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十二 正文……
养蛊只是解蛊第一步, 这一步,除了会让饲养者失血,其实并不算危险。
危险的是第二步正式解蛊。
这需要极其坚定的信念, 若是解蛊过程中有一丝动摇, 便会遭到反噬,轻则重伤, 重则暴毙。
尹阙不理解,秦司羽为何要以身饲蛊, 用自己的命给自己解蛊。
或者是,他猜到了,只是不敢信。
他总觉得这之中还有什么事是自己的不知道的。
“你醒了?”
“你醒了?”
两人同时开口, 同样的惊喜,同样的嘶哑无力。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好片刻,还是秦司羽又开了口:“你现在怎么样?”
太后已经有了行动,以阙楼的那场景,那个女人, 分明就是个疯子, 她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行动, 她得尽早准备才行。
所以,她想要尽快给尹阙解蛊,只有这样, 他们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否则,以因为这时不时蛊毒发作昏迷不醒的状态, 他们很容易就一起栽了。
向来果决的尹阙,面色有一瞬间的迟疑。
秦司羽看懂了,她直接坐起来,直言道:“若是身体情况还好, 我想现在就给你解蛊毒,你觉得怎么样?”
尹阙定定看着她,面色越来越凝重,良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他,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肯定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爱。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哪怕他现在很喜欢她,对她动了心,他也不是很懂,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把自己看得超越她的生命。
这不合常理。
难不成,是上辈子,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尹阙突然想到了他之前做的那个梦,她一身红纱,躺在他寝殿的床上。
那也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尹阙脸色越绷越紧。
秦司羽被他问的一怔。
确实,站在尹阙的立场上,自己的行为确实很让人难以信任。
就在她艰难措辞,还想以‘预知梦’来圆过去时,她听到尹阙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你,你知道。”
秦司羽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见秦司羽这个表情,尹阙眉心动了动:“我以为你知道的。”
秦司羽眨了眨眼。
她确实知道,只是家族几十口认命的担子压在她肩上,她没空也没精力去思考这件事,更是下意识麻痹自己,并不知晓。
知道了又如何。
她已经不信什么情情爱爱了。
上辈子那么相爱,结果又如何呢?
在她眼里,只有切实的利益,才是最牢固的联盟。
她愿意豁出性命为尹阙解毒,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牢靠的关系。
“嗯,”片刻后,她坦然道:“我知道。”
尹阙:“……”
他也知道,她不是因为这个才愿意为他以身饲蛊。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我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因为你活着,我的家人才能活,为了我的家人,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付出生命。”
尹阙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因为你能保住我的家人,所以,我愿意拼死保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费解,而是心疼。
“我想给你解蛊毒。”秦司羽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你愿意配合我吗?”
尹阙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既然这是她的心愿,他会满足她。
更别说,这件事,本就是他占了大便宜。
秦司羽笑了:“谢谢。”
尹阙被这个笑刺的眼睛生痛。
他想移开视线,偏又舍不得。
得知秦三姑娘要给自家王爷解蛊毒了,陆一是最高兴的,忙前忙后做准备工作。
在他眼里,王爷爱惨了秦三姑娘,秦三姑娘也同样对王爷情根深种,尤其是这次慈宁宫事件,更是让秦三姑娘彻底爱上了自家王爷,两个相爱至深的人,一方愿意为另一方豁出性命,这分明就是话本子写的神仙眷侣。
他甚至开始畅想,等蛊毒解了,王爷和王妃大婚,以及大婚后的幸福生活。
尹阙还有些担心秦司羽的身体:“等你再修养几日好了。”
秦司羽却摇头:“夜长梦多,早解决早心安。”
她实在太怕了,失去家人是她不能再承受的痛。
尹阙隐约猜到了一些,便没有再劝。
一直到所有人都出去,屋里只剩他和秦司羽,在解毒前,他问了一句:“上辈子,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秦司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知道?”她反问。
难不成尹阙也是重生的。
不对,若他是重生的,他不会这么问。
“猜到了一些。”尹阙没有否认:“你别害怕。”
秦司羽摇头:“我当然不怕,因为你从来都是个好人。”
这下轮到尹阙笑了:“好人?”
