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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古代言情小说_织隅

    第51章 新衣


    今年的外事司格外忙碌, 黎娘子一行人才离开不久,南江使团又即将接踵而至。大齐朝廷筹备之余,也对各地事务愈发上心, 以期风调雨顺四方安定, 才能不让外人看了笑话。毕竟,像当时吴州被黎娘子提起的那种事有损国家颜面, 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近日虞静延奉命出京处理要事, 结束后踏上返程,一路紧赶慢赶,回来时比预期早了半天。时值午后,恰好是乐安午睡的时间, 他回到府中,果真没见到那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


    暑天难熬, 他没让惊动任何人, 放轻脚步先去了书房,给手下幕僚交代要事。忙完后,张栩也从外面回来了,禀报道:“殿下, 小郡主这几日一直在祝府小住。”


    原来不是在午睡, 是去祝家玩了。虞静延点了点头, 问:“王妃呢?”


    张栩不知为何语塞, 面露难色。虞静延缓缓皱起眉, 声音微沉:“出了什么事?”


    张栩犹豫再三,如实道:“正院的下人屏退四散, 奴才本以为王妃在歇息,就没有惊扰,临离开时却见初桃带着个女郎中悄悄进了卧房。奴才仔细一看, 发现是,是……”


    在听到“女郎中”几个字眼时,虞静延心里就有了揣测,冷着面色:“说下去。”


    张栩头更低:“是先前被殿下赶走过一次的胡蝉。”


    当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虞静延不敢置信,眸中染上愠怒,下一刻站起身,大步向正院走去。


    ……


    偌大的正院侍从寥寥,见虞静延前来,负责守门的几个侍女面露惊慌,想要上前阻拦,又被张栩一个眼神震了回去,唯有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虞静延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推开房门大步流星走了进去,透过屏风,女子匆匆从榻上起来,隐约能看见慌忙拢衣襟的动作。


    “把门关上。”虞静延高声一喝,前脚就要迈进门的张栩差点绊倒,旋即动作比意识快,立马后退一步带上了房门。


    嘈杂被隔绝在外,虞静延绕过屏风,祝回雪离开床榻蹲身行礼,在她身后跟着初桃,还有那个名叫胡蝉的女郎中。


    “殿下回来得早,怎么不派人来传个信儿,妾身也好早去迎接。”


    祝回雪忍着忐忑,若无其事地挤出个笑。虞静延的脸色却依旧很差,根本无心与她假意寒暄,扫了一眼胡蝉:“这是在做什么?”


    晋王一向以果断严苛的铁腕手段为人称道,胡蝉只是个江湖骗子,自然难以摆脱对皇室的惧怕,何况上一次,她已经被很不客气的对待过了。


    她伏地答话:“回殿下的话,妾身为王妃调理身体。”


    “我的王妃是得了什么疑难病症,连宫中御医都奈何不了,非要找胡夫人。”虞静延冷冷道。


    对于这个胡蝉的底细,他很早之前就调查过。一个从塞外来的行脚郎中,名为“郎中”,实际上只有一点三脚猫的医术,靠着招摇撞骗的功夫在玉京贵妇圈中得了脸,自此名声大噪,又号称妇科圣手,自创的偏方可助妇人有孕,更能一举得男。


    祝家的主母是祝回雪的嫡母,着了这骗局的道,前几年不顾祝回雪的意愿把人引荐到晋王府,来时他正在主院t,听说后直接将人赶出了府门,半分颜面没有留。祝回雪受他帮忙解了围,当时明明欣喜又感激,明显也是不相信这种虚假唬人的东西的。


    胡蝉像是没听出虞静延话中的冷意,面露谄媚:“殿下有所不知,皇宫中的御医医术高超,却不熟悉女子身体里的关窍,妾身帮王妃补气驱寒,养好了身子,想要诞下一位聪慧健壮的小世子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像晋王这种天潢贵胄,政绩出色,又在民间声望颇高,恐怕比晋王妃还要在意子嗣大事。这次是晋王妃主动邀约她前来,不会不事先考虑晋王的反应,晋王想要子嗣,就算仅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应该给她三分薄面。


    正在胡蝉暗暗放松的时候,虞静延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径直走到床榻前。烛火静静燃着,床头矮几上放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旁边整齐地摆着一排银针,每根都足有六七寸长,远非寻常针灸能用上的尺寸,针尖散放着骇人的寒光。


    “这就是你说的‘养身子’,用这些银针?”虞静延勃然大怒,周身气势吓得众人一抖,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胡蝉还想狡辩:“殿下,王妃体寒,若想一举得男,必须以针刺之法放出寒气,辅以每日一碗汤药符水,才能”


    虞静延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厉声喝道:“张栩!”


    这种怪力乱神的四不像法子,不知是何等的病急乱投医才会相信,令虞静延更加不能接受的是,他心目最是聪慧通透的妻子,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屈服,疯魔到宁愿让自己的身体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也要放手一搏,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小世子”。


    张栩听见动静,很快进来准备把人带走,混乱吵闹中,一直沉默的祝回雪开口了。


    “住手。”


    祝回雪是这座王府的主母,平时也是十分得人心的,即使张栩是虞静延身边的红人,这时也要顾虑几分。果然,在她发话后,张栩等人纷纷停了下来,为难地去看虞静延的脸色。


    当下气氛紧张,祝回雪却恍然未觉,脸色苍白却不见任何畏惧,对虞静延说:“这次胡夫人非旁人强塞,而是妾身请来的,药方和施针也都是经过妾身允准的。殿下要罚她,就请先罚妾身吧。”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望着她执拗的眉眼,虞静延怒火更甚:“你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为什么要乱来?”


    “只要能为殿下生下小世子,为皇家诞下长孙,”祝回雪声音不大,却分毫没有胆怯,走近到虞静延面前,一字一句道:“妾身的身子,又算得上什么?”


    府上最大的两位主子已经许久没有爆发过如今日一样大的争执,张栩见势不对,忙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暗示都退下。房门关上,只剩下虞静延和祝回雪两人,还是前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氛围的僵持。


    妇人生育艰难,岂有万无一失诞下男孩的办法,她明明都清楚,却还是要难为自己。虞静延紧皱着眉,道:“我不在的这几日,出了什么事?”


    “殿下多虑了,什么都没有。只是妾身急于成事,所以才叫胡蝉来。”


    她口中和脸上无不写着“拒绝沟通”,虞静延压着躁郁,沉声道:“王府的势力不需要依靠一个襁褓婴儿巩固,顺其自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现在看来,你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是啊,他总是嘴上说得好,让她不急看缘分,一边却用行动向她施压。心中的骄傲不允许祝回雪服软,她抬眼看他,面露自嘲:“殿下所说,当真是心里所想吗?”


    “你说什么?”虞静延不知她所说话语中藏着什么深意,短暂地怔了一怔。


    宽敞寂静的卧房里,只能听见偶尔烛火的噼啪声,祝回雪脸上没有争吵的激动,相反异常平静,如一朵经历过太多风雨已经释然的花。


    她没有回答,稍稍提起自己柔顺的罗裙,冲对面的虞静延笑了笑:“殿下瞧瞧,妾身做的新衣好不好?”


    虞静延不明所以,顺着她目光下去,见那布料柔滑如绸缎一般,表面灿光粼粼,很是好看。他隐约觉得不对,定睛一看,竟发现上面绣着的纹样不是寻常的蝴蝶百花,而是石榴,石榴百子纹。


    虞静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饱读诗书,对于穿什么、戴什么一向讲究,这种样式的衣裳,以前她从来不会穿在身上。


    祝回雪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妾身已然尽力,但做不到的事,永远有其他人可以做到。所谓缘分……有些体面,就不必再强撑了。”


    在虞静延眼里,她可以气愤,可以悲恸,唯独不能是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姿态,就好像耐心和盼望悉数耗尽,对万事万物都不在乎了。


    他的火气很快被勾了起来,像是被戳了痛处一样,上前一把扣住祝回雪的手腕:“体面?近日你待人冷淡,一边想方设法把我往别处推,一边背着人折磨自己,这就是你说的体面?我是期待有一个嫡长子,但也只是期待,不是放任你作践自己的理由!”


    祝回雪被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床沿顶到膝弯,失去平衡仰面倒在床榻上,而一贯克己守礼的虞静延这次却没有放过她,也不顾外面天还大亮,直接扣住了她手腕,压在榻上。


    灼热的呼吸扑洒在祝回雪身上,却没有了平时带来的安心和温暖,她逃无可逃,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和绝望,紧闭上眼睛。


    小气不行,大度不行,无动于衷不行,偷偷努力更不行。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他满意?


    身上愤怒又强势的动作陡然停下了。枕衾冰凉,虞静延抬起头,见她偏头躲避,不知何时已经泪水盈睫,全身上下都写着“拒绝”两字。眼前的场景如兜头一盆冷水下来,让虞静延从暴怒中彻底清醒了。


    她难道她自己不想爱惜身子吗?她这样做是为了谁?她一心想为他生儿育女,他却毫不领情,甚至还想不顾她意愿……


    他怎么能强迫她?


    “别哭了,是我太冲动。”虞静延满心懊悔,动作轻柔地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想要擦去她脸上斑驳的泪痕时,被她后缩躲开了。


    “妾身自己来。”她声音低哑。


    虞静延的手僵在原地,祝回雪唇色苍白,始终不肯看他一眼,分明近在咫尺,却像离了千百丈那么远。


    这种感觉深深刺痛了虞静延,僵持片刻,他终是起身,与她拉开了距离。


    那碗黢黑的汤药还放在床角的小几上,已经变得冰凉,不知里面含了什么罕见的药材,隐隐飘出一股异香。虞静延扫了一眼,想起方才院中下人按部就班守门的模样,只怕胡蝉今日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最坏的结果,就是在他不在玉京的这几天里,她已经接受过几次所谓的“调养”。


    女子静静靠在榻上,看上去虚弱且疲倦。虞静延追问和道歉的话全都堵在喉中,最后只留下一句。


    “王妃,你自己静静吧。”


    他望了望她,抬起沉重的步子出了房门。


    第52章 平乱


    夏日将过, 暑气终于有了消退的态势,给人送来几分宜人的清凉,初秋九月, 抱恙许久的长公主重归朝堂, 萧绍经历过行宫时的贬官,如今也终于官复原职, 重掌皇廷禁卫军。


    东方既白, 正是晨起时分,昨晚圣上宿在坤宁宫,到了早朝时候,一应宫人有序进内殿伺候梳洗。关皇后起身比平时早, 坚持亲自为虞帝整理衣冠。后者展臂由人侍奉,道:“这种小事, 皇后何必亲力亲为。”


    “别人来不够周到, 妾身不放心。”关皇后温婉一笑,抚平龙袍衣襟上的一丝褶皱。


    这些体贴入微的侍候,皇后的确数十年如一日。虞帝没再强求,接过钱顺海奉上的参茶一饮而尽。


    宫门外传来战地急报, 身穿甲胄的士兵匆匆进来, 跪地道:“禀陛下, 萧将军已与淮州军会师。”


    虞帝:“知道了。”


    士兵退下, 关皇后为虞帝戴冠, 笑道:“陛下放心,有继淮坐镇战场, 想来东瀛翻不起什么风浪。”


