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远之剑尊座下并无楚风眠此人。◎
“白羽!”玉霖惊喜道, “真是许久不见你。”
若白羽挤眉弄眼地凑到他身边去笑着同他寒暄,拉着他坐下,又环视一圈, 得意地颔首道:
“柳家灭门后,我家中生意越做越好,这客栈早被我买下。如今我也是这家酒楼的东家。”
玉霖惊叹道:“那真是要恭喜你了!来时确有听闻,多数铺子挂上了若家的名字。那你这样忙, 这些日子一直在扶阳城么?”
“是啊。”若白羽答道。
“那你可有去过魔界?”
玉霖问得突兀,若白羽的手顿了一顿, 终于反应到他的套话,笑着说:“我去魔界做什么?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乱说的。”玉霖捕捉到他眼中一闪的惊诧,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看来拍卖会那日在魔界的确是若君瑶,并且若白羽也知晓此事。只是她为何要去魔界?
柳家与魔界勾结,与他们有仇怨, 他们应当痛恨魔界才是, 又为何一副对魔界熟稔的模样?
玉霖没有多问, 吃了一顿饭后便辞别若白羽。二人走出门去, 玉霖问道:“我先去寻一趟珺媞,你同我一起去山海宗么?”
楚风眠一顿,强颜欢笑地扬起手中的传音丸,“师尊有事喊我, 先不去了。”
见了珺媞,一切谎言都将瞒不住。所幸玉霖没有过多坚持, 只遗憾地道了句“好罢。”便告别转身离去。
目送玉霖走后, 楚风眠敛了神情, 忍住脑海中涌起的烦躁情绪, 看向自己的右手。
如今,时候到了。
魔核“通人性”,若是宿主魔气微弱,它便会趁人之危,上涌负面情绪,试图趁机控制宿主。
随着魔核越来越强,魔核中残留的意识也越来越强,久而久之他也会压制不住。
他们像是永不相容的共存体,只有彻底将魔核中的残留意识消灭才行。
可谈何容易……多少人死在魔核的残留意识中,被无尽的幻象吞没。
如今,只有一法尚可一试。
当年在魔界摸爬滚打时,曾发现一池清澈泉水,能够吸附魔气,将其吸收殆尽。如若使用得当,则能够将魔气置换。
以稀薄的新魔气去对抗陈旧的浓厚魔气,最终将一身的旧魔气洗涤干净,获得新生。
他抬眼,隐匿去身形,向着一方走去。
“叮咚。”
小池干净清澈,一道细小分流淅淅沥沥地打在石块上,滴水石穿,将石块磨出尖锐的一角,尖角直指楚风眠的方向。
楚风眠“唰啦”一声入了水,逆着水流朝着那尖角走去,将指尖置于石块的尖角上,猛地一按。
“滴答。”
一滴鲜血注入泉水,荡漾开一道浅浅的血色水痕,又很快与泉水融在一起。紧接着,手指伤口处被挤入一股巨大的阻力,调动起他全身的魔气!
楚风眠身形一晃,又猛地抓住石块站稳身体,尖角刺入他的手心,鲜血如柱。
陈旧的魔气翻涌而出,争先恐后地向着他的魔核而去。他的右手发烫,蜿蜒的血色流向小臂,被他滚烫的体温烫得滋滋作响,几乎蒸发!
陈旧的魔气得知宿主要将其尽数消灭后疯狂攻击暴动,不断刺激着他稀薄的新魔气,挤压他的肺腑!
他的手臂被陈旧魔气攻击,出现数十个血孔不断冒出鲜血,一道一道线状鲜血蜿蜒交错,像是束缚他的丝线,将其严丝合缝地捆绑,再不能挣脱。
“嗬……”
楚风眠将喉中涌起的血腥压了下去。
陈旧魔气与老祖相连,若这次失败,恐怕连他想要摆脱控制的事也瞒不过。
他抬起头来,眼神竟是冷意。
他从未想过要当任何人的傀儡!
泉水的介入带来的阻力让痛感放大千倍百倍,将人的神智拽入混沌境界。可同时也能让神智更加清晰,更能捕捉到陈旧魔气的薄弱之处!
楚风眠抬起滴血的右手,聚起一阵新魔气直直砸入水中!
“唰拉——!”
一道巨大的阻力像是要将他拉入水中,陈旧的魔气绕在他周围聚成一道血盆大口,似要将他吞没!
是这里。
楚风眠闭着眼,每缕魔气的方位都在他的脑海中一丝不差。
他聚精会神地轻轻挪动手指,一缕淡紫色的魔气在他指尖盘旋,随后在空中绕了一绕。
“唰!”陈旧魔气盖了下来,在泉水中卷起惊涛骇浪!
楚风眠向旁一翻滚,躲过攻势,同时指尖那一缕魔气摇摇晃晃朝着陈旧魔气的缝隙攻去!
陈旧魔气轻而易举将它打落,那缕淡紫色魔气像无助的羔羊被融在陈旧魔气里,滋滋作响。
楚风眠却在暗处勾了勾唇。
到底是他的魔气,他又怎会不知弱点在何处?攻势所及之处魔气浓厚,缝隙之处只留一道魔气堪堪守着,乍一看毫无破绽,实则摇摇欲坠。
如若他这一击用了全力呢?
陈旧魔气又进行第二次攻势,将楚风眠笼在其中。魔气浓烈浑厚,聚成一张大网将要往下拍时,他却避也不避!
“嘭!”
明明应被吞噬殆尽的那一缕淡紫色魔气却倏然从陈旧魔气的内部燃烧起来!
如同一团淡紫色的火贪婪地吞噬着陈旧魔气的尾巴!
陈旧魔气刚聚起的凝实形状不可避免地晃了一晃,却被楚风眠手疾眼快地抓住往下拽!
“滋——!”
陈旧魔气被他全数浸入泉水里,像是浸入岩浆,魔气肉眼可见地散开!
楚风眠悠悠将指尖一并浸入泉水,淡紫色的魔气缓慢顶着阻力向着陈旧魔气游去。
置换开始!
泉水贪婪地将他的陈旧魔气吞噬半数,楚风眠却不觉着有多可惜,神情未变,任由魔气争斗。
浸入泉水的指尖如同中毒一般泛着浓郁的紫红,不断受到阻力冲击,楚风眠却丝毫不动,就着这个姿势半个时辰。
浓厚的魔气涌入他指尖,萦绕在他体内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来,一掌拍至水面,
“你既取我一半魔气,那我便取你一半灵力走罢。”
……
客栈清净,忽听两声叩门声。玉霖起身,“吱呀”一声打开门来,却见地上放着一封来路不明的信笺。
将其打开后却写着:远之剑尊座下并无楚风眠此人。
与此同时,飞剑宗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一身黑衣裹得严实,厚重的斗篷包裹着全身。他坐于凌光意对面,从斗篷内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素、回。”凌光意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素回大人’,来寻我何事啊?”
素回伸手掏出一张方纸抵在桌上,手指一转,将方纸对着凌光意,抬起眼,“想救你师妹么?”
凌光意微皱眉头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何意?”
师妹被楚风眠掳走的消息被他压下,无人知晓。素回又是怎么知道?
“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你师妹在此人手上,友人的弟弟也被其蒙骗,你难道要一直受制于人么?”
凌光意道:“你们同是魔修,你又为何帮我?”
素回皮笑肉不笑,“我与‘风’不共戴天之事人尽皆知,何必惊讶。”
“方纸里是他殿中布置图,你的师妹恐怕就被他置于暗室之中。如今‘风’不在魔界,似身上有伤,可去殿中寻人。”
素回说完,压下眉眼,面有冷意。
前日他去寻“风”要个说法,剑招又急又快,发疯一般要置他于死地,“风”却只是一味拆招,数十招后,用巧劲将他挡开,退于三步之外,并未回击。
当时他情绪起伏不定,未曾察觉。
事后才后知后觉“风”的周遭有浓重的血腥味,似是受伤。如此,这正是个好机会!
素铃被他害死,素懿如今也被他带走,真是欺人太甚!
当年楚简都被他陷害得死去,区区楚风眠能起什么风浪?!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真当他是废物了不成?
与此同时,灯火摇曳,魔界一殿内两人对坐饮茶。
就着昏黄烛光,殷洛川抬手将楚风眠面前的茶杯倒满,“你鲁莽了。”
“此话怎讲。”
“当时素铃被你杀死,素回只剩素懿一个亲人,你就不怕他对你下手么?”
楚风眠抬眼,“他当年将我父亲赶尽杀绝时,怎不说此话?”他想到什么,冷着眼神一字一句道,“他早晚要死在我手上。”
殷洛川叹息一声,“你如今未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却先把人逼到墙角了。风,话不要说太满。”
他继续道:“他当年能计划将你父亲驱逐,就说明不是个酒囊饭袋。狗被逼急了都会咬人的……”
“你就一个软肋也没有么?”
【作者有话说】
玉霖:太好了恭喜你啊!哦对了你有去过魔界吗?
若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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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第122章
◎御风剑将素回的身体贯穿。◎
“没想到这枚玉佩还能现世。我当真以为被老祖夺了去。”珺媞拿着药灵族玉佩细细看着。
玉佩在阳光下散发出淡绿色的光, 周遭散发着充沛又纯洁的灵力。
玉霖问道:“这是何物?有何用处?”怎惹得人人都想夺它,搭上这般多条人命?
珺媞莞尔,“你听过……药灵族吗?”
药灵族身处绿林深处, 与灵兽为伍,多为药修。被她们悉心温养着的灵草灵力充沛,是上等药材。
在这等环境滋补之下的贴身玉佩集齐天地灵气精华,最是珍贵。
玉霖皱眉道:“既然药灵族有迹可循, 又非唯一,老祖只盯着那枚玉佩做什么?到绿林里去寻不就好了?”
珺媞摇了摇头, “已许久未见药灵族出世了。药灵族中似有诅咒,嫡系族人的寿命如同凡人一般,甚至更短,绝不超过一百岁。”
“族中灵力充沛之事人尽皆知,多少人虎视眈眈,更是不敢出世, 唯恐被抓了去。因此人丁稀少, 如今……都不知晓药灵族是否尚存。”
“绝不超过一百岁……药修……”玉霖心中咯噔一声, 无端想到了闻谨。
他生前也是灵力受限, 为了源镜,甘愿接了洛书阁的传承。更何况……
药修……药修。当年水月也是在一片丛林中救下浮生门掌门,被带回去做了长老。
这水月与药灵族有关么?
不过故人已逝,再多想也无甚意义了。玉霖转过头看向那枚玉佩, “既老祖因着灵力充沛想要此玉佩,那这玉佩对你有用么?用了可否精进?”
珺媞轻声道:“精进极大。”
“那用了便是。”
珺媞抬眼, “这玉佩是你寻来的, 恐怕不妥。你用了便可直达神阶, 在老祖面前亦可自保。”
玉霖莞尔, “我只在乎神明之心,这玉佩,你更需要。”
如今只有珺媞能同老祖一战,他不会分不清轻重。几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之后,老祖恢复极快,与他到处搜罗吸收修仙者的灵力有关么?
若真如此,他如今借着柳家搭上皇室又是在谋划什么?
这些事情背后都有老祖的参与,而如今山海宗前辈尽散,神明之心也尚未拼凑完整,若是老祖修整完毕,一举攻进修仙界,他们恐怕没有一敌之力。
他心绪神游,却听珺媞叹息一声,“这玉佩明明是最最纯洁的物什,却造成了生灵涂炭的下场。魔族老祖啊,最是纯恶,他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是啊。
若这世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
与此同时,殿中被人闯入。
“这可是魔尊大人的殿宇,何人敢闯——呃!”
