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小姑娘眼下有些青黑, 瞧着显然是不曾睡好,打了个哈欠,似在抱怨一般:“都怪这茶水太烫了, 叫人弄湿了被褥与衣裳。”
鸣翎心中有些奇怪, 她家小主子自小并无晨起用茶的习性, 怎么今儿反而用了, 还打翻在床榻与身上?
只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鸣翎懒得探寻, 如今天气还冷着,这一早上的明锦就要沐浴, 没得着了凉头疼脑热,赶忙跟前跟后的伺候去了。
倒是那头,摆在云少天师桌案上的册子尽职尽责了。
后来的后来, 那些册子全被小殿下拿了个铁箱子锁起来,绝不许他再看一眼, 省得这学力纵绝的云少天师又学些折腾人的古怪玩意来, 将她折腾的颠三倒四,夜夜难眠。
*
明雪岚的事儿料理得极快, 先头木王妃发了难,将她与李夫人皆锁了起来,镇南王府的刑堂一上, 她二人再硬的嘴也能撬开。
人进去不到三日,证词便誊抄一新, 送到木王妃的桌案上。
木王妃抚着那似乎犹带着些血腥气的素纸, 见下头人讨赏似的目光, 笑着赏了一把金瓜子儿:“晓得你们机灵,没将此事拖到殿下的婚仪后再办。今儿算你做的好,回头等王爷回来了, 一齐有赏。”
她没自个儿看,反而叫人将待嫁之中的明锦叫了过来,母女二人一同看着。
明锦前后为此事奔走良多,她之所以能这般猜到明雪岚身上,是因先头兄长腿脚中毒那一事上查的后续,牵出来了铁匠一家。
明锦叫人盯住了那铁匠相关所有的线,苦等数月,守株待兔,竟还真叫她发现了些蛛丝马迹。那铁匠有一房远房亲戚,曾在李家打过下手,拐着弯儿,竟和明雪岚的乳母有了关联。
明锦性情温吞,却并非心慈手软之辈,心中有了计较,从一开始便防备着明雪岚。如此这般,带着答案再回头去逆推查证,事情便比先前轻松百倍。
是以这纸上从李夫人与明雪岚二人口中撬出来的林林总总,其实与明锦心中所想的差不太多。
明雪岚长久的着了相,心中早已扭曲,早便与人有所勾结,给兄长下药的时候,明雪岚年龄尚小,不曾直接参与,却也经了她的手与便利。府中最大的叛徒不是旁人,正是明雪岚。
反倒是李夫人,浑然不知明雪岚心中的成算与背地里所动的这些手脚,虽是怨怼,却不曾实质上的对人有过伤害。
李夫人的证词简单的多,翻来覆去,无非是心中遗恨。
恨当年被李家称作嫡女嫁至云滇,致使自己与挚爱错过一生,满是幽怨;
恨后来多年,镇南王将其视若无物,毫无半点实宠,人在后宅,却如守活寡一般;
恨来恨去,李夫人面上越是柔顺平静,心中便越是苦闷难言,这才在背地里常常与明雪岚胡编乱造,以平心中愤懑。
无实际害人之心者,却因自己的胡编乱造,使人当真做了害人之举,如此看来,只叫人唏嘘。
木王妃早已将证词看完,在一侧用了盏茶水,这才看着明锦:“我儿觉得,这二人谁的罪过更大些?”
明锦将手中的证词放下,轻叹了口气:“若说罪过,她二人皆有,只是孰轻孰重,想来母妃心中已有成算。”
“那我儿觉得,应如何处置这二人?”木王妃面上倒不见波澜。她早年跟着镇南王南征北战,泰山崩于面前也可面不改色,府中内鬼之事,她也仅仅是因女儿受了牵连而恼火不已,至于旁的,并不会因这起子跳梁小丑生出何等多余的情绪,该如何料理就如何料理。
明锦听出母妃有问询之意,想必是因顾及到她心绪才问她,只摇了摇头道:“但凭母亲做主就是了,我与她的姐妹情分,早在她将我掳走的那一刻便已尽了。”
木王妃见她并不为明雪岚求情,无端想起来一桩旧事。
这些孩子们年纪尚小时,二人常在一处玩耍,有一回明雪岚因贪玩不听嬷嬷劝告,不小心将妆奁盒子打翻在地。
她胆子小,竟摔碎了一地的珠玉,顿时害怕起来,见四下无人,便悄悄跑了。
待到后头王妃院里传人来问的时候,她分明小小年纪,却已然敢稳下神色,下意识的将责任推到彼时去外间吃果子了的明锦身上去,说自己毫不知情。
聪明反被聪明误,小小年纪便知道推卸责任,木王妃最讨厌旁人说谎推诿。
更何况她素来是个带着答案去问问题之人,打碎了妆奁的房中看似无人,实则有暗卫,将明雪岚的一举一动看了个真切,早将事情禀告给了她。
明家家规甚严,若彼时按照家规,明雪岚犯了错误不承认,竟还推到同族姊妹的身上,是要吃十鞭的。
那时候明锦听闻此事,连忙来求她,甚至说就当是她打碎的也罢了,不必叫明雪岚这样小小的姑娘吃苦。
明锦儿那时候玉雪玲珑,可爱的很,娇俏一团的,拉着母亲不停地撒娇,叫木王妃的心也软了下来。
彼时木王妃打趣,说是你姊妹两个这样要好,是不是回头日后她再犯错要受罚,我的儿还是要这样护着她?
那时候小小的明锦还不明白这是母亲的打趣,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却给了一个叫人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与妹妹自小相伴,若是无意犯了错,我自然愿意替她求情。可若是有意犯错,害到我,害到母妃,害到哥哥和父王身上,再是深厚的情谊,我也不会原谅她了。”
那时候大家伙笑成一团,哪能想到时至今日,竟然一语成谶?
那时候木王妃只在心中想着,自己的女儿瞧着一团软,想不到竟是个刚直之人,便将事情抛到脑后去,如今却正巧与这件事情一同对上。
她点点头:“你小时候便是这样说的,果然不错。”
既然明锦也再没有半分想要保明雪岚之意,木王妃下手向来雷厉风行,早已将这二人的结局写好。不过想着女儿要办喜事,不可叫这二人的事情染了晦气,便暂且将两人拘下,牢牢看守着,不许叫她二人提前死了。
倒是明诗婧那个呆直的小姑娘,因为明锦是跟着她才被捉去了,羞愧不已,回来便大病了一场,等病好了些,便火急火燎的跑来看明锦,说是自己不知被人拿捏成了枪口,此后再也不会这样愚蠢了。
外头的人不知道如今明锦将要嫁予谁,明诗婧却已经知晓了,初时她还有些伤怀,在明锦屋中痛哭了一场,毕竟云郗龙章凤姿,她心生爱慕,少女怀春了许久,哪能想到自己的误会乃是旁人刻意引导的一场阴差阳错。
只是她如今到底是懂事了,哭过这一场之后,只觉得自己先前也是荒谬不已,真心实意的向长姐检讨了自己的蠢笨,发誓自己再不会这样轻易被人骗了。
只是说罢了,她又羞答答地问起明锦,能不能请长姐拜托王妃为她留意城中还有没有其他的青年才俊。
她倒是豁达,前头还为着自己不能嫁给云少天师而伤心呢,过了两日就庆幸起来,自己这样的资质,与云少天师成婚,怕不是相看两厌,还不如寻个正经富贵人家,自己嫁过去,还能做正经的娘子夫人。
明诗婧倒是自己给自己哄好了,开开心心地去琢磨下一位如意郎君了。
她瞧着真有些长进,明锦自然也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是被人蒙在鼓中的,也不曾苛责她,同她推心置腹的说了许多话,这姐妹两个才真正交了心。
婚期越近,府中便愈发热闹,外头那些达官贵人的女眷们皆好奇不已,镇南王府这不声不响定下来的女婿究竟是谁,日日都想投了拜帖上门来拜访,皆被木王妃以不想惊扰到郡主为由拒绝了。
木王妃叫明锦好好歇着,说是婚期将近,不要太过劳累。
后来猎场上的事不知如何解了,镇南王自然毫发无损地回来,倒是那位天使,火急火燎的回了京,想必是真有棘手之事。
镇南王比木王妃还更要宠爱自己这个女儿,他早在猎场之时,便已听闻女儿被人掳走之事,心惊肉跳不已。
只是彼时情况紧急,镇南王不得从猎场之中脱身,而今已能回来,几乎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府,路上早有人将这期间的事情说给他听。他一听得是李夫人生下的那个孽根祸胎做下此等恶事,甚至连面子里子都不给,直接去信一封给李家,说是李夫人生了重病,叫他们家预备着丧仪。
李家前头还想着能娶了镇南王府的姑娘们为己助力,还等着妹妹的回信,哪能想到等来等去,不曾等到妹妹的好消息,反而得了这样一道晴天霹雳。
李家人初时还不曾反应过来李夫人早已嫁入镇南王府,便是生了重病,那也应当是镇南王府预备丧仪,与她娘家何干?