原来这就是她对自己的真实评价。
秦司羽点头:“嗯,在我心里是。”
没等他追问,秦司羽便主动提及了上辈子:“上辈子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在我临死前有片刻的交集……”
她便把纪书尘和纪家陷害他,祸害她和秦家满门的事跟尹阙说了。
尹阙眉心紧拧。
纪书尘和纪家确实该死。
但除了他们,宫里那个更该死。
她做了太多太多的孽,做了太多太多恶,一直因为顾及皇兄才隐忍着,他只是没想到,她能造这么大的孽,做这么大的恶。
“就是这样。”秦司羽虽然尽力压制,但情绪还是难免有起伏。
语言太过苍白,尹阙只道:“会好的。”
他看着她,认真且坚定:“一切都会好的。”
像承诺,也像是立誓。
秦司羽笑了笑:“嗯。”
肯定会好的。
解蛊开始。
秦司羽预测过不会轻松,却没料到会这么痛。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痛得她眼前发黑……
几次喘不上气来,都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支撑着她——尹阙不能死,他死了,她家人怎么办。
她必须得救尹阙,让那些肆意抹杀她和她家人的恶魔们付出同样的代价。
她可以死,但尹阙不行——!
一股剧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秦司羽吐了一口血,但她没有闭眼,顽强且魔障地看着双眼紧闭,同样口鼻流血的尹阙。
她要知道他解了蛊,才行。
尹阙也没比秦司羽好多少。
她是拿自己的命替他冲关。
但蛊虫本就是下在他身体里,生死蛊的子蛊和情蛊的子蛊,在他身体里你死我活,他这个宿主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但好在秦司羽执念够深,他的意志力也够强。
睁开眼的时候,他只看到秦司羽正躺在地上,虚弱地冲他笑。
尹阙心疼得要碎了,下意识要过来把她抱起来,可他刚解了蛊毒,正是虚弱地时候,才动了一下,便整个人摔到在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只抓到了她的手。
得知尹阙蛊毒接触,秦司羽已经放心地闭上了眼,并没有看到尹阙朝她爬来的样子。
陆一听到动静冲进来时,就看到殿内两个人,双双昏倒在地,每个人都七窍流血,他都来不及震惊,赶忙喊人进来把人挪到榻上,又让圆觉主持给两人看诊。
得知蛊毒已解除,两人只是力竭,并无大碍,陆一这才放下心来。
尹阙只昏迷了一天一夜就醒了。
秦司羽是用自己的生命相博,相比着尹阙她的损耗更大,尚无醒来的迹象。
但宫里已经发难,由不得他继续留在摄政王府守着她,他把自己最精锐的影卫和护卫队留下保护他。
翌日,钦天监正使夜观星象,言蚩尤旗现,冲撞紫微星,有妖姬祸乱天下。
矛头直指秦家女。
慈宁宫联合上书房大臣,诛奸佞,稳超纲。
当日,尹阙已摄政王大臣之王令,率领金吾卫,以及南城兵马司,清君侧。
这一场动荡,来的莫名且迅猛,莫说百姓,大部分朝臣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战火已经爆发。
但来的迅猛,结束的也迅猛,不过两日,蛊惑圣上和太后的奸臣,便被摄政王当场斩杀,而皇帝则在混乱中被奸臣迫害。
太后接受不了打击,暴毙而亡。
第三日,开始了大清算。
霍乱超纲的奸臣,斩首的斩首,下狱的下狱。
首当其冲的便是礼部尚书纪成明。
公布完罪状,直接于午门外斩首示众,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至于纪家满门,全都下狱,择日问斩。
翻过一日,满朝掀起一股拥摄政王尹阙上位的浪潮。
三推三让后,尹阙秉天地万民意愿,登基为帝。
改国号新元。
登基第二天,便罢朝,守着还昏迷不醒的秦司羽。
若非太医和那个假和尚一直保证她只是体力消耗太过昏睡着,尹阙早治他们渎职之罪。
他担心她的情况,可这几天他就算是睡着了,也入不了她的梦,她也不曾来他梦里,这让尹阙非常着急。
“我跟你说过一切都会好的,”他握着秦司羽的手,低声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如之前说的一般,都好好的,你若不信,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我没有骗你。”
秦司羽只觉得好累好累。
全身像是被压了一座山一般,让她喘不上气,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说什么都好了,没有骗她。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听不懂。
又听到秦府。
听到纪家,纪书尘……
混沌中秦司羽突然想起来,她大仇还未报,怎么就睡了这么久?