    “朕不怕东瀛有何能耐,只担忧这浑小子不顾自己安危,此去一趟又要挂彩。”虞帝道。


    东瀛气焰嚣张, 袭击的沿海地带邻近淮州军驻地,事发突然,朝廷急派萧绍前往平乱。虞帝刚复了他的官职,本打算t让他着手加固皇城禁军,好为即将到来的南江使团做准备,这下也不得不另寻他人。


    与朝中已然功勋遍身的老将相比,萧绍作战风格强势,偏好猛烈追击不留机会,这种急风骤雨的战术容易扩大优势,但也更容易流血伤亡。自他接手淮州军,每年军中上报的抚恤金不见增长,他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疤却是越来越多了。


    关皇后神情柔和听着,莞尔道:“陛下一向最宠继淮,从小连澜儿都要偷偷吃醋。”


    此话看似随口,实际令虞帝想起了虞静澜。从行宫里惊马事件揭穿被发落,虞静澜被软禁在住处不得出门,回到玉京又被关在自己的府邸,连关皇后也不得随意探望,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两月了。


    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就算当时有再大的怒火现在也熄了。虞帝一叹,吩咐钱顺海:“朝会散后你去传旨,把她放出来吧。”


    钱顺海忙应了。关皇后心中暗喜,但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多了些愧意:“是妾身教女无方,从小宠坏了澜儿,才让她一时糊涂向三公主下手,在梨花寨使者面前有损我大齐的颜面……”


    虞帝已经不欲追究:“事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是。”关皇后放下心,扶着侍女站起身来。


    宫人悄然有序退出内殿,关皇后继续为虞帝理着冠前垂旒,又将话题引到了刚刚说过的萧绍身上:“继淮现在已经年过弱冠,陛下疼他,也该多考虑考虑他的婚事。”


    “朕虽看着他长大,但终究不是他生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的终身大事朕不能一人决断,还需问过萧侯的意思。”


    此话正中关皇后下怀,顺势应和:“正是如此。妾身听坊间有传闻,说萧侯属意沈家七娘子为儿媳,已经与沈府谈妥,但继淮似乎有所顾虑,事态便僵持住了……”


    萧侯与沈家来往频繁已久,这桩婚事虽然至今没有成形,但在玉京也传出过一些风声。虞帝手眼通天,自然不会不知情,也不意外关皇后会向他提起。萧家手握兵权,联姻之事非同小可,背后藏着的政治意义不言而喻,要是无人在意才是真的异常。


    想起那天提起虞静央时萧绍的态度,玩笑试探中藏着认真,虞帝的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这是继淮自己的婚事,自然要看他的意愿。若他与沈家娘子有情,朕岂有阻拦之理。”


    虞帝说着,望了一眼关皇后:“淮州军是朕的股肱之师,不管继淮与何人成婚,都动摇不了萧家的立场。”


    “萧氏忠君,自当如此。”关皇后道。


    晨钟三响,虞帝整理好朝服冠旒,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关皇后携一众宫人蹲身恭送,眼中含着精光。


    听陛下方才的意思,是同意了萧家和沈家联姻。如果萧绍当真迎娶沈家女,萧家倒戈,晋王一派将会势力大挫。


    女官察觉出主子此时的好心情,恭恭敬敬上茶,笑道:“这下娘娘能放心了。有了陛下默许,只待萧侯和沈太仆谈妥,萧将军就算不愿也无济于事。”


    现在没有别人,关皇后也不再掩饰心中愉悦,从从容容浅啜一口热茶。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看这几个月萧绍的表现,仍不知对虞静央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现在,她只要全力促成萧沈两家的婚事,得到的会是事半功倍的回报。


    思及此,关皇后翘起唇,问道:“近日宫外可有什么动静?”


    坤宁宫盯着的无非那几处,女官心领神会,将眼线报回的消息禀明:“旁的倒没有什么,三公主近期安分,只是晋王府……”


    关皇后眼中冷光一闪:“莫非我们的人让他抓住了把柄?”


    “娘娘多虑了。”女官忙否认,道出了实情:“此事说大不大,只是颇为奇怪。有天深夜,我们的人看见晋王妃身边的初桃带着几本书,偷偷出府去了书肆。”


    听说不是朝政上的争端而是祝回雪的事,关皇后心头一松,旋即则觉察出一丝不正常的意味祝氏喜好诗书,这一点人人皆知,若是寻常买书,白日光明正大去也没人置喙,何必鬼鬼祟祟?


    “她去做什么?”


    “暂时不知,初桃走后,我们的人进去看过,但那书肆掌柜的嘴极严,应该是已经被事先交代过了。”


    这就有意思了。民间书肆遍地都是,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如果利用得宜也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比如传播谣言、控制舆情。祝氏身边的侍女为掩人耳目低调行事,指不定就是受了虞静延的指使,打着这方面的主意。


    “让他们继续打探,有什么动静立刻报回来。”


    女官应道:“是。”


    在前朝,虞静延素来以“公正磊落”得人心,他一贯装得好,如果这次当真想利用书铺造势,八成是因为南江使团将至的事。虞静央的去留未知,他是她亲兄长,可不就坐不住了吗?


    可惜,如今被他们提前发现了蛛丝马迹。既然有人那么焦急,他们便顺水推舟,必要之时先下手为强。


    关皇后心头浮上兴味,徐徐道:“南江使团就快到了,让人好生盯着虞静央的一举一动,莫要在这节骨眼上再出岔子。”——


    从前的豫阳长公主身体强健,而今许是年岁渐长,一场风寒断断续续快两月才好,好在病愈后精神如常,又能回归朝堂重掌政事了。今日正逢休沐,虞静央侍过药,陪着长公主说话。


    “你兄嫂吵架,继淮在战场上,你倒是一个都不担忧,整日窝在我这儿躲懒。”长公主道。


    虞静央弯了弯眼,继续为她捶肩:“其他事什么时候都能做,侍奉姑母却耽搁不得。”


    “油嘴滑舌。”


    长公主乜她一眼,实际上心里也明白。南江人一日比一日近,顶多再有半月就要到来,若最后阿绥必须跟着南江人走,留给她们姑侄的时间就没有几日了。


    也正是因此,她才必须要尽快回到朝廷,重新掌权。


    长公主面色有些凝重,虞静央看得出来她心中所想,若无其事笑道:“哥哥和嫂嫂感情好,这次应该也只是小摩擦,姑母放心,改日我去劝劝。”


    两人说着话,侍女进来通报:“苏博士来为殿下送奏疏。”


    身为皇家内部地位举足轻重的人,长公主手上捏着宗政大权,与掌管仪礼祭祀的太常寺常有事务重合,苏昀则是太常座下的得力副手。


    长公主应后,很快苏昀就进来了,身后跟着小厮捧着两叠奏疏,他向长公主和虞静央一一行过礼,放下要送的东西,同长公主寒暄几句后便告辞了。


    天色不早,在苏昀走后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虞静央也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正要上马车时,身后却有人叫住了她:“三殿下。”


    听见声音,虞静央先愣了一下,回头发现果然是苏昀。原来他没有走,一直在府外等着。


    这里人多眼杂,虞静央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附近一处巷子里。等到四下无人,她停下脚步,疑惑道:“你有事对我说,方才为何不直接告诉我?难为你在外面等这么久。”


    苏昀摇头,温声道:“你来探望长公主,我岂能贸然打扰。外面和风习习,稍站一会儿也令人神清气爽。”


    他没把这点小麻烦放在心上,虞静央也只有回以笑意,故意说:“苏博士行事周到,我是挑不出错处。”


    “殿下谬赞。”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之意,苏昀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闲谈几句后,苏昀说起正题,脸色也凝重许多:“今日我特地等你,是觉得必须来给你报个信。南江使团沿大齐官道一路北上,已经进入中原,据探子来报,郁沧授意手下臣子沿路宣扬南江储妃你的美名,试图左右民间传闻风向,让人认为你与他情意美满……兵马未到,舆论先行,这种行为,是在变相向大齐朝廷施压。”


    第53章 围困


    “这……”


    虞静央想扮作冷静, 通透的杏眸里却仍流出忧惧之色。苏昀见她不安,忙宽慰道:“殿下别怕,我说这些并非想要你忧虑。南江人踏在大齐的土地上, 却想要南江之事口耳相传, 未免太异想天开,陛下得知后立刻派出了人手, 想必很快就能压下来。”


    虞静央似乎成功被安抚到, 发白的脸色有所好转,低喃道:“那就好。我就知道,父皇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苏昀于心不忍,只有叹了口气, 继续道:“形势未定,陛下的心意我无从窥知, 但我知道南江人为了请你回去, 准备t了极为丰厚的筹码。利益面前,朝中难保不会动摇,你……一定要小心。”


    远处山间夕阳半落,时辰已晚, 二人交谈片刻后互相告辞。马车沿着大街缓缓行驶, 虞静央手撑着头, 刚才慌乱的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意。


    控制民间言论的战术一贯是郁沧的拿手好戏, 若非如此,五年前她也不会信了坊间说他“端方明礼, 贤能有德”的传闻,冲动地把自己推入深穴火海。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会装, 她比他更会。


    虞静央眉目清冷,如同覆了层寒霜。郁沧试图顺着道途攻占民声阵地,但他的手还够不到玉京来,为了自保,自己也该做准备了。


    “这马车刻着公主府的符牌,好像是宣城公主!”


    “真是宣城公主!”


    “快把车拦下!”


    马车外人声嘈杂,突然响起一阵分外清晰的议论声。虞静央愣了愣,思绪被现实拉回来,听见晚棠又惊又怒的厉喝:“你们要做什么?都退下!”


    虞静央悄然把车窗打开一个缝隙,竟发现自己被百姓包围了。而那些百姓大多满脸气愤,指着她唇齿开合,看上去来势汹汹,实在不像友好的模样。


    “公主!公主你出来!”


    “为什么不肯回南江!”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近,逐渐混乱的气氛令人心慌,显露出异样的疯狂。虞静央匆匆关上车窗,下一瞬,耳畔炸开一声东西碎裂的闷响。


    “啪!”


    她一激灵,慢半拍回头望,见结实的窗纸上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团黄白色的濡湿痕迹,又湿又黏。


    是鸡蛋。


    “保护殿下!”事态濒临失控,晚棠和护卫守在马车周围,竭力阻止暴怒的百姓上前。晚棠不明所以,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讲究分寸礼数,气急败坏道:“你们都疯了吗?殿下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为难百姓,到底和你们结了什么仇什么怨!”


    “南江人要为了她开战,用不了几天就要打过来了!她再不走,我们所有人都得为她陪葬!”


    “皇亲国戚整日过得舒心,却要我们平头百姓豁出命补天!五年前我的夫君已经死在战场上,倘若开战再度征兵,还要再牺牲我的儿子吗!”


