此看来,势必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念及西海,她有些放心不下千阙,提了口气,她才沉声问道:“西海数条人命是你所为?”


    “既然你都知道了,应该也知晓,这冥海我早已出入自如。”沧弥语气极为狂妄。


    “敖塑愈发不安定,也是受了你的鼓动吧,是他助你出这冥海的?”玄漪掐着腰,接着问道。


    “敖塑。”沧弥不屑的冷哼一声:“如今这天君无甚威望,竟连一片海域都治理不好,这便是你选中的人么。”他依旧不服。


    “敖闰是这般同你讲的?那他可有告诉你,少阳的大军早已整装待命了,不日便会荡平崖山?”羽嘉冷眉反问。


    那影子顿了顿,尔后轻蔑地冷笑一声:“连少阳一个毛丫头都对付不了,敖塑和他的崖山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我从来也没指望他们能反抗天庭。”


    “他的用途便是助你出这冥海吧?”玄漪向前一步,观察着海底的情况问道。


    “哼哼”粗狂的笑声再次响起,沧弥自然没有回答。


    虽不知他以何种手段与崖山取得联络,也不知他如何出现在西海,仅凭他需要饮人魂识来维系自身这一点,羽嘉便能断定,他也只是部分魂识被引渡到了外界,想要彻底破出冥海,时日尚早。


    由此,她道:“你若是能全身而退离开这冥海,自然不会再回来。不管你们如何联络,也不管你们有何瓜葛,本君既然来了,自会彻底摧毁这里的一切。”


    海中的黑影闻言震颤着下沉了些许,连带着冥海中的恶魂也加速融进那巨大的黑影中,整个冥海浓雾密布,乌黑一片,海低也暗流涌动,卷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羽嘉自然不会留给他聚结一势的机会,又道:“上一次来,本君还留有余地,这一次,断然不会再留一丝魂识在这冥海之中。”


    她说完朝玄漪使了个眼色,玄漪会意,挥手将冥海的结界打开一角,尔后便有熊熊烈火翻滚着朝海中而去


    熊熊烈火已在冥海烧了大半个月,而千阙少阳一行却还未到西海。


    跟随少阳出行有一样好,哪怕有天大的事等在前方,好吃的、好玩的一样也不会落下。


    一行人自神山出发,一路往西,路过东荒摘了枇杷,行至东海又小住了几日,途径的仙山也一一游览,就连凡尘,若不是钟瑶拦着劝着,怕是也要走上一遭。


    边走边玩,打打闹闹,到达西海时,距离开神山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此时的西海沿岸正值春季,浅海处有海鸥阵阵,也有渔船飘荡,再往远处的海岸上眺望,花红柳绿之下掩映着遍布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祥和之气。


    西海虽不如东海那般沧澜壮阔,却有着独特的烟尘气息,与千阙来时所想象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既没有两军对峙,也没有硝烟弥漫,更是看不出半点布兵的痕迹,反倒处处显露着歌舞升平、岁月静好的太平模样。


    少阳招呼着大家朝龙宫潜去,方一到海底,千阙就见到了阿婴所说的七彩珊瑚,准确的说,整个西海龙宫就半隐在珊瑚深处,十分梦幻。


    千阙甚至有些疑惑,少阳为何没将少阳殿建在这里。


    海洋不愧是龙族的天下,阿婴这个小龙女从沉入水低的那一刻,就变得更加灵动而自在,两只龙角在水光的映衬下也更显晶莹剔透,她十分灵活地荡过来拉着千阙的手,说道:“千阙姐姐,我带你去看珊瑚好不好?我知道路。”


    千阙转眸环顾了一圈,四周皆是绚丽缤纷的珊瑚,她有些疑惑,冲阿婴问道:“这里不都是珊瑚吗?”


    阿婴得意的一笑,这才有模有样的解释道:“这里是龙宫,七彩大珊瑚不在这,在龙宫西北处一礁岛边,比这里更大更漂亮,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说着张开怀抱比划了一下,然后就要拉千阙前去,少阳连忙伸手拦住她,认真道:“你千阙姐姐跋山涉水才来到西海,连口茶都还没喝呢,怎么好再四处奔波呢,先让她休息几日再去,好不好?”