可镇南王金口玉言,就是这般言道,李家人凑到一块一想,忽然了悟下来,镇南王言下之意,其实便是要将李夫人休弃回府。
即便李家有那贼心,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背地里谋划着要娶镇南王府的女儿们,明面上却不敢对镇南王府有任何反抗之处,即便是如今堪称羞辱一般送了这样的话过来,他们也只能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应着。
这事儿甚至不曾掀起什么风浪来,滇南城中人们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如今城中的三件大事。
一者,昔日祁王府世子谢长珏遇刺,又病歪歪地躺倒在床上,不知何时才好;
二者,祁王府将丢失的郡主寻了回来这时候世人才知道,原来当年祁王妃诞下的是一双龙凤胎,却被奸仆所害,一出生便将小郡主给偷走了,流落民间十几年,如今好悬是回了府,认了回来。
三者,便是如今滇南城中的头等大事,镇南王府嫁女说是嫁女,也不恰当,如今也悄悄有了传闻,说是婚后郡主仍旧居在王府之中,听上去倒如同入赘似的;
可若要说是招婿,却也不妥,能与郡主身份相匹配的,必然不会是何等下三滥的人家。但若是有些门当户对的,又岂能容忍自家儿媳出嫁之后仍居娘家?
是以滇南城之中的人们到处在猜,这一位能够将镇南王府的掌上明珠收入囊中的,究竟是哪方神仙人物?
外头猜的愈发热烈,镇南王府也不拘着他们,甚至还叫人在闹市开了些猜局儿。不论猜没猜中,只要能留下一句吉祥话来,便赏赐银两,出手如同流水一般。
不仅如此,镇南王府又在四方开仓安民,先是将这滇南城中所有平头百姓的屋舍皆修葺翻新了一番,将那漏了风的老屋堵上,将那漏了水的天窗补上。
随后请了四方医者过来,建了好些临时医馆,不收分文,便是药钱也不收,说是连看半年,为民造福,一切开支皆由镇南王府承担。
林林总总还不止这些,还没到出嫁之日,镇南王府开销的银钱如同雪片一般飞出去,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都晓得,这样的排场开销数不胜数,可偏偏还不是像那些豪强一般,尽用些奢侈的物件包装自己,反倒造福于民,一时之间镇南王府之名更是如火如荼。
外头的这些事情,明锦也是知晓的,其中好些主意还是她出的,她也拿了自己的私房体己,补贴了许多进去,甚至还想亲自出去瞧一瞧。
只是木王妃不许她出去,生怕她累着了。
明锦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劳累的,如果说前些时日她总奔波着,还觉着有事做,如今在闺中哪也不能去,反倒无所事事起来。
人一闲下来,心中便难免想些旁的,思及自己竟当真要与云郗成婚了,着实觉得不真实,有些神思泛泛。
她倒也不是其他女儿家那般婚前愁闷。
夫婿是她见过的,二人有情,并无什么可担忧的;
更何况她的未来夫君不是红尘中人,清虚真人与她父王已然商议好了,既然王府不曾嫌弃云郗的出身,便投之以琼琚,叫云少天师陪着自己住在王府,免得郡主离家孤寂。
寻常新嫁娘的愁闷之事,明锦通通没有,已然算得上是最为幸福快活的新嫁娘。
只是前世里与谢长珏那一场怨偶与不死不休,着实叫她有些杯弓蛇影,心中茫茫。
哪知她不过白日里露出些茫然之色,晚间便有人送了东西来,乃是一双雏雁儿。
大雁做正式礼时已送过一回了,只是明锦作为女儿家,不曾亲自见到,如今见了这一双毛茸茸的小雁儿,反倒有些怔忪。
她喜欢这些小东西,便叫人拿了米糊过来亲自喂着,小雁儿也不怕生,围着她啄食着米糊,可怜可爱的很。
她二人将要成婚,婚前自不能相见,明锦见着小雁儿,不免又想到云郗面孔,一时间瞳中水漾,悄然红了脸。
倒是来送小雁儿的童子还留下一只锦囊,说是自家主子吩咐,要殿下亲启,明锦收了收神思,连忙将那锦囊打开。
那锦囊之中唯纸笺一张,上书“养雏偕老”,再不见多余的。
纸张上依稀可闻冷檀香绰,似是能想起那人是如何执笔写下这四字的,明锦一日里有些飘茫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她初看只以为是说要将这一对雏鸟养到老,后来又觉得何处不对,想了想“偕老”二字,顺理成章的想到“白头偕老”。
前头他送大雁来,是为定亲;
如今他送雏雁来,是为安心。
明锦颊边不由得生出些暖融融的笑,指尖在“偕老”那二字上停了停,摩挲了一二。
她心中分明软软的,原本有些茫然飘忽的心落到了实处,叫人拿了笔墨来,抬手就要在背后写下一句“我才不要”。
这不过是一句少女娇嗔,只是提起笔来又觉得大不吉利,忙忙地停了笔,思前想后,扭扭捏捏的留下一句“看你表现”。
如此这般,就封在香囊之中,叫人原样送回去了。
此后的日子便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大婚前夕。
木王妃倒并无什么,横竖女儿出嫁后仍旧住在府中,就和出嫁前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府中的两个男主子,镇南王与世子明镌,舍不得的很,日日跑来缠着。
只是今日他们想缠也不得了,怕误了及时,天还不曾亮起,便要为郡主梳妆更衣了——
作者有话说:先给各位宝宝们大大滑跪!
(磕头)因为八月份出的车祸,手伤一直没有好,后来伤口缝针愈合之后又化脓恶化了,所以中间断更了很长时间,再次再次和宝宝们说对不起!
九月份每天康复和工作的间隙用手指头敲敲打打,林林总总一直在写大婚的交通(?)
国庆放在后台了,但是发现一直审核不过!(瞳孔地震)
果然是晋江口口城!
真真还在努力修改中,所以大家先吃吃大婚前奏,希望我的交通能通畅发出(?)
再次给宝宝们道歉了,真的手一直没好啊啊啊(尖叫)
对不起!我是猪猪!对不起!辛苦宝宝们等我!——
顺便推推我的预收!跪求喜欢的宝宝们动动可爱手指收藏一下呜呜,下本开这个!交通状况良好!
【金枝玉叶娇气小公主x下九流出身阴冷指挥使】
【先婚后爱/体型差/年龄差/训狗文学/性张力拉满】
长公主容鲤奉旨出降锦衣卫指挥使展钦,岂料相看两相厌,成婚二载,毫无半点夫妻缱绻,甚至传闻长公主压根不让展指挥使近身,至今都未圆房。
上京城人人在赌,赌这一对怨偶究竟何时和离,容鲤却在围猎时跌下山崖,摔着了脑袋,沉睡不醒。
展钦外派回朝,正逢长公主苏醒那日。
他连甲都没换,先去了公主府,打算走个过场以示关怀毕竟往常,他连门都进不去,院子里点个卯就走,何必费那功夫?
却不想容鲤从小花窗探出头来,那双凤眸在看到他时忽然沁满了泪,隔着窗户朝着他委屈至极地扁嘴:“夫君亲亲,阿鲤的头好痛。”
展钦:“……?”
从那一跌后,展钦只觉得,长公主看向他只有嫌恶的目光,仿佛悄悄起了什么变化。
*
长公主摔了头,其他记忆没出半点岔子,却完全记错了一件事她心中自己与驸马鸾凤和鸣,恩爱至极,自家下人却怎么都说,她与驸马原本要打算和离的,连和离书都写好了。
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为证她与驸马天下第一好。
驸马上职时她送冰降暑,为他磨墨时看得满眼桃心;
驸马进宫时她紧随其后,喝醉着拉着他衣袖不肯撒手;
驸马受伤时她哭唧唧,非要扒了他的衣裳给他上药;
驸马离府时她撒娇卖痴,成功将人扯到了公主榻上。
上京城的赌局又变了,人人都猜生性顽劣的长公主是不是故意想出此法恶心驸马,逼他先去求皇帝降旨和离。
却有人瞧见指挥使府悄悄地没了主人,而公主寝宫却一夜叫了五次水,连公主廊下的鹦鹉儿都被挪到了偏殿养着。
众人:原来我也是play的一环吗?!
第92章
许多年之后, 世人谈起这一场婚仪之时,仍旧会为二人的风姿谈论不已。
既是婚礼已定,这时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什么, 云少天师天纵风姿, 换了先前从未换过的一身白衫, 一袭红裳, 于滇南城外另有盛名的白龙观候郡主殿下上门来。
若按明锦之意, 回天师观与云郗结侣才算有始有终,只是如今山上天寒地冻, 路途又远,便连清虚真人也唯恐伤她颠簸伤身,故商议下以滇南城近的白龙观为结侣之处。
白龙观原为观主私观, 等闲不对外开放,更不接世俗喜事, 便是皇家贵胄来, 也未必能撬动观主松口,倒没想到仅此为她二位成婚而破了例。
云郗是入赘上门, 按云滇人的婚仪,寻常只需他自己携礼去王府便可。
只是毕竟他身份不同,明锦也不想叫人看轻了他, 便提议说叫他在白龙观候着,她亲自上门去接, 先于白龙观与云郗合命盘结侣, 再接他一同回王府去。
是以这一场大婚, 并非常人熟知的男方上门接亲,反而是这位金娇玉贵的小郡主殿下要盛装出门,往白龙观去。
明锦前一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游游晃晃的,睁眼迷迷糊糊,以为已然上了花轿。
她有些惊吓得睁大眼,只觉得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看不清晰,四周丫鬟使女忙碌而过,窗檐下有一串风铃叮咚响动。
她以为自己还未上花轿,一下子起了身,却不想几个丫鬟压着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力道不容置喙,话语倒客客气气:“世子妃稍待,按王府的规矩,世子还未来,世子妃莫要自己起来,免得损了福气。”
世子妃?