    谩骂声里夹杂着妇人的哀泣,虞静央因紧张而狂跳的心停顿了一刹,旋即沉了下去,从混乱中分辨出了事情原委。她动手太迟了,已经有人在玉京拱火传谣,说南江人派使者前来迎她回去,如果她不肯,就要再度发动战争。


    说起来,前几日她就听到过一些不友善的风声,但这些小动作威力不大,几乎没有翻出水花,她以为烧不起来,以防万一,更未雨绸缪派出过人手前去化解,却收效甚微,如今这些对她不利的传言不知何时如长翅膀般飞了起来,十传一一传百,直接导致了今日的惊险状况。


    “既然已经嫁给了南江人,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危机面前,人的第一反应是自保。外面疯狂的人潮和她仅隔着一层马车,直接堵塞了整条大街,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虞静央扶住车沿急喘着气:“晚棠,快去叫人!”


    晚棠被人挤得狼狈,听后反应过来,立刻钻出人群奔了出去,护卫步步后退,空出的安全地带越缩越小。


    “求宣城公主随南江使团归国!”


    整齐的山呼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虞静央的耳朵,马车的小空间愈发显得封闭,她艰难地大口呼吸着,控制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南江蔑视她,大齐厌弃她……从嫁给郁沧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人喜欢的三公主了。


    “官兵来了!”有人声音惊慌。


    “退下,全都退下!”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踩在地上,皇城禁军闻风而来,迅速接管了护卫的差事。虞静央掀开车帘的瞬间,苏昀穿过混乱赶到马车前,高大的身形遮住陡然刺眼的光亮,把她紧紧挡在了身后。


    即使禁军控制了局面,看见虞静央现身,仍有偏激的人想要冲上前,嘴里不停念叨着。苏昀半步未退,道:“谣言乱真,不可听信,此次南江使团前来是为了商议盟约,并无任何敌意之举,外交政事亦与公主无关。”


    人群里仍有执拗之人被冲昏了头脑,回顶道:“苏博士替她说话,他日南江人打进玉京,你能落着什么好!”


    苏昀胸膛起伏,急怒的语气一改平时的温润平和:“就算南江要开战,也是因为与我大齐官府的矛盾,公主何辜!苏某不解,宣城公主柔弱之身,在诸位眼里却有如此大的能耐,竟能以一己之力左右两国战事!”


    有禁军在,簇拥的人潮很快被冲散,为马车让出了一个脱身的豁口。趁此机会,苏昀控制住马缰一扬,带着马车冲了出去。


    晚棠出去求援,气喘吁吁带着人手回来,赶到近前后大为意外,原来公主已经得救了。跟随她匆忙过来的萧府护卫也一愣,看清了那个带着虞静央离开的青衣男子是谁。


    为首的护卫首领狐疑:“苏博士,他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苏博士去长公主府送奏章,与殿下巧遇。”晚棠尴尬,解释道。


    出事的地点离萧绍的府邸最近,虽然主人不在,但还是可以求助的。她冲出人群后直奔萧府,萧府的护卫听说后也二话不说就跟她赶了过来,没想到会扑了个空,还让他们看见了苏昀。


    “原来是这样。”


    一群护卫静静望着那辆马车远去,晚棠摸不着头脑,眼前众人看起来个个高大磊落,怎么会让她看出一丝阴暗的……敌意?


    护卫首领把刀收回刀鞘,道:“回去立刻给将军传信。”


    手下颇为认同,纷纷点头。晚棠不敢说话,心里却更疑惑了公主已经脱身,有惊无险,反观萧将军现在在战场上,关键时候更不该使他分神,为何不能等到他回来再禀报呢?


    ……


    等到全部事情处理完,虞静央回到自家府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扶着晚棠的手慢慢往内室走,疲倦的眸光有些无神,留在府上的侍女小厮不明情况,都不敢贸然询问,只有远远缀在她身后观望。


    房门关上,虞静央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晚棠吓了一跳,忙扶着人坐到软榻上:“殿下怎么样?要不要奴婢传个郎中来……”


    虞静央摇了摇头,脸色白如宣纸。从她被救出马车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可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却久久不能散去,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


    从小巷离开后,她和苏昀反向而行,出事的时候恰巧苏昀还没有走远,听到动静匆匆去找了正在巡防的皇城禁军,这才成功从人群中解救了她。


    马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行,把那些人远远地甩在身后,依然能听见高昂的喊声“求宣城公主返回南江”。


    大齐,这是她费尽心机和力气,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的故土。就在她满心依赖它、眷恋它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想把她驱逐出去。她气急攻心,委屈又不甘地想要发怒,可理智又告诉她:事出有因,不该记恨任何一个人。


    门外有人通传:“殿下,晋王府的张管事来了,带了好些东西。”


    定是兄长得知了今日的事,又因公务暂时走不开,所以才会派张栩先来探望。可虞静央现在不愿见任何人,道:“让他回去复命吧,就说我没事,已经歇下了。”


    下人依言去回,晚棠给她倒了杯热茶暖身子,轻声安抚:“殿下,今日之事非百姓所愿……”


    许是手心捧着温热的茶盏,心也有所回暖,虞静央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空荡的内室响起她低低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是被有心人牵着走了。”


    五年前那场大战对大齐的伤害太大了,生灵涂炭的代价让所有人胆怯,对南江人更是视之如虎狼。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就容易反应过激,被谣言牵着鼻子走,百姓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却清楚一件事一旦战争打响,随之而来的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所以,哪怕是从前最得民心的公主,哪怕他们不久前还在叹息扼腕,同情她的遭遇……在家国性命面前,什么都不值一提。


    第54章 破阵


    主仆俩说着话, 门外传来微弱的窸窣声。晚棠听见动静,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冲着外面:“不是让你们退下吗,t 谁在外面!”


    “殿下, 是我。”一道略带谄媚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是柳素。


    虞静央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变故, 更无心同她虚与委蛇, 皱眉问道:“什么事?”


    柳素态度殷勤:“先前殿下说房中器物旧了,便挑着撤下去了几件,今日奴婢特意到库房择选了新的,过来为殿下补上。”


    想进来补充物件, 不选她白天不在的时候,偏偏要这时候来?虞静央在心里冷笑一声, 亲自起身走到门前打开。


    她是打开了, 只不过自己正正堵在门前,看上去并没有放人进去的想法。柳素干笑着道:“奴婢进去为殿下……”


    “拿了什么东西?我看看。”虞静央不理会,自顾自查看起银盘里放着的几件器物,有一幅古画, 两尊花瓶并几个摆件。


    “这个花瓶, 我记得是皇后赏的吧?”虞静央拿起一个, 似是随口问。


    她站在门口不让, 柳素进不去, 硬着头皮答道:“正是。奴婢觉得不错,便自作主张挑了出来, 若殿下不喜欢这个,奴婢就另去换。”


    虞静央不置可否,把花瓶搁在一边, 又看其他的,仔细端详后分辨出一幅画是《太姒嗣徽图》,另一副乌木螺钿屏风上则雕刻着《帝姬奉案》的纹样。[1]


    一个敲打她遵孝道,一个提醒她安分守己,如何不算是用心良苦?


    关于柳素有问题这件事,她很早之前就有了怀疑,后来在萧绍的帮助下得到了确认。那次他不请自来,拿走了她最喜欢的那朵珠花。之后,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他依然赖着不走,虞静央正想着如何体面地下逐客令,思及近日的烦心事,忽地计上心来。


    “我怀疑我府上的人有问题。”她立马走回到他面前。


    萧绍眉一挑,问:“怎么发现的?”


    这句话是虞静央经过长期观察发现了许多端倪才敢说出来的,不是只凭之前燕窝粥的事,更不是一时兴起的指控。但蛛丝马迹太多了,她一时说不完,只好道:“说来话长,反正就是有问题。”


    “既然怀疑,那就亲眼去看看。”


    萧绍二话不说要拉着她出门,虞静央微惊,立马制止他:“就这样出去岂不是打草惊蛇?他们会伪装,我们抓不住证据的。”


    “也对,换个法子。”萧绍看看紧闭的房门,改变了主意。


    说罢,萧绍把朝向后院的窗牖大开,先带虞静央翻了出去,落地后一手稳稳揽住她腰,脚在廊柱前一踩,两人身形登时拔高数尺,离开地面。


    疾风在脸颊边呼呼地刮,等到虞静央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踩上了足以俯瞰整座府邸的房顶。但这里还看不到他们想看的,萧绍带着她越过数座院落,最后到了府上下人的居所附近,居高临下的视角,能把所有可疑的人和事尽收眼底。


    在这里,虞静央亲眼目睹了柳素向围墙外递送消息的一幕。后面几日,她又查出了他们碰头的具体时间,以及潜伏在府上同柳素为伍的同党。


    ……


    虞静央撂下手里价值连城的物件:“柳素,今日我在外面发生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奴婢惶恐,殿下没有提起,府上皆无从知晓……”柳素摇头,战战兢兢否认。


    她装作不知,虞静央轻哂,晚棠会意,把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


    “竟有如此恶事!殿下没受伤吧?”柳素听了仿佛极其震惊,心疼地把虞静央上下检查一番,义愤填膺道:“能被那些人围住,可见跟随殿下出行的护卫身手平平,疏于职守,今后不如另换一批护卫,奴婢亲自为殿下挑选几个好的……”


    虞静央露出个讽刺的笑:“不劳你费心了。”


    她话音落下,外院传来喧哗哭求声,侍卫押着几个形容狼狈的侍女小厮进来,向虞静央禀报:“殿下,这几人胆敢盗窃府上用物,证据确凿,已经悉数搜出,这些则是从柳素姑姑那搜到的。”


    虞静央上前查看,在看清失而复得的东西有哪些时怒极反笑,指着柳素道:“我就说你为何着急在我的卧房换上新的物件,原是你贪婪心起,等不及要把上一批换下去的吞进自己肚子!”


    “奴婢冤枉!”柳素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然没有料到这一意外。台阶下跪着的人也是叫冤声连天,虞静央眼都没眨一下,发话道:“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我公主府留不得,把他们都带走,发卖到乡下庄子去!”


    柳素剧烈挣扎着,发现被抓住的那些下人每个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顿时明白了什么。根本没有什么偷盗窃取,是虞静央随意寻了个由头在排除异己!


    柳素原形毕露,不死心地大声叫骂:“我是关皇后的人,你岂敢动我!三殿下!我们都是皇”


    “堵上她的嘴!”虞静央喝斥,手脚麻利的侍卫立刻上前。柳素浑身被麻绳捆住,说不出话,只有狼狈地被押在地上,不甘心地唔唔着。


    虞静央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那双总是柔婉无害的杏眸眯了起来,流露出凛冽的寒光,紧接着扬起手,重重打了她一耳光。


    “啪!”


    柳素毫无防备,虽然身后有人押着但还是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登时显出一片红痕。仿佛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过来,她说不出话,眼中却明显浮起恐惧,想要挣扎着向后退,却又动弹不得。


    主子罕见发怒,四周下人无一不低着头。虞静央仍蹲在柳素面前,唇齿开合,声音之轻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正是因为知道你们是她的人,我才更要快刀斩乱麻。细作、谣言、枕边风,阴谋阳谋她样样都用了,下一招会是什么?”