她不能睡。
她要报仇。
对!
报仇!
她的仇人就是纪书尘和纪家!
她奋力挣扎,终于拼尽全力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就看到尹阙正抓着她的手,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看到他眼底的青黑,秦司羽下意识皱眉,她这是昏睡了多久?
察觉到动静的尹阙立马惊醒。
看到秦司羽醒了,甚是欣喜:“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一叠声的追问,让秦司羽终于五感归位。
她非常饿。
很快尹阙就让人端了一直都温着的燕窝粥和各式好消化的清淡糕点和饭菜上来。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都备着的。”尹阙道。
秦司羽只端了粥,小口小口喝完。
终于有了力气,她才看到尹阙身上穿的是龙袍。
“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她目露惊讶,很快就有些压抑不住的欣喜。
尹阙简明扼要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了。
太后和皇帝下台,纪家倒了,尹阙登基了,她和她家人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惊喜来的太突然,秦司羽都懵了。
“怎么了?”尹阙见她呆呆的,有些担心:“还是让太医再来看看。”
说着就要再次宣太医,被秦司羽拦住:“我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纪家倒台,纪成明斩首示众,那纪书尘呢?
尹阙眼底阴鸷一闪而过:“在天牢。”
秦司羽立马起身:“我要见去天牢见他。”
尹阙:“你别动,我让人把他带来见你,天牢不是你去的地方。”
秦司羽不肯:“我就要在天牢见他。”
纪书尘就配待在阴暗潮湿的地狱。
他不配呼吸哪怕一口新鲜空气。
尹阙还是顺了她的意。
但他要陪着她一起。
秦司羽没有拒绝,只是在走的时候,翻出了她早就备好的砚台。
尹阙看了一眼,眼底的越发阴鸷。
本就成了个完完全全的废人的纪书尘,都还没从这个巨大的打击中走出来,便全家下狱,整个人浑浑噩噩,犹如死狗。
听到开门声,他都没有动弹。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他死灰一样的眼睛,动了动。
而后,猛地爬起来:“阿乐!”
喊完,他又猛然色变,转过身,大声道:“你走,不要看我!不要看!”
秦司羽只觉得可笑。
都这个时候了,纪书尘居然还没忘演戏。
他可真是个天生的戏子。
只是现在,她不用再同他虚与委蛇。
直接冷声拆穿了他:“不要再装了。”
纪书尘颤抖的脊背突然顿住。
他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司羽:“阿乐妹妹,你在说什么?”
