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

《明月楼》古代言情小说_织隅

    第25章 月华


    虞静央的心咚咚狂跳, 电光火石之间急中生智,冲晚梨说:“快,劫持我!”


    晚梨愣了一下, 旋即明白了她的打算, 迅速蒙上面罩,在萧绍推开门的前一秒飞快转身, 控制虞静央身体的同时袖中短刀出鞘, 紧紧抵在了她脆弱的脖颈边。


    于是,当萧绍匆忙破开房门,寻觅虞静央的身影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一个装束不凡的黑衣刺客劫持了虞静央, 刀刃再向前一寸就能夺去她性命。那人蒙着面,看不出长相, 虞静央因惊慌而惨白的面色却毫无遮挡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别动!再动我杀了她!”


    黑衣刺客大喝, 手上刀逼得更紧。萧绍呼吸急促,生生停住了要直冲上前的脚步。


    街上突然生变,不知从何处涌出一支刺客来,百姓被吓得惊慌逃窜, 乱成了一团。萧绍收到消息, 第一时间赶来寻找虞静央的踪迹, 在发现晚棠与她失散后, 他的心也因此揪紧了。


    上次南江细作的事还历历在目, 虞静央的身份敏感,多方都在盯着, 万一这次的刺客还是冲着她来的呢?


    萧绍不敢耽搁,打听清楚她的去向后一路冲上了镜玉坊三楼,果不其然想必这人就是那群刺客的头领, 虞静央身边没有人保护,自然毫无防卫之力。


    “放了她,你有什么条件,大可以跟我提。”萧绍竭力保持着冷静,右手悄然放在腰间刀柄上。


    晚梨嗤笑:“想必这位就是萧将军吧?我听说过你们之间的往事,当真是缠绵悱恻,令人难忘呢。”


    ……这是在说什么呢!


    虞静央面对着萧绍,还保持着惊慌失措的神情,听过这一番不着边际的话后险些没忍住,手指藏在袍袖里向后摸索,看似是恐惧之下拼命想要逃脱的蠢动作,实际上暗暗捏了晚梨一把。


    晚梨接到了她的信号,心中暗笑,仍绷着脸粗声粗气:“老实点!”


    这种紧要关头自然不是什么划清界限的好时候,萧绍沉着声音,顺着她的话一字一句道:“你既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就该明白轻重。你敢动她,我定让你命绝于今日。”


    原先在下面等候的侍卫都被他派去保护百姓了,现在的萧绍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他不知面前此人的实力如何,所以也就没有万全的把握能保虞静央无虞,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一团乱麻,焦躁不安的感觉如同一团暴烈的火。


    令人意外的是,就在萧绍沉下目光,握紧匕首蓄势待发的时候,那人却像权衡利弊过后想通了一样,刀刃抵着虞静央的力道竟微微松动了。


    “外面那群刺客不是我的人。当街恐吓百姓,我还没有无聊到这种程度。”


    她扬声留下这样一句,对着虞静央后背向萧绍的方向用力一推,紧接着脚下急速后退,如一只矫健的鹰隼那样跳窗离去。


    眼前光景变换,虞静央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一只有力的臂膀及时出现,把她紧紧圈进了怀里。


    她睫毛微颤,惊魂未定的目光撞进他眼里。


    萧绍此刻没有心思揣测她在想什么,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裸露在外的皮肤,急急问:“哪里受了伤?”


    虞静央注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萧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神情变换堪称精彩,率先后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臣去追刺客,殿下先留在这里”


    他别开眼睛,就要跟着从那扇窗户出去。虞静央连忙拉住他,看上去似是羞于启齿,小声道:“能不能不要去?我怕。”


    萧绍踌躇。刚才那人说外面的刺客和她不是一伙人,现在这里是安全了,但要是他就这么离开,万一一会儿另一群刺客来到这里,虞静央岂不是又要陷入危险之中?


    萧绍暗恼自己糊涂,果真留了下来,重新把武器收入鞘中,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这里,又是如何被刺客劫持的?”