    她最好确定,下次能直接毁了我。


    虞静央心中如是道,随后不再多看一眼,从容起身:“带下去。”——


    淮州军营,一场激烈的交战刚刚结束,海面上浪花翻涌,仍传来炮火的隆隆声。


    东瀛贼心不死,不过是一介贫瘠的海上小国,还妄想从大齐边疆搜刮利益,像只苍蝇一般赶也赶不走。此前已经发生过多次类似的情况,但由于损失微小,朝廷也就一直没有理会。但东瀛人贪心不足,这次是愈发变本加厉地窃夺财富,大齐自然没有逆来顺受的道理,该出手时就出手。


    萧绍奉旨挂帅出兵,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把敌兵赶出了大齐的陆上领地。此时战火暂歇,他正在帐中查阅军报,副将萧平匆匆进来,禀道:“将军,玉京有报。南江储君率领的使团队伍现下已进入丹州地界,怕是会提前到达玉京。”


    如此突如其来的消息,萧绍手里沾满墨汁的毛笔没拿稳,直接摔到了雪白的宣纸上。他猝然起身,呼吸急促:“还要几日到?”


    萧平:“算算路程,顶多两三日。”


    以南江王都到玉京的地形和路线距离,正常速度赶路的话至少要二十日,这还算快的。按照萧绍原本的打算,自己击退东瀛回去的时候恰好能赶上南江使团入京,就算有偏差也只是一日半日,总之不会太远。而现在,南江人比预计到达的日期将要提前整整七日,可见路上紧赶慢赶,早已迫不及待了。


    至于究竟是为何而迫不及待,是为早日入京与大齐朝廷商议政事,还是为了早点见到她?


    萧绍再也坐不住,召集诸将到帅帐商议,问道:“困在岛上的东瀛人现在还有多少?”


    副将抱拳答道:“倭贼已经溃散,剩下的不过两千之数,我们的人在对岸徐徐图之,不出三日便能悉数清剿!”


    太慢了。


    萧绍思量片刻,下令道:“检查军船和火炮,今夜我亲自上阵,点兵八百,渡海突袭。”


    像回击东瀛这种级别的战事远远不必主帅上阵,萧绍这次来本也只是起到一个坐镇指挥的作用,几日来一直由麾下部将领兵上阵。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将一听急了,阻止道:“倭人实力平平,何需元帅亲自出马?况且这次我军采取怀柔战术,希望伤亡少上加少,倘若兵行险招……”


    萧绍不语,片刻就有资历高的老将替他说话了:“东瀛士气颓靡,剩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今夜我们动手,将是必胜之局。一直拖下去,万一等来了他们的援军,我们又要经历几场恶战。”


    有老将军的附和,异议声渐渐小了下去,但还是有个别人心有顾虑:“陛下先前吩咐要萧将军毫发无损地回来,今日打t急战,万一……”


    “行伍之人想回避伤痕,不如回家种地来得稳妥。”萧绍说道,黑眸中写着毋庸置疑,“今夜打赢后,你们该清点清点,该庆功庆功,不必理会我。我有急事,先一步回京。”


    ……


    深夜,明月高悬海上,涌动的波澜映着轻甲寒光。乘着静谧的夜色,几面战旗悄然靠岸,烧红的火炮口终于惊醒了东瀛人迷蒙的眼。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几声炮响,火光照彻天际,残肢夹杂着尘土,在荒芜的海岛上冲天而起。潜伏在船上的将士乘势上岸,乱而惨烈的嚎叫声里,一袭黑色战帔从正面直直杀进敌阵,脚边卷起一阵凛冽的疾风。


    以刀剑相击的激烈声响作为背景音,汩汩血液流过湿黏的泥土,汇成小溪入海。


    第55章 毒蛇


    玉京, 晋王府。


    院子里传来微微嘈杂的声音,好像下人在搬运什么东西,虞静延当没有听见, 独自在书房办公, 过了一会儿,初桃从外面进来, 禀报道:“见过殿下。王妃让奴婢过来传话, 施粥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殿下可要过目?”


    “不必,下去吧。”虞静延道,手上继续批公文。


    守在书房的小厮低着头不敢多话, 毕竟这几日主子心情不好,任谁都看得出来, 不仅不踏足后院, 待王妃也比平常冷淡多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间众人纷纷行礼,书房门被敲了两下,旋即打开:“兄长闷在里面做什么呢?嫂嫂都派人来唤你了, 你还不出来。”


    没人敢拦着, 女子径自走了进来。虞静延抬起头望了一眼, 不知她是何时来的府上。


    “我还有公务, 走不开。”虞静延淡淡道。


    桌上放着几叠文书, 虞静央走近看了看,虽然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却也没有露出半点要离开的意思,自顾自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虞静延顿了顿, 主动出声告诉她:“那天故意在街上拱火闹事的人已经抓住,送去了廷尉府,林岳青主审此案,必定能给你一个交代。”


    上次她在街上被围得水泄不通,那般大的阵仗,查过后才知原来是有人混在人群里故意煽动不安情绪,引导百姓围堵她。本就因起战谣言而惊惶不安的百姓在当时的情况下情绪越发激愤,一时也辨认不清虚实状况,就那么拥了上来。


    相比苏昀等人的愤慨,虞静央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查到这里,其实幕后指使者无非就那几人,他们心知肚明,但继续调查应该也很难抓住确切的证据,最后只有眼睁睁看着替罪羊被推出来结案。


    虞静央已经了解事情始末,还顺利铲除了府上的细作,那日复杂的心情早就平复了。相比这件事,现在她还是更关心兄嫂之间的矛盾。


    于是她点头作为回应,又说起施粥的事:“兰县灾情初定,三日后我与嫂嫂同去,兄长一定要多派几个护卫随行才是。”


    兰县位于玉京东侧,走得快半日路程就能到达,前段时间因河道决堤造成洪灾,如今情况基本平定,但还是有部分吃不上饭的灾民。她们计划亲自去施粥,既能彰显天家的重视,又可为晋王府揽集民心。


    “你去也好。”虞静延思索一番,回道。


    南江使团离玉京越来越近,估计到达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既然父皇没有下要虞静央必须在场的死命令,那她就不必露面,在兰县避一避,最好和郁沧一面也不要见,把谈判斡旋的任务全都留给他们。等到何时父皇下令传召,她何时再出现也不迟。


    两人闲谈几句,经过一番铺垫,虞静央终于将话茬推向正题:“兄长,你和嫂嫂还没和好?”


    最终还是说到了这个话题,虞静延果然沉默,看上去明显不愿意多谈,但在自家人这里,虞静央也不介意自己做个“不识眼色”的蠢家伙。


    “嫂嫂都主动示好了,你也该顺着台阶下来,难道还要她当面向你道歉不成?况且,她想要孩子,又不是只为自己,说到底也是为了兄长你和皇家。”虞静央耐着性子。


    这些道理虞静延岂会不懂,四年前生乐安的时候,祝回雪在产房疼了一天一夜才熬过去,怀胎时也是受尽了折腾和苦楚。现在她求子之心愈切,要不是为了他和王府,何至于如此拼命?


    虞静延默了半晌,问:“是她让你来劝我的?”


    “没有,是我自己过来的。”虞静央摇头,见他神情微沉,感慨道:“哥哥自认为爱重嫂嫂,其实从没有知道过她的难处。”


    “什么意思?”虞静延皱眉。


    “嫂嫂对待乐安如珠似玉,从来不是重儿轻女之人。前几年对待子嗣也十分淡然,为何最近一反常态呢?”


    虞静央一边旁敲侧击,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哥哥,你若不想嫂嫂继续这样钻牛角尖,也该常常安抚她,告诉她你的态度。”


    “我早就与她说过很多次,子嗣的事急不得,可她好像越来越听不进去了。那碗禁药……”


    虞静延重重叹了口气,停顿一下,最终还是说了下去:“那碗禁药,我本以为也是胡蝉给她的,没想到竟是她自己寻门路买来的。”


    关于什么“禁药”,虞静央不知实情为何,所以也不便评价,只有针对前半句,认真道:“兄长,你不逼她,未必外面的人也不会。人言可畏,虽说嫂嫂性情恬淡通透,但也很难完全不受影响。”


    虞静延蹙着眉,看样子已经在思量,一贯果断的人此时看上去也变得优柔寡断了。虞静央没了耐心,索性直接下一记猛药:“倘若嫂嫂当真再也不能有孕,你会不会与她和离?”


    “和离”两个字眼成功打断了虞静延的思绪,堪称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连犹豫都没犹豫:“不会。”


    突然被凶,虞静央也没生气,心头微松地笑道:“那兄长就早点去找嫂嫂和好,别再生闷气了。”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她不欲再打扰他处理公事,起身向书房门的方向走,临跨出门时又停下,无奈地补上一句叮嘱:“还有,那条石榴百子裙,你不要再给嫂嫂送类似的东西了。那种花纹的布料,谁看了会不多想?也只有你不当回事。”


    ……


    虞静央走后,房中安静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半晌,虞静延从出神中反应过来,看向张栩的脸色很差:“……那匹布料,是我送给她的?”


    别说虞静延,张栩此时也是满心茫然。府上是有不少好东西,可那匹石榴纹的布料,他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呢?


    半个时辰后,张栩终于查清楚了,从外面回来,欲哭无泪地跪在地上请罪百密一疏,那匹布料还真是从殿下手里出去的。上个月梨花寨献上的贡品给他们晋王府分了一份,殿下吩咐挑好的给王妃送去,手下人也就照做了。


    众人皆知晋王府的忌讳,平时纵是宫里的赏赐也很少故意触霉头,但这次是外面流进来的东西。办事的小厮们没有想到这一环,他们能分辨出东西的好坏,却大多没有读过书,哪里知道石榴百子纹代表了什么意思?恐怕给王妃送去的时候,还大肆奉承了一番殿下的“宠眷”和“偏爱”呢。


    了解过事情始末,虞静延疲惫地用手撑住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难怪那时她故意穿着那条裙子给他看,还问他好不好……现在想想,明明是往她心里插刀子。


    虞静央已经回府去了,方才外面稍显杂乱的声音也归于平静。房中烛影绰绰,透着柔和的光,虞静延独自在走廊上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先一步低头,敲响了卧房的门,却没想到门一开,探出头来的是个洒扫侍女。


    “殿下?”


    平时祝回雪只让初桃待在身边,虞静延问:“王妃呢?”


    侍女了然:“王妃刚走,去祝府陪小郡主了,殿下是与王妃派去书房送信的人错开了吧?”