他的茫然,不解,装得可真像,落在秦司羽眼中,只剩恶心。
她毫不犹豫,抬手就把砚台狠狠砸到他额头。
纪书尘现在手脚全断,又在地牢这么多天,秦司羽一砚台,就把他砸地直直倒地。
他痛吟一声,没等他躲,秦司羽又是一砚台。
尹阙皱着眉头,随时防备着纪书尘反扑,又很心疼此时的秦司羽。
这跟他在梦里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只是梦里,和现实,两人的身份是调转的。
纪书尘很快就进气少出气多。
但他还没死。
因为秦司羽昏迷刚醒,力气不够。
她扔掉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砚台,举目四望。
尹阙立马明白了她的心思,把腰间的匕首递过去。
秦司羽接过,看都没看尹阙一眼,便朝纪书尘心口刺去。
“为……为什么……”纪书尘大口大口吐血,还执着地看着秦司羽,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秦司羽理都不理他,拔出匕首,再次刺去。
鲜血喷溅,她脸上身上,全都是血,但秦司羽犹如未觉,只一下一下,刺去。
上辈子,她发过誓,要把纪书尘千刀万剐。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最后是尹阙怕她精神出问题,上前握住了她满是鲜血的手。
“结束了。”他挡住秦司羽的视线,轻轻道:“我们走吧。”
好一会儿,秦司羽才怔怔抬眼,看向尹阙。
尹阙温柔和她对视:“我们走吧,我带你回家。”
秦司羽又怔了一会儿,这才脱力般松开了手中的匕首,紧接着她整个人就往后倒去,没有倒地,被尹阙及时揽在了怀里。
他用自己的外衣裹住秦司羽,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大步往外走。
看都没看身后已经死透的纪书尘一眼,只留下一句:“扔出去喂狗!”
秦司羽这一次只昏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过来。
她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看向床边的尹阙。
想到他看到自己在地牢的一幕,秦司羽有些不上来的不自在,她起身,低下头,轻声道:“我杀了纪书尘,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当然不会。”尹阙道:“就在一个时辰前,纪家九族已经在菜市口斩首完毕。”
秦司羽抬头,就见尹阙正盯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心虚,想逃,想躲避。
尹阙却没给她机会:“你还有什么未竞的心愿吗?我都可以帮你实现,任何心愿都可以。”
秦司羽想了想,而后摇头:“没有了。”
现在家人不用再有性命之忧,已经是最好的,她没别的所求。
尹阙点了点头:“你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未竞的心愿?”
秦司羽微怔,很快她就回过神,认真道:“抱歉,我……”
“你不用抱歉,”尹阙打断她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秦司羽:“……”
尹阙又道:“不过,你之前说,你这辈子不再相信情爱,那就是日后也不会爱上什么人,既然如此,和我在一起不是也无妨?”
秦司羽瞪大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
“你可以用一生验证我对你的喜欢是真是假,我可以等。”
秦司羽哑住。
尹阙从一旁拿出玉玺,放到她面前:“这天下,本就有你一半。”
若非秦司羽,他便如上辈子一般,早死了,哪里还有今日。
天下有她一半,并非虚言。
秦司羽没动。
良久她轻声道:“我可能一直不会爱你。”
尹阙笑了:“但你把我的性命看得比你的性命还重要,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誓言吗?”
尹阙把玉玺塞到她手里,放出一个于秦司羽而言不外乎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的父母家人,都以为我们二人相爱至深,翘首以盼你我喜结连理呢。”
秦司羽彻底傻眼。
还没等她回神,得知她醒过来的小侄女就吨吨吨跑了过来,一把撞进她怀里蹭啊蹭,蹭完了,还仰头,天真无邪地看着她:“小姑姑,他们都说你要当皇后了,这是真的吗?”
秦司羽一愣,而后看向尹阙。
尹阙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有与她对视。
尹阙喜欢自己,这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家里人因为信息不全有误会也正常,可当皇后,这话可不是能随便说说的,除非有人授意。
而现在,经历了巨变,能授意,且让人深信不疑,连小侄女都知道的,只有尹阙。
等把小侄女哄好,只剩下秦司羽和尹阙时,她开了口。
“王爷……”话落她又立马改口:“皇上。”
尹阙则道:“你不愿意,不用勉强,那日只是我随口一提。”
秦司羽却突然下定了决心:“我答应你。”
只有手握权力,才能更好的保护家人。
这是她两辈子生死,总结出的经验。
但……
“只是……”
她看着尹阙,还是想诚恳道歉,现在的她,想他好,希望他好,但没有办法爱他,以后也可能一直如此。
尹阙笑了:“这就够了。”
他可以等。
秦司羽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断断续续写的时间太久了,正文就写到这里,后面会有一两个前世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