素回将剑拔出,拿帕巾擦干净血迹,“他倒是未在殿中留人。”
全是一些杂碎。
凌光意瞥了他一眼,“除了你,想来也无人敢闯。”
素回微微扬起下巴,“是啊。总以为魔界无人能敌,还是惯得他太舒坦了。”随后抬步向前。
入殿灯火通明。无人在内,烛火却一盏不落地点得明亮。
素回视若无睹地往前走去,拿出殿内布置图一一对照,脚尖一转,朝着上座左侧的空地走去。
他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摩挲墙体。墙面为深灰色的星月石铺就,凹凸不平的墙面能掩去许多东西。
素回轻轻一捻,细腻的石灰便到了他的手上,亮晶晶地泛着微光,分不清是许久未有人动的尘灰还是墙面材料。
“你是在用这墙灰来寻暗室的门么?”凌光意垂眸看去,
“‘风’用这星月石做墙体,想必也想到了这一点。是尘灰还是墙灰……分不真切。况且这墙面凹凸不平……”
“一眼让人察觉不到端倪。”素回接过话去,轻轻叩了两声墙面。墙面上的凸起扎人得很,实心的。
见素回无从下手,凌光意双手环抱,嘲弄道:“所谓殿中布置图,就是这般么?大人毫无准备就邀我同行,是否不妥了些?”
“这到底是魔尊殿中的暗道,若真能被我的探子打探出来,那他真是废物。”素回答着,话音未落,又语调一转,“找到了。”
素回转头微微勾起唇向他扬起一个挑衅的笑,接着向着墙面一按。
尖锐的墙面凸起扎破他的手心时,墙面“轰隆”一声往后退出一个方形的门状,随后分两片左右退去,挤出一个暗道来。
暗道内倏然亮起烛火,昏黄的灯光将暗道照得隐隐绰绰。人进入其中,大片的影子映射在红砖墙上。
却再没有其他了。
二人走了许久,都未见尽头。这暗道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道路面前还是道路。
“空空如也。暗室真在其中么?”
素回瞥了他一眼,“不急。”随后放慢了步调,脚尖在暗道中转了一转,最终径直向左走,自顾自贴着墙听。
“嗡——”耳鸣般的回声围绕在耳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如同他们沉浸在脑海中的世界。
素回沉声道:“这是障眼法。”他说罢,手作拳状,聚上气力一把敲向了左侧结实的红砖!
“轰隆——!”
红砖破碎一地,果不其然,一间真正的暗室映入眼帘!
“嗖!”紧接着一道利刃声破空而出!素回紧紧盯着前方,反手掏剑迎身去打!
“锵!”“铛!”
双剑交戈,素回抬眼对上了眼前人的视线!
阿婧一身红色长袍,冷着眼全神贯注地对上他的攻势,谨慎缜密,哪有曾经与素懿携手时那般天真莽撞的模样!
“果真是你!”素回咬牙切齿,忍不住看向她身后,看到了被打晕绑着的素懿。
阿婧趁其不备,长袖微动,袖中暗箭整齐划一地破空而出!
素回向后弯腰躲去一排暗箭,向后一翻离她三步之外,喊道:“凌光意!”
凌光意没动手,径直看向她身后的小师妹。
小师妹脸色红润,衣袍干净,只是被打晕了而已,想必并未被刁难。若楚风眠将其妥善安置,自己也并未有出手的道理。
素回知晓其意,又提剑而上。
阿婧躲着他的攻势,神情却未有退缩,三两下将他的剑面挑开,冷笑着虚张声势,
“你、完、蛋、了。你觉着这时,你们还出得去吗?”
下一秒,方才那道障眼法的空间内烛火全灭,灯光一瞬间没了踪影,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照在他们身后!
逆光将阿婧的眼神照得更为可怖。
凌光意微微皱眉,“素回,是否可能她只是个引子……”
“没可能!”素回毫不示弱地对上她的眼睛,冷笑三声,扬声道:“虚张声势,又能如何呢?风又不在魔界,谁能助你?”
当时一击,风的功力时深时浅,气息紊乱,恐怕早就新伤加旧伤,实力不同往昔。
他本就奇怪,为何那日清洗完商会之后,魔界大多事宜是殷洛川管着。殷洛川虽为雇佣兵商会之首,可管得过多了。
若说这其中没有风的默许,他是不信的。可又为何如此?
风不是耽于情爱之人,如今想想,恐怕当时便是借着机会养伤去了吧!
阿婧抿唇不欲与他多言,提剑又上。素回这次没有留力。他到底身经百战,阿婧不过占了个先机,很快被打得节节败退。
她欲将手中的传音丸捏碎,给楚风眠递消息,却被素回一把将传音丸打落,剑搭上了她的脖颈。
见凌光意去将素懿、师妹二人松绑,素回又问,“你家主子如今在何处?”
“不知。”阿婧守口如瓶。
“很好。”素回轻笑一声,“既然如此,看在往日情分上留你一命……”
“去西海炼狱自生自灭罢。”
阿婧瞳孔紧缩。
那可真是要落得死无全尸。
西海炼狱滚烫骇人,他们耗了几日脚程才到其边界。素回轻车熟路地下了剑,一把将阿婧拽下剑来,拖到身前往前走。
阿婧踉跄两下才站稳身子,她垂着眸子,还哆嗦着手试图在袖中捏碎传音丸给楚风眠递消息,却被素回瞥了一眼,手疾眼快地挑了她的手筋。
“呃——”
钻心的疼痛直冲太阳穴,阿婧目眦尽裂,痛得忍不住想用指甲扣皮肉,双手却无力地垂落下来。
“还不死心。”素回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这下……真的要‘自生自灭’了。”
“要谁自生自灭啊?”
这时,素回猛地一惊,只觉后心之处忽地一凉,冷光破空而出!他本能地向旁一侧身,揪着阿婧的衣物将她挡至身前!
那剑光也随之一转,直逼他而来!素回慌忙把阿婧往凌光意那一丢,全神贯注地对上攻势——
“锵!”“铛!”
“划拉——”
那剑越来越快,几次挑破他的衣物堪堪在他的手臂刺下划痕。素回见着事情不对,果断往后躲,与他拉开距离。
楚风眠满手是血,挑起一个笑来冷冷看着他,“好样的。”
素回是躲,但楚风眠又怎会放过他。他一步一步扯着剑往前走,剑身在滚烫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划拉出滋滋的声响,
“劫我殿中牢狱,挑我属下手筋,好样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楚风眠满身是血,可又不全是他自己的。瞧着方向,分明是从西海炼狱中出来。他杀红了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明明新伤加旧伤,却好像有使不完的魔气。他藏着三分,但散发出的杀意已然十分骇人。
“素回,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素回咽了一口唾沫,压着眼皮看他,可着实已然露了怯。这样的楚风眠不像人,像鬼。况且瞧着他的模样,似是又精进了三分——
“唰拉——”楚风眠提剑又上。剑刃被西海炼狱浑浊的红色照得发暖,像是被喂饱了血!
素回提剑去挡,狼狈不堪。楚风眠的剑招快成了幻影,眼花缭乱,无从下手。
“留你一条性命已然是给足了老祖面子,不要给脸不要脸,来探我的底线。”楚风眠的声音泛着冷。
“滋啦”一声,剑身相交,素回的剑面擦过御风剑而过,楚风眠顺势将其剑面一挑,将素回的破绽暴露在空气中。
他提步向前,一把抓住素回的肩膀,往前一刺——御风剑将素回的身体贯穿。
他微微歪头,凑近素回的耳朵,“你觉着这伤要养多久?换你半年安分够不够?”
素回颤抖着手去抓刺入身体里的利剑,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楚风眠右手一动,利落将剑拔出,素回瞳孔紧缩,几欲要跪下去,被他拎着勉强站住,
“放心,会留你一条命,不然老祖那说不过去。只是之后,好自为之吧。”
扑通一声,素回被随意地扔在地上。这只是西海炼狱边界,地面滚烫却不至于如同岩浆,不碍事,只是这伤,要养久些了。
楚风眠擦了擦剑,转身向凌光意走去,“你也是他的同谋么?”
凌光意提剑作警戒状,“不过是借此机会来寻人罢了。”
楚风眠带着血腥味轻笑一声,“你师妹我自会好生照看,着什么急。”他接着道,“那看来你确是他的同谋,我也没冤枉你。”
凌光意冷声道:“你在西海炼狱中,就一点伤也没受么?!”
连杀两人,不怕把自己也折进去?
“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之后飞剑宗可就没人替你遮掩了!”凌光意扬声打断他的话道。
楚风眠顿住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瞒你说,飞剑宗中能帮我遮掩的,可不止你一个。”
“飞剑宗有你的人——”
凌光意的眉头越皱越紧,正欲要个说法,楚风眠却是轻笑一声收了剑,没有解释的心思,向前两步接过阿婧来,
“饶你一命也行,把秘密藏好了。不然,你最好一辈子都待在飞剑宗别出来。”
随后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素回你劫我殿中牢狱,挑我属下手筋,好样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我:还有爆你马甲!(大声)
123
第123章
◎“只要你不是魔修,怎样都可以。”◎
“第五枚神明之心碎片在白绪那里。你去皇室寻便是。”
玉霖面露疑惑地问道:“白绪?皇家人?皇室中人不是姓裴么?”
珺媞摇了摇头, “裴氏是君王之姓,而我要你去寻的,并非‘裴家人’。”
“仙魔大战之后家国动荡, 占星师日夜占卜,说白家有协助安稳之象,若娶白家嫡女做皇后,国家便可安定。”
“白家是当时富甲一方的大家族, 经此一言,皇商结合, 果真百姓安居乐业,皇室对此更是深信不疑,之后每代皆是如此。”
玉霖笑了,“那时生灵涂炭,很快安定恐怕是因着白家财力雄厚,四处调度吧。”
“况且这事也太过随意, 如若每代都娶白家女为皇后, 皇后之子若为太子, 之后岂不为近亲成婚?不会或有残缺么?”
珺媞面色复杂地道:“……为避免此等情况, 皇后之子随母姓,不参与皇位之争。只空空捞得个名头,被皇室捆绑着一代又一代,落得个不上不下的下场。”
玉霖轻轻叹息一声, “那我如今要去寻谁?这代的白家皇后又是怎样的人?”
珺媞道:“这代白家嫡系只出了位公子,被纳为男后。那位皇后, 体弱多病。”
皇城势力错综复杂, 珺媞又拉着他说了许多。临走之时, 玉霖忽而想到什么, “皇城路远,我想先去寻个人。”
自他收到那封信后,他就一直惦记着。此事关乎楚风眠,他到底要去问个清楚。
见他魂不守舍,珺媞没有多说,眉眼弯弯道:“好。”
又到飞剑宗,玉霖轻车熟路往里走。之前没注意,飞剑宗挺热闹的,每个峰派十分分明,外门弟子来来往往目标明确。
忽见四人齐齐往宗主殿去,其余弟子见此无一不是屏息避让,眼带羡慕崇拜之意。
这四位他倒是曾去山海宗时见过。
玉霖悄悄挪过去,同旁边一名外门弟子站在一处,“叨扰,这几位都是远之剑尊的弟子么?怎的你们对他们如此敬重。”
“嘿嘿。”外门弟子挠了挠头,“这些人以后是要成为剑道大家的,能不敬重么。能成为凌光意师兄的同门,自然不会差的。”
玉霖视线望去,“远之剑尊座下……就这几位么?”
“宗主座下六位嫡系子弟,除却凌光意师兄和一名师姐,都在这了。”
都在这了……
玉霖不死心,抿了抿唇又斟酌着问道:“可曾还有一位成日不在师门的,被剑尊派到外头去历练的……”
外门弟子摇了摇头,“不曾听闻。”
“小霖!”