    阿婴闻言有些失望,仰着头看向千阙。


    千阙抬手在她龙角上轻拍了一下,弯腰冲她道:“那珊瑚又不会跑,咱们改日再去也不迟,到时候,只准阿婴一人来当向导,别人都不许,好不好?”


    阿婴听到千阙说只让她做向导,开心极了,咯咯笑着朝她点头,嘴里咕嘟吐出一连串水泡泡。


    千阙十分新奇地看着那串水泡泡从面前飘过,在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晶莹剔透反射着七彩的光,然后“啵”的一声,在头顶上方依次爆破开来。


    原来她们龙族能在水底吐泡泡,简直可爱死了。


    千阙眼神都亮了几分,冲阿婴道:“那个小泡泡,你再吐一个,好不好?”


    阿婴见千阙喜欢,嘟着小嘴咕噜噜又吐了许多串,小腿一瞪欢喜雀跃绕着千阙转起圈圈来,细小的泡泡将两人围在其中,很是梦幻。


    钟瑶看两人嬉戏玩闹的样子,眼底却含着一丝笑意,低声冲少阳问道:“你会吗?”


    少阳转过眼眸,眼神漾了漾,将脸贴近她耳侧,低道:“我的,只给你看。”


    钟瑶笑着低下头。


    原本眉目含笑站在一侧看热闹的青鸾,突然觉得自己挺多余的。


    孤寂感没来由地涌上心头,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人,只将目光落在她一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我亲爱的小读者们,我好爱你们,没来由的爱意突然涌上心头。


    第70章 珊瑚


    珊瑚


    西海龙王看起来年纪不大, 是个谦谦君子,话不多,更不像东海龙王那般寒暄客套, 只浅浅打了个照面,就被少阳吩咐了差事打发走了。


    据少阳说, 这敖闰是个性子软的老好人, 平日里并没什么喜好, 也不事张扬, 只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所以才将西海打理的风调雨顺。


    崖山的事, 确实是她治理不严之过, 可大战当前, 西海事务繁多, 少阳只卸了他的兵权,暂时留用,打算战后再行处置。


    一行人被安置在龙宫西侧的行宫处,这行宫和龙宫之间隔了一个后花园, 被巨大的七彩珊瑚掩在其中,十分幽静。


    据青鸾说,四海之内, 但凡水域,不管走到哪,都有少阳的行宫,比天君还有排面。


    在西海小住了数日, 千阙发现, 这偌大个西海龙宫仿佛与世隔绝般, 所见所闻皆是一派祥和, 就连路过的虾兵蟹将也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即便身处其中也丝毫察觉不到要打仗的样子。


    千阙有些隐隐的失望,并没见到她心心念念的战事,好在出发去看七彩珊瑚时,在龙宫遇到一列兵将,她一行十余人皆身披铠甲,威风凛凛,是来向少阳汇报前线布兵情况的。


    而平日里总是一副放纵不羁模样的少阳君,对着那些龙族将士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样子,驾轻就熟,很是威风。


    再联想起青鸾所说的,少阳荡平四海的丰功伟绩,千阙更是对她心生敬仰,心中跃跃欲试想往前线走一遭的想法也更强烈了些,就如老头所说的,去做个先锋。


    不过,千阙想做先锋的心思刚萌了个小芽,就被阿婴的小嫩手给掐掉了。


    “千阙姐姐,少阳姐姐要忙着打仗,咱们不等她了,快走快走,我带你去看大珊瑚。”阿婴扯着千阙的胳膊连连催促。


    千阙看着那排亮闪闪的铠甲移不开眼睛,问阿婴:“铠甲姐姐不好看吗?咱们一会儿再去。”


    青鸾看出了千阙的心思,在一旁朝阿婴解释:“阿婴啊,你千阙姐姐不像你,她可是头一次见身穿铠甲的女将军,好奇些很正常,咱们等等她,好不好。”


    阿婴闻言仿佛重新认了千阙一般,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也难怪,她爹是战神,掌管天上地下一切兵事,岐山上下来来往往的皆是些带兵之人,她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不知这世间还有千阙这样的只在上古史书和戏本子里看过带兵打仗的仙娥。