    “我听别人说,镜玉坊三楼的珠钗是最好看的,一时觉得好奇。恰好那时晚棠在楼下看花了眼,我想着不过两层的距离,便自己上来了,那个刺客就藏在物架后面。”


    虞静央犹豫了一下,“不过……她好像对我没有恶意。我猜她的目标不是我,只是恰好被我撞见了。”


    她对此疑惑,萧绍当然也没有忽略。方才那人把刀架在了虞静央脖子上,看似狠厉异常,抽身逃离时推她那一把却控制了力道,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凶恶。


    “我看到了,她扶了你的腰。”萧绍眉目微沉。


    虞静央望了望他,以为刚才晚梨的声音太粗沉让他没分辨出男女,清澈的杏眸里不禁荡开一抹悦色:“她是女子,不会对我无礼。”


    “……”


    半晌,萧绍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我没问这个。”


    他神情紧绷,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耳朵却悄悄变红了。虞静央暗笑,倒也没揭穿他,正打算跟着他下楼先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却见他突然停住,神色也变得严肃。


    “有人来了。”


    他说完,下面果真传来一阵又急又乱的脚步声,细听还有武器划过地板的声音,恐怕是外面流亡的刺客过来了。


    对面人多势众,萧绍一人还带着虞静央,为她的安危考虑,要尽量避免与他们正面交锋。情急之下,萧绍环顾四周,眼尖地发现一排高高的物架间有一个隐蔽的夹层。


    下面的人声越来越近,他当机立断拉起虞静央的手腕,带着她藏了进去。


    金线纱缎制成的帷幔垂了下来,层层叠叠的轻柔堆积在一起就变得厚重,把两人的身形完全遮掩住。高大的物架后,萧绍食指抵在唇间,用目光示意她噤声,旋即屏住呼吸,专心听着外面人的动静。


    逼仄沉闷的空间里,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浓稠,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隔着血肉,虞静央能清楚地听见一阵沉稳有力的跳动,渐渐和她的重合在一起。


    有人闯了上来,一脚踢飞了结实的圈椅。虞静央没出声,静静仰头望着他。


    烛火轻摇,夜色裹挟住人的衣角。外面暴力的搜寻还在继续,萧绍始终保持着警惕,冷厉的眸子里藏有杀意,被光线映得明暗,如一只蛰伏在树丛中的豹子。


    好在两人的藏身之处足够隐蔽,许是没有发现感兴趣的东西,那群刺客的声音逐渐变小,听起来是已经离开了三楼,但仍在镜玉坊中没走。


    他们还不能贸然出去,但迫在眉t睫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萧绍紧绷的心微松,方低下头看她,四目相对时蓦地愣住了。


    夜空中游荡着几片薄云,掩住了月光,昏暗暧昧的房间里,只看得清彼此的眼睛。虞静央恰好就有一双清透含情的杏眸,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仿佛在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再也没有了旁人。


    这里的空间太狭窄,两人面对面站着,身体之间的接触避无可避,甚至可以隔着衣物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觉察到交缠的气息。萧绍的脸腾一下就热了起来,好在周遭环境黑暗,遮掩了他全部的失态。


    他想回忆,却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被她这样注视过了?


    他迟迟没有反应,虞静央却了然般笑了,因为胸腔里强烈又急促的咚咚声早已清晰地告诉她一切。


    她先一步动了,指尖滑过他手背、袖口,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最后落在他小臂上,隔着衣物,稍稍用力捏了一下。


    在萧绍不明所以的眼神里,虞静央盈盈一笑,小声说:“你的伤好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原来她刚才只是想确认。


    “你……”萧绍意外,心头悄然泛起一阵涟漪,开口时声音微哑:“什么时候发现的?”


    虞静央不瞒他:“那次你给乐安编花环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楼下刀剑相击的骇人声响还在继续,整个镜玉坊一片狼藉,这里的狭小空间却仿佛与之隔绝,令人觉得宁静又安定。萧绍忽然感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都模糊了,他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根本不愿想起来,满心都是明月楼上她那句“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当年的事,也许她自己也不想的。


    虞静央的面容近在咫尺,混乱中发髻乱了些,几缕碎发贴在颊侧。萧绍屏住呼吸,眸里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几根青丝羞涩地勾住他指节,随他动作拂动着,轻柔地挂回了她耳后。


    浮云照破,月亮出来了。


    流光透进窗缝,夜色变得浓稠起来,涌动着微妙的气氛。萧绍早已失神,剧烈的心跳震得他胸口发麻。


    最后,压抑已久的心被解放,他忍着悸动,缓缓低下头靠近


    那一刻,萧绍的心是完整的。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至少,她现在回来了。


    既然已经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再走?