    他来了,没想到却扑了个空。虞静延顿时心头一阵怅然,空落落的,已经提前想好的话也咽回了肚子。


    “知道了。”


    被祝回雪派去报信的小厮寻不见主子,t这时终于急匆匆赶了过来。虞静延没心思和他们计较,闷头回了书房——


    三日后,虞静央和祝回雪结伴到达兰县,由县令亲自引着来到施粥地点,晋王府派来的侍卫和当地护卫都守在周围,不一会儿,灾民就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许是朝廷赈灾有效,刚刚经历过洪水的兰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满目疮痍,反而颇有生机。百姓有序排着队,不见嘈杂拥堵,虞静央在队伍最前首一碗一碗盛着粥,心也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阿绥,累了就歇一歇,不要勉强。”祝回雪同样忙碌着,声音从旁边传来。


    虞静央回以一笑:“知道了,嫂嫂。”


    入秋了,外面天气晴好,早已没了夏日那样熬人,不过是一点递碗盛粥的小活计,她还应付得来。


    虞静央专心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上,没有关注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到听见侍卫抽刀拔剑的清脆声响,她抬起头,猝然与围圈外神情阴鸷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浓眉鹰目,南江服饰,那双眼睛里晦暗又阴沉,有如实质,毒蛇般紧紧缠上了她。


    霎时间,藏在心底的恐惧和恨意双双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虞静央的身体骤然坠入冰窖,手上脱力一松,盛粥的木勺咕咚一声响,缓缓沉进了半人高的粥桶里。


    “储妃,别来无恙。”重新见到这张艳绝的脸蛋,郁沧声音低沉,藏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雀儿,不管飞到哪里,最终还是会被抓回到主人的手掌心,逃也逃不掉。


    虞静央,她就是一只雀儿。


    第56章 庇护


    在郁沧身后, 还跟着十几个朝服挂髯的老臣,应该就是此次的南江使团了。低垂的衣袖下,虞静央的手微微颤抖, 水葱般纤长的指甲攥得生疼。


    别来无恙……她可不想要什么别来无恙, 只希望能把他千刀万剐。


    再度抬眼时,虞静央不躲不闪看了回去, 冷冷道:“若我没记错, 储君应该带着使者们直向玉京见我父皇,现在却绕路来了兰县。定好的路线说改就改,实在有些儿戏。”


    女子言行从容,徐徐说话时威仪天成,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对大齐朝廷不敬。郁沧一看就知她在这里过得极好,饶有兴趣问:“你是在以何种身份教训我?齐国公主吗?还是我的……”


    他没说完, 顺势要走近到她面前, 祝回雪一把把虞静央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南江储君,还请慎言!”


    晋王府护卫事先就受到过叮嘱,毫不犹豫向着南江使团再度拔剑:“胆敢再向前一步!”


    见大齐不客气, 随行的南江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纷纷也抽出刀,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郁沧身后有老臣见势不对, 既是提醒又是警告:“殿下, 不要失了分寸。”


    面前被好几把剑指着,背后又有老臣的劝阻, 郁沧被迫停下脚步,本就不及眼底的笑容更淡了几分。虞静央啊虞静央,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他扫了一眼持剑的侍卫们, 语气透着遗憾,令人脊背发凉:“看来,储妃是真舍不得故乡了。”


    祝回雪依然站在最前面,语气一如往常那样温和,但隐隐透着强硬:“我与三皇妹是女眷,恕不能作主尽地主之谊,还请使团队伍即刻从官道上路,入京朝见圣上。储君想与三皇妹相谈,也应该先由陛下允准。”


    “多谢晋王妃提醒。”


    郁沧口中说谢,但看着实在没什么感激的意思,目光从两个女子之间扫过,最后停留在虞静央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储妃,孤等着你。”


    说罢,他唇边最后一点笑意消失地无影无踪,深深望了虞静央一眼,带着随从离开了包围圈。


    ……


    被郁沧一行人搅乱了心情,虞静央没有听祝回雪的回内室休息,依旧留在草棚下帮饥民盛粥,只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直到施粥结束,人群散去,一个乔装打扮过的南江人来到虞静央面前,低首恭敬道:“见过储妃娘娘,主子邀您到酒楼一见。”


    他把信物递出去,有了上次小衣的事,虞静央反倒不害怕了,接过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打开,是一件刻着南江常见纹样的令牌。


    她知道郁沧不会这么轻易离开兰县,毕竟他从来都是个刚愎自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次南江王派德高望重的老臣随他一同来大齐,八成也是为了时刻掣肘,起到一个制衡的作用,但郁沧的储君地位在,那些大臣只有适度提醒,说到底还是改变不了他的意志。


    祝回雪立马就要帮她拒绝,虞静央却对那个南江人道:“本宫知道了,在哪家酒楼?”


    “隔街同盛楼,储君已在雅间等候。”


    祝回雪一惊,用力拉住她:“阿绥,你当真要去见他?”


    虞静央安抚地拍拍她手:“嫂嫂别担心。这里是大齐的地盘,郁沧再嚣张跋扈,应该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我会带着侍卫去,不会有事的。”


    祝回雪很不放心,却也没有立场再劝。说一千道一万,虞静央和郁沧至今依然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他们两人的事,还要他们两个自己来解决。


    ……


    平民有平民的饥寒窝,富人有富人的销金窟,贫富悲欢自古不相通,天下四方皆是如此。兰县邻近玉京,遭灾前本就是个富庶的大县,豪强富族不在少数,现下灾情平定不久,街头仍有吃不饱饭的灾民依靠官府过活,沿街繁华的酒楼琴坊已然门庭若市,从窗牖溢出靡靡丝竹声。


    雅间门打开,侍卫在外把守,里面只坐着郁沧一人。他正饮茶,看见虞静央来了毫不意外,牵起嘴角道:“孤等你许久了。”


    虞静央带来的侍卫亦被挡在了雅间门外,但也只隔着一扇门,足以保障主子的安全。她面上神情不显,不紧不慢在他对面落座:“储君急着见我一面,究竟有何要事?”


    她面无惧色,甚至不喜不怒,满是漫不经心的淡然,仿佛早把自己的命运握在了手里。这种脱离控制的感觉令郁沧不悦,虚假的笑意渐渐消了下去。


    “要事?你是孤的储妃,孤要见你,还要说出个什么‘要事’?”


    四下无人,虞静央也不再伪装,冷冷看回去:“西戎攻进南江王都之时储君仓皇而逃,那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储妃?这五年里你我情分如何,众人都心知肚明,储君还要自讨没趣纠缠不放吗?”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去,你也还是孤明媒正娶的正妻,想逃走?别做梦了。”郁沧冷笑。


    明媒正娶的正妻……


    虞静央任他大言不惭,心中怒极反笑。她在南江空有储妃的名头,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没有得到半分储妃应享的待遇,若她不反抗,任何人都能来踩一脚。


    郁沧还在一件件“清算”:“你刚到南江时还是个温婉懂事的女子,后来却性子越来越倔,屡次忤逆于我,甚至杀了郭元昌。你在府上受人轻视欺侮,我有心护你,你却一次都不肯向我低头,宁愿避居行宫,这桩桩件件,我可有何事夸张冤枉了你?”


    桌子下,虞静央的手藏在袖中,缓缓笑了:“若当时我没有病倒,没有自请去行宫修养,你会护着我吗?”


    她问完,郁沧的脸色愈发地冷,却没有说话。“护着”背后藏着什么深意,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揣着答案问问题的感觉分外地安心,虞静央翘起唇角,杏眸中含着寒冰似的挑衅,一字一句讥诮道:“你不会。你只会把我亲手送进历阳宫,就连看似端正严苛的王后娘娘,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历阳宫,是郁沧的父王南江王的寝宫。当时宫宴上宴酣正浓,她独自坐在角落,当那道浑浊却写着欲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几乎要忍受不住强烈涌上来的作呕感。


    “储妃犯了什么错,值得幽禁千寻塔这般重的惩罚?沧儿,你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南江王道。


    郁沧回道:“只是内宅的一些小事,不足入父王尊耳。”


    南江王目光游移在虞静央身上,意味深长道:“储妃是齐国人,不习惯南江的日子也情有可原,闲暇时可以多进宫来,学学规矩也是好的。”


    郁沧的动作几不可闻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拱手笑道:“儿臣遵旨,今后会常送虞氏入宫拜见。”


    父子间你一言我一语t,就这样定下了她的去向,王后坐在凤座前高高在上,无甚表情,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虞静央留在原地,指尖凉得如一滩坚冰化成的枯水。


    偌大的南江王宫恢弘又肮脏,污秽藏在暗处,其实早就已经上演过君夺臣妻、叔夺兄嫂的惨剧,被掠夺来的女子因美貌失去自由,又因无依无靠葬身黄土。南江王室早已烂进了骨子里,今日父子合谋,若她逆来顺受,便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


    当晚回府,虞静央端起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次日,储妃突发恶疾,自请避居行宫修养。


    ……


    她话语直白不加掩饰,眼中赤裸裸的讽刺更是刺痛了郁沧,当即站起身:“虞静央,你闹够了吗!”


    虞静央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他发怒,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郁沧压抑住怒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这是你们中原的道理,亦是南江的祖训。你是南江储妃,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手撑在桌子上俯视她,是劝说,也是最后的警告:“跟我回去,从前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虞静央失笑,垂在袖中的手指渐渐握紧了那只鼻烟壶,眸中是明晃晃的野心:“要是我不想呢?”


    “那就让你不得不愿。”


    郁沧彻底暴怒,直接拽住她手腕往床铺方向带,虞静央一惊,立刻想抽出手反抗,奈何力气不敌,又被他粗暴地压在了墙角。


    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虞静央胃里一阵翻搅,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抵触,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贴近。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侍卫,刚撞开门,隔壁房间立刻涌出一大批南江侍卫来,再加上原本就守在门口的人,双方人数霎时间悬殊起来。


    郁沧表面上只带了几个人,怪不得敢如此嚣张,原来是早有后手!


    缠斗还在继续,混乱间,虞静央抓紧手中的物什狠狠一挥,那小巧的“鼻烟壶”尾部瞬间弹出一柄细长的刀片。随着一声闷哼,郁沧骤然脱力,她抓住机会挣脱开来,推倒中间高大的博古架拦住逼近的人,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打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第57章 避匿(捉虫)


    “快追, 别让她跑了!”


    南江人身在大齐,不敢对晋王府出来的侍卫下死手,只是想办法从与他们的缠斗中脱身, 然后听郁沧的令继续追虞静央。


    甫一落地, 虞静央就立刻开始向外跑,可这座酒楼占地极大, 不仅门庭宽敞, 后面也别有洞天,竟占据了一片极大的湖泊。水面上飘着十几只画舫,直通向湖对岸的小小汀洲,一看便知是供富人雅客们玩乐用的。


    身处在陌生的环境, 虞静央摸不清哪里才是出口,又怕四处探索直直撞上郁沧和那群侍卫, 只有暂时躲在拐角处。就在她脑中飞转思考对策时, 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名字:“虞静央!”


    虞静央浑身一震,立马回头。他不是在外面打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还没开口问,萧绍已经急急扳过她肩膀上下检查, 见她除了衣领处有点褶皱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于是心稍稍放下来, 面含愠意扭头就走:“我去找他们算账”


    “不许去!”虞静央脱口而出, 一把拉住他急声道:“南江使团尚未入京, 淮州军就在这儿和他们起了冲突,你猜父皇会怎么想?”


    萧绍听后果然定在原地, 眼中戾气还没来得及收回,虞静央想说什么,很快又听见南江人追来的声音越来越近, 立马拉着他向反方向跑:“跟我走!”


    湖边外廊上,两个奔跑的身影不断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虞静央在前,萧绍在后。从萧绍的角度看,两侧不重要的景和人唰唰地从他眼前路过,一只白皙细嫩的手十分用力地拉着他的,好像生怕他冲动跑掉。在他脚步前面,织绣精致的女子裙角随动作流动翻飞,落霞般的颜色,如一朵鲜活灵动的凌霄花。


    这么紧张的时刻,萧绍却微微走神了。他不禁想,就这么跑下去吧,一直跑下去,永远不要停。


    找了大半圈都没找到出口,虞静央喘着气,正巧看见几只画舫在湖中怡然游动,而沿岸处还有两三只空闲,于是她急中生智,对萧绍说道:“快,去那只画舫上!”