明锦好久不曾听闻这个称呼了,实在生疏。
上一回听人这样喊她,还是刚刚嫁给谢长珏的时候。
她嫁给谢长珏不久,因一些内宅里的缘故,命下人不必唤她“世子妃”,只依照她出嫁前,仍旧唤她“殿下”。
后来他成了太孙,事又不同,也间或听人调侃一两句太孙妃只不过这称呼更是听得少。毕竟镇南王府失势,祁王一跃成了太子,早已经看不上她这个多年未有子嗣的世子妃,已然是谋了新的贵女回来。
明锦只觉得朦朦胧胧哪里不对,下意识要挣脱那几个丫鬟的手,推搡里将一侧的珍珠妆奁打翻了,叮叮咚咚碎了一地。
外头的帘子便打了起来,有婆子在外头啐嘴:“既然嫁了进来,便是王府的新妇了,这样不听话,王妃必然不喜欢。”
明锦听得不耐,正皱着眉头,便见一红衫身影从外头进了来。
他应当是饮了些酒,面上一缕红,双眼却亮亮的,看着她便漾出柔情蜜意来:“殿下。”
他走到她身边来,原本和明锦推搡的那几个丫鬟才下去,走到外头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们和门口的婆子碎嘴子:“世子妃好大的脾性,给我的手都拧红了。”
那婆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捧她,特特说了一句:“燕红姑娘可是王妃娘娘着意放在世子房中的人,世子妃这样善妒?”
这声音清晰的很,明锦分明听见,眼前之人也显然能听见。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想握明锦的手,将她搂到怀中来:“殿下,我终于娶到你了。”
明锦眯着眼,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面白温柔,是个贵公子模样。
她认了出来。
是谢长珏。
明锦一下子避开了去,直视着他的面孔:“外头婆子和丫鬟们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谢长珏似有些茫然,愣了一会子才说道:“不相干的人,理他们做什么。”
他又上来,蹭到她的身边,似是想要偷香窃玉。
他进来时,定看见了那几个丫鬟何等不敬地压着她。
他亦分明听见了,也知道府中人对她何等态度。
可这会儿他对他的新妇,没有半分维护之情,竟只想着与她亲近果然,谢长珏这个人,从来只为他自己快活。
明锦一下子笑出声来。
谢长珏凑过来嗅她的发油香,明锦便一把捉过桌上摆着的合衾酒,往他面上泼去,斥道:“难为我前世里一直想不明白,母妃同我说什么成了婚便‘鸾凤和鸣’,我便真将你做个人看。
如今我算看懂了,所谓和鸣,也应当是和珍我爱我之人。谢长珏,你心里从不将我作个人看,不过将我当个满足你自个儿的物件。”
*
“晦气东西,以后休来我梦中,平白得恶心人!”
如此一声断喝,终于将昏沉数日的谢长珏从昏睡之中唤醒。
他头痛欲裂,一醒过来便觉得胸腹疼痛,好半晌才想起来,他是如何挨了那一刀的。
梦里的新婚燕尔,与后来割裂的斥责交织在一起,叫他回不过神来。
祁王妃在他榻边哭成了泪人儿,见他醒来正喜不自胜,却见他呆呆愣愣地躺了一会子,忽然疯一般得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得往外走去:“阿锦,阿锦,阿锦原应当是我的妻的!”
祁王妃听到他口中所言,方才因他转醒而起的欣喜一下子尽成了怒火,尖啸着叫人将他拦住:“你当真是疯魔了!”
可这王府里的侍卫哪个敢真的拦住这位王府的金疙瘩?东苑那位肚子里的金贵种子还没落地,没人敢拿他的安危开玩笑。
于是这乱成一团的祁王府,还真就叫谢长珏深一脚浅一脚得冲到了王府门前。
昔日清雅金贵的祁王世子一身蓬乱非常,面如菜色,恍然得抬起头来,正好远远望见那香车美人经过。
四散的银钱与人们哄抢的喜乐声里,谢长珏只瞧见那位在他梦里分明拜过堂、喝过合衾酒的新妇正坐在新婚的马车里。
她的嫁衣如火,头顶的凤冠比他在梦中寻来的何止金贵百倍。
流光溢彩之下,她盛装打扮的容颜比在他梦里都还要娇美十分。
而那双不耐、冷漠地看着他的眸子,如今盛满了温柔,正落在她身侧与她同坐的青年人身上。
云少天师之风姿绝世,不必谢长珏揽镜自照,便已觉得自相形惭。
而他的目光远远一瞥,落在他的身上,尽是讽刺。
谢长珏看见他的薄唇微动,似是说了两个字。
败犬。
第93章
泰安三十六年春, 镇南王府临真郡主明锦纳婿,滇南城满城欢庆。
镇南王府宾客甚众,云郗不喜热闹场合, 却也跟着明锦一一见过诸位长辈亲朋, 闹到极晚才礼成。
他倒聪明乖觉,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 错后她半个身位跟着, 寸步不离。明锦身量娇小,他却颀长, 如同明锦身后跟着的狼犬一般,半步也不走开。凡是明锦同他说话,要他做什么, 他一应听了做了,半点不见寻常男人入赘时的不自在模样, 全然心甘情愿。
镇南王夫妻二人在高堂坐着, 瞧见新人融洽,目露欣慰之色。
木王妃甚至想起少时的一桩趣事, 悄声同身侧的镇南王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少时阿锦时常抱着你桌上的虎头印不肯放手。那虎头印雕刻得栩栩如生,吓人的很, 她倒不怕,还说是大猫可爱。如今看来, 也不是没有缘由。
那虎头印吓人, 独她觉得可爱;云少天师何等人物, 独她能够降服寻了这样一位只对她这般乖顺的夫婿,和大猫儿也确实有几分相像。”
镇南王听着妻子说新得的女婿似狸奴,也是经不住笑出声来。
整个堂中, 一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木氏土司与镇南王府是姻亲,必得来观礼,木远泽跟在其父身后,见堂上琴瑟和鸣,高堂满意,目光有些黯然,只送了些奇珍异宝的好礼物,便寻了个借口先回了。
明锦察觉到之时,木远泽已经走了。他难得穿一身绛色的衣裳,本是热闹活泼的颜色,微卷的发尾却在空中寂寥萧索地打了个旋儿,就这般走了。
想起来两家的事儿,明锦也只觉唏嘘。
人之情爱本就难控,两世她对表哥都不曾有什么情愫,即便后来知晓了木远泽的心意,她也无心于他。
除却木氏土司,还有些人家不便前来。不过他们人不来,也得顾得上王府的面子。如祁王府,便送了一大车药草来,说是保胎安胎的好药材。
这还不必明锦开口,明镌就叫人原样奉还了,还杀人诛心地捎带过去一箩筐安神止血的药,外加一包他们家成婚纳婿的喜饼。
明锦乐见其成,如今他们王府摆明了要与祁王府割席,祁王府还巴巴地往上凑,他们才不必给祁王府什么脸面。
除却祁王府跑来讨不痛快,其余人不论服不服的,面上都是尽善尽美的,甚至于先前在围猎场上发疯的那位天家使者张津瑜,听了消息都亲自来露了一面,专门送上皇帝陛下听闻郡主纳婿赐下的诸多礼品。
不过他贵人多忙,匆匆露了一面,见过了明锦与云郗,连酒都不曾喝,就急急离去了,想必是还有要事在身。
这场婚事着实热闹非常,等到送走诸位宾客,月近中天,本是该新人入洞房的时辰了。
所有礼皆过了,木王妃的身子尚在康复间,不能晚睡,拉着明锦与云郗叮嘱了许久,终究还是有些精力不济,便先回了自己院落休息。
镇南王向来与她同进同出,略留了一会儿,单与云郗不知说了些什么,便也跟着王妃先回去了。
只是明镌不曾回去,恰巧明锦不知如何应对后头的洞房花烛,心中有些发怵,遂怀着些逃避般的羞怯心思,拉着兄长说话。
云郗就在她身侧陪着,目光始终安宁地拢在明锦身上,半点别的也不曾多看。
明镌目光扫过云郗模样,忍不住咬了咬牙。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这桩婚事还有他一半的功劳,但也不知怎么的,即便心知云少天师已是妹婿的绝佳人选,无可挑剔的,却也在注意到妹妹今日不曾下过的嘴角后,心里很是有些酸溜溜。
出生时那样小小一团的娇弱姑娘,如今也亭亭玉立,要为人妇了。
日后她心中便要多住进一个她甚欢喜的臭男人,再也不是只属于自己一人的小妹了。
明镌想起来明锦出世时,自己才学了不少东西,还曾装作小大人模样,埋了些烈酒下去,说是自家妹妹的女儿红。
那酒水他忘在脑后十几年了,如今一下子想了起来,立即悄悄叫人启了来,将新人敬酒的小酒杯换了下去,叫人拿了几个海碗盛了过来。
明锦一回身,看见桌案上那几个海碗便头疼,忍不住戳着自家兄长:“这也太过了,少天师并非滇人,怎么能喝这样多?更何况今日敬酒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你这酒闻着便烈,混在一起喝最是伤身,哥哥且饶过他罢!”