    第26章 亲疏


    窗外明月皎皎, 失控的局面终被叫停。当萧绍唇离她的脸颊不过毫厘之距时,虞静央恍然回过神,一手抵住了他。


    她手按在他右肩, 长睫如蝶翼般不安地发颤。萧绍先是愣住, 眼底露出一点罕见的茫然,紧接着反应过来, 立刻直起了身体。


    ……他这是在做什么!


    萧绍暗骂自己, 思绪缠成了一团乱麻,欲盖弥彰地别过脸。虞静央悄悄观察他的脸色,不由莞尔。


    她拒绝了,却依然那样望着他, 眸中尚有水光浮动:“要是让萧夫人知道了我们这样,会不会生气?”


    哪里来的萧夫人?


    萧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明白, 一时也忘了什么局促还是难为情, 险些被气笑了。


    从边境回玉京的路上,她曾试探性地问起过有关他家室的事,他没有辩解,等于默认自己“已有妻室”。可现在她已经回到玉京数月, 就算没有刻意调查也不会消息如此闭塞, 难道会不知道他至今尚未成婚?


    这是心知肚明, 却故意问他呢。谁让他当时嘴硬不说?


    萧绍暗嘲自己作茧自缚, 可看她一脸无辜又实在气得牙痒痒, 故意反问道:“那郁沧王子呢,他就全然不在意?”


    虞静央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提起郁沧, 身子猛地一僵,心底交织的惧意与恨意猝不及防涌了上来。


    她担心暴露心思,下意识移开了眼睛掩饰。然而萧绍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看到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她走了神,竟像躲闪一样垂下了眸子。


    一瞬间,旖旎骤然消散。萧绍鼓胀的心重新沉寂下去,灼热转为冷清,如同兜头来了一盆冷水,把他狠狠浇醒了。


    他怎么忘了呢?从和亲圣旨下来的那天起,他们就已经结束了啊。


    现在她是有夫之妇,他还想要做什么呢?上那道奏折助她回玉京已是不顾大局僭越本分,难道还要趁虚而入,破坏他人姻缘吗?


    还有她如果不是一声郁沧提醒了她,她是不是就要一直那样清醒地看着他堕落,最后再像五年前那样故技重施,潇洒地自顾自抽身离开?


    明明才刚刚冷静下来,萧绍再度心头火起,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用力了。虞静央吃痛,想要把手抽回来,他也没有挽留,顺势松了手。


    外面响起一阵搏斗声,很快又静了下去,是他手下的亲卫来了。萧绍深吸了口气,从物架后走出来,顿时与虞静央拉开了距离。


    “已经安全了,殿下,请下楼吧。”


    他的态度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和疏远,向她恭敬一躬身。虞静央目光黯了黯,手指微微收紧。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臣护卫着君,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由于歹徒作乱的缘故,原本热闹的街市现在冷冷清清,官兵仍在全城搜捕刺客,只有寥寥几个胆子大的百姓还在街边观望。


    到了马车边,虞静央回头看萧绍,后者俯身:“臣派亲卫送殿下回府。”


    她问:“皇嫂呢?”


    “晋王妃被刺客所惊,但并未受伤,已经平安回到王府。殿下,请。”


    “瞧三公主与萧将军像是关系生疏,倒不似从前了……”


    “唉,本以为皇室与萧府好事将近,能再续前缘,现在看来到底是造化弄人。”


    “慎言,慎言……”


    身边隐隐的议论声传进耳畔,虞静央大受打击,神色变得哀伤,扶着侍女一言不发进了马车,柔弱单薄的身影令众人心生恻隐。


    “唉,三公主当真是个苦命人……”


    “我们大齐的公主,作何还要送回南江去受苦?依我看,不如就让公主留在玉京,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车帘放下,车夫掉转马头,外面七嘴八舌的愤慨声慢慢听不到了。虞静央擦干眼泪,重新抬头,方才黯然的神情荡然无存。


    造化?她从不相信。


    要是信,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她直觉今日之事不简单,淡漠的眸光里渐起偏执——


    晋王府,正院。已至深夜,书房中却灯火通明,像是刻意点了许多支蜡烛。外面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下一刻,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了。


    虞静延几乎是闯了进来,匆匆张望着,在桌案后的圈椅上看见了微微蜷缩着的祝回雪。


    祝回雪听见动静,错愕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虞静延已经疾步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臂。


    “哪里伤到了?”