    她直接扯下自己身上的薄氅,马不停蹄拉着萧绍到湖边,环住他腰便不再动了。萧绍眉心一跳,正疑惑她打算如何,旋即猛地懂了她的意思如果是在之前,她可能还想不出来,但上次他们跃上房顶去看她府上的奸细,用的就是这样的办法。


    身后喧哗声越来越大,似乎是南江人追来了。相比心急如焚的虞静央,萧绍倒是一点都不慌张,当虞静央忍不住着急催促时,他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踩,带着她跃上画舫。


    伴随着人群里的惊叫声,南江侍卫气势汹汹冲了来,尚未注意到小小画舫上的动静。萧绍来时的火气早被浇灭了,他知道虞静央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南江人交恶,会把他自己和淮州军卷入不该有的纷争。


    “你自己躲好,放心,我不跟他们动手唔!”


    萧绍把她安置好,正耐着性子说着,一边打算起身。话还没说完,画舫深处那只白皙柔荑竟不管不顾地拽住了他的腰带,他吓了一跳,慌忙间没控制住平衡,直接向她的方向倒了下去!


    画舫成群,其中一只毫不起眼,藏在水边无端一晃。青布幕轻柔地摇了几下,光线明暗,隐约能看见一对男女若隐若现。


    萧绍倒下来,虽然最后用手臂撑住了,但还是把虞静央困在了方寸之间。暧昧的鼻息近在咫尺,他急急想退开,又被她拉住了。


    “别去,你也藏好,快点。”低低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虞静央的态度难得如此强硬,手上用力,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腰带还在她手里抓着,萧绍动弹不得,只有保持现在的姿势,满心都是一个念头:太近了。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在他的角度,甚至可以看清虞静央脸上的细小绒毛,还有颤动的纤长睫毛,痒痒的,像扫在了他心上。


    明明早就入秋了,微凉的风吹进来,依旧降不了脸上和喉间的热意。萧绍闭了闭眼,几近煎熬地继续撑着船柱,逼自己忽略这荒唐的现状。


    “船上有人!”


    片刻功夫过去,南江人已经追到湖畔游廊前,挨个检查停靠在旁边的船只。其他画舫里也坐着不少男男女女,大多非富即贵,已经开始对这群衣着奇特的人的蛮横行径有所不满,酒楼掌柜闻讯赶来,两面都不想得罪,于是好言好语劝说着。


    郁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是顾忌着影响。他垂着手,仍在汩汩向下淌着血,是方才被虞静央割破的。


    这时,接到报信的老臣姗姗来迟,见眼前一片狼籍,指着郁沧怒斥道:“储君还要肆意妄为到什么时候!我们此行是为与齐国修复盟约,不是来决裂的!”


    找不到虞静央的身影,郁沧本就在气头上,现在更是听不得一点教训,当即转过身:“那大人想要孤如何做?孤放低身段主动邀约虞氏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维持婚盟吗?”


    “储君本意是对的,却用错了办法。先是想要霸王硬上弓,现在又在齐国的酒楼大闹一通,你这样做,如何能让储妃心甘情愿归国,如何能说服齐国朝廷!”


    大臣是三朝元老,不会惧怕郁沧的威慑,见他执迷不悟,于是愈发恨铁不成钢,“储妃是齐国公主,不会在齐国的地盘出事,储君不可再追。现在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即刻带侍卫撤出酒楼,启程前往玉京。”


    大庭广众下被臣子驳了面子,郁沧神色格外阴沉,森冷的目光如刀刃般割人脖颈,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暴虐情绪。冷静下来后转念一想,或许虞静央今日如此激怒他,就是想引他上套,从而在齐国皇帝面前赚取怜惜,说到底都是她为了留在齐国的手段。


    他是被虞静央激怒,一时忘了分寸。


    “大人教训的是,孤受教。”俄顷,郁沧缓缓道,好像心情已然平复,擦干净手上凝固的血迹,把绢布蹂躏成凌乱的一团。


    他眯起眼,沿着游廊抬步,锐利的眸子扫过粼粼湖光:“那就走吧,t沿着外廊走出去,也就离大门不远了。”


    ……


    画舫中,涌动的气氛愈发黏稠,四面湿润的水汽顺着微风蒸腾飘摇,柔纱一般笼罩在皮肤上。虞静央依然藏在角落,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群人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来了。


    虞静央静静等待着,敏感地察觉出面前人的肌肉更加紧绷,耳畔咚咚的心跳也鼓噪不停。她不禁弯起眼,手指贴着布料缓慢向后移,不再扣着他的腰带,而是摸到他的后腰。


    “低一点,用你的披风遮住我。”


    她手上稍稍用力,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越来越近,玄色披风顺着垂下来,挡住了臂弯中那道纤柔的身影。


    布幕虚掩,挡住了一半的阳光,让船中视线变得昏暗,虞静央处在下方,看不清萧绍的神情,自然也不知道他眸色渐深。起初满是僵硬和生涩,现在却被强势和占有所取代,任由晦暗的墨色漫进眼底。


    外面依旧嘈杂,萧绍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清透含情的眸子、挺俏的鼻尖,还有红润的嘴唇,样样都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莹润白皙,裙裳掩在周围,仿佛天边的烟云落霞,萦绕着一块降临人间的通灵白玉。


    “紧张?”他问。


    下一刻,萧绍就着姿势在船板上坐下,手臂揽住她腰一带,空出的距离顷刻间严丝合缝。虞静央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子却骤然软了下去萧绍手扣在她后脑,一边贴近她颈间,猛兽扑食的气势,却只是和风细雨般衔住了她的耳垂。


    “嗯……”急切而热烈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酥麻的感觉如潮水般袭来,虞静央控制不住地嘤咛一声,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以郁沧为首的一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从廊前投来的目光,若被人发现他们在这里……


    她死命往萧绍怀里藏,后者慢悠悠松了口,在她耳边低低哼笑:“放松,他看不到你。”


    说完,萧绍再度低头欣赏自己的玉。高挺的鼻梁在她颈间缓缓流连,临到半途,余光瞥见她锁骨旁边有一道指痕,红红的,随意一扫发现不了,但细看就很明显,应该是方才她在雅间里时与那人争执留下的。


    妒火霎时燃了起来,他目光不明盯着那处,一口咬了上去。


    “唔”


    虞静央毫无防备地惊呼一声,动静不大不小,恰好传进了岸上人的耳朵。郁沧定住脚步,探究的目光停在不远处那只不起眼的画舫上。


    水面微晃,在光照底下映出眩目的波光,他微眯起眼,试图看清船中的人和事,奈何画舫四面皆罩着青色的布幕,只有在风声响起时才会小幅度地吹开一个缝隙。


    这时,和风徐徐拂过罗幕。船上一双人影绰约,那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宽阔的臂膀几乎遮住了全部风光,在他怀里还藏着位美娇娘,水葱般的指尖无力地攀在男子肩头,容貌身段都被藏了个严严实实,却格外引人遐想。


    第58章 卸甲


    本来是来找虞静央, 没想到能撞见如此一桩风流韵事,察觉出不寻常的人都匆匆移开视线,郁沧却目不转睛地望着, 竟忘了适才的不快, 突然咧嘴露出个笑来。可真是难得,在处处不顺的时候碰上可供消遣的逸事, 遇见两个更疯的人。


    齐国自诩清高有礼, 还不是照样有野性浪荡之人。郁沧面露谑色,也不避开,而是难得好心情,扬声侃道:“这位兄台, 好兴致。”


    话音一落,画舫里缠绵的男女都停住了。那女子像是受惊, 慌乱地往低躲, 男子相比起来显得从容得多,轻抚几下怀中人的发髻,看上去当真是极尽温柔。


    像是觉察到岸上不怀好意的窥视,男子一抬手臂, 用自己的披风把怀里的女子彻底遮住, 随后偏过头, 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声音冷冷:“非礼勿视的道理, 我还以为是人都懂。”


    许是还没忘记老臣的叮嘱, 郁沧隐去眸中精光,竟也不恼, 而是朗声笑道:“我并非中原人,对不住,扰了二位的兴致。”


    温香软玉在怀, 男子不欲与他啰嗦,手一探解开了固定在木柱上的船绳。没有了绳索的束缚,画舫很快离开岸边,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郁沧见状没有起疑,只当是一对有情人被打扰,选择泛舟独处。小船越来越远,他颇为惋惜地一叹,也放弃了搜寻虞静央的事,状似自语:“孤特意绕路来兰县,本是思念储妃心切,奈何储妃不愿相见,孤也只有离开入京。”


    南江众人听出储君的话中之意,是要掩盖今日在酒楼的事,纷纷垂首应“是”,跟随离开。


    ……


    施粥的人群早已散去,厢房里,祝回雪正原地来回踱着步,见侍卫回来复命,立刻着急地迎上去:“怎么样了?”


    侍卫恭敬抱拳,禀道:“王妃放心,刚才南江人的队伍从酒楼出来,想必是意识到不妥,打算离开兰县入京了。我们府上的人均已返回,说萧将军已经赶到,正和三殿下在一块呢。”


    如此一来,阿绥的安危便不用担心了,而且南江使团踏上了前往玉京的路,要不了多久便会抵达,朝廷应该也要准备接风了。


    “这便好……”


    祝回雪心中一松,旋即吩咐:“你们留下等阿绥和继淮,剩下的人跟我走,初桃,备车,我们先回玉京。”


    早间有人来传话,那些被她放在书肆里的书忽然被人大批量买走,紧接着书肆便被人查封,问也问不出实情来,她猜测出了问题,所以必须亲自去一趟。


    众人领命,收拾一番后准备跟随祝回雪回京,刚刚坐上马车准备出发,远处忽然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竟是来自宫中。


    “晋王妃,还请留步。”为首之人并不面生,乃是坤宁宫的许嬷嬷,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宫女,齐齐屈膝行了礼。


    兰县虽邻近玉京,但过来也要一段路程,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回去再说,偏要兴师动众地过来?


    晋王府众人皆暗自疑惑,但来者毕竟是皇后身边的红人,总要给几分薄面。祝回雪从马车上下来,温声问道:“许嬷嬷怎么来了?”


    面对祝回雪的客气,许嬷嬷却面无笑意,一板一眼道:“皇后娘娘有急事召见,还请晋王妃即刻随奴婢入宫一趟。”


    祝回雪心头一凛,但面色未显,不动声色追问:“不知皇后有何要事,许嬷嬷能否透露几分?”