明镌才不想叫折了自家妹妹这朵枝头花的小子舒坦,更何况从前妹妹只会维护自己,如今竟维护上其他人了,一听她的话,心里更是不痛快了。
他长眉一挑:“这有何难?父王可说了,当年求娶母妃,硬生生喝了五坛女儿红。你的夫君想做咱们父王的女婿,连这一点儿酒水也受不得,那还了得?”
他的目光落在云郗始终温和的面孔上,含了些挑衅似的神情。
云郗迎着他的目光,波澜不惊。倒是明锦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垂下头来,低声“不碍事”,这才终于走到明锦的身侧。
那一海碗的酒水,在庭灯的映照下如同琥珀似的清亮,云郗没有半分迟疑,伸手便取了过来:“敬兄长。”
说罢,便举碗仰颈,一饮而尽。一线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喜服领口洇出一星子暗色水痕。
明镌纵使要做怪,却也没想到他饮的这么干脆。这酒是滇地土酿,相当之烈,便是素以能饮酒著称的彝家汉子,也不敢这样一口豪饮,他倒是面不改色。
云郗一碗饮罢,又叫人来满上,就这般连饮了五碗,一碗都不曾少。
“兄长也请。”云郗将碗放下,面上似有些微红,却气定神闲的很。
明镌敢挑衅他,自然也丝毫不惧,二人你来我往,竟斗起酒来。
明锦看得心惊肉跳的,给云郗使眼色想叫他别喝了,得了他好几个安抚的眼神。
瞧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明锦也就作罢。
大舅哥为难妹婿也非什么罕见之事,明锦瞧见前世里早早离世的兄长如今身子健全,生龙活虎地与自己的新夫君斗酒,如此这般有生气,甚至还觉得有些欣慰。
更何况明锦可不曾见过云郗这般有人气的模样,他二人在此斗酒,方才她因要洞房花烛而生出来的紧张羞怯的心思也不知不觉散了去,甚而生出几分好玩来,干脆叫人搬了小几过来,自己边剥松子吃,边看他们闹。
云少天师陪着闹脾气的大舅哥喝酒,更多的心神却放在明锦的身上,见她身上衣裳有些单薄,甚而在间隙里将自己身上的外裳脱了下来,替她披上:“有些冷了,殿下当心着凉。”
明镌喝了不少酒,心思有些迷蒙了。他再是有些大舅哥天然有的不痛快,也不得不承认云少天师做妹婿确实不错,暗叹了一句:“真是罢了。”
明锦点头,被他暖融融的衣裳裹着,吃了一会儿果子,很快便有些困了。
云郗见她面有倦容,叫了鸣翎过来,先带她回去梳洗沐浴,若是困了,先睡就是。
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之际,云郗正将最后一点酒水倾入喉中。
明镌酒量还是不大如他,半倚在桌上,含混地说:“云少天师,你如今入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妹妹的赘来的夫婿了,需得好好待她,即便你是……”
说到后来,便有些听不清了,明镌醉眼昏昏,大抵是要睡过去了。
云郗面上也有些烈酒催出来的薄红,他心知明镌言下之意,点头应道:“绝不负此约。”
他入了空门,知晓诺言必生因果,是以此生鲜少许诺。
可为明锦,他只怕他与她没有因果。
恨诺言虚无缥缈。
恨无法言出法随。
唯愿多生因果,誓必一生与她交缠。
云郗替醉倒的大舅哥披上了氅衣,喊了小厮来,将他也送了回去,自己往和合院去了。
和合院,是镇南王府为纳婿,将明锦原先的院落重新修缮扩建之后的新名字,望新人和合美满。
因着云郗的身份,院落里不曾留什么人伺候,只留了机警的暗卫在外头远远地守着,免得扰了这一夜的好梦。
云郗绕过回廊,远远瞧见新房窗纸上明灯跃动映出的人影,小小一个,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仿佛小猫钓鱼一般点着头。
云郗抬步欲进,又想起来自己这一身的酒气,干脆在阶前立了片刻,借夜风吹散了衣上酒气,这才推门而入。
一屋子氤氲水汽,裹着兰膏苏合香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与他平生住过的所有居室都不同,隐约勾起回忆深处里一丁点的温暖。
他大抵残存着一点点不曾带着血腥气的记忆,似乎也曾在寒冷的夜里快快活活地冲进屋子里,使女嬷嬷们刚替他解开身上的裘衣,女子温热的手就牵起他的手心。另外一只大一些的手将他们二人揽着,一同在窗前看红墙黄瓦下飘落的鹅毛雪片。
酒意经这般暖意一蒸腾,倒有些叫人头昏,云郗恍然了一刹那,窗边的小小身影便已察觉到他进来了,扭头看着他,眼底还有一点儿倦意:“你好了?”
那些破碎的梦影一下子消退下去,眼前只余下这个坐在暖光里的小小女郎。
是在那个寒冬腊月里,走进冰池里,扯着他的衣袖,同他说要仙子以身相许的小女郎。
而如今,夙愿成真。
人在眼前,是他亲自在三清天地面前,发了誓愿,结了因果的妻。
云郗惶然了二十余年的心,似乎终于有了一日可以安定下来。
照影的鞘,是他寻了三五载才寻来的绝配,严丝合缝。
而他的鞘,是擦肩一世追逐一世,才终于寻来的圆满。
“叫殿下久等了。”云郗走到她身侧来,俯身下来,捧起她的脸颊,动作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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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明锦耳尖有些发红, 下意识伸手去拿旁边的点心盒子递给他:“喝了这样多酒,吃些东西垫垫罢。”
云郗看出她的紧张,笑道:“多谢殿下关怀, 我饮酒太多, 吃不下旁的。”
他的笑声有些哑, 温热的气息带着点点微醺的酒气, 落在明锦侧脸上, 分明还带着酒水的冷冽,却叫明锦觉得滚烫, 如同今夜新房里的烛火一般舐过她的侧脸,带出一层氤氲的红霞。
他的目光仍旧定定留在明锦面上。
明锦有些不大自在,轻轻推了推他, 他却不动,叫她第一次从他的目光里尝出了些许侵略性。
“殿下不喜欢酒味?”云郗见他似有些怕, 极为克制地碰了碰她的面颊, 便很不舍得退开了去,将一侧放在桌案上的那两盏酒端来, 眼底温和缱绻,“若是如此,这两盏我一人饮之就是。”
明锦心中还有些懵然, 目光落在那俩盏酒上,意识到这金丝缠红绳的金杯之中, 盛的是合衾酒, 才终于将“自己成亲了”这件事落到实处。
她的目光落在和自己闺房别无二致的新房里, 已然记不得上一世那桩所谓的“金玉良缘”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那些时常在午夜梦回时如鲠在喉的痛感,金珠内尖锐刺骨的药与血腥气,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眼前人是心上人, 成婚是在自己的家中,他敬她爱她,前世里的那些磋磨、纠缠、痛苦,皆不会再现。
她很满足了。
明锦拉住了他的衣袖,很是顺当地往他肩上靠了靠,眼儿笑得弯弯的:“不行。再不能饮酒,这杯也得饮。”
她惯是会和亲近之人撒娇卖痴的,人再是当世仙云中月,这会儿也是她亲自从白龙观、三清老祖面前接回来的夫婿,本就是她的人了。再者她生性胆子就不小,既早与云少天师相识,经历之事亦很不少,水到渠成,一想通了,也没甚好害怕的。
一点儿玉指若即若离地从云郗的手背上擦了过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端过一只酒盏,故意加重了声调:“这是你‘嫁’予我的合衾酒,当然要喝的。”
云郗没想到,小郡主方才还娇怯怯的,这会儿反而大胆起来了。
她倚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去揽,正好搂到怀里,得了一怀的软玉温香。
明锦尚且有些湿的发梢在他喉头轻轻扫过,带起一串压不下的酸软麻意。
“这杯你喝,还是我喝?”明锦啄了一口杯中酒,擦去了口脂的唇被酒水润得一片殷红,又将这盏酒置在两人中间。
云郗垂了眸,瞧上去没甚情绪,明锦却瞧见他脖颈耳根处渐渐起了绯色。
明锦乐于见他难得的窘迫模样,自然要乘胜追击,装作手抖了似的倾了倾酒盏,半点琥珀似的清酒便淌到他的腕上。
“哎呀,真是不小心。”明锦用指腹去揩那几点清酒,却不轻易离开,将一点子酒液压在云郗的腕上,来回地揉捻。
那一点酒水很快生了热意,却显然不只在云少天师的腕间燃了火。
“你……”云郗捉住了她的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开口的嗓音却低哑得连他都未曾料到。
明锦愈发玩的开心,云郗还不曾继续说的时候,她便已咬住自己那侧的杯侧,攥住了云郗的胸襟,挺起身子来往他面前凑去。
这是个邀他同饮的意思。
暖融的香中,她的眼如波,酒液随着她的动作颠簸,漫过唇珠,在正堂燃着的龙凤红烛下凝成一点晃动的金。
摄人心魄。
云郗的目光跟着她唇中叼着的酒而去,下意识附身去衔杯中残酒,明锦却侧身一仰,错开他倾身而来的唇,大半盏琼浆尽数倾在了锁骨凹陷处,没入衣襟沟壑。
而玩够了的小郡主将空杯放在他手里,乐不可支地笑倒在贵妃榻上:“我的已喝了,少天师的可还在手里头。”
酒香与她身上的兰膏暖香一同氤氲,云郗俯视她模样,将一切皆尽收眼底。
香膏雪软,玉山酥色,酒水如雪湾中点点金箔濡湿,美不胜收。
云郗呼吸微微一沉。
明锦只顾着笑,不曾抬头看见青年眼底一点翻涌的暗。
“咚。”极轻的一声从明锦耳侧传来,明锦这才侧头去看,是云郗暂且将酒盏放在了她身侧的小几上。
她勾了笑,还想说什么,却见云熙屈膝上了贵妃榻,一手搂住她的肩头,另一手温和地抬起她的脖颈,便将她往自己怀中带。
“你……”明锦眼微睁,尾音却消失在骤然贴近的呼吸里。
云郗先衔了她的唇,将她唇珠上一点晶莹直接卷入口中,又俯首顺着下巴脖颈蜿蜒而下,隔着薄薄的绸纱吮走一点儿酒液。
仿佛是温和的,一触即分的,却将酒液一下子就燃起了高温,灼得明锦心头狂跳。
云郗的手捧着她的脸侧,指尖的茧子摩挲得她有些轻微的疼痒,他的气息头一回这样铺天盖地地涌到明锦身前来,明锦方才戏耍他的那些大胆全成了纸老虎。
“殿下的酒,臣喝了。”云郗在她的颈侧间呢喃,“臣的酒,殿下如何喝呢?”