    他来的时候走太快,现在依然呼吸急促,眼中是遮掩不住的焦急,全然不似平时的沉稳少言。祝回雪望着他,一时竟怔住了。


    想必是他听说了今晚城中刺客的事,才会在公务结束后这么匆忙地赶过来。


    “妾身……”祝回雪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小声答:“当时侍卫就跟在马车旁边,打退了刺客,妾身没有受伤。”


    虞静延得到了她的回答,却还是没有停下检查她的动作,直到亲眼看过一圈才彻底放下心。


    “那就好。”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神情的不自然一闪而过,若无其事道:“你不在的时候,乐安房里的奶娘来找过我一次,说乐安睡得不安稳,口中一直念着‘阿娘’,想是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她能感受到你有危险。”


    窗户开着,带着暖意的风吹进来。回忆起那时的惊险,祝回雪不禁后怕,本是静静听他说,某一刻竟不知为何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湿润悄然划过脸颊,她匆匆低下头,不想让面前人发现,可虞静延看到了,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你在哭吗?”


    他目光紧紧锁着她,不由愣住了。


    祝回雪以为自己能很快平复下来,垂着眼不肯抬起,可被他这样一问,泪水竟像开了闸一般再也止不住,眼前都变得模糊。


    当长刀刺进车木,离她喉咙只有三寸远的时候,她心里几乎没有了生还的希冀,脑海中首先闪过的是女儿幼嫩的小脸,紧接着则是虞静延。


    那一刻,祝回雪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之前,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能一直将晋王妃这个身份仅仅当成一个职务,同他相敬如宾地过完这一生,可t她的心不是铁做的,也会被打动,也会想要依赖一个人。


    她讨厌束缚,向往自由,一边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再见玉京外的世界,一边却矛盾地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情愫,尽管他从未对她说过爱,也许只有对妻子的责任和尊重。


    她的低泣声萦绕在耳畔,虞静延哑然望着,心好像被人狠狠揪住了。


    晋王殿下对外杀伐果断,该温柔的时候却愚钝得可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手足无措。他喉结滚动,一手生涩地放在祝回雪后脑,试图让她感受到一些可以依靠的安全感。后者语带哽咽,从来礼数周全的人也忘了用合规矩的自称。


    “当时,那些刺客离我很近。刀从车窗刺进来,划破了我的衣袖。”


    祝回雪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说完,一种似委屈似惧怕的感觉更加占据了她的心。她再也坚持不了,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耳边是她压抑的哭音,虞静延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断了,一手环肩一手环腰,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他轻拍她后背,哑声道:“别怕。”


    成婚五年,印象中,他极少看到她流泪,仿佛她永远都那样知书达理,坚强到可以独自面对一切,却忘了她并非天生称职的妻子和母亲,也会无助和害怕,也会想要陪伴和依靠。


    可是,之前他全都忽略了,理所应当的把后宅之事全都交到了她手里,不再过问。虞静延知道,也许他在朝堂上有所建树,可对她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好夫君。


    虞静延就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等她发泄结束哭累了,陪着她回了卧房。


    直到祝回雪彻底睡熟,已经将近三更天。虞静延却全无睡意,靠着微弱的烛火凝视她睡颜,见她眼睛仍是红肿的。


    他的妻子,他的亲妹妹,全在今晚的事中受到惊吓,若非护卫及时,便会有性命之忧。整个玉京城中,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虞静延动作轻柔从祝回雪身边起来,打开房门出去的那一刻脸色陡然变冷,写着毫不遮掩的杀意。


    “不计一切代价搜捕刺客,我要活的。”——


    边境,浓云蔽日,黄沙漫天。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黎娘子终于姗姗来迟,远远望见邀约的那人高坐马上,身后跟着一支西戎侍卫。


    她拉紧马缰,放缓速度到与他五步远的对面:“你很悠闲?莫非还真在此等了一晚上。”


    “若不这样,怎么令你心生愧疚呢。”阿穆苏坦然承认了,散漫一笑:“整日在朝堂上都是那点勾心斗角的事,大当家又太久不回来,我实在感到乏味。”


    黎娘子面具下的唇角微微一翘,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得完好的纸卷,远远向他扔了过去。


    阿穆苏稳稳接住,有些疑惑地望了望她,打开一看却怔住了。


    第27章 花宴


    “你从哪里拿到的?”阿穆苏道。


    黎娘子不答, 只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家殿下。”


    她这样说,阿穆苏就知道了这幅南江商路图并非是她自己取到的东西, 而是从宣城公主手中得来, 可她竟直接送给了他,自己毫不在乎。


    在边境商贸这条大鱼面前, 难道她都不想分一杯羹吗?