就在这时,玉霖听见一声高喊,凌光意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殿内走去。
“凌兄。”
玉霖压下眼皮,睫羽的阴影细细打在下眼睑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只微微卸了力气,有些难过,没了同凌光意玩闹的心思,敛着神情问道:
“你实话告诉我,风眠是远之剑尊座下之人么?”
凌光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却又极快收拾情绪,笑着说:“是啊,你当时不是见我喊他师弟了么?怎会有假。”
“真的么?”玉霖抬起头,眼里有碎光,像是终于抓住一株救命稻草,不欲辨其真假,顺着他的话放宽心。
见玉霖恍惚,凌光意连拉带哄地将他揽进殿。
玉霖疑惑道:“你们有事相商,喊我进去做什么?”
凌光意憋笑道:“那总不能看你在外面患得患失,手足无措啊。”
玉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谁患得患失,手足无措啊!”
凌光意低低闷笑几声,神情却是高兴的,愉快地道:“今日也无甚大事,师妹回来了而已。你来了也好,不如同庆。”
玉霖问道:“‘回来了’?她之前不在飞剑宗么?”
“被魔修绑走了,前几日刚归家。”凌光意淡淡一笑,没有多加解释。
“兄长——玉霖!”
推开门,凌玉青眼神亮亮的,亲昵地挽过玉霖的手臂,带着他向前走。
他本要问玉霖为何来,转眼看向兄长时,却见凌光意无声地对他说了句“别问。”
他顿时了然,不再多问,只笑着道:“这几位师兄师姐你没见过罢……”
“见过。”玉霖笑了一下,“除却这位师姐,在山海宗皆是见过的。”
师姐小巧的鹅蛋脸红润,眉头微微舒展着,显得极为温柔。她一袭白衣出尘,发簪简约而精致,见他来,笑着说:“我听过你,重芜仙君的徒弟。”
玉霖笑着应了,只询问了些日常小事,对她被绑之事闭口不谈,师姐却主动说了,
“倒是害你们担心,但那魔修派来照顾我的姑娘是极为细致的,不曾苛待我什么。”
一师妹皱着眉道:“那就奇了,将师姐绑了去,并未威胁师门,又不曾索要什么,那他为的什么?”
听着她们一字一句分析得越来越无厘头,凌光意在一旁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当然是为了一个遮掩的身份,你大师兄我承受了一切啊!
凌光意连忙撇开话题,“落座,落座,师尊一会便到。”
玉霖和凌玉青便也凑到他们的庆宴中去,同凌光意贴在一块。
见玉霖没动几筷子,凌玉青凑近同他咬耳朵,问道:“怎的不多吃些?不合胃口?”
玉霖只摇了摇头,提起筷子挑拣些清淡的吃。半晌,却又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向凌光意,“他没来吗?”
永远不在飞剑宗的楚风眠,无一问起此人的同门,外门弟子不知其存在,就连信笺之中也所言此人并非远之剑尊座下……
凌光意说的真的可信吗?
凌光意一愣,不知作何解释。他也不知楚风眠离开西海炼狱后去了哪里,干巴巴地遮掩,“没有来,他被师尊派去……”
又是这样。
到底别人家门派内的事,他不好多置喙,也不好多问,只能揣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信了这话。
凌光意的师弟妹们询问着远之剑尊什么时候来,玉霖的心里直打鼓,他一面期待又一面恐惧。
当剑尊真的来时,他真的敢问吗?
如若是,放下了也便放下了。如若不是,他又当如何呢?
他垂下眸子,寻了个缘由在远之剑尊来之前先行匆匆离去了。
……
突然什么都不重要了。
玉霖垂眸看着手上的传音丸,将其捏碎。很快便传来对面温柔的声音。
楚风眠说他在清平屿,于是玉霖什么都没问,只闷声御剑回清平屿去,飞扑进楚风眠怀里。
玉霖贴着他的胸膛说:“有血腥味。”
楚风眠身子一紧,却又听玉霖说:“今天我去飞剑宗了,很多人,都在庆祝他们的师姐回家。我问凌兄说你怎么不在,他说你又被远之剑尊派走了。”
楚风眠“嗯”了一声,“那你见到师尊了吗?”
“没有。”玉霖疲累地说,“我在远之剑尊来之前就跑了。”
“为什么?”楚风眠温柔地搭着他的脊背,问道。
“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
玉霖从袖中摸索着掏出一封信笺来放在他手上,声音放得轻,“我不敢问。”
楚风眠抽出手来将信笺打开,看着里面的内容,眼神越来越冷。
却见玉霖轻轻搭着他的手臂,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其实我也没必要问个彻底……对吧?”
玉霖只这一下就好似费尽了全身气力,复又窝在楚风眠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声音放得轻,呼吸也放得轻,
“只要你不是魔修,怎样都可以。”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玉霖,无意地将信笺揉皱,揉紧,又松开。
他轻轻将手搭在玉霖身上,环着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紧手上的力道,跟他依偎在一起。
一会。又一会。
楚风眠没有解释。
玉霖没睁眼,知晓他是默认了他并非远之剑尊座下之事,歪了歪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我要去皇城了。”
“好。”
玉霖睁开眼,这次却没有再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也没有再问他要去哪。
就像,什么都知晓的最后的温存。
【作者有话说】
霖:怎么都瞒着我干嘛呀[爆哭][爆哭]
特别特别礼貌温柔又妥帖的霖霖宝宝打直球宝打不动了宝心碎
124
第124章
◎再来一位魔尊……恐实难对付。◎
是夜, 星星点点的天灯飞往天际,像忽明忽暗的萤火虫。精致的河灯顺着河流一路向前,绕过万家灯火。
远处的皇宫金碧辉煌, 威严壮观,皇城顿时呈现盛大辉煌之景,比当初在柳无期残留幻镜中见着的更甚。
街道上人山人海,玉霖顺着人群行进一路走来, 发觉大多是白家的铺子。药铺、胭脂铺、成衣铺……种类甚多。
他还未探个究竟,就见迎面而来轿撵成群, 阵势浩大。
几人抬着金黄色的轿撵目不斜视地走过,走过之处或摊或人皆是散去,无一人敢拦轿。
轿帘一摇一晃,若隐若现的空隙勾勒出两人身影。
皇帝黄袍加身,显得庄严镇重,扬起的下巴都显得气宇轩昂, 揽着身旁美人的腰身。
柳贵妃一袭青绿色轻纱裙衫, 小鸟依人地轻靠在他身侧, 婀娜多姿的身段被裙衫衬得似隐似现, 勾人得很。
后头那乘轿撵颜色偏素,又少人手,连手下的人都不尽心,在前后两乘轿撵中显得冷清, 像是明晃晃地昭示克扣了他什么似的。
轻纱轿帘将里头平和的人影映得隐隐绰绰,那人眉眼温和, 只漫不经心瞥了外头一眼, 再无话语也无动作。
“陛下这是要给柳贵妃找回场子么?贵妃娘娘当真是独得圣宠!”
“皇后娘娘这般好, 受此对待也是令人唏嘘。”
“这种话慎言!知人知面不知心!”
玉霖见他们小声嘀咕, 也凑过去问道:“这是何意?”
他朝着轿撵努了努嘴,低声问道,“这位贵妃……同皇后不和?”
“这你都不知道?”被问的人起了兴致,看戏似的说道,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当众驳了贵妃的面子,两人不愉快呢!”
“皇后本就不得宠,这不,陛下给贵妃娘娘找场子来了!你看皇后娘娘这轿撵……啧啧,不如不来。”
这又怎由得他来不来。玉霖看着那素净的轿撵,又问道:“皇家之事,百姓又怎会知晓?”
“哎呀,消息一早就传到宫外了,也不知是谁的旨意……”
说话间,最后那乘轿撵上了前来。这轿撵奢丽华贵,金银珠宝镶了满轿,连撑轿的人都尽心得多。
轿帘厚实,盖得严严实实。无数人伸头去看,都不知里头坐的是何人。
正当人们遗憾收回目光之时,轿帘却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双懒散的眼睛。
那人青丝垂落,穿着一身黑金雀羽纹官服,感受到玉霖的惊诧,勾起唇来轻笑一声,用唇形无声说道:“又见面了。”
他慢悠悠地抬手,向玉霖展示手上的玉扳指。
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绕了一绕,又毫不留情将帘子放下,只留帘子摇摇晃晃,复又恢复平静。
……幻镜中的那个魔修。他怎么会在这?
扑通。扑通。
看着那魔修运筹帷幄的眼神,一个猜想在他脑中成型。
他没了顾及礼数的心思,慌忙拽住方才回答的那人的衣袖,颤抖着声音又拼命平复心情问道:“方才轿中的……是谁?”
那人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又嘲笑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近日得圣宠的云初大人啊,这你都不知道?”
“嗡——”
之后的话,玉霖却一概听不清了。
这是魔族老祖,是他幻境中的那位魔修。
亦是——
杀他师兄师姐之人。
他的手指不由得颤抖,眼前一阵黑接着一阵,寒意从脚尖直窜头皮。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老祖卷土重来,有所预谋,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魔族老祖实力高强,哪怕他以命相搏也未必能撼动他分毫。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么?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玉霖恍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路径,手指不自觉的发颤久久不能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不论怎样,这次拼尽全力也要卸他臂膀。
耳边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有些艳羡地看着轿撵离去的方向,“为了云初大人的缥缈宗,圣上竟亲自前来,看来真是重视!”
“就连缥缈宗来招人的仙长都是风姿卓绝啊!大宗门就是不一样!这缥缈宗平日隐世,听闻实力却能与飞剑宗齐平呢!”
“这般能耐!恐怕你我难去得了——”
玉霖抓住他话中重点追问道:“缥缈宗?想要去缥缈宗的人很多么?就不怕是假的么?”
他倒没想到老祖竟是为了缥缈宗而来。
缥缈宗不是隐世,那就是个空壳子。平常未见缥缈宗的人出来走动,就无一人怀疑吗?
那人诧异地回话,“圣上支持的又怎会有假?再说了,被仙长选上的可有黄金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玉霖神色一凝。
黄金百两,确是大手笔。
可若与老祖搭上关系,那这银钱,恐怕只能算是买命钱了。
不过,老祖又为何会在如此关头想起缥缈宗来?缥缈宗之事,他只在清平屿的容家听过。
那时,他也是这般寻着借口将有天赋的修仙人招走,随后了无音讯。这次更甚,毫不掩饰,变本加厉。
他要做什么?
再者,老祖看向他的眼神毫不惊讶,似乎早便知晓他会来皇城。
这一枚“神明之心碎片”在白家人手中,皇城是他的必经之路,老祖定会阻拦,不会让他一帆风顺。
只是老祖这般琢磨不透的性子,着实让他无从防备。
他看不透老祖来此的目的,也不知道他设下了多少圈套,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轿撵缓慢越行越前,消失在了道路尽头。周遭的人群或跟着轿撵行进,向着缥缈宗招人的地方去,或尽散去。
玉霖抬眼看向街道两侧又挤满人的白家铺子,选了一家,抬步走了进去。
……
深夜,玉霖才回了客栈。此番消息得了不少,与皇后有关的更是许多。
从百姓的口中所闻,皇后名为白淮序。虽贵为皇后,却是常出宫来铺子里的。
他为人亲和,得不少人喜爱。哪怕皇帝独裁又对柳贵妃专宠,依旧不少民心向着皇后。
而这些铺子,虽写着白家的名字,可身后都有皇帝的手笔,真正拨给白家的少得可怜。
不过表面看着光鲜。
信息杂乱无章,玉霖挑挑拣拣提了些有用的,坐在椅凳上沉思。
忽听一声叩门,他起身抬步去开,却只见门外留了一封信笺。
他将其打开,字迹与当时揭发楚风眠的那封一样,显然是同一人的手笔。
字里行间说的是:缥缈宗之事是魔族老祖与魔尊共同所为。
玉霖皱着眉。今日缥缈宗才刚浮出水面,就有人上赶着给他送消息,会不会太巧合了些?是何人在推波助澜?