他的身子与她若即若离地贴在一起,但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热度都叫明锦浑身颤抖。
而他就这般有一下没一下地啜吻她的下唇,也不着急,闲庭漫步似的,眼底却尽是锋芒毕露的暗欲。
张牙舞爪的小郡主终于畏惧了,她有些慌忙地推他的胸膛,胡乱扯了个借口:“快起开,你身上尽是酒气,不洗干净了不许来见我。”
“好。”云郗轻笑了一声,嗓音泛哑,却也真的起了身,规矩地退开了。“殿下稍待,臣去沐浴更衣。”
他将身上动作间蹭散乱了的衣裳理正,言语、动作皆仍旧如同之前一样克己复礼。
明锦看着他走了,有些心慌地拣了旁边的果子来吃,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便“嘶”得一声,这才惊觉自己的下唇竟已肿了——
作者有话说:香香交杯酒[狗头叼玫瑰]
第95章
云郗离开后, 内室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明锦心跳未平,她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微刺痛的唇瓣, 一种陌生的、被侵占的感觉悄然蔓延开来, 让她心尖发颤, 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她有些懊恼, 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自己方才是不是……玩得过火了?云郗那般清冷自持的云端仙,她玩心太胜, 竟也逼得天上月俯首下来,将她欺负成现在这般模样。
她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前世于她,已然记不清了, 与谢长珏的那些过往尽成了噌亮桌案上的一点灰尘,被她随手便能拂去。她不愿想, 也不再去想, 看着满目的红,知晓那已然是她记忆之中最可随手抛却的无用之物。
明锦从贵妃榻上起身, 踩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走到梳妆台前。她心绪难平,望向镜中的自己。
菱花镜中芙蓉面, 下唇如同熟透的樱果一般微微红肿着。可镜中人的眼底没有半分忧虑,只余新婚夜羞怯的期待。
她很高兴。
与云郗成婚, 她很高兴。
记得方醒来的那一日, 在院外与他的惊鸿一瞥。
记得后来的的每一日, 山观白雪之中的日相陪。
记得猎场为人追击时,他在破庙之外抱剑相守。
也记得他今日在三清像前,他亲口发的誓言。
天地为证, 日月为鉴。
于兹吉日,共缔鸳盟。
此生不负,永无退悔。
天地鬼神,实所共鉴。
她很满足了。
目光透过镜子,不经意间瞧见了桌案上剩余的那一盏合衾酒。
方才明锦故意玩闹,两人同喝了她的一杯,剩下的那一盏,不知云郗究竟要如何饮之。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明锦坐着,分外难熬。她在新房之中忍不住踱步来回,生出些焦灼的期待与恐惧来。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内室的静谧。
明锦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抬眼望去。
云郗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婚服,只着一件正红色的软绸中衣,外罩同色系的宽袍,衣带松松系着,露出一点线条优美的锁骨。
明锦看着他,总觉得羞怯万分那些嬷嬷们讲,夫妻之事是为绵延子嗣,是天经地义。可瞧见这样高岭雪一般的人裹上正红色,要融在她的面前,与她做那些画册上的妖精打架事儿,她便满心的慌乱。
她默默在心中想,她与他在一起,不是绵延子嗣,是因为她心悦他,喜欢他,愿意同他在一块儿。
云郗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亦能察觉到她从容外表下的些许紧张,因而有意开口:“殿下可是觉得这颜色不妥?”
话语间,他已经走到了明锦的身前。
不等明锦回答他那个问题,他已将合衾酒端到了指尖,捧到明锦的面前。
身边的锦被微微下陷,云郗坐到明锦身侧,与她视线相对:“可惜殿下若是觉得不妥,也不成了。”
他凑上去在明锦的眼上微微烙下一个吻,眼底竟有几分戏谑:“殿下与我,是在三清面前过了誓言的夫妻。殿下亲自将我从白龙观迎回,许给我的是殿下正夫的位……这样的正红色,有且只有我一人能穿了。”
明锦没想到他这样清凌凌的人也会同她说这些促狭话,怔怔地看着他,却见他将他那一盏满的合衾酒分了一半给她的空杯,重新递到她的掌中:“殿下,请。”
如凡间最寻常的新婚夜,二人坐在一起,肩并肩着,一同将合衾酒饮下。
金盏随后被放在一边。
云郗微微垂眸,一手轻轻托住明锦的后颈,不让她后退,另一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再次吻上她的唇。
云郗此人,看着如雪如玉一般寒凉,可他的唇舌火热,温柔而又坚定地引着她无处可逃的软舌,吮吸、纠缠,几乎将她口中的呼吸吃尽。
明锦浑身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揽在腰间和托住后颈的手臂支撑,才不至于滑落。
他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气息混合着酒香,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滚烫灼热。
明锦下意识地想要推拒,手抵在他的胸膛,却感受到他衣衫下坚实温热的肌理,以及与她一样,渐渐急促的心跳。
在她喘不过来气,轻轻推着他的时候,云郗才放开明锦的唇。二人的额头抵着一处,呼吸交融。
“殿下……”他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终于是我的了。”
明锦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唇瓣被他吻得更加红肿湿润,微微张着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的热皆慢慢透过来。
云滇的合衾酒,自然没有中原那样规矩,可不仅仅只是一盏寻常的酒水。
她生出些陌生的渴望,目光如丝一般缠着他。
看眼前人是心上人,于是那般渴望便如蛛丝一般将她与他皆裹在一处。
云郗尚且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她却已经手往下去,想要解他的衣襟系带。
“殿下可知这究竟是何意?”
明锦向来爱他知礼温存的模样,眼下却不知为何看不顺眼。掌心就压在他的胸口,分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亦是越来越沉,他却仍旧是那样温润:“殿下,当真?”
明锦终究是受不了他这般问了。她一只手攥紧他的衣襟,凑上去学着他方才吻自己的样子,不许他再说出些什么煞风景的话,一面推着他往榻上倒,在唇齿的交错间嗔他:“你再说,今夜便出去睡。”
云郗被她压在身|下,瞧见她的发丝散落下来,与自己的缠在一处。她的眼亮得惊人,眼底只有他的双瞳。
“殿下……”他低声唤她,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与他眼中汹涌的暗潮形成鲜明对比。“阿锦……”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快点。”
这一声,如同解除了最后的禁锢。
云郗分明是被她压着,却顷刻间反客为主。
大红的鸳鸯锦被翻起红浪,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带来的些许瑟缩凉意又很快被交叠覆盖的肌骨蒸散。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阿锦,别怕。”
他唤了她的闺名,不再是从前的“殿下”。这一声“阿锦”,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最后的不安。
红烛帐暖,衣衫尽褪。
做足了前头该做的事,楔进的时候便不曾带来半点不适。
明锦的呜咽和细吟被他吞入口中,破碎不成调。
汗水交织,喘息相融。
烛影摇红,龙凤红烛长照一夜,粘稠滴落烛泪如同有情人欢喜到极致时泣出的斑斑湿痕。
长夜,方酣。
第96章
翌日, 大雪。
云滇鲜少落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白茫茫地将天地间都笼罩起来, 瞧着分外干净。
明锦怕冷, 还不曾醒来便察觉到外头的冰凉, 下意识地温暖处拱了拱, 撞入一片胸膛之中, 才渐渐醒过来。
云郗瞧见她动,知道她醒了, 便将她拢入怀中。
“殿下何不再睡一会儿?”云郗将二人身上的锦被拢得紧了一些。
明锦尚有些迷糊,含含混混地在他怀中说:“什么时辰了?”