    许嬷嬷不回答,只道:“皇后娘娘向来公正宽和,至于今日为何急召,那就要问晋王妃自己了。”


    坤宁宫一行人语焉不详,随后不再多说,屈了屈膝便悉数退下去,转而到马车前面等候,分毫不给余地。晋王府中人也有所发觉,试探着请示主子可否要向晋王殿下求助,却被拒绝了。


    祝回雪立在原地,看上去脸色依旧,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早上书肆出了问题,现在就收到了坤宁宫的急召,理由尚且不明,却明显来者不善,一连串的事巧合地撞在一起,很难不令人忧虑。所以现在她怀疑,“归雪山人”这个身份也许已经暴露了,而且发现的那个人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人,也是最容易对晋王府不利的人。


    自从那次胡蝉的事过后,祝回雪和虞静延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尽管后来渐渐有所缓和,但也只是保持了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心中依旧存有一层消不去的隔阂。祝回雪对此心如明镜,没人主动迈出那一步,自然就打破不了僵局,但她有她的傲气,绝不会让步委曲求全,而虞静延性情内敛,通常不是个会主动低头的人。


    何况,他还有后院的其他妾室,离了她,他照样有很多人可以选,若旧的不喜欢,甚至可以再挑新的。


    归雪山人……这是她自己的身份,那些书也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不该牵连他人。


    思及此,祝回雪目光渐渐变得决绝,终是不再踌躇,上了马车。


    ……


    画舫划开湖面上的静谧,留下几道波纹,晃荡着漂向水上汀洲。


    天光云色旖旎,湖水清澈,照着青纱幕中交缠的人影。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沁入皮肤,虞静央坐在萧绍腿上,后者仰着头,唇瓣缱绻地擦过她耳朵、鬓角、脸颊,如同对待什么稀有的珍宝。


    四周t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开始,状况从彼此都清楚的“逢场作戏”走到了失控。他们似乎都醒了过来,却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忘情地不愿醒来。


    没了来自岸上的威胁,虞静央明显放松了许多,脸颊红扑扑的,萧绍拥着她,嘴唇缓缓向下游移,想直接吻上去,却又不敢唐突,蜻蜓点水在她唇角一啄。


    随心放肆过后,他有些忐忑地瞧她的脸色,见她没有抵触,心下便没了阻碍,更加安然地得寸进尺,缓缓靠近,轻柔又坚定地印上她柔软的唇。


    贴上再分开,分开再贴上,仿佛两片轻盈的羽毛,在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他吻了她两次,但都是浅尝辄止,不敢再逾越一步,只有明显变沉的吐息和暗下去的眸色显示着他此时的失态。


    虞静央不是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感受得到他身体的微妙变化,动也不敢动,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唇舌发干,轻道:“我想喝水……”


    萧绍应了,却没有放开她,单手伸到小几上倒了杯茶水,递到她面前,虞静央僵着身子,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两小口,不敢抬眼对上他炙热又专注的目光。那双眼睛像装着一片汹涌的海,波涛起伏,但拍在她身上的每一层浪花都不是粗暴的,如柔雾细丝般勾缠着她,吸引她心甘情愿地沉溺下去。


    她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萧绍露出这种神情了,偏偏她最受不了他这样,只消望一眼,她就要立刻丢盔卸甲,忘记原来的一切谋划。


    萧绍声线微哑,突然道:“我也渴了。”


    “那你也喝。”虞静央的脑袋现在很迟钝,下意识把茶盏往他的方向推,全然忘了那是自己刚刚用过的。萧绍没有喝,把茶盏放在一边,见她作势要起身,他手上力道重了些,又把她按回到自己腿上。


    她被迫坐了回去,而这一坐不知坐到了哪里,惹得萧绍急喘一声。虞静央立刻明白过来,顿时浑身僵住,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可这里四下无人,已经没有了危险,不需要再演下去了。虞静央清醒了一点,被欺负了一样蹙起秀眉,一边站起身,一边张口抗议:“你这是……唔!”


    下一瞬,她的声音被狠狠堵了回去,虞静央只感到唇上一热,滚烫的喘息便毫无征兆地袭来,顷刻间淹没了一切理智。这一次,萧绍没有给她任何拒绝或反应的机会,扣在她腰上的手强势地收紧,单一的贴近触碰无法使他满足,而是寸寸攻城略地,撬开牙关长驱直入,不容拒绝地掠夺了她的全部呼吸,是凌乱无序的,也是炽烈汹涌的。


    他吻得没有经验,甚至称得上糟糕,一举一动皆没有章法,却让虞静央脑中一片空白,眼中浮起的雾气很快润湿了乱颤的睫羽。


    湿润的茶香在彼此舌尖浮漾,清新里带着一点甜味,萧绍手扶在她后脑,她后退一分,他便更加逼上前,执意要拉着她共沉沦。


    直到画舫漂过镜湖在汀洲岸旁停下,他才停了下来,稍稍后退几分,见她面露绯色,唇上娇艳的口脂被蹭得一干二净。虞静央慢半拍睁开眼,先是和他对视半晌,见他眼底翻滚着尚未消去的欲色,险些又被蛊惑了心智。


    没了披风遮挡,微凉的风顺着布幕缝隙灌进来,终于使虞静央变得清醒。她承认,当在酒楼见到萧绍的时候,她的确有借题发挥撩拨他的意思在,却没想过他会如此放肆,竟当真顺势胡作非为了一番。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不是应该全程身体僵硬红着脸,等郁沧离开就迅速起身和她拉开距离吗?怎么就……


    明明前段时间才信誓旦旦说过“对他人之妻没兴趣”,看起来像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刚才用嘴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


    唇上温热的触感尚未消失,她又羞又恼地推他一把,控诉道:“我只是让你陪我演一出戏,谁准你这样”


    萧绍被推得稍稍后仰,连呼吸都还没平稳下来:“是你先招惹我,还不许我反击了?不讲理。”


    第59章 手帕


    理智终于回笼, 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何等冲动的事,萧绍表面镇定,实则心里早就慌到极处。事到如今, 他早已经认命地接受了心跳告诉他的事实, 适才所做的也都是顺从自己内心的举动,可虞静央呢?她只是想藏起来, 刚才又被他牢牢钳制在怀里, 未必是全然愿意的……


    思及此,萧绍更觉得心中没底,做的时候不管不顾,现在却感到后悔起来。


    虞静央害臊不已, 眸中仍是水雾迷蒙,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不知是委屈还是气恼。萧绍见了, 单手在衣襟里摸索着手帕,临到拿出来时却好像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


    虞静央不知他为何突然紧张起来,只见那条手帕拿出一半又被匆忙塞回, 露出的一角绣样是浅金红色的花瓣, 看上去十分眼熟。


    ……不对!


    就在萧绍即将成功塞回去的时候, 虞静央反应过来, 忽然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动作比脑子快,迅速伸出手抓住他衣襟, 执意要看清那条手帕,强硬得活像个打劫的土匪。萧绍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失了全部风度与她争抢, 柔软的布料在两端手中被揉出了褶皱,但最终还是不敌,落入了虞静央之手。


    虞静央顾不得那么多,拿到手后立刻展开查看柔滑洁白的布料,上面凌霄花配蝴蝶的花纹栩栩如生,分明就是她绣的那条!


    那次他问她索要玉佩,提起这条手帕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连她都被骗了过去,最后只有把自己的珠花给他作交换。五年过去,她本以为手帕不受珍视,早就被弃之敝履,可现在看看,他分明爱惜得紧!要知道他是刚结束战事赶回来,想是平时装作不在意,把它束之高阁,到了上战场的时候却特意贴身装着,生怕留在别处出了岔子!


    一边偷偷留着手帕,一边还骗走了她的珠花,他独自高兴满足,却心口不一,说什么“他人之妻”刺她的心,还要她整日费力气猜他的心思,贪心,自私,无赖!


    虞静央攥着手帕,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见他还贼心不死试图抢回去,直接打他的手:“骗子,还给我,不许你用了!”


    拍在手背上的力道没有收敛,发出清脆的响声,萧绍本能地缩了一下,旋即却又迎了上去,宁愿被打也不放手。激烈的争执惹得已经靠岸的船又开始摇晃,虞静央不理会,越抢越觉得委屈,力气逐渐变小,被人紧紧锁在了臂弯里。


    萧绍好不容易把她制住,也不再嘴硬了,忙说着:“是我不对,你别生气……那朵珠花我一直好好放着,就在我府上……”


    “……”


    虞静央算到了开头,却没有料到他不按常理出牌,结局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等到挣扎累了,她渐渐消停下来,感到一阵疲惫。毕竟和这种泼皮无赖,有什么道理可讲?要是遇上了,也就只有自认倒霉。


    她心中愤愤,突然想起两人还保持着一个糟糕的姿势,此时更是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没好气道:“放我下去。”


    萧绍沉默着没动,她有些恼火,又开始挣扎,却被他环得更紧,下巴也垫在了她肩窝里。


    “……再等等,让我缓一缓。”


    声音闷闷的,暗哑又低沉,还带着细微的喘息。虞静央立刻就懂了,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热度又腾了起来,却也只有僵坐在他腿上不敢动弹,心里暗暗把“萧绍”两个字磨了又碾,恶狠狠地处刑一百遍。


    两人就这样在一起坐着,许是气氛太闷,萧绍硬捱了一会儿,尝试着与她闲聊,也有帮自己转移注意的目的在:“战事结束后,我放下军队先行回京,途经兰县时接到了晋王妃的报信,我便寻了来……”


    “谁问了?”虞静央还在郁闷,但怒气明显没有刚才大了。


    “……”


    萧绍一哽,但还没有完全气馁,调整片刻后,又自顾自地继续说:“淮州军赢了。东瀛人看似狡猾,实则胆小瑟缩,进退毫无战术章法可言。最后一战我们突袭上岛,赢得很轻松。”


    他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饶是虞静央再气恼,现在也没有了发作的心力,只想等他恢复正常后赶紧起身。就这样被钉在他身上,对她来t说也是种折磨。


    汀洲上花草茂盛,沿岸水面无风,荡漾的湖水逐渐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虞静央终于获得自由,那阵不自在的感觉慢慢消减下去,再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手撑在小几上,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目光也恢复清明了。


    眼见他总算找回了理智,虞静央心神稍安,两人面面相觑,回想起刚才的事,简直尴尬得无处掩藏,于是只短暂地对视了两眼,便都不约而同地移开。


    想起自己前来所为的正事,萧绍定了定神,道:“南江人这次绕路兰县耽误进京,对大齐朝廷来说既是傲慢,亦是无礼,他们邀约你相见,你大可以回绝的。”


    “我只是想摸一摸他们的底,过来时也带了很多侍卫。”虞静央闷声。


    她为防郁沧,带来的侍卫都是晋王府手下的精锐,和他谈话时也让人就守在雅间门口,却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程度。但她也有后手,既然郁沧敢蹬鼻子上脸,那她就利用这座酒楼把事情闹大,等南江人狂妄无礼,试图强迫公主就范的消息传到玉京,她表面势弱,却在人心偏向方面率先取得了优势。


    不过确实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嫂嫂在她走后立马给萧绍递了信,而他也当真这么及时地赶到了自己面前。


    当时她正在酒楼里四处躲藏奔跑,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想到此处,萧绍大概明白了她的目的,反而是自己从天而降,阴差阳错毁了她的计划。


    那般惊险的时刻,她倒是心思缜密,不见慌乱,饶是自己有损,也要狠狠反咬回去,把对方拖下水。


    萧绍心里感觉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由,面色不显道:“放心,你不必亲自出面,有晋王府的人在,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轻易揭过去。”


    “嗯。”虞静央应了,当然,如果没有人托底,她定然不会在看见萧绍的那一刻就改变了计划。


    萧绍从战场赶回来的路上收到了两次报信,一次是来自祝回雪的,一次是来自自己府上护卫的。


    两人正常说了会儿话,一言一语间氛围缓和了不少,他望了望她,主动道:“那天你被人堵在街上,是苏昀救了你。”


    他的话语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虞静央就猜到他已经得知了事情始末。毕竟以他手下的眼线情报,想要摸清这些事是轻而易举的。


    “你吃醋了?”