他将信笺翻了又翻,看着信上那“魔尊”二字,思绪飘到了山海宗之时,轻声喃道:“这位魔尊……是那位‘风’么?”
他心绪一动,回想起当时山海宗见着“风”的那一面,确是位狠角色。
一位老祖已让他招架不住,再来一位魔尊……恐实难对付。
只好先去一探究竟。
次日,阳光明媚,树影斑驳洒在石板路。
缥缈宗报名的阵势也不小,几间摊子整齐排列在一片平地,几位仙风道骨的仙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拂尘——玉霖一眼便看出他们是魔修。
他神色未变,走近寒暄,拿了牌子便往外走,待走远了才细细端详着这牌子,将其抛了一抛,掂了一掂。
牌子是空心的,很轻,一股淡淡的魔气蔓延在其周围。听那些“仙长”所言,明日午时,牌子会自行散发出“仙气”,将人引入仙境——缥缈宗。
午时,至阳之时。老祖将时辰选到这时候,难怪无人质疑。
烈日炎炎,耀眼的光斑照下,恍若空间扭曲一瞬,显得光怪陆离。
此时已到了时候。
玉霖拿起牌子轻轻举在窗棂处,让窗格间若有若无倾泻的阳光照在牌上。
只见下一瞬,牌子周遭散发出淡蓝色的光!
牌子缓缓离他越来越远,灵力兜兜转转弯弯绕绕缓慢围成流动的桥状在玉霖面前停留,像是来接引他去“仙境”。
玉霖不为所动,垂下眸子看着身前纯粹又讨好着他的灵力桥,径直步入其中。
“一百多次了……小霖。这是我的命运,你改变不了的。”
“这是你救珺媞出来的……惩罚。”
“不是你的错……”
他闭眼,便有千百声呢喃低语在他耳边,像温柔轻哄,像遗憾喟叹。
在这一声一声空灵又荡漾的回音中,他的脸颊滑落一滴无声的泪。
再睁眼时,恍若永夜。深绿色的巨大月亮悬挂高空,又像一把镰刀刺穿整个空间。老祖衣袂翻飞,站在道路尽头。
无数修仙者争先恐后向他涌去,他们的脸颊被深绿色的月光照得诡异骇人。
老祖抬眼,透过这些人的肩膀看向玉霖。
他勾起唇,径直向着玉霖走来,深绿色的月亮如影随形,笼出一道强烈的幽绿光芒,露出血盆大口将落在老祖身后的人全数吞噬。
又进而将玉霖笼在这道光里。
老祖的黑金雀羽纹官服好似吃了血,黑得发红,他缓缓抬手摩挲玉霖的侧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是啊。”老祖欣然认下,“如此纯粹的混沌灵力,谁不想要。”
他说罢又哈哈大笑,愉悦至极,“倒是你,就敢这么单枪匹马地来,真不怕我就这般将你吞吃入腹。”
玉霖的手按在浮水剑柄,老祖只是悠悠瞥了一眼,便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夜幕如同一只大掌从四面八方合了过来,将玉霖的视线挤至虚无。
“不急。”
玉霖的意识模糊前,听见他缓缓说了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说】
淮序来啦[加油][加油]也是好宝宝!
我觉得这章老祖的塑造还挺帅的!!我喜欢[让我康康]
然后过两章有一位神秘故人的戏份!~(卖个关子)[撒花]
125
第125章
◎“楚风眠,算了吧。”◎
西海炼狱怪物体内的魔气与炼狱之花一脉相承, 暴戾无比却能够快速提升。
但魔族老祖手下的魔修心口处有老祖种下的标记,绝不能用此等魔气。
他们是老祖手下的提线木偶,绝不能够脱离掌控。
素回摩挲着心口处, 眼神阴冷。他吸收不了西海炼狱的魔气,楚风眠也一样,那他去西海炼狱做什么?
受老祖所限,他们这些年的伤势愈合速度越来越慢, 前些日子他分明见楚风眠身上有伤,又怎会愈合得这般快?
只有釜底抽薪这一种可能。
楚风眠已经不受控制了。
老祖如今在皇城, 倘若让老祖知晓楚风眠脱离控制,那便再好不过了。不过在此之前,还需确切地探上一探……
素回无意地勾起唇,露出一抹冷笑。
殿中冷清,只剩烛火摇曳。
楚风眠垂着眸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轻点着椅靠。
只听一阵细微的风声, 下一秒烛火一暗, 整座殿内一片漆黑。殿门前只剩黯淡的月光, 无人值守, 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却不慌不忙地抬眼,道了句“出来吧。”
下一秒,冷锋破空声直逼而来!
楚风眠手撑椅靠借力,整个人一跃而起, 轻巧地落在殿门口,“唰”地一声抽出御风剑来朝着面前的黑影砍去!
铿锵声起, 黑影躲闪不及, 被御风剑贯穿手臂, 一时血腥味蔓延殿中, 十分浓郁。
一瞬之后,殿中烛火重新摇曳,照得亮堂。楚风眠一把挑开他的面罩,面无表情地道:“素魏。”
“是我。”素魏粗喘着气,哈哈大笑一声,气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素回叫你来的。怎么,明知道会死,还要来?”楚风眠说罢,又刺一剑。
而这一剑,贯穿素魏的心脏!
素魏伸手拔出御风剑,一字一句道:“小毛孩子……管得……够多!”他强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却难掩虚弱。
他深呼几息,连呼吸都有血腥味,却抬眼看着楚风眠,扯出一抹恶意又幸灾乐祸的笑来,“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这样的恶意宛若实质,楚风眠皱着眉垂眸看向自己,忽然心跳骤停一拍。
扑通。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左手内侧被刺出一个细小的红点。
一团如墨般的暗紫色魔气悄然挤入其中,顺着血液脉络流向心脏,扯出一根半透明的丝线——暗暗做下一个标记。
楚风眠眼神一暗。他怎会猜不出他的意图。
那团如墨的魔气与老祖同源,被标记之后,如若碰到老祖,老祖便会立马知晓他不受控之事。
楚风眠看着看着,竟然笑了,“我就知道素回不会这般愚钝。”
他定睛看着素魏,“所以你方才是故意露出破绽,不惜死也要做下标记。”
素魏回道:“死了也有个魔尊当垫背的,多划算的买卖。”
楚风眠笑道:“是吧。”
他说完,御风剑冷冽又利落地挑起素魏的衣襟,将其贯穿在主座之上。
鲜血喷涌,如河流一般勾勒出主座的轮廓。楚风眠平静地看着素魏睁大眼睛,缓缓没了气息。
素回打的好算盘。但他不会不知,有一种消除标记的法子——那便是杀了放出标记之人。
既然他非要作死,那自己也没有留他一命的必要了。
……
门外绿树成林,偶有海浪扑腾声,风铃摇曳,玉霖恍神,竟到了一座殿门前。
这殿他熟悉的,曾见过一眼,是山海宗的待客堂。
下一秒,温暖的殿中传来窸窣声响,传来一道人声,“你开魔门秘境助我拿回秘宝,我将玉霖送来助你重生,很公平的买卖。”
老祖轻笑,声音被门扇掩得发闷,“届时我再将他那师兄师姐杀了,他便真正为你所用。”
他的身旁传来玲珑玉石摇晃的清脆声响,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传入玉霖耳中,“只为了秘宝而来?是为了那你想要扶持的皇室?”
珺媞声音平静,“倘若不是为了给皇帝拿这秘宝,你是不是都不打算来魔门秘境了?”
“是啊。”老祖漫不经心地应,“只要你按约定将秘宝给我,玉霖的师兄师姐我来杀。放心,保准让你留下纯白无暇的形象。”
玉霖听着熟悉的声音,怔怔地顿在门外。
珺媞开魔门秘境分明是为了将时间线拉回正轨,又与这秘宝何干?与皇室何干?
明明她恨老祖入骨,两人更是对立面,又怎会同流合污?
他想到此,正要凑近再细听一些,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醒神钟声。
“咚——”
恍惚回音几乎要将他晃入回忆中去,脑海中关于醒神钟的记忆如潮水般被翻涌上来。
“小霖,小霖——”
“来啊……玉霖……”
往日那般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玉霖缓缓睁大了眼。
重生之后,恍惚之间总有许多幻觉般的声音伴着噬人心魄的醒神中声诱导着他,而今日他才真正听清楚了那道声音——
是珺媞。
他的手指僵硬,眼珠缓慢地转动,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猛地想到了曾经许多不合理之处——
魔门秘境之时,那带有魔气的紫色铃铛嵌入珺媞雕像底座;师兄入魔门秘境的藏宝图通往山海宗的传承之地;神明之心破碎之前,梦里是珺媞的脸……
殿中的人还在开口,可一字一句都是压垮他的稻草,将他往深渊推。
皇帝?若不是为了给皇帝拿秘宝,老祖不会进魔门秘境?
珺媞的魔门秘境……是为了老祖开的?此事是他们二人谋划?
我师兄师姐是因为珺媞……因为皇室才死的?
这些话语与他知晓的截然相反,他茫然无措,可脑海中却蹦不出一句为珺媞辩解的字句,只僵硬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如今帮着珺媞寻“神明之心”真的是对的吗?拿到“神明之心”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他手指颤抖地搭上面前朴素的木门,却没勇气推开,迷茫地踌躇许久,又狼狈地转过身,向后奔去。
殊不知,待他走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老祖只身一人从内走出,又缓缓收了覆在玉霖周遭的幻镜。
一切宛如,从未发生。
……
玉霖浑浑噩噩地抬步走到海岸。他的心好似蒙了一层雾,看自己都看不分明。
他平视着前方风平浪静的海面。一层又一层的浅浪扑腾到他脚边,海面上没有船只,只有礁石和镜面般的波光粼粼。
他蹲下身来,就着扭曲的水面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脸,和颤抖的指尖。
倘若珺媞都不能信任,那他真的不知……该信谁了。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皇城还是在山海宗,只莫名觉着一阵嫌恶,踉跄地起身,本能地离开此地。
去哪里?他还能去哪里?
玉霖的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耷拉下眼皮放松了身子,神情疲惫却又温柔,掏出浮水剑来,直直向着清平屿飞去。
微风拂面,清平屿祥和一片。
院子后的那户人家搬走了,楚风眠将其连着竹林一并买了,他倒是还不曾去看过。
不过……如今倒是没有这赏竹的心思。玉霖快步走到院中,却发觉屋内空无一人。
情理之中。
棉团见他来,冲着他汪汪两声。玉霖顿时温柔下眉眼,伸出双臂将它抱起,轻轻环在臂弯,用侧颊蹭蹭它柔软的毛发。
“棉团。”他沙哑着声音轻唤一声,“我好累啊。”
他将棉团一并带至床榻旁,将它放在自己身边,哆嗦着将自己蜷成一团,深呼出一口气,气息中的疲惫再掩饰不住。
再醒时,已是夜深。玉霖缓缓睁眼想要起身,却发觉身上盖了一层薄而松软的干净被褥。
是楚风眠回来了么?