    黎娘子看出他在想什么, 颇为傲气地轻哂:“梨花寨的胃口没那么大,一点儿都不想介入你们的商贸争端,还是坐山观虎斗,看着南江吃瘪更有趣。”


    “只是如此吗?”阿穆苏深深望着她, 神情有几分认真。


    “不然呢。”黎娘子看看他,不由轻笑, 意有所指道:“尊贵的可汗, 一个合格的盟友,是不该生出除利益以外别的情感的。”


    盟友……


    阿穆苏无言,半晌后也跟着笑了,朗声道:“是啊。刚才我晕头了, 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


    黎娘子喜欢与聪明人相处, 这也是她多年来一直与阿穆苏往来的重要原因。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清楚, 只要彼此能领会就好。


    阿穆苏把图纸仔细收好, 道:“替我多谢宣城公主。你放心, 有了这幅图,我定在商贸之事上重创南江, 让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还学会中原的诗了。黎娘子哼笑:“拭目以待。”


    西戎王庭势力复杂,阿穆苏仍受左贤王索达掣肘,实际上他的手段和狠劲都毫不逊色, 不过是韬光养晦。黎娘子不怀疑他日后必定能干一番大事业,区区一个南江商路而已,恐怕远远不能满足他的野心。


    黎娘子这样想着,徐徐道:“比起商贸,我还是对矿地更感兴趣。”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阿穆苏心下了然,毫不吝啬地许诺:“待西戎攻下南江的云岭,梨花寨想要什么矿石,大可随心来取。”


    “那就多谢可汗。”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黎娘子心情极好,向他透露:“从玉京赶来的路上,我路过了大齐的吴州,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矿地啊矿地……喜欢这东西的,可不止她一人呢——


    玉京,豫阳长公主府。


    时近夏日,正是荷花盛放的季节。长公主府上恰好有几处极为开阔的清湖,里面种着连片的荷花,于是日前向各府遍发请帖,做东办赏花宴。


    豫阳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亲姊,更以女子身在朝堂小有势力,不论是在前朝还是后宅之事上都有不小的话语权,这样一尊大佛兴办的宴会,凡是收到帖子的门第都会盛情前来。果不其然,到了定好的日子,未至正午,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经过上次佛堂内的单方面斥骂,长公主待虞静央的态度依旧冷冷淡淡的,却没有之前那样的气愤了。身为小辈,虞静央深知有时要赖皮一点儿的道理,没收到请帖也厚着脸皮过来,府门前的守卫果然没有拦她。


    虞静央暗暗窃喜,看见长公主在正堂被人簇拥着,远远对视便被瞪了一眼。她只当没看见,从从容容走到近前免了众人的礼,一边忽略了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等到一群人纷纷动身去到外面赏荷时,她才找了个由头,拉着祝回雪躲清静去了。


    女眷宴会上谈论的话题无非那几件,最后总要扯到子嗣上。祝回雪也不愿在这样的场合久留,两人算是一拍即合,结伴去了后院少人的小花园。


    走到无人处,虞静央拉起面前女子的手,关切道:“嫂嫂可被那晚的刺客吓到了,没有受伤吧?”


    “你放心,我一切都好。”祝回雪拍拍她手背,“倒是你被歹人劫持了一遭,实在是惊险,所幸继淮赶到得及时。”


    说起萧绍,虞静央的神色淡了淡,祝回雪以为她仍对那天的事心有余悸,安慰道:“陛下很重视这件事,下令让廷尉府彻查,继淮和晋王府的人也会暗中继续查探,定能把那日的主使者找出来。”


    除了晚梨,另一波刺客出现的实在是蹊跷,总让虞静央觉得是冲着她而来。祝回雪与人为善从不树敌,这次恐怕是受到她波及,才不得不经历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还有兄长,他心里本就对她芥蒂难消,这次又遇上这种事,不仅妻子遇险还要费心力去查。现在,她在他心里的印象应该更坏了。


    虞静央勉强笑了笑,自嘲道:“兄长朝政繁忙,还要抽出时间来处理这些,说到底都是我惹出来的麻烦。”


    她眉眼低垂,神情微黯,祝回雪懂了她的心思,嗔怪道:“这是什么话。且不说那些刺客的目标未必是你,就算真的是,殿下与你是亲生兄妹,怎会不对此上心,难道还会嫌弃麻烦不成?”