“还早,不过辰时初刻。外头落雪了。”云郗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沙, 在她头顶响起,手臂将她又圈紧了些, 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落雪了?滇南城中的雪, 实在稀罕得很。往年都是山上或是周边的村镇落雪,城中轻易是不下雪的。
明锦的睡意消散了些, 从他怀里微微挣开,眯着眼睛去瞧窗棂。
虽隔着厚厚的帘幔,也能感觉到外头一片明亮的白。她有些好奇外面下雪的模样, 又贪恋被窝里的暖意和身边人的气息,两项权衡下还是缩了回去。鼻尖蹭到他微敞的衣襟, 闻到清冽又混着些许暖融的, 独属于他的气息, 明锦的脸不由得悄悄红了。
“殿下可是有些怕冷?”云郗低笑,将温热的手掌探入被中,拢过她方才起身露出而被外头的空气浸得有些微凉的肩头, 将热意悄悄渡过去。
他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在细嫩的肌肤上,带起一阵酥麻。
明锦轻颤一下,蜷缩起来,却没躲开。
和云郗这样依偎在一起,叫她很欢喜。暖融融的新婚夜,身边人是心上人,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是有些冷,不想起来。”她含糊应着,索性将有些冰凉的身子与手往他暖热的怀中贴了贴,换来他一声无奈的轻叹和更紧的拥抱。
两人又依偎着躺了约莫一刻钟,听着外间细微的扫雪声和侍女们压低的脚步,知道不能再赖床了。
今日要去正院敬茶,明锦与云郗都很敬重父母,可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迟到。
当然,即便心里知道这些,但只要是个暖和和的人,从被窝之中出来时候到底是有些怵的。
云郗将明锦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捞出来。
知道她怕冷,云郗就先给她罩了件狐裘在外头,又叫她继续坐在床榻上,自己低头俯身伺候她穿衣。他动作细致,系衣带,理襟口,甚至蹲下身帮她穿好绣鞋,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明锦懒洋洋地由着他伺候,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他,心中难免有些不真实自己当真与这个重生第一日就隔窗见到的,不似人的云中仙,成了亲眷。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心悦他,实在是很欢喜,欢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即便只是这样看着他,心尖都软成一汪水。于是等他起身时,飞快地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云郗动作一顿,抬眼望她。
明锦亲他,乃是情难自已,这会儿回过神来,便红着脸转身去梳妆台前坐好了,假装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她悄悄透过铜镜看向身后,便在镜中瞧见他缓步走来的身影。
云郗亦已经自己换好了衣裳,走到她的身后,自她手中接过玉梳,替她梳理那一头如云青丝。
镜中倒映着新人一双身影,缱绻至极。
待梳理完毕后,二人并肩出了房门。
外头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院落里的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点点殷红点缀在皑皑白雪间,煞是好看。廊下已清扫出一条小径,侍从在前头引路,一路往王爷王妃所居的正院而去。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仆役,见二人过来,皆恭敬行礼,口称“郡主、姑爷”。云郗神色如常地颔首回应,明锦却注意到,那些仆役看云郗的眼神里,除了恭敬,还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她心中暗忖,云郗虽是以“入赘”之名嫁入王府,但他在云滇的声望本就极高,如今成了镇南王府的姑爷,恐怕在众人眼中,反倒是王府多了一座靠山。
正思索间,已到了正院。守在院门外的嬷嬷见二人来了,忙笑着迎上来:“郡主、姑爷来了,王爷王妃和世子爷都在里头等着呢。”
明锦与云郗对视一眼,携手步入院中。
正院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镇南王与王妃端坐上首,皆穿着正式的礼服,神色一如既往,威严中带着些许温和慈爱。世子明镌也在侧座,笑盈盈地看着自家妹妹。
明锦与云郗并肩而入,行了跪拜大礼,奉上新茶。
“父王请用茶。”
“母妃请用茶。”
镇南王接过茶盏,深深看了云郗一眼,饮了一口,沉声道:“既入了镇南王府,从今日起便是一家人了。望你日后与阿锦相携相守,互敬互爱。”话是对云郗说的,目光却在女儿脸上停留一瞬,隐含嘱托。
王妃接过明锦奉上的茶,看她的发都梳了起来,已是大人模样了,眼圈不由得微红,拍了拍女儿的手,对云郗温言道:“阿锦自幼被我们娇惯了些,你多担待。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云郗神色郑重,再次行礼:“岳父岳母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不负所托。”
礼毕,本该告退,王爷却开口道:“坐吧。镌儿也留下。”气氛稍稍肃穆了些。
侍女屏退,只余一家四口。倒也不对,毕竟如今是五口了临真郡主喜得佳婿,云郗正安静地坐在明锦身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镇南王放下茶盏,目光在云郗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已成婚,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云少天师,你既入我镇南王府,有些话,本王需得与你说清楚。”
“父亲请讲。”云郗端坐,神色平静。“王爷如今已是我父,便不必再唤那些虚无头衔,喊小婿名姓就是。”
镇南王点了点头,眼底渐渐漫出满意欣慰之色。
“镇南王府在滇南经营多年,枝繁叶茂。”镇南王的声音在厅中回响,带着些沉甸甸的分量,“王府的家训只有一条:既为家人,当同心同德。无论外头风浪多大,关起门来,一家人必须一条心。”
云郗颔首:“云郗明白。”
王妃接过话头,语气柔和些,却同样郑重:“阿锦亦是如此。你是我与你父王唯一的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性子娇些无妨,但如今成了夫妻,便不可市场耍些小孩儿脾气,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们夫妻二人需得商量着来,切不可互相隐瞒。”
“是。”云郗应得认真,“云郗既与殿下结为夫妻,此生必当护她周全,与她同心。”
“是,女儿省的。”明锦也乖乖点头。
两人坐在一处,亲密无间。
镇南王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有些事,原本不该在你们新婚第二日便提。但时局如此,不得不早做打算。今日留你们下来,是要说几件要紧事。”
“父亲请说。”三个小辈皆恭敬地望着他。
“你们既已成家,便是大人了。有些事,家里不再瞒着你们。心里要有数,不求你们立刻能分担什么,但绝不能糊里糊涂,甚至……拖了后腿。”
明锦心下一凛,手指微微收紧。云郗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轻轻地抚慰着她,叫她安心。
镇南王便先将明雪岚及其生母李夫人的事说了:“内宅不宁,祸起萧墙。猎场之事已查实,确是明雪岚与人里应外合。然则以她们母女之能,并不足以将手伸出内院,绝无能力布置如此周密的局。”他目光锐利,“李夫人是当年太后懿旨所赐,此事之中,必定有其他助力。”
点到为止,却已足够让人脊背生寒。太后不问政事多年,深居宫中,若真与此有关,其后所藏含义便极为可怖。
谈起正事,镇南王的语气便公事公办的多,将第一桩事说了,又极快地提起另一桩事:“至于镌儿身上的毒,年代久远,下毒手法隐秘,每次用量极微,若非阿锦在观中察觉不对,恐怕至今都无人察觉。李氏母女均已审过,此事并非李氏母女所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寒意,“下毒之人,潜藏更深,其心可诛。”
李氏母女勾结伤人,明镌中毒,这两桩事已是天大的难事。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盆中银炭噼啪作响。
明锦在心中思忖,只想着,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如此骇人,背后都应当有助力才对,只是不知这些事是否是同一方势力所为?