蝉鸣声响,院后的竹子随风窸窣而动,玉霖下了榻,缓缓向着院后走去。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凉风吹来,明明带着冷意,他却觉着将他吹得清醒。
竹林间一阵铿锵交戈声响起,风将竹林尽头二人聚起的话语吹散,玉霖听不真切,只皱了皱眉,攥紧手中隐匿气息的剔透小珠,继续向前走。
走得近了,只见林中却有两人的身影。一个体力不支捂着心口,几乎要摔在地上;另一个气定神闲,手握利剑,右手带着一只黑色手套。
气定神闲的那位背对着他,束起高马尾,乌黑的发束随风飘动。
许是杀气冷冽,明明此人束了发,玉霖的脑海却本能地浮现一个名字——“风”。
那位山海宗见过的,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风”下一秒动了,抬起剑刺向那人的胸口,又补了一剑。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他抓着那人的衣襟,嫌恶地扔在地上。重物倒地猛地发出“嘭”的声响,卷起一阵尘灰。竹林软土暗红一片。
他拿出帕巾仔细地擦了擦手,却是突然一顿,若有所感,转身向玉霖看去——
熟悉的五官如今泛着冷,那人眼底的杀意遮掩不住,脸上有血迹,冷意还未全数散去,与平日的神情割裂如二人。
玉霖看清他的面容,猛地退后一步。
……怎么会是楚风眠。怎么可能是楚风眠。
玉霖不可置信,手指却不由得颤抖,手上隐匿气息的小珠滚落在地,缓缓滑向他。
楚风眠脚步动了,他将手放在身后擦了擦,又蹲下身子拾起小珠,径直走到玉霖面前,收起剑——
剑身入鞘的那一瞬,玉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哥哥。”楚风眠缓慢地凑近,软下声来轻唤,“吓着你了,是不是?”
玉霖的身子紧绷,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没有得到回应,楚风眠伸出手,想将他揽入怀里,却被他躲开了。
玉霖紧绷的身子微微颤抖,喉中有压抑的哽咽声,又被其痛苦地强行收回。
他抬起头来,凄惨地笑了一下,“演得累吗?楚风眠。”
“我……”
“看到我被你骗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好笑?”
玉霖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抿着唇,不泄出一丝哭腔。他的眼神带着冷意与疏离,像是将往日爱意生生割裂开来。
不是的……
这样的玉霖实在陌生,楚风眠被他的眼神烫着,不敢看他发红的眼眶。他缓慢上前去,将声音放得又低又轻,温声哄着,
“我们回去,我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正当楚风眠要抱到他时,玉霖又后退一步。雪白的里衣单薄,凉风又起,清晰地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一袭白衣,楚风眠一袭黑衣,连衣袂都分明。
玉霖轻轻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总在祈祷你不是……可你若不是魔修,便无需骗我。”
他说完,深深看了楚风眠一眼,疲惫地沉下双肩,“楚风眠,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阿眠:老婆你听我解释……
小霖:QAQ我太难了[爆哭]
定错时了,存稿箱定成11号了,我看了半天,我:???啊我断更了吗好像没有吧!
打开写作助手和还在存稿箱里的稿子面面相觑[心碎]
126
第126章
◎“这一世,圆满吗?”◎
玉霖这一句宛如当头一棒, 把楚风眠砸得头晕目眩,他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道:“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算了……”
他胡乱去抓玉霖的手, “玉霖,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是,我该走哪条路呢?”
他是魔修,不论他们何时相识、如何相识, 都不会被他接受。
玉霖的眼睫还有未干的泪痕,“你有很多时候可以向我解释, 可你从未提过。”
他曾不止一次在楚风眠面前提过魔修,他当时若无其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把他当傻子耍吗?
“解释了……你就会听么?就会释然么?”楚风眠哀求地看着他。
玉霖没有回答,垂眸平静地看他,心里却有了答案:他不会。
他在心里给魔修打下邪恶的标签,是隔着血和泪的消不去烙印,又怎能轻易释怀。
玉霖疲惫地闭上眼,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往日回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轻声道:“我好像从未看清你。”
从扶阳城第一面, 到极川之地, 再是后面的种种……
楚风眠从一开始就给自己贴上了“飞剑宗弟子”的身份,装作一副纯良的模样,将自己尖锐的爪牙收得无影无踪。
图什么?凭什么?
楚风眠拉着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右手之上,划进手套内, 按上虎口的伤口,声音放得轻, 将往事一字一句说给玉霖听。
他一面说着, 一面又小心翼翼地注意着玉霖的眼神, 渴望得到他一丝怜悯和动容。
玉霖感受着指腹触碰到陈年疤痕的凹凸不平, 听着耳边的细碎往事,笑着说:“阿眠。”
楚风眠眼睛一亮,还未说什么,就见玉霖笑着笑着笑出泪来,
“原来是这样。逮着我做什么?灵药谷中你那另一位恩人,死在魔族的大火里了。那位救我们出困境的师姐,死在魔门秘境里了。”
玉霖深深呼出一口气,伴着喟叹的气息淡淡地说:“只剩我了,楚风眠。没必要把曾经的美满再给我看了。”
……
人若没了归宿,总该想到最热闹的地方去,去蹭一蹭人间的烟火气。
天气也好,漆黑的夜空左右也闪耀着几颗星星。绚烂的烟花一声又一声地绽放在空中,耳边人声交谈不断。
真热闹。
玉霖抱着剑,双手环抱抬头看着烟花盛宴不自觉出了神,半晌又自嘲一声向前走去。
已经不记得这是到皇城的第几日。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好似游离世间的鬼魂,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许是前半生太过圆满,他才执着于去抓住这份镜花水月。可只一触碰便回到冰冷的现实,发觉自己一无所有了。
玉霖微微低头看向前方的青石板。
额前的乌发盖住他的眼睛,他也不拂,任由细密的头发一根一根串成帘,在他的视线遮盖上一层灰黑色的滤镜。
他这一世重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像一直被排除在外,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看不懂。
他只想求一份圆满,求一份平淡,可往往不尽人意,就连他如今眼前的人间烟火都化作一根根利刺,刺痛他的心脏。
前方一对佳人笑闹着要去寺中祈福。
玉霖闻声抬眼,只见前方一座巨大的寺庙来者络绎不绝,烛火点得亮,哪怕夜色沉沉,寺中也温暖亮堂。
朴素庄重的米黄色砖瓦在皇城的金碧辉煌中显得极为瞩目。透过有些斑驳的砖瓦,能看见寺堂内香客众多。
他鬼使神差地脚尖一转,跟在这对佳人后头进了寺去。
寺庙内热闹至极,伴着绚烂的烟花,也添了几分烟火气。玉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上了清香三柱,眼神平静地看着青烟袅袅,什么也没想。
寻常百姓家可将祝愿寄托于神佛,可修仙人把一切看得太透。
灵力便是灵力,魔气便是魔气,就连皇室敬仰之人也不过灵力堆积修炼而成,毫无不同。
他们来寺中不过是人生八苦之事,求一份祝愿,得一份安心,要一份清净。他又要求什么呢?
……求一份命运的垂怜吗?
他深深望了殿中的佛像一眼,正欲转身离开。却有一小师傅笑着过来,
“施主,无尘大师邀你一叙,不知可否赏面呢?”
玉霖眉头一皱,“不知此人。”
小师傅笑意未变,又传一句道:“往事不可追,施主,又何必执着于那镜花水月?如今所见,或也并非真实。”
玉霖敛了神情,定定地看着他,“那位无尘大师让你传的?”
小师傅点了点头,玉霖松了口,“带我去。”
绕过蜿蜒小路,喧闹被置于身后,只闻二人脚步声。半晌,方丈院映入眼帘。
屋里点着烛,幽光微亮,小师傅轻声快步上前推开了门,朝着玉霖微微弯了弯身,便离开了。
玉霖深呼一口气,抬步向前正欲跨过门槛,就听里屋传来一句,“这一世,圆满吗?”
这声音略显苍老,却并不悲怆。
他抬眼,就见无尘大师笑着看着他,眼底是一切了然,又带着微不可察的怜悯。
无尘大师只与他对视了一眼,眼神并未停留,自顾自沏好一壶热茶,唤玉霖入座。
屋内温暖,只微开了半扇小窗,将屋外喧嚣的微风隔绝开来,又并不烦闷。玉霖在原地顿了半晌,挪动身形,在他对面径直坐下。
他默契地什么都没问,只轻声说道:“大师,我该怎么做呢?”
无尘大师道:“莫强求,柳暗花明又一村。”
玉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被空气混在一起的苦涩,“我一无所有了……怎么‘又一村’呢?莫非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可哪怕曾有余地,如今也成了死路了。
他重来一回,曾有机会回旋一切,可之后之事仿佛只浮出个水面,不如他所愿。
或许,早些来此便好了。
于是玉霖喟叹一声,“大师,我来得太晚了。”
无尘大师缓缓挡着袖子,轻捏起杯抿了一口热茶,神情在升腾的雾气中有些模糊不清,“施主,也不晚。”
“可还记得,方才我让小僧给你传的话?”
如今所见,或也并非真实。
玉霖微微睁大了眼,嘴唇一动,欲问个明白,无尘大师却闭口不答了。他朝着玉霖摆了摆手,赶客的意味明显。
待到玉霖离开,屋后的屏风一动,从中缓缓走出个人影来。
无尘大师没有回头,又缓缓抿了一口茶,“伤得这么重,还留在皇城做什么。他没事,你要有事了。”
那人影手指一动,左手手腕一个红色血点伤口旁边弥漫着紫黑色的魔气,顺着血管蔓延到整条左臂。
这人竟是楚风眠。
素回死后,老祖有所察觉。为了不被其发现端倪,他只好借助素回曾在他左臂做下的标记来提取老祖残留的魔气。任其与魔核结合蚕食他的神智,来骗过老祖的试探。
楚风眠道:“至少在我意识混沌前,我要看见他好好的。”
“没人领情。”无尘大师道。
“我不需要他领情。”
无尘大师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你若心悦他,就不要欺骗。”
楚风眠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衣袖在空中发出窸窣的声音,沉默了一下,
“……还有挽回的机会么。”
无尘大师闭着眼,“天机不可泄露。”
……
如今所见,或也并非真实……
玉霖握紧了拳,望着漆黑的夜色一时无言。如此这般,又有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醒神钟中迷惑他神智的是珺媞的声音;楚风眠是魔族老祖的爪牙;师兄师姐和闻谨相继死在魔修的手里……
这些也能有假么?
他隐隐觉着有个巨大的阴谋盘旋在其中,可他看不透。这些真真假假诱惑着他一步一步往陷阱里走,逼他弃甲投戈。
他欲逃离这一切,可身边的人他一个都不敢信了。
他只剩一个人了。
玉霖闭了闭眼,深思着,藏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之中。
可只有一个人又怎样?
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只能走到绝境,才能拨云见日。他本就了无牵挂,左不过耗尽气力,当个蚍蜉撼树的傻子。
他缓缓抬起眼来,看向远处高大辉煌的皇宫。
皇宫中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可他恨的人就在里头。
当初,老祖与皇室狼狈为奸,为了那魔族秘宝,同珺媞撺掇着开魔门秘境。而他的师兄师姐也因此死在里头。
若不是为了皇室……魔族老祖不会进那魔门秘境。
幻境中珺媞的话语不断在他耳边盘旋。也许……本不会有意外,也许他本可以救回一切,是不是?
微风飘起他的衣袂,玉霖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宫殿,眼底的话恨意愈发坚定,宛若实质,一下也挪不开目光。
皇室是他在意的东西么?
浑浑噩噩中,他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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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第127章
◎被混沌盖住的真相一下子全数浮出水面!◎
自那日所谓的“仙门”开后, 那些涌去缥缈宗的人好似一瞬间被抹去了踪迹,再无消息。
皇城的天色灰暗了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云挤在天空之上, 像末日来临的前兆。
孩童灵敏,恐慌不已,像是被鬼魇住一般满脸通红地在大街上奔跑。
“快跑啊!”