    见虞静央不语,祝回雪叹了口气,恰好这时周围无人,她柔声道:“阿绥,你别怪你哥哥,他其实很关心你,只是不善说出口。”


    这样说着,祝回雪便不由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书房的时候,于是心中愈发的暖,继续说:“上次南江细作的事发生后,其实他去看过你,那时你睡得正熟。本是一句话的事,他偏偏不让下人告诉你,硬要瞒着。”


    虞静央一怔。那时兄长竟来过她府上吗?


    这对别扭的兄妹呀。


    祝回雪无奈:“我是你嫂嫂,还会骗你吗?要是不信,就回去问你府上的下人去。”


    虞静央藏好心事,笑着回道:“嫂嫂的话,我当然信。”


    一直躲懒也不合适,两人说了会儿话便打算回去,携步路过一处无人的厢房时t,里面却传来了可疑的动静,竟像是……


    虞静央和祝回雪都不是不通人事的闺阁少女,听见这声音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变了脸色。今日正巧有赏花宴,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胆敢在长公主府上如此放浪形骸,偷行此等荒唐之事?


    要是被发现,里面的人麻烦可就大了。两人本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寻了块石子砸在紧闭的窗子上,聊作警告便打算匆匆离开,可当里面男子气急败坏的惊呼声传进耳朵,她们的脚步都不约而同顿住了。


    这声音,听着像是……


    房门从里面打开,慌慌忙忙跑出一对慌乱的男女。祝回雪惊疑,脱口而出道:“阿琮,怎么是你?!”


    少年衣衫不整,白净清秀的面庞与姜瑶有几分相似,正是姜侯膝下幼子,虞静延兄妹的嫡亲表弟,姜琮。


    好事被人打断,姜琮出来时犹面带恼色,在看到两人后慌了慌,之后下意识张望一圈,在发现周边无人后心中稍定。


    “表嫂,表姐,是她,是她勾引的我!”他毫不犹豫地把身边女子推了出去,直直指着她,语无伦次道:“我也不想的,都是她!你们要相信我啊!”


    “姜世子,你”方才柔情蜜意的情郎现在却冷酷又无情,女子脸色惨白,要是真的任由他说下去,自己会没命的!


    一想到死,女子腿一软跪伏在地,吓得大哭起来,把一切和盘托出:“王妃明鉴,公主明鉴!奴婢是周大娘子身边的宗儿,今日本是来陪主子参加宴会,若非被姜公子强迫,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啊!”


    姜琮张扬惯了,一向被人顺着捧着,根本没想到宗儿敢反驳他的话,当即恼羞成怒现了原形:“你胡说!要不是你蓄意勾引,我岂会上你这种卑贱丫头的当!”


    祝回雪秀眉紧皱,几乎要被这腌臜的事污了眼睛,见他不肯罢休,还作势要打宗儿,她立马呵斥:“够了,姜琮!”


    姜琮终于因这一喝回过神,慌乱之下仍不肯承认,竟还理直气壮质问:“表嫂该不会因为这贱丫头的话不信我吧?我姓姜,我们才是一家人!”


    姜琮是姜府幼子,所以从小被溺宠着长大,与同胞姐姐姜瑶的性格大相径庭。跋扈自恣不说,在外欺男霸女,吃喝嫖赌是一样没落下,给姜家惹了不少事端。


    虞静央一直不喜欢这个表弟,本以为五年过去他能成熟懂事些,不成想变得更加荒唐,做坏事被撞破毫无悔改之心,还狂妄到张口闭口要与皇室做一家人,要是让有心之人听见,姜家又要因此沾上麻烦!


    祝回雪仍在对他讲理,严厉警告道:“你既知自己姓姜,就更应该低调行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无所忌惮,还敢在长公主府上胡来!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姜侯,至于你,现在就随我去拜见长公主认错。”


    几人说话间,已经有人闻声而来,正远远向这边张望。祝回雪深知此事遮掩不了,更不能遮掩,像姜琮这样的浑不吝必须要吃过教训才能收敛,而不管是舅父还是虞静延,也定会支持她的做法。


    下定决心后,祝回雪欲带着姜琮去正堂,而后者明白求饶无望后不再伪装,表情一下子从恐慌变成了恼恨,竟狠狠甩开了她。


    第28章 姜氏


    姜琮不知轻重地瞪着眼睛, 不说讲手足之间的情谊,连对皇族的尊敬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指着祝回雪恐吓道:“不许出去告状!姜家和晋王府荣辱一体, 连表哥都要礼让三分, 我是姜侯世子,你一个生不出皇孙的空头王妃, 在我这耍什么长辈的威风!”