    千阙觉得挺没面子的,干咳了两声,朝青鸾使眼色,却听阿婴奶里奶气宽慰她道:“千阙姐姐一定是被神君大人保护的太好了,有神君大人在,谁敢欺负千阙姐姐啊,没见过战事很正常,不能怪你。狂气,我还羡慕羡慕千阙姐姐呢,被开天劈地最厉害的神君大人护着,肯定很幸福吧。”


    这?青鸾暗自觉得,这一行,不管到哪,每一步都走得挺扎心窝子的。


    提到神君,千阙心神一漾,看阿婴一脸艳羡地看着她,更觉得没面子,转头朝阿婴沉声道:“你小小个人儿,懂什么?这些,也是少阳教你的吗?”


    阿婴眨眨眼睛,一脸天真道:“才不是呢,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轮到千阙不可思议了,她蹲在阿婴面前,捏捏她的龙角又问:“你看什么了?就自己看出来了。”


    “我在神山时就看出来了。”阿婴扭捏一笑,红着脸接着道:千阙姐姐眼里只有神君大人,神君大人也最喜欢千阙姐姐,要不然,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肯定是去和神君大人幽会了。”


    “别瞎说。”千阙也没料到她这么能胡说八道,连忙抬手捂了她的嘴,满脸通红。


    “幽会?”青鸾惊呼出声。都已经进展到半夜幽会的地步了?俩人瞒得这么紧吗?看千阙也不像能藏得住事的啊。


    青鸾难以置信地蹲下身子,将被捂了嘴的阿婴解救出来,护在身侧,安抚地拍拍她的背,轻声道:“阿婴不怕她,阿婴偷偷告诉青鸾姐姐,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幽会了?”说完还别有深意的看了千阙一脸。


    阿婴知道千阙是害羞了,本来也不怕的,冲青鸾嘻嘻一笑,夹杂着轻微的气音,小声道:“就是,我们初到神山的那一晚,我睡到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千阙姐姐不在,院子里也没有人,我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回来,就先睡了。千阙姐姐她肯定是去找神君大人了。”最后一句话,阿婴是悄悄贴在青鸾耳边说的。


    半夜!许久没回!


    青鸾听完,认真地朝阿婴点点头,柔声夸奖道:“阿婴真棒!阿婴这么小就会哄自己睡觉啦,比你千阙姐姐还要棒。”说罢她挑着眉梢朝千阙望去。


    青鸾的话暗含深意,想及自己每每缠着神君要她哄睡,千阙脸更红了,连忙侧开身子,岔开话题道:“不是要看七彩珊瑚吗,走吧走吧,咱们不等少阳了,自己去。”


    阿婴开心的跳了下脚,跑过去拉起千阙的手:“好啊好啊,我来带路。”


    “啧啧啧”


    身后的青鸾缓缓站起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千阙,眼神围着她绕了个圈。


    “看不出来啊,千阙,连我都要瞒着吗?”青鸾眼含深意,问道。


    “呵呵你别听阿婴乱说,没有的事。”千阙尴尬一笑,拉着阿婴加快了些脚步。


    “还不老实交代吗?”青鸾快步跟上,追问道。


    千阙一手牵着阿婴,另一只手捏起腰间的珊瑚吊坠,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日,我去找神君,是去跟她告别的,她去北冥,咱们来西海,肯定很长时间见不着,总要先道个别,不是吗?”


    回想起那日差点没忍住跟神君袒露心意,千阙耳朵都红透了,手里坠子也捏的更紧了些。


    青鸾目光自她耳尖处扫过,慢悠悠点点头,重复道:“哦~,大半夜,去道别。”


    “我还以为是阿婴年纪小做梦了不自知呢,原来,是真去幽会啦。”青鸾故作沉吟地朝前阙嘟囔一句。


    她们这帮老不死的神仙,仿佛都有个爱逗小仙娥的毛病,不仅少阳,连青鸾这么温柔体贴的人都变得八卦难缠了起来。


    毕竟跟着神君去过一趟昆仑,千阙也学了不少东西,眼珠子滴流一转,强壮镇定地领着阿婴,边走边问道:“阿婴知晓这么多上古的事,那有没有听说过妖神呢?”