惊慌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路上走着的大人皱了皱眉, 想斥责他,自己却也像踩在棉花上没了气力, 虚浮得很。
皇城内高烧不止的人不计其数,好像一瞬间被吸食了生命力。
玉霖抬眼,看着空气中源源不断的灵力朝着皇宫涌去。
那是普通人的生气。
“今年的赋税又增了,怎么够呢……交不出银子来,就要拿人命来抵……”
一人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眼里没了光, 泪已经流干了。
当今圣上并不算贤德, 将白家商铺的利益几乎全数揽了去, 又最是奢靡, 金银珠宝铺了满殿,赋税极高,百姓苦不堪言。
这王朝,视人命如草芥。
另一人也已濒临崩溃, 听见他的话冲着他吼道:“命中注定,你还不明白么!陛下这是要准备血祭啊!”
血祭?
玉霖猛然抬头, 只听那人一面絮絮叨叨一面哭着, “为什么选中的是我家阿女, 我家阿女啊……”
他还未上前问个明白, 便在他们的话语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补充全了。
天降噩象,国运摇摆。圣上颁发下令,皇城中有正月初五出生的年轻男女家中赋税翻倍。
如若拿不出,便要拿这些年轻男女来抵,以做半月后血祭的“祭品”。
寻常人家怎拿得出这些?彼此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拿人的幌子罢了。
皇城灯火通明,有人痛哭流涕,有人低声抽泣。在这样浑浑噩噩又恐慌的气氛中,血祭的日子近了。
城中最高的亭台隐在山峦之中,几乎入云。而其之下,架了一口滚烫的“血池”。
血池周围用金银高高围着,看不清里头的全貌,可离得近了,却能直观感受到热气扑面而来。
像是盛了一池岩浆,人若落入其中,便能瞬间融化,连骨头都不会剩。
皇室像是终于露出自己残忍的爪牙,只为了一己私利,将所有无辜的人葬送。
次日,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地面上,倒映出死气沉沉的皇城景象。雨水滚落血池之中,销声匿迹。
亭台高大宽敞,悬空之处只余镂空的楣子遮挡,站在下方的人都能将其看个清楚。
亭子之上,几十位年轻男女穿得朴素,被一众拿着兵刃的侍卫架在其中,拥挤地凑在一起。
只是小幅度地动上一动,都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让恐慌弥漫亭台。
干净的地面上设了两把金椅,两名侍女各占一旁,拿着小扇徐徐给贵人们扇着风,而坐在椅子上的那两位——赫然是圣上和柳贵妃。
两位贵人“吃着”他们的血肉,悠哉悠哉地当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却无济于事。
亭台下的街道无人撑伞,皆怔怔地看着亭子上的人,只余下压抑在嗓子里却又控制不住的哽咽声。
只听一声令下,下一秒——
亭台上一瘦削女子被推搡着向下,身形脆弱地在半空中盘旋了数秒,如失翼之鸟无力又绝望地落入池子。
扑通。
岩浆飞溅起半米高,红得像血像泪,却又被四面的金银挡面遮得无影无踪,不过数秒便平息。
“呜——”
一道哭声抑制不住,玉霖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人扑通一声猛地跪下,弓着身子像是要将自己掩埋。
她的身子害怕又悲怆地小幅度颤抖,又僵硬着减小声量变作无声的哽咽。
像是无力的祭奠。
“扑通——”
血池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亭台上的“祭品”都吞入其中。玉霖睁大眼,身子无意识跟着紧绷了。
一个。两个。三个……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个年轻男女被毫不留情地扔下来,像没用的废弃物无情地扔入血池中,他们的尖叫声刺耳又锐利,又在落入血池那一瞬戛然而止——
一声声,像是警钟,砸在他心头。
他抬眼,看向亭台上的圣上和柳贵妃,怔怔地抬脚,无意识地遵循本心朝着上山的道路走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浮水剑,拳头都在不自觉地发颤。
“阿姐——”一个小孩被母亲捂着嘴巴,却还是目眦尽裂地哭喊着。
他用力地抠开母亲的手指,用力哭喊着,似乎要把情绪传到亭子上面去。
玉霖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亭台上的他的阿姐,随后睁大了眼睛——
被抓住的那人,微闭着眼,似是悲伤,似是释然,她任侍卫抓着,粗布衣被风微微吹起,勾勒出的身形气质竟有八分像玉鸢!
师姐。
一瞬间,两世师姐在他面前死去的画面骤然重叠,像是命中注定的牵扯,将他的灵魂都拽入其中。
侍卫将她推搡至亭台边缘的动作好似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在他面前剖解开来,玉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快,景象被风飞快地推至他身后!
身形跃空,浮水剑出鞘——
“铮——”
戒备森严仿佛摇摇欲坠的假象,玉霖毫不费力地刺穿拉着那位“阿姐”侍卫的胸膛,接过人来,顺势剑锋一转,直奔皇帝而去!
“护驾!护驾!”
尖叫声和脚步声不断,乍闻数百声刀剑出鞘之声,将剑刺入皇帝胸膛的声音掩埋得几不可闻。
微风将他的鬓发往后拂去,玉霖紧绷着神情,看着面前生命力不断消逝的人,心中却没有半点畅快。
太顺利了些。
骤然,天起异象,只见天光一闪,灰暗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一角,直直将光芒照耀在满是积雨的地面上。
而他却能感觉到周遭宛若笼罩上了一层淡紫色的光,不断撕扯挤压他的空气。
站在亭台之下的不少百姓都流出泪来,高呼祥瑞。他却像是被半推半就地落入一个华美的陷阱。
底下那一口血池此时被染成了深深的紫红色,浓稠又恶心。
池中血水翻涌,一个又一个的灵魂被困在其中,这些灵魂被染成纯恶的模样,明明拼死挣扎,却又像被无形的锁链锁在池子里,永世不得逃脱。
他们张牙舞爪地奔腾,尖锐的尖叫一道一道传入玉霖耳中,充斥着他的耳膜——
只听一道折扇收扇之声,玉霖僵硬地转眼望去,魔族老祖带着愉悦的笑意站在亭台下的人群之中。
他哈哈大笑一声,肆意又张扬的笑容让玉霖的大脑“嗡”的一声骤然空白。
玉霖缓缓转动眼球,太阳穴不停地突突直跳,下一秒脑子又变得清明,那些被混沌盖住的真相一下子全数浮出水面!
被浮水剑刺中的皇帝的胸膛还在流着鲜血,气若游丝。老祖倘若真的在乎他的死活,便不会是此等反应。
老祖眼神中的得逞藏都不藏,洋洋得意,好似现在才达到目的,炫耀给他看——
他的目的是什么?
周遭喧嚣不断,玉霖却冷静了。他的思绪飞快运转,脑海中曾经仿佛隔层雾的模糊场景都变得清晰。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魔门秘境师兄师姐身殒之时。老祖伪装成重芜仙君对他说,师兄师姐之死是“他救珺媞出来的惩罚”。
后续,他又多次找自己的麻烦。若真是为了秘宝,真是与珺媞有约定,不至于此。
这样不加掩饰的恶意,藏不住。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来收集神明之心,阻止老祖。所以珺媞并未与他勾结,师兄师姐之死也与皇室无关,而老祖的目的——
恐怕就是阻止他拿到神明之心碎片。
老祖绕了个弯,将自己的仇恨引到他和皇室身上,从而让他忽略他此番来寻白家的目的!
玉霖不禁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可心绪又分了一缕,转向别处。
醒神钟声中夹杂的恍惚回音确是珺媞;山海宗传承之地的魔气十分可疑,神明之心破碎之前梦中是她的面庞……
这些又是为什么呢……
许是看破他心中所想,老祖低低轻笑两声,他只一歪头,这些血池中被禁锢着的灵魂就一瞬间冲破束缚,撕咬着奔涌着向玉霖冲去!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击,思绪戛然而止,大脑骤然变得一片空白,再寻不到一丝其他踪迹——
他踉跄着向前两步,几乎要跪坐下去。
这时,有人扶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修这章的时候把后续章节都看完了,莫名很感动,终于有一种写完了一本书的感觉TT!
还有二十多章完结!现在马上收束伏笔,接下来的节奏会很快很快的~[撒花]
128
第128章
“陛下是仙家, 当日天起异象,实乃祥瑞之兆。百姓本就苦先皇与柳贵妃久矣,更何况殿下您本就有所打算……”
殿中熏了香, 徐徐青烟将窗棂旁对话的两人身影照得隐隐绰绰。
白淮序扑哧轻笑一声,音色温润,“只知你精通药理,倒没想到在天象也有所造诣。”
他抬眼端详着面前的人, 语气又恢复平静,淡淡道:“我自是有打算, 他如今失忆,哄骗着当个傀儡皇帝也不错。”
话音未落,罗帐微动,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白淮序深深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转身向床榻走去,轻轻掀开罗帐, “陛下。”
罗帐掀开, 赫然是玉霖的脸。
玉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 向后挪了两下, 带着警惕看着白淮序。
那日亭台刺杀之后,他的往日记忆仿若被抹去,只停留在今世魔门秘境之后。
苏醒已然好些天,他只从此人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 可他没有一点印象。
不知为什么明明前一秒还在魔门秘境中,下一秒便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记忆中的面容都被隔了一层模糊的雾气, 他看不清晰, 像在梦中。
于是在这世间他只认得自己一人。
可明明似被隔于世外, 那些痛苦、不甘的感受却又宛如实质盘旋在他脑海, 让他时刻警觉。
他不认得,也不敢信。
玉霖垂眸看着白淮序伸来的手,一把将其拍开,自顾自起身向外走,却闻见一阵淡淡的药香。
一位医者站在窗棂前看他,见他望来,冲他一笑,眼尾下垂,一双温柔眉眼都好脾气地舒展开来。
“恐是陛下嫌屋内烦闷,不如臣带您去花园走走。”
正当玉霖抬眼打量他之时,身后的白淮序适时补充道:“这位是太医院的闻太医。”
玉霖一愣,下意识地想:这位医者姓闻……
一个想法本能地呼之欲出,却又被迷茫的阵痛压了下去。
闻太医身上的药香让人安心,玉霖不自觉好声好气地亲近,道了声,“好。”
一出殿外,绕过蜿蜒小路便来到一处花团锦簇的花园。
此时国丧,整个皇城都染了一层白,可这些花儿还在争奇斗艳地热情绽放着,仿若这里是一片净土,不受拘束。
闻太医神情自若,身着一袭青色长袍,同那些侍从唯唯诺诺的模样不同,像只是陪他闲逛的友人。
可到底是白淮序的人。
玉霖缓缓走着,探他的口风,“为什么选我上位?我不懂国事,也不想掺和这些。”
闻太医莞尔,滴水不漏地答,“您与先帝交戈之时显现祥瑞之兆,无人会多说什么。繁琐国事,皇后自有安排,交给他处理就可以。”
玉霖道:“那又怎样呢,这里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他转眼看向右边的粉白色花朵,伸手搭在花瓣上,声音缓缓,又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我。”
闻太医身子微微一僵,好久都未曾接话。
他沉默着看了玉霖许久,才轻声道:“陛下,若有人等您,您当日定不会破釜沉舟。”
“是么……”玉霖轻喃。
闻太医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半晌又轻叹一口气,开口道:“陛下曾经的心结已解,便不必多想,留在宫中好好过日子罢。”
他的语气像是轻哄,夹杂着几不可察的熟稔,让玉霖觉着好生奇怪。
这位闻太医,像认识他很久似的。
玉霖抬眼打量着他,嘲讽一笑,“倘若我不想留在宫里呢?”