    没人想到他敢公然说这样伤人的话, 跟着姜琮来的小厮这时候终于找到了主子,见状被吓了个半死,簇拥上来满面惶恐地劝说着。祝回雪的脸色已然煞白,气得浑身发抖, 虞静央连忙扶住她,怒声道:“姜琮, 你是不是疯了?”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 越来越多的人听见动静赶来。而姜琮恍若未觉,失了理智一般,对虞静央旁若无人地嘲讽:“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在以什么样的身份管教我, 储妃殿下?别忘了你已经是南江人了!”


    饶是虞静央和祝回雪两个人在此, 谁又能料到姜琮会狂妄到如此模样?他口无遮拦, 言语间完全没有对王妃和公主的敬重, 可见平时游走在青楼赌坊中, 那些议论她们的不堪谣言全都入了耳朵,此时一字一句言辞激烈, 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悔意。


    连正堂那些地位尊崇的夫人们都不敢提起她的身份,现在就被姜琮这样轻松地揭开了伤疤。虞静央可以在亲近之人面前示弱,不代表她会任由一个被宠坏的表弟指着鼻子骂。


    面前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讽刺, 她眸色渐渐变冷,如同淬了一层冰。


    姜琮越说胆子越大,就在这时,外廊上传来一声暴喝:“住口!”


    旁观的众人纷纷下跪行礼。虞静延疾步从廊前走来,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听见了全部,落后一步的位置跟着萧绍,同样沉着目光。


    对不成器的姜琮来说,这二人是他从小就畏惧的对象,尤其是身为表哥的虞静延。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种女眷宴会,姜琮的气焰登时全无,极度恐慌下竟有些晕眩感,如猛兽遇上天敌一般紧张地低着头,话语都结巴起来。


    “表、表”


    “啪!”


    一声脆响,姜琮话没说完,被狠狠扇倒在地。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掌在地上留下道道擦伤,右边脸颊立马高高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带了十足的力道,昭示着动手之人心中已然怒极。剧烈的疼痛下,姜琮终于变得清醒了一点,也不敢起来,捂住脸狼狈地向后退:“表哥,我……”


    虞静延毫无恻隐,居高临下看着他:“讥讽王妃,侮辱公主,姜琮,你当真是出息了。”


    晋王盛怒面前,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帮腔为他求饶。姜琮冷汗落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一时连表哥都不敢叫了。


    “殿下,我错了,我……”姜琮苍白的嘴唇慌乱张合,话只说到一半,突然感到眼前明暗,竟渐渐看不清眼前人和物,随后一头栽倒在地,没了知觉。


    直到这时,守在一旁的小厮才有胆子簇拥而上,又急又慌地唤着不省人事的主子。长公主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前因后果,过来后看见倒在地上的姜琮,重重叹了口气,吩咐道:“先把姜世子送到厢房安置,去请郎中来,再把消息告知姜府。”


    ……


    闹剧一出,进行到一半的赏花宴便被搅黄了。长公主一边修补小辈捅出的篓子,一边还要留在前厅送客,暂时没精力理会虞静央等人,她们便都暂时留在后院,没有离开。


    虞静延余怒未消,不愿理会姜琮,萧绍看了出来,主动出面去给姜府传话,把空间留给了三人。


    房中一片沉默,最自在的人成了祝回雪。兄妹两个相顾无言,她伸出手,悄悄拽了拽虞静延的袖口。


    “……”


    虞静延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只不过还是对两个人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直接将人绑了扔回姜府,不必顾忌什么。”


    他语气干巴巴的,一听便知是没话找话,哪里能与阿绥聊起来?