    青鸾一时没注意,踩到快鹅卵石,脚步一顿,神情也跟着顿了一下。


    “妖神是谁?阿婴没听说过。”阿婴仰着脸头摇晃两下,又好奇道:“她也很厉害吗?千阙姐姐见过她吗?”


    “当然见过啊!她可是咱们青鸾仙使的救命恩人,生的极美,为人也很热情,阿婴见了一定会喜欢。”


    千阙学者阿婴的口气,很夸张的形容说道,尔后又眯着眼睛朝青鸾笑了笑,问道:“我说的对不对,仙使大人?”


    青鸾觑了她一眼,又冷哼一声,将脚底的鹅卵石一脚踢开,感叹道:“好好个仙娥,什么时候长成小狐狸了?”


    千阙眼见话题转移成功,正嘿嘿笑着,不成想手里牵着的阿婴眨了几下眼睛,很是操心地冲青鸾问道:“那青鸾姐姐报恩了吗?”


    噗~千阙没忍住笑出声,大加赞许地朝阿婴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一厢,青鸾脸色黑一阵红一阵,下巴高傲地别开,不愿搭理二人。


    阿婴不明所以,蹙着眉头像个小大人一般,郑重地解释道:“阿娘说,生命是最宝贵的,尤其是对神仙而言。虽然凡人的生命也很宝贵,但她们寿命短暂,死后还可以投胎,是另一种的永生。可神仙神不一样,神仙都有无比漫长的寿命,与沧海沧田的时间比起来,旁的一切恩怨情仇都算不得什么。而且神仙死了,往往就烟消云散、彻底消失了。”


    “所以,对神仙而言,救命,救的是天长地久的时间。救命之恩,是比天还要大的事。忘恩负义的神仙,是最没有仙格的。”阿婴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难得她这么认真,脚步都停下了。


    “你阿娘颇有见地啊。”千阙听完连连点头。她们龙族还真如少阳所说,人才辈出,群贤汇聚啊。


    阿婴见千阙只夸了她娘亲没有夸她,小脸都涨红了几分,眼睛一眨眨不眨地盯着千阙,满脸期待。


    “阿婴小小年纪就能领悟这些道理,也很棒,是天上地下最棒的小龙女。”千阙眉眼弯弯,很真诚地夸道,阿婴这才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十分可爱。


    青鸾思忖着,目光沉了沉,睫毛低垂着掩起所有情绪。


    救命,救的是天长地久的时间。她能报答的,或许也只有这天长地久的时间。


    世人常说,百感交集,万般滋味,或许就如她眼下这般吧,心口起起伏伏许多下,她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或许是因为羽嘉总是神情淡淡,无甚表达,千阙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感知别人暗藏涌动的情绪。而昆仑一行和司羽之事,她又从羽嘉身上学到了分寸感。


    此刻,她没有打趣,也没有追问,学着神君那般,拉起阿婴的手走在前面,用背影为需要的人留足了空间和余地


    海底的世界,一步一景,虽然没有尘世间车水马龙的喧嚣,却有熙攘往来自由穿梭的鱼群。


    在水流的底语中,在鱼群的轻吟里,三人走的闲适而惬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抵达了阿婴所说的七彩大珊瑚附近。


    哇~


    哇~~


    哇~~~


    三个人接连感叹!


    远远地,就看见那七彩珊瑚闪着波光粼粼的光,如山峦叠嶂,如万花开遍,又如神女起舞


    走近些,再走近些,如梦似幻,心向往之。


    连阳光都变得缓慢而温柔,缓缓透过水面,轻抚在珊瑚之上,水光交映出斑驳的光影,连穿梭其间的游鱼也七彩斑斓,比世间最美的花园还要绚丽。


    而且,这珊瑚仿佛蕴藏着蓬勃的灵力,穿梭其间时,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绵长的呼吸,和蓬勃的心跳


    不枉此行!


    千阙想到了神君,这里,是除了西山的温泉之外,她第二想和她一起游玩的地方。


    青鸾想到了一树海棠和这世间最热烈的一抹红,刚下定的某个决心,又强烈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