闻太医仍是温和地看着他,“那便出宫去,臣陪您。想去哪里?”
玉霖百无聊赖地开口,“四处转转。”
“好。”
闻太医答得快,没有一丝犹豫,玉霖看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般,你不像太医了,像侍卫。”
闻太医一愣,也跟着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弯弯。
玉霖失忆前对皇城不甚熟悉,失忆后更是极度陌生。
国丧本是肃穆之事,沿途走来,却发现百姓也只是做了个样子,家家户户在柱上环了绸布。
铺子照样开着,大街上热热闹闹也无人看管——朝廷并不在意这些。
想必是白淮序的手笔。
玉霖没问出口,闻太医却像知晓他心中所想,开口解释给他听,
“曾经,白家的铺子被先皇掌控在手里。先皇独裁又不可置喙,皇后想着这样铺子至少不会被挤兑,便并未反对,但还是积怨已久。”
玉霖“嗯”了一声,随意地回着,“那他如今得偿所愿了。”
他继续行进,突然想到什么,微微皱了皱眉,思考着问道:“先皇是不是有位得宠的柳贵妃?可是所属于扶阳城柳家?她如今……”
身边的闻太医停住了一瞬脚步,周遭气质一瞬间变得冷冽,又恢复如常,转过头来看他,意味深长道:
“陛下放心,该死的都死了。”
闻太医的眼神幽深,他看不明白。
不等他问是何意,闻太医又低垂下眉眼,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左右闲来无事,陛下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宛如方才的异常全是幻象。
玉霖一愣,被他的话带着走,思索了很久,“……没有。”
闻太医眉眼弯弯,温声道:“那臣确有些心愿未了,陛下能否陪我一起?”
玉霖挑了挑眉,没有反对。
可他没想到,闻太医所谓的“心愿”,只是带着他吃喝玩乐而已。
闻太医一袭青色长袍在前,轻车熟路地为他打点好一切,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往他怀里塞,最终拉着他在一间小摊坐下,将一碗冰镇酥酪推至他面前。
玉霖低低地笑,饶有趣味地看他,用勺子搅了一搅酥酪,“不是在了你的心愿么?怎么什么都往我的怀里塞?”
闻太医撑着脑袋看他,笑而不语,半晌才悠悠道:“小时候……家中管得严,没怎么出门,总是惦记着这些。可长大了,却无人相陪了。”
玉霖“啊”了一声,“那你家中人管得真是紧。曾经儿时的玩伴呢?怎么不一起?”
闻太医温和地看着他,看着玉霖的眼睛很久很久,半晌才缓缓说:
“有一个……后来,他死了。”
玉霖一愣,“……倒是牵扯到你的伤心事。”
闻太医唇角微勾,轻轻闭着眼摇了摇头,“无妨。我们年纪相仿,看着陛下便觉着亲切,别见怪。”
闻太医的眼神太过温和,玉霖不自觉望了进去。他又扯着话题同他闲聊了许多,不知不觉让玉霖放下防备来。
第二日,闻太医又接他去听曲。
二人便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微风拂面,玉霖被这悠闲的气氛勾得昏昏欲睡。
他乜斜着眼把玩着面前的杯子,半晌疲惫地靠在窗边睡着了。
闻太医转眼看他,眼神温柔,缓缓抬手将他的袖子整理平整,轻抚他的发顶,声音几不可闻地哄道:
“睡吧……小霖。”
玉霖怎样也想不到,他魂牵梦绕的本该葬于灵药谷的友人竟死而复生。
可他记忆里闻谨的面容已然模糊,故人相见,也不相识。
窗外鸟鸣又清又脆,里屋戏腔有板有眼。闻谨不爱听曲,耷拉下眼皮来,漠然地转过头去看窗外屋宇。
待到一个时辰之后,一出戏唱到了尾声,周围声音渐弱,玉霖才悠悠转醒。
玉霖茫然地睁大眼,探头去看楼下人流走动,带着歉意道:“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闻谨撑着头看他,弯了弯眼睛,
“无妨,陛下这些日子太疲惫了。我要带你去的一个地方,本也是入夜去才好。”
……
映入眼帘的是“回春堂”的牌匾,门前高挂着两盏灯笼,里头寂静一片。
闻谨上前轻叩门扇,很快有位学徒将门打开,探出个头来。
他熟练地递了个玉佩,学徒瞬间绽放出一个笑来,迎他们进去,
“原来是闻先生,久仰大名!”
屏风之后,一女子专注地施针,听见声音后,忙活好手中的事,才起身向外走。
她身着一件青绿色利落短衫配月牙白百褶裙,扬起一个笑来,“阿闻来了,是来拿药的么?”
闻谨向她点头示意,待到白钟玉应声转身拿药时,闻谨才凑近同玉霖解释道:
“这位是白钟玉,是皇后的亲姑姑,精通药理,同皇后极为亲厚。”
玉霖点了点头,“带我来这做什么?”
“拿个东西。”
说话间,白钟玉捧着一个巨大的药包过来,闻谨将其接过,“淮序说你前几日夜半冷得缩成一团,身子骨弱,畏寒。我便寻思着给你配些御寒的药来。”
修仙人已没这般怕寒,但对上闻谨认真的目光,玉霖还是半信半疑地应了。
他还未多说什么,就见白钟玉洗净了手笑着凑近。
玉霖诧异地睁大了眼,面带疑惑,就见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末了又觉着爱不释手,笑嘻嘻道:
“粉雕玉琢的小陛下,真是可人!”
白钟玉下手没个轻重,玉霖觉着自己的脸被她捏得像个面团,慌忙地闭了闭眼,抓着闻谨的衣袖往后躲。
闻谨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连忙将她的手轻轻拍开。但只这么一会,玉霖的脸就印上了红痕。
白钟玉带着笑意看了他几眼,连忙讨饶,“对不住,对不住。”
她又笑眯眯地看了他好一会,才复又转了个话题问闻谨道:“这几日得疫病的病人一夜之间几乎消失了个干净,该如何是好?”
血祭之前,皇城黑压压一片,像是厄运降临,不少人得了疫病,缠绵病榻,送来医治。
可在昨日夜里,一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闻谨眉头紧皱,“消失?”
【作者有话说】
因为存稿是发表前一天晚上存好,所以今天元宵节的时候才发现今天中午已经发了元宵节时候的章节了![可怜]那那祝过期的元宵节快乐!(。)总之宝宝们天天开心~!是新的一年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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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闻谨回来啦!(撒花)(撒花)!
这段连着后面几章我记得好像是一次发烧的时候写的,当时情绪不佳,好像有影响到角色,总觉得太伤感太悲情也太悲观,前前后后修改了半个月,修改了三遍。
当时我总在想,闻谨小霖再重逢是什么样子,想来想去感觉还是现在这一版比较合适,希望大家喜欢~
129
第129章
◎“太急切了,闻谨。他只是个失忆的病人。”◎
听到此处, 方才为他们开门的那位学徒凑了上来,脆生生地答道:
“昨日医馆大门紧闭,本无异常。可今早天亮之时, 那些病榻全都被铺得干净齐整,就像从未有人住过。那些病患全数不见了。”
“可曾问过病患的家人?”闻谨问道。
学徒点了点头,“钟玉姐姐去问过,可得到的回答都是并未归家。这些人像是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闻谨见白钟玉欲言又止, 转头看她,“你觉着是因为什么?”
“那日血祭是云初进言所设, 可血祭之后,皇室颠覆,他却没了踪迹。我不知道此事与他有无关系,但我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闻谨眉头微皱,“他将染有疫病的人带走做什么?”
白钟玉抬眼看他,“带走做什么……阿闻, 你听说过‘诅咒’么?”
她说着, 看了玉霖一眼, “染了疫病的人最阴最邪, 小陛下身子弱,冲撞了却是不好。”
闻谨道:“你担心他对玉霖下手。”
白钟玉莞尔,“若是先皇之死与云初无关,小陛下将他在皇城立足的靠山杀害, 他定会怀恨在心。”
玉霖听着“云初”二字,本能地心中咯噔一声, 却还是若无其事地轻笑道:
“我不过一个失忆的‘刺客’, 不把持朝政也不出面, 如今对我下手又有甚意思?”
白钟玉定定地看着他, “因为你是白家把持朝政的名头。”
她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现实但是抱歉,正因那日天起异象,百姓才觉着那场刺杀是天命所归。白家的势力本就浸入朝堂,借着这个能够服众的机会上位。”
玉霖玩笑般问道:“既然白家上位,云初若想卷土重来,寻你们便是。左右白家得利,你又在担忧什么呢?”
白钟玉笑了一下,道:“与云初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白家没这个兴趣。所以呀,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各取所需,我们当保护好你。”
她说罢,透过小窗看了看天色,道:“夜长梦多,皇宫总会安全些,暂且回宫罢。若有消息,我会托人捎进宫来的。”
玉霖敛了眼眸,转过头轻声对闻谨说:“我们回宫罢。”
一出门,一阵阴风袭来,街道对面的屋宇上挂着火红的灯笼,随风吹起,呼啦呼啦地响着。
已是亥时,大街上空无一人,寂静一片,街道尽头却闪着红色的光,时不时发出“嗬……嗬”的声音。
闻谨觉着不对,抬手将玉霖护在身后,皱着眉观察着四周。
下一秒,一道唢呐声响起,扬天混着回响,铺天盖地的凄凉洋洋洒洒,白色的纸钱飘飘荡荡从天而降。
“啊——”
一道又一道低声绵长的嘶吼夹杂在唢呐声中,又骤然有一道尖叫声音量抬高!肆意发泄着愤怒与恨意。
玉霖心头一震,瞳孔紧缩,猛地退后一步。
下一秒,灯火与黑暗的交界处倏然闪过一道冷锋,带着抽刀声,紧接着视线中出现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红色身影!
那人一身红衣,神情癫狂,暗红色的衣襟像是干涸的血迹染成,在街道上红得扎眼!
“诅咒你……”
闻谨唰拉一声抽出剑来,冰冷尖锐的剑身坚定地指在前方,将要对上他冷冽的刀锋!
却见那人的唇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幅度来,几乎要裂开,眼睛颤抖得睁到最大,可以看到浑浊眼球中满溢的血丝!
他癫狂得嘿嘿直笑,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带着沙哑迟钝的闷,又通过胸腔震动直直地传入他们的耳中,像与那唢呐声共振——
“嗡——”
一面唢呐一面尖叫,还有诅咒般的轻声低语、纸钱挥洒声和剧烈的风声。
这些喧嚣的风仿若在这一瞬间全数灌进了玉霖的脑中,他听不清耳边所闻之声,杂得发闷。
下一瞬,又有一道带着粘稠恶意的声音穿破这些屏障,直直击中他的耳膜。
“我要永生永世地诅咒你!”
冷锋一动,那人尖叫着挥起刀,闻谨比他快,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唰的一声鲜血直流,连带着那人割开自己脖颈的刀锋一起——
鲜血如柱挥洒而出!