果然,接下来立即就听到父亲意有所指的话:“朝堂之中,陛下与保皇党,对藩镇,尤其是我镇南王府,不满已久。”镇南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字字斟酌,“大猎时天使南巡,姿态强硬,便是明证。云滇之地,百姓只知王府,不知朝廷,这在陛下眼中,便是最大的罪过。削藩之心,恐已非一日。”
木王妃在侧,又吐露出一桩陈年旧事来:“按照中原律令,藩王若是膝下无子承袭爵位,便往下削藩一级。却不想这快马加鞭的圣旨还未到滇南城,我便提前发作,将你兄长生下,这圣旨才不了了之。
你父亲与我在彼时便已察觉到中原虎视眈眈,于是这般商量着,以全数军功以及二成滇南王的俸禄军仪,换为我的诰命以及阿锦与镌儿的敕封,以抚皇心。然而这些年过去,陛下恐怕犹觉不足,依旧有削藩之心。”
明锦心中顿时一阵凉意划过,将诸事串联起来,忽而得知一件真相天使南巡,是带着为陛下选妃的旨意而来的,京城到滇南城十分路远,滇中信息也自然有父亲管控着,传不到京城那样远的地方。
是以,天使南下前,定是不知阿兄的腿疾已经开始痊愈了的。
若是按照前世,阿兄渐渐病入膏肓,死已成定局。然后天使南巡,将她召入宫禁之中,父母膝下便再无亲生孩儿。
阿兄一死,陛下便可名义正顺以“无成年男儿可承袭爵位”为由继续削藩之计,或可继续故技重施,将金阿姨的儿子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滇南王府之中便再无抗拒削藩之策。
而自己远在宫禁为妃,鞭长莫及,或许还成了陛下拿捏父母的掣肘。
到时候一朝事动,滇南王府衰颓如山倒,她也只能无能为力。
如今想来,字字心惊。又想起前世自己在祁王妃做世子妃,便渐渐惊觉,前世与她所猜测的这些,并无什么两样。
这是一开始就有人给滇南王府铺就的死路,两世都一样。她随天使北上入宫为妃,与嫁入祁王府给谢长珏为世子妃,并无什么分别。
她与她的家人,皆是陛下要滇南王府就此倾覆的棋子罢了。
明锦想得心惊,掌心沁出冷汗,有些出神。
渐渐察觉到掌心有些柔软触感,这才回过神来,发觉是云郗取了帕子,正在将她掌心的冷汗擦去。
他温和地望着她,通过交叠的双手给予她力量与温暖。
镇南王察觉到明锦惊惧,语气和缓了些,目光扫过一双儿女和女婿:“我镇南王府立足西南,靠的不是野心,是保境安民之心,是祖祖辈辈攒下的民心与责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立刻做什么,我与你们母亲尚在,你们不过小辈,也不必逼着自己承担太多。只是要你们明白,脚下的路看似锦绣,实则暗藏荆棘。一家人,当同心同德,眼睛亮些,心思细些。纵使无力改变时局,至少……不能成为家里的拖累。”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
明镌率先起身,深深一揖:“儿子明白。”
云郗也站起身,执礼道:“云郗既入王府,自当与王府共进退。”
“好了。”王妃打起精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今日是阿锦新婚第二日,本不该说这些沉重的话。你们小夫妻俩且去玩吧,外头雪景正好,府里的梅园该开了。”
这便是要他们退下了。
明锦与云郗行礼告退,明镌也随他们一同出来。三人走在廊下,一时无言。
雪已停了,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庭院中银装素裹,几株红梅从雪中探出头来,艳得灼眼。
行至岔路口,明镌停下脚步,看向明锦,欲言又止。
“哥哥有话要说?”明锦轻声问。
明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郗,最终只是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小时候,一下雪就非要堆雪人,冻得手通红也不肯回屋。”
明锦眼眶一热,强笑道:“哥哥还说呢,每次都是你帮我堆。”
“是啊。”明镌眼中泛起温柔神色,“往后……让你夫君帮你堆吧。”
他到底还是有些寂寥的。
这府中的亲眷,他是从小看着唯一的妹妹长大的。她从一团小小弱弱的襁褓婴孩变成渐渐满地乱跑的小丫头,又成了长大的姑娘,最终飞出了他的掌心,成了旁人的妻。
他总有些失落。
然而却由不得他失落,明镌的伤春悲秋尚未完结,脖子上忽然一冷。
他立即回神,便发觉云郗团了个雪球,塞进了他的衣领。
这云少天师如此一本正经的谪仙模样,竟做这小孩儿才做的事!
明镌一时惊愕失语,半晌不曾动弹,却不想明锦立即有样学样,团了好几个雪球,巴巴地往他衣领里塞。
“好哇,你们夫妻两个合起伙来折腾我!”明镌抖落身上雪团,要追明锦塞雪球,明锦笑着跑了。
做哥哥的不想折腾妹妹,于是干脆回过头来,团了个极大的雪球,猛得砸向云郗。
三个人就这样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镇南王夫妇走到外头来,看着儿女们在雪中打闹,有些怅然,又有些欢喜。
镇南王将木王妃拥入怀中,虽是无言,却将暖意透过去。
彼此夫妻多年,有些话也不必明说。
孩儿们都还健健康康地活在面前,彼此也还活着,无论镇南王府面前是鲜花锦簇烈火烹油,还是风雨欲来强敌在侧,一家人永远这样在一起,便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镇南王府面对此境况,可从来不是没有准备。
镇南王,从来不会叫自己落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局。
第97章
打闹之后, 三人微有了些倦怠,便提议去府中的梅园走走坐坐。
梅园在王府东南角,如今雪覆枝头, 红梅点在素白的晶莹之中, 正是一处绝景。
园中有座小亭, 早已有下人打扫干净, 铺了软垫, 生了炭盆。一行三人在亭中坐下,侍女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远远退开, 留二人独处。
明锦捧着茶盏暖手,目光落在园中红梅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方才玩的热闹, 如今平静下来,父王所说的话便又在她心头浮现。
明雪岚背后的黑手, 哥哥身上多年的毒, 皇帝对王府的忌惮……每一桩都足够让人寝食难安。
而她,前世竟对此一无所知, 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生。
她竟从未察觉到这一切并非只是时也命也,而是有人要将她的一家都推入深渊。
“殿下在担心?”云郗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明锦转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 眼中却带着洞悉的了然,索性不隐瞒:“是。父王说的那些……我从未想过会如此严重, 我在此前……甚至不曾想过。”
云郗为她续上热茶, 缓声道:“王爷肯将这些事告知, 便是将殿下当作可依靠之人。这是好事。这些年殿下也已经尽了全力了,不必待自己太过苛责。”
明镌也安抚她:“阿锦不必自责,这些事情, 谁也无法未卜先知。皇帝远在京城,谁又能想到他削藩之心二十年如一日地未改?”
明镌的话让明锦心头微震,她抬眸看向兄长:“二十年如一日?”
“是。”明镌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阿锦年纪尚小,恐怕不知从陛下登基那年起,削藩的念头便没停过。只是云滇太远,南诏又时常生事,这才拖到今日。”
云郗的目光落在亭外红梅上,声音平静地接着明镌的话说道:“也正因如此,陛下才会对王府格外忌惮。一个能震慑滇南诸部、让边民安居的藩王,在百姓眼中是救世神,在君王眼中,却是功高震主。”
明锦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仍觉冰凉。她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明镌:“哥哥,我记得之前我曾与你提过……宏财的事。”
宏财,前世里采薇的丈夫,一家子尽死了,明锦在查出柯婆子的事后,便怀疑是宏财在其中作梗。
明镌神色微敛,点了点头。
“当时诸事纷扰,后来我便没再细问。”明锦的声音很轻,“如今想来……是不是有结果了?”
亭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明镌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你彼时说的没错。宏财确实有问题。”
明锦的心沉了下去。
“我命人暗查了月余,果然叫我查到不妥。”明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八岁入府,跟在我身边十余年。起初只是做些洒扫跑腿的杂事,十二岁岁那年才正式提为书童。下毒之事……应当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样久……”明锦喃喃重复,“那岂不是……”
“经年日久,我竟丝毫没有察觉。”明镌苦笑,“他甚而连放入我茶饭之中药粉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那是他求母亲寻来为我补身的补药,日积月累,毒性渗入肺腑,我却毫无察觉。后来腿脚渐坏,我也只当是患了重病,却从未想过是遭了身边之人下毒。若非是阿锦在天师观中察觉到不妥,将柯婆子、宏财揪了出来,恐怕我到死都不会知道。”
明锦的手微微颤抖:“那他……可招供了幕后主使?”
明镌摇头,眼中闪过痛惜之色:“他并不知,他生性憨厚,一心为我,因曾受过我的恩惠,便一心想着回报于我,回家看望他老娘的时候,听村中人提了一句,有些药粉吃了能补身,他便买来予我吃,后来便定期这样买着,送药的人只说这是糖粉,竟也无人察觉。”
“村中人?”明锦抓到这些话语之中的不妥之处,不免蹙眉。
“抓柯婆子后不久,那整个村子的人便都没了。”云郗接口道,声音带着寒意,“说是遭了流寇,一夜之间被屠戮了个干净。等我们的人查到线索时,整个村子已变成了一片死村。”
一环扣一环,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明锦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宏财现在如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关在地牢。”明镌淡淡道,“本想留着他引出背后之人,但如今看来,对方行事谨慎,恐怕不会再来联系了。”
明锦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前世的碎片,与今生得知的消息拼凑在一处。
采薇被迫嫁给宏财,不久后一家“染疫而亡”。宏财在哥哥身边下毒十余年。柯婆子被抓,村中人被灭口。明雪岚背后还有黑手,而李夫人是太后所赐……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所以这一切……”明锦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镇南王府来的。”
不是巧合,不是命数。
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余年,甚至更久的局。
云郗将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明锦转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眸。
“殿下。”他轻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千百年来臣子们奉行的道理。”
明锦苦笑:“是啊。所以我们要么引颈就戮,要么……就只能做那不忠不义的逆臣。”
“也未必全然如此。”
云郗的声音很轻,却让明锦和明镌都看向了他。
亭外的雪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雪花落在红梅上,压得枝头微微颤动。云郗望着那一片素白,良久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有一桩事,一直未曾与殿下坦白。”
明镌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站起身:“啊,我想起父王还找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得飞快,话音未落人已走到亭边,还回头朝明锦挤了挤眼:“你们慢慢聊。”
明锦看着兄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云郗,心中疑窦丛生,只觉得不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郗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难得地显出一丝忧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竟让明锦想起小时候在道观里见过的,那些犯了错被清虚真人训斥的小道士。
她倒不曾想过,竟也会在云郗的面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云郗?”明锦试探着唤他。
“殿下。”云郗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竟漾开些许忐忑,“若我说……我并非殿下所想的那般纯粹,殿下会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会不会难过?”
明锦心头微动。
她认识的云郗,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哪怕面对生死危局也不曾这般小心翼翼。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如此不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他。从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唇线,再到那双写满紧张的眼这副模样,倒像是……
倒像是生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这个念头让明锦的心软了几分,但她面上仍平静着:“你先说是什么事。”
云郗眼睫微颤,像是下定了决心:“关于我的身份。”
身份?