    她故意问。事实上这个答案对她很重要,有了这个答案,她才能判断他方才所为究竟是情难自禁,还是单纯的见色起意,以后应对他的策略也该有相应的变化。


    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萧绍目光闪了闪,随即移到别处。就在虞静央兴致缺缺的时候,他抿了抿唇,忽然回话了:“……我更想谢他。”


    这是什么回答。


    虞静央刚想蹙眉,又隐约从他隐晦的话语中品出了一点深意。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但凡是个心思粗糙一些的,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胆小鬼。


    她心中不满,故意道:“我还以为你对苏昀不满,又要提醒我是‘有夫之妇’呢。”


    “……”萧绍语塞,像吃了只苍蝇般难受,却又没办法说什么。像虞静央这种人,从小到大就爱记仇,说错一句话,就要被翻来覆去念叨很多年。


    也许是今天被他惹恼了的缘故,她说话更是不大悦耳,但好在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了。现在这般拉着脸不依不饶的做派,倒有几分少年时生龙活虎的娇蛮样子。


    ……也挺好的。


    萧绍心中的郁闷平息了,道:“多日不见,殿下保护自己的本领不见提升,胡思乱想的水平倒是突飞猛进。”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晴朗起来,虞静央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摸不清他经历了一番何等的思绪斗争,更觉得莫名其妙。而他却仿佛心情不错的模样,投来的眼神平添几分柔和,虞静央被看得极不自在,也只有暗暗腹诽。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画舫里空间狭窄,长时间坐在里面未免不适,若此时回程,也有遇上尚未离开的南江人的风险。左右已经到了汀洲岸边,两人打算上去稍作修整,缆绳在木柱上固定好后,萧绍先离船,随后转身,伸手到虞静央面前,谁知虞静央却不给他这个脸面,只是睨了睨他便绕开,自己扶着一旁的柱子上了岸。


    “……”


    萧绍的手指僵在半空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跟在她后面走。


    不过是四下无人、意乱情迷时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说到底,他们两个现在依然什么关系都没有。


    就算有,也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


    第60章 婵娟


    这片汀洲属于酒楼管辖, 上面修建了茶棚、花园等供客人休歇的场所,约莫还没有到热闹的时候,是以人影寥寥。两人找了处僻静地坐下, 一时相顾无言。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 又不约而同顿住。虞静央的手在衣料上摩挲了一下,赶在他前面道:“你先说。”


    萧绍想谦让的话语被堵了回去, 踌躇片刻后也就不再客气, 左右接下来要说的事也是她感兴趣的。


    他缓了缓,说道:“战事稍缓的时候,我绕道去了一趟宣城,看见街市繁荣, 民生安宁,一切都很好, 你不用担心。”


    宣城距离东瀛所在的战场不近, 就算快马加鞭一路不停,来回也要三四日的功夫,尽管东瀛带给淮州军的威胁不算大,但战场形势易变, 他能从指缝挤出这点时间是十分不容易的。


    虞静央感到意外, 一边心中微暖, 不管怎么样, 宣城现在名义上还是她的封地, 日后如果发现出了岔子,她就有撇不开的责任。传回玉京的那些文书粉饰太平, 不可尽信,派人暗中探查固然可行,但终究不如信得过的人亲自跑一趟令人安心。


    “‘一切都很好?’”她故意用他的话问。


    明明是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 面对虞静央状似无意的询问,萧绍却没立刻接上。宣城,确实繁华富庶,确实和平安宁,只是在城郊五十里外的山隘处,多了一座隐蔽的私兵营。


    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绍镇定半晌,终是屈服,坦白道:“看起来很好。虽然出了一点小差池,不过不足为虑,回去我便知会晋王,争取尽快把这件事解决……”


    他存了怕她忧虑的心思,说了实话但仍留有余地,口吻轻描淡写,其实哪有如此容易。不过虞静央也没有揭穿,左右她早就已经猜出了实情,同时心知萧绍此人好强,惯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现在的他就像兄长一样,总是喜欢包揽一切,极力把人护在自己身后。可是风雨愈大,娇弱的花若不自己攀爬,如何能再次回到晴空下。


    绿树荫蔽里藏着倦怠的鸟雀,一片云彩悄然浮起,遮住了正在下落的夕阳。半晌,萧绍重新问起:“适才你想说什么?”


    经他一提,虞静央也想了起来,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我听兄长提起过,这次父皇指派淮州军在海上迎战东瀛,是存了历练的意思在,我本以为你们要耗费很久的时间,没想到会这么快。”


    淮州军早年作战多在北方中原一带,后来常年驻军在陆地上,因此缺乏水战的经验。这一点算得上他们唯一的短板,反观以南江为首的南部地带河海纵横,不论出击还是防御,一旦扬起战火,最离不开的就是楼船水兵,娴熟掌握水中作战的本领便也显得尤为重要。


    “此战顺利,一是因为东瀛人不敢正面迎战,来时便抱着鬣狗拾荒般的心思,军心不定,遇敌便溃不成军;二是因为军营中不乏记载水战的兵书,将士们平常多有研习,所以有所进益。”萧绍道。


    虞静央点头,没有多想。毕竟东瀛人贪婪成性,却又无力与大齐正面对抗,整日围着边境沿海嗡嗡地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有淮州军隔岸震慑,他们必不敢造次,只有打落血牙吞进肚子了。


    “那,军中伤亡可严重?”她问。


    “有火炮在阵前顶着,很少。”


    萧绍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受伤了。”


    他?


    虞静央眸子里有一瞬茫然。可他行动自如,脸色也很正常,不像负伤挂彩的模样,刚才两人挨得极近,她还在他身上挣扎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任何他吃痛或迟缓的表现。


    相比她的迟疑,萧绍t显得格外从容,顺势离开原本的位置,坐到她身旁,把伤口给她看。


    “这里。”


    他稍稍俯身,好让她看得更清楚。虞静央仔仔细细端详半天,才终于在他脖颈侧后方的皮肤上找到了一道血红色的痕迹。


    很细,很小,半寸不到的长度,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


    虞静央沉默很久,抬起头问:“你这伤口,怕是军医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愈合了吧?”


    被毫不留情地戳穿,萧绍耳根微红,却是忍不住翘起唇角,结果被她用力推到一边。像这种贪心又狡猾的无赖,根本不能给半分好脸色,否则就要大摇大摆开起染坊来。


    虞静央暗暗腹诽,面颊却又不受控制地烧起来,闷声不说话。这下萧绍是不敢再造次了,同样安安分分坐在一边,手里捏着那方绣着凌霄花的手帕,趁她不注意时悄悄叠好,藏回了衣襟里。


    南江使团的人悉数离开后,晋王府的侍卫赶来,依照祝回雪的吩咐专程来接二人回去,但画舫容纳的人数有限,一行人踏上回程,依旧是萧绍和虞静央共乘一船。


    天色渐暗,明月升了上来,在水面洒下一层澄澈清辉。周围一片静谧,虞静央靠在船舱边,自言自语道:“月亮永远是那一轮月亮,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大齐的更圆更好看些。”


    她仰头望天,皎洁映进她眼睛,萧绍在她身边,说:“那就多看一看,直到看腻为止。”


    就算看腻了,月亮也会一直在,只要她打开窗,探手就能摘下来。


    那抹空灵缥缈的月色静静悬在夜空里,虞静央和他对上目光,忽而笑了一下,不是假模假样的伪装,而是发自真心的。


    “腻不了的。”她说。


    从南江到玉京,中间隔着无数条江河,无数座山丘,分享着同一轮明月。她不辞艰险越过那些山河,见到了自己偏爱的人和月色,也想把他们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


    前路未知,她无法窥得尚未开演的结局。但无论怎样,若干年后,她还是可以想起今夜的月光,在同一瞬间沐浴了她的裙角和他的刀鞘——


    数百里外的玉京城,虞静延有公务在身,刚刚忙完归府,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张栩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禀报道:“殿下,王妃那边出事了。”


    张栩是王府里的老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能让他慌张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祝回雪和虞静央身在兰县赈灾施粥,现下尚且没有归来的音讯,万一那边灾情有异……


    虞静延心中一紧,问:“怎么了?”


    “皇后急召王妃入宫,理由未明,一群人从皇宫直奔兰县,现在已经把王妃接走了。”


    说到这儿,张栩似有顾虑,低首继续禀道:“另外……今早王妃的书籍突然被人大批量买走,但买主未知,与我们王府合作的几家较大的书肆,皆被无故查封了。”


    虞静延听着,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对于祝回雪就是归雪山人这件事,连晋王府上下都鲜有人知,而且一向保密得极好,如今书被买走,书肆被查封,紧接着就是宣入宫的急诏,坏消息接踵而至,怎么会是巧合。


    坤宁宫……怕是被关皇后已经查出什么端倪,现在召人进宫,是准备兴师问罪了。


    “备马。”虞静延立刻起身,就要向外走,张栩却没有让开,而是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伏地不敢抬头:“殿下,王妃她给您传了话,说、说……”


    虞静延已然急躁,见他支支吾吾更是没了耐心,皱起眉头:“快说。”


    “王妃说,‘著书之举不合常道,不为皇家所容,若连累殿下和王府一同受过,心中难安。今日中宫召见,不论发生什么都请殿下莫要出面,倘若最终罪无可避,甘愿自请下堂……’”


    自、请、下、堂。


    虞静延默念这四字,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先是感到不可置信,旋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


    沉重的桌案被狠狠一拍,众人震得一抖,纷纷跪地。这些年晋王殿下的性子越发内敛,虽然也有不快的时候,但极少发这么大的怒,能如此左右他情绪的,也就只有王妃一人了。


    虞静延胸膛起伏,情绪一时难以平息,有愤怒、不甘,更有心寒。的确,他们最近在冷战,彼此之间没有以前那样亲近,可在他眼里这些都不算危机,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总有和好如初的机会,而她心思谨慎,今日欲主动下堂求去,恐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已经有这种想法了。


    想到这里,虞静延心里的躁郁怎样都压不下去,大步走出王府:“即刻进宫!”


    ……


    从进入秋日开始,天色就暗得早起来,等到一行人从兰县赶到皇宫,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坤宁宫内殿,宫人噤若寒蝉立在两侧,一叠书卷从上首主位毫不留情地扔下来,在空中洋洋洒洒,雪花般落在祝回雪面前。


    是她的书。


    祝回雪的心霎时间沉到谷底,沉默着跪了下去。


    她如此表现,便是承认了。关皇后毫不意外,满面失望地摇头:“祝氏,我本以为你温顺安分,最是个懂规矩的人,不成想看走了眼。你是晋王正妃,竟敢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