“唰拉——”
在鲜血溅射过来时,玉霖下意识闭了眼。他颤了颤眼睫,再睁眼时,睫毛上像挂了一层黏腻的血网。
这些血液顺着他闭眼的动作划至眼尾,又顺着脸颊滚落——像是血泪。
他又缓缓转动眼球,余光扫至自己带着血色的侧颊,还是烫的。
疫病患者温热的鲜血洒在他的脸颊像是烈火,猝不及防地发起烫来,下一秒便像浸入血液,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指尖。
像要把他的意识都焚烧殆尽。
……
闻谨见他瞳孔涣散,一刻也不敢耽搁,抱着他就往宫里赶。
他的身子烫得吓人,嘴唇发白。双唇紧紧抿着,不哭不喊,闻谨却没有安心一分,急冲冲地赶至宫中,将玉霖放至床榻上,掀起帘便去洗净手准备药箱。
却被一双手拦在了外头。
白淮序看了脸色苍白的玉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却分毫不让地挡在床榻前,抬眼看向闻谨,
“我理解你同他许久未见,但是太急切了,闻谨,他只是个失忆的病人。”
“我会照顾好他的,请回吧。”
闻谨透过纱帘看着脸颊毫无血色的玉霖,没有反驳。他默默将药箱收拾好,写清了单子和注意事项才离去。
屋里很静,白淮序缓缓坐在椅凳上,捏起闻谨写好的药单子,细细看了一番,喊了人来,小声吩咐其去煎药。
他洗净了手,拾了条干净的汗巾浸水,坐到床榻边给玉霖擦去冷汗。他垂着眸,神情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霖做了好长的梦。
前世的事如同走马灯在他的眼前一幕一幕地放:
阳光洒进窗棂,他在温暖舒适的屋内看着话本子;师姐笑着拉着他一同出游;肆意地在浮生门跑动……
当时他还小,总是闯祸,去别的峰殿惹了事就摆出一副委屈样回去找师尊,师尊总会给他摆平。
往事都与浮生门有关,可他乐得待在这一隅,总觉着这样过一生也很好。
他不求什么长生,寿命那般多,快乐事又那么少,了无趣味。
玉伶入了门,他是难过的,可总有师姐师兄向着他,他也能装作不在意,为了他们乖觉一些。
可一切在魔门秘境全碎了。
像是把他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假象一下一下地打破,将他从那样美好的乌托邦拽出来……
把他推入险象环生的世界里。
之后……之后的路,像隔了一层雾。
这些雾隐隐绰绰的,将路的轮廓照得模糊,他看不清路的尽头,只觉着好像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可好像又铺了那么远。
玉霖迷茫地想要睁开眼,可又被困在这一场幻梦里。
忽觉那条满是迷雾的道路里现出一个人影来。
“哥哥。”
那人唤了他一声,身形又近了,化作一个虚虚实实的幻影拥他入怀,又毫不留情地离他而去。
那眼神冰冷得像刀,将他的心刺穿成一瓣一瓣。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甚至叫不出这梦中人的名字,沙哑地用气声道:“别走……”
玉霖昏迷了三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冷汗不止。他微蹙着眉,不安地紧紧绞着被褥,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
白淮序伸出手背抵了抵他的额头,见他额头还是滚烫,轻声叹了口气,将冰冷微湿的干净汗巾整齐叠好,搭在他的额头上。
正欲抽回手时,却见玉霖拽住他的袖子,“别走。”
玉霖的眉头紧皱着,眼角挂着微不可察的晶莹泪珠,手指微微颤抖。
他似乎难过至极,连嘴角下瞥的弧度都藏不住悲伤。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手指都拽得发白,将白淮序华贵绸缎的袖子拽得皱乱不堪。
“好,我不走。”
白淮序的手顿了顿,僵在了原地,手背顺势贴了贴他滚烫的侧颊,又坐在床榻边任他抓着衣袖。
玉霖不知拽了多久,呼吸才逐渐平稳。他颤了颤眼睫,睁开眼来,茫然地看着床顶。
额上温热的汗巾又被白淮序拿走,换了一条干净凉快的来。玉霖缓缓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一点一点喝着。
他睫毛低垂着,只自顾自喝着水,不吵不闹,乖得很,周遭气质都温和了许多,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清明。
白淮序道:“是不是还是不想待在宫里?但外头如今还是不要去了,云初不知还会使什么手段。”
玉霖仍旧低垂着头,看向杯中微荡的清水,轻声问道:“云初是谁?”
白淮序没答。玉霖撩起眼皮,温和地看向他,笑了一下,
“我没得选……是不是?你们好像都在为我好,都在为我谋划,可我一个也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别走”两个字是叫你吗你就应[裂开]
情人节快乐宝宝们![撒花]
130
第130章
◎可玉霖觉得闻谨才是最孤独的身影。◎
白淮序看向他, “你会懂的,只是还没到时候。就算不懂又如何?对你来说未尝不算好事。”
“好事么……”玉霖轻喃,复道, “我曾问过闻太医,我问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我。’”
“他回答我,‘陛下, 若有人等您,您当日定不会破釜沉舟’。”
他自嘲一笑, “可能真的没有人在等我了。这样的话,我的想法不重要了,其实困不困在这都无所谓了。”
白淮序嗫嚅着没说话。
玉霖眼神温和,只是闲谈一般问道:“你在宫中不闷吗?”
白淮序摇了摇头,“先帝在时,我时常出宫去看看自家铺子, 也算一种慰藉。烦闷又如何呢, 乖乖待在皇后的位置上, 是我身为‘白家人’应该做的。”
玉霖笑道:“可你没有这么乖。没有我, 你也一样做好刺杀先帝的准备了,是不是?”
白淮序抬眼看他。
玉霖继续道:“国丧时敷衍的排场,朝堂毫无波澜的安稳有序。你早就准备好了,也没这么听话。”
白淮序动了, 他接过玉霖手上的空杯子放置一旁,“不会是刺杀, 会是更悄无声息的法子。”
他笑了, “白家不想当他的傀儡, 我也是。也许祖辈与裴家有纠缠, 甘愿为他们所用,但那是祖辈的事了。”他说罢,语气淡淡,“我不想这样。”
话音刚落,通传的人来报,说是闻太医已在殿外。
白淮序道:“我告知他你醒的消息了,要见么?”
玉霖点了点头,不多时,闻谨入了殿来。
他走到玉霖跟前,担忧地看他的情况。
玉霖眼神清明,可到底是大病一场,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闻谨眉头微蹙,右手轻轻搭在他的侧颊,“瘦脱相了……”
玉霖感受着侧颊的温热触碰,眼前闻太医的脸和记忆中模糊又遥远的模样缓缓重叠。
他定定地看着闻太医,笑了,随口说道:“你好像我的一位故人。”
闻谨一愣,定定看着玉霖的眼神,觉着心里倏然堵了一块。
他就着这个动作停顿沉默了很久,仿佛将心中的情绪全数压下才开口道:
“陛下什么都不记得了……竟还记得自己有位故人。”
玉霖想说,可能我记得很多位故人,但都不在了。正如闻太医你说的,若有人在等我,当日定不会破釜沉舟。
可他望着闻谨的眼神,又觉着这样的话太伤人,全数咽了回去。
这位“闻太医”的眼神实在太让人看不透,明明悲伤,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要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欲言又止。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他不想猜了,笑着转移话题,顺着闻谨的期待语气尽量放得轻,“我躺着歇息太久啦,闻太医陪我出去转转吧。”
“好。”
闻谨走在前头,玉霖缓缓跟在后面。绿意盎然,可移步换景之时,眼前皆是陌生。
皇宫的每一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未知地,他像一只进入陌生环境的猫,随时保持警惕。
几位侍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脚步放得轻,连头也不敢抬。一路上又遇到好多人,擦肩而过时都要屏息,生怕惊扰了他。
无人与他拥挤,这满宫的漂亮景色只有他在看。
闻谨端详着他的神情,“你平日不出殿,没有实感。陛下,只要你想,衣食住行的配备都会是最好的。”
“这偌大的皇城没有人敢忤逆你,你甚至可以就这样快乐过一辈子,喜欢么?”
他知道闻谨在试探他的想法。失忆以来,他们好像在竭力让他这一生只过得“快乐”。
白钟玉、白淮序是为了白家安稳,需要他这个名头,要他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乖乖地听话待着。
闻太医又是为了什么呢?
玉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敛下神情来想了很久,最终扯出一个笑来,
“闻太医,我感觉自己好像游魂,别人看不到我,也不同我玩笑。锦衣玉食很好,可你说,人活在世上,是为了这些华丽的物什活着吗?”
他说得轻松,像是随口闲谈,可闻谨抬眼,却望进了他空荡荡的眼底。
玉霖的眼里没有笑意,像是无数情绪交叠之后,迸发出的无尽沉寂。
闻谨看着他这样的眼神第一反应是害怕,本能地担忧,想问问自己这个娇生惯养的弟弟疼不疼怕不怕,接着是涌现而来的无力感。
他终于意识到玉霖这些日子都是在哄他。
玉霖循着那份熟悉的气息本能地接近他,明明亲近,明明也笑得开怀,可从来没有真正想起他过,也从来没有放下防备。
可是太久没见了,小霖。
他挑挑拣拣都不知从何聊起,不知道他如今的喜好,不知如何让他敞开心扉。他自以为熟稔的举动,共同的话题,也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闻谨不知何时停了脚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哑了声说:“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
滴答,滴答。
他们碰巧走在桥边,便淅淅沥沥地落了雨。雨珠一颗一颗砸在桥边的水影,泛起涟漪,将二人的水中倒影砸得零落破碎。
“我知道了。”闻谨拿出一路拿着的油纸伞,嘭地一下将伞撑开,走上前递给了玉霖,“撑把伞吧。”
闻谨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走进雨里。
明明是将他抛下,可玉霖却觉着闻谨好像才是最孤独的身影。
雨越下越大,雨帘摇摇晃晃,将面前的景象都晃碎,闻谨的衣衫被淋得湿透,可他脚步决绝,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
落了雨,天气渐冷,玉霖走走停停,不知行进了多久才缓缓挪回屋内。
白淮序看了看他身后,“闻太医没跟你一起回来么?”
他见玉霖没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想必是太医院有事,不必管他。”
玉霖坐下之后,白淮序将案上的碗递给他,里头盛了药,还在缓缓冒着热气,
“这是他去寻钟玉给你配的御寒的药,你身子骨还是弱了些,需多养养……”
玉霖垂眸看着热气腾腾的药碗,打断他的话,“他是什么时候来宫里的?”
“前几年。”白淮序顿了顿,“他是药灵族的人,救了我家人的命,之后便留在宫中了。”
玉霖听了,只是眼睫微颤,没说话,默默低头搅动汤勺,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复将视线缓缓挪动到旁边小盘中放置的糖丸,轻轻捻起一颗放入口中,“这也是他准备的么?”
“……是。”
糖丸晶莹小巧,入口即化,淡淡的甜意逐渐包围整个口腔,却不腻味,缓缓将苦涩一点一点逐去。
玉霖看着装着糖丸的小盘略略出神,低垂着睫毛掩饰着自己的眼神,
“淮序,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的记忆里每一个面容都是模糊的,我对故人没有实感。”
玉霖笑了笑,“他对我太热切了些,好似曾经相识,可我不记得他。”
玉霖的声音又逐渐放得轻,“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你和白钟玉的目的我能猜透,可我猜不透他的。我总想着,他对我这么好,总要求些什么吧。”
白淮序道:“那日你说……他像你的故人。倘若你们曾是挚友,那他对你好,也是理所应当,又为何非要掰扯个明白呢?”
玉霖抬眼,缓缓转动眼球看向白淮序,“是挺像的。说话的语气、性格、我这残留记忆中能捕捉到的相似的模糊面容……”
他说完,低笑一声,复又化为嘲讽的苦笑,“可这不是真的。”
“我的那位故人死了,死透了。”
玉霖疲惫地向后一靠,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死透了啊……不要再消遣他了,好不好?”
“你们有更大的图谋么?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了。”
【作者有话说】
没了记忆但还是下意识维护曾经自己认识的闻谨[爆哭]怎么不算一种双向奔赴呢记忆里是很好很好的人呀
求评论!呜呜想要热热闹闹的评论区,宝宝们理理我[爆哭]我一个人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