明锦脑中飞快地转着。她早猜到云郗来历不凡一个能让清虚真人亲自教导、即便在观中也养得一身矜贵谪仙气的云少天师,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修士?
她忽然想起猎场那日,张津瑜本不怀好意而来,如此气势汹汹,最后却被在猎场上拾得的一物仓皇吓退,连她也不查了。
那物件,究竟是何物?
明锦心中心思轮转。
“当初在大猎场上,”明锦缓缓开口,目光紧锁着云郗,“张津瑜那样仓皇失措带回去的东西……是什么?”
云郗明显一怔。
他半晌才道:“是一块玉佩。”
明锦便跟着他的话补充道:“是一件用来证明身份的玉佩。而那玉佩,是你有意留下,故意将张津瑜调走,使得我与父兄能够脱困的关键。我说的可对。”
亭内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云郗看着她,眼中闪过惊讶、不安,最后化为一声轻叹:“殿下……何时猜到的?”
“早就有所怀疑,只是今日才想明白。”明锦的声音很平静,“张津瑜如此那般张狂暴戾的朝廷鹰犬,见到一块玉佩竟会那般忌惮他背后站着的,便是皇帝。能让皇帝忌惮的人,这天下可不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比皇帝更名正言顺的人,更少。”
“皇帝眼下忌惮恐惧又发疯了想要找到的,只有一人。”明锦道。
云郗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帝在位时,立嫡长子为太子。”明锦的声音在雪中格外清晰,“多年前,太子监国,仁德广布,朝野称颂。然而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前夕,京城突发兵变。当时还是靖王的陛下‘奉天靖难’,率军攻入东宫……”
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锁在云郗脸上,看清他微微抿着的唇角。
雪花无声地落在亭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但没有人去添炭。
云郗不曾想到,她会猜到。
仅仅凭借着这样一点蛛丝马迹,她便已然触到了真相一角。
良久,云郗才开口,声音干涩:“那夜……东宫起了大火。”
他的长睫垂下来,掩住眼底的一切情绪。
“母妃将我藏在寝殿的密室里,嘱咐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旁人的话,却绷得如今下一秒便要碎裂的锦,“可我……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了。”
明锦的心揪紧了。
“父王被长**穿胸膛,母妃触柱而亡。从小照顾我的刘公公……他挨了三刀,血流了满地,却还是爬回密室前,用身体堵住了门。”
云郗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后来叛军冲进来,以为密室无人,便去别处搜了。刘公公……他临死前,将我藏在他的尸身下,等人来接应。”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浸着血色。
明锦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她轻声道:“好了,不必说了。”
她的本意,并不是想勾起他那些痛苦的回忆。
然而云郗却道:“我不想再瞒着殿下了。”
“接应我的人,是父王早年间安插在靖王府的暗桩。”云郗睁开眼,眼中是一片空茫,“他们一路将我送到云滇,交给清虚真人。真人看了我的命盘,说我若强求权位,必遭天谴,早夭而亡。唯有出家避世,方能保命。”
他看向明锦,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所以我成了云郗。不再是谢昀郗,不再是皇太孙,只是一个……本该死在东宫大火里的亡魂。”
明锦的指尖收紧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都说当今陛下得位不正,弑兄夺位,连年幼的侄儿都不放过。当时她只当是闲话,从未深想。却不知那个“年幼的侄儿”,竟就在自己身边。
“所以这些年……”明锦轻声问,“你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活着?”她的心,也跟着他微垂的眼睫一同颤动。
云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真人不许我强求权位,却并不知我绝无心此道,”他看向她,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若非殿下阻拦,我已经在那后山冰池之中逝去了。从前活着,是因真人强求。后来活着,是因……想看殿下平安。”
明锦怔住了。
有些昔年旧事,原来是这样的因果。
她从未问过他那天为什么要往冰池里走,却不想,他才是扑火求殒命的蝶。
明锦不想他再说了。
云郗说罢,眼便垂了下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他最为可怖的秘密,迟迟不肯告知明锦,只因怕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怀疑他在她身边,只为镇南王府的权势而来。所以他在心中反复思量,最终只是得了轻轻的、甚是无依无靠的一句:“殿下,我可对三清发誓,我与殿下成婚,绝无利用之意,只因我心悦你。”
明锦似未作答。
她握着他的手,也一时间抽开去。
云郗的心如从万丈深渊坠落,几乎听不得外头的一点声响。然而一点暖意从自己的脸侧传来,明锦竟是捧起了他的下颌,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一笑:“所以……是我留住你了吗?”
云郗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声音哽咽:“是。”
一个字,重如千钧。
明锦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伸手抚上云郗的脸颊,指尖擦过他微湿的眼角。
“那很好。”她说,“我很高兴。”
云郗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很高兴。”明锦重复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的雪景不错,“高兴当年拉住了你,高兴你活下来了,高兴现在你在我身边。”
她没说她难过,没说她生气。
预想之中的所有难听之语她都不曾说,只是与他笑着说,她很高兴。
因他而高兴。
云郗的唇微微颤抖:“殿下不怪我……瞒着你?”
“为什么要怪?”明锦歪了歪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和的光:“我也有秘密没告诉你啊。”
云郗一愣。
明锦却不解释,只是笑着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吻,带着茶香和梅花的清冽气息。
云郗便也不问了,他向来对旁的事情并无多少窥探之心。他知道,明锦的身上兴许有许多秘密,但他并不在意,也无谓于知晓这些秘密。只要她还在,在她的身边,便很好了。
“所以,我们扯平了。”她退开些许,眨眨眼,“不过……父王和母妃,还有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云郗点了点头:“猎场那夜,我故意留下信物引张津瑜上钩,王爷便猜到了。后来……他找我深谈过。”
明锦并不意外。以父王的眼力,若看不出端倪才是怪事。
“那他们……”她试探着问,“是不是想推你上位?”
这一次,云郗沉默了更久。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红梅几乎要被白色淹没。炭盆里的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中。
“王爷确实提过。”云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若陛下执意削藩,镇南王府早晚难逃一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立新君。”
明锦的心跳加快了。
“以清君侧之名,揭发当年靖难之变的真相,拥立正统。”云郗看着她,眼中没有野心,只有她的身影,“如此一来,镇南王府便不是谋反,而是拨乱反正。”
“你拒绝了。”明锦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一直都这样相信他。
云郗点头,见她毫不犹豫地猜到自己已然拒绝,心中终于渐渐地有了些暖意:“世间权势……沾了太多血。父皇的,母妃的,还有东宫上下百余人口的。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夜的火光。我对权势,毫无眷恋。”
他握住明锦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殿下,我这里……装不下江山。”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明锦却察觉出其中深藏的痛楚。
“我只想与殿下在一块儿。”云郗的声音低了下去,“与殿下在一起,是我唯一所愿。”
明锦望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畔,所见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茫然痛惜从何而来。
一个从小被教导要担起天下的人,却亲眼看着这个天下如何吞噬了自己的至亲;
而后半生,只要活着,望见这天下的任何一处,便要时时刻刻想起自己的一生。
太残忍了。
她倾身向前,轻轻抱住了他。
云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她肩头。他的呼吸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
“那就不要。”明锦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想要那个位置,便不做。镇南王府的局,我们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明锦松开他,坐直身子。她的眼中闪着光,那是云郗熟悉的,当她想到什么主意时会有的神采。
“陛下忌惮镇南王府,无非是因为王府在云滇威望太高,兵权太重,他自觉无法拿捏镇南王府。”明锦语速很快,“那如果我们……主动交出一部分呢?”
云郗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陛下一直想削藩却不得,因而想通过天使选妃,将我先选入京中,好以此要挟父王。”明锦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画着,“陛下对镇南王府势在必得,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眼中却燃着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这件事,我方才才想好,兴许不大完善,但也需得你配合才是,辛苦你些。”
云郗看着这样的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却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真切暖意。他反握住明锦的手,指尖与她相扣。
“好。”他说,“殿下想怎么做,我便陪着殿下怎么做。”
明锦也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亭中,落在明锦含笑的眉眼上。
她坐在那里,鲜艳的衣裳如火,眼中却是一片澄明的冰雪。
这一刻,云郗忽然明白他的殿下,从来都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娇弱花朵。
她是梅,是雪中绽放的,最坚韧的那一枝。
而他何其有幸,能与她并肩,共赴这场风雪。
二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亭外雪落梅枝,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明锦忽然轻声问:“云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卷入这些是非。”明锦的声音闷闷的,“如果你一直待在天师观,或许还能做个逍遥自在的少天师。”
云郗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不后悔。”他说,“若没有遇见殿下,我早就沉在冰池底了。如今能活着,能与殿下在一起,能有一个家……已是世间极乐。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明锦鼻子一酸,将他抱得更紧。
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覆盖成一片纯净的白。但梅枝上的红,却倔强地挺立着,在素白中绽出灼灼生机。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无论风雪多大,都压不垮,浇不灭。
亭内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着,仿佛在无声地立下一个誓言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雪,都要并肩走下去。
直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直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这世道,这一切,既这样喜欢将别人的幸福拿捏在棋盘方寸,那样随意地将旁人原本幸福快乐的一生搓揉成一张再也捡不起来的废纸,那不如眼下正式坐在棋局两端,好好下一场,瞧一瞧,究竟谁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