    祝回雪无奈,帮腔道:“殿下说得是,不过事发突然,我们也没想到姜琮会大放厥词,竟敢说那些话……连阿绥都愣住了,是不是,阿绥?”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虞静央抬起眼,在对上虞静延的视线时又拘谨地垂了下去,低低应了一声嫂子的话,轻声道:“我总觉得姜琮今日不太对劲,就算被娇宠坏了,也不该如此……”不知死活。


    “郎中已经到了,会查清蹊跷。”虞静延明白她的意思,沉声道。


    从她回来到现在,兄妹俩都没有真正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虞静央低着头,坐在他对面手指绞帕子,虞静延无言看她,只看得见她略显清减的下巴。


    一副受了欺负不敢告状的样子……就算当年她闯下了弥天大祸,难道他们两个就不是兄妹了?


    几年不见,不知她在南江吃了多少苦,懂事了,却也更倔起来,t以前信手拈来的撒娇撒泼,现在倒是一点儿都不会了。


    虞静延心中一叹,终于抛开了晋王殿下价比千金的面子,走到她面前:“刚才姜琮张牙舞爪的,离你很近,没有受伤吧。”


    虞静央没想到虞静延会主动来和她说话,错愕地抬起头,而他已经淡淡移开目光。


    “没有,我没事。我是说,我……”虞静央反应过来,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应答,说着说着忽然鼻间一酸。


    她仓皇低下头,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却又不想被人看见,于是拿起手帕胡乱擦着眼泪,总算显露出几分当年的孩子气。


    见她如此,虞静延无奈,声音也不自觉软化下去:“哭什么。”


    一双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头顶,就像小时候一样。虞静央一边哭,心中快要溢出来的委屈怎么也忍不住:“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五年过去,他们都变得成熟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用想,心思便都重起来。虞静延轻叹,心中已经开始后悔之前那样的态度,要是他早些对她和善一点,她就不会想这么多,遇上危险宁愿去廷尉府报官,也不敢先来找他。


    她现在身份特殊,初回玉京又没有可信之人,独自一人与晚棠相依为命,怎能不感到无助和孤独?


    想到这里,虞静延心疼之余更有愧疚:“别说傻话。我是你哥哥,自然要管你一辈子。”


    赏花宴上的一场意外,阴差阳错成了兄妹二人和好的契机。没过一会儿,郎中过来向三人禀报,竟说姜琮体内有使人暴躁易怒的药物。也正是因此,刚才他才会失去理智大放厥词,最后又因精神过度振奋而晕倒。


    祝回雪面色微凛:“这种药材并不常见,没有在方才宴席上的饭食见到,不该有误食的可能。”


    排除了误食,那就是有人蓄意设计。姜琮纵欲好色,偏偏又心思单纯,他在这里与人乱来,不论是被什么人撞见都不会是小事,而这时姜琮体内药性仍在,只消争执几句就会失控,继而与撞破之人起冲突,甚至大闹长公主府。


    到了这一步,背后主谋的意图已经达到了。姜家颜面扫地,又得罪了长公主,第二天朝会时,弹劾的奏疏就会如雨点般落到天子的龙案上。至于指使之人究竟会是何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事关朝廷大事,虞静延没有在两人面前多说,脸色却是显而易见的阴沉。其实他和萧绍过来长公主府是一时起意,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棘手不已才会打算出来走走,本以为能暂时远离那些扑朔迷离的争斗之事,却不想依然避不开。


    他不无嘲讽地想:有人不希望姜家好过,恐怕没有料到姜家已然半陷泥潭,自己搞得自己一身腥。


    发现陇西走私矿石之后,虞静延和萧绍的人一直蛰伏在暗中探查。羊毛出在羊身上,既是走私,那些矿石不可能凭空而出,他们顺着这条思路继续盯下去,果不其然发现了端倪陇西本地的矿地是核验无误,然而,陇西周边百里的其他小型矿地却有躲避官府、私自开采的痕迹。


    凡是根系深厚的门阀士族,往深处挖都不会干净,虞静延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代表他可以眼睁睁看着矿石这种至关重要的资源流出大齐,成为大族手里牟利的工具。即使是姜家,只要抓出确切的证据,他照样不会手软。


    虞静央看出兄长心情不好,心中斗争良久,最后下定决心:“哥哥,我有事要告诉你。”


    晚梨手下的势力在边疆,没办法一直陪在她身边。现在她与兄长和好如初,就算仍要隐瞒那件事的真相,另一件她不好处理的事却可以说出来,或许还能给兄长提个醒。


    虞静央定下心神,把黄三的事向他说了一遍,绝大部分的经过都是真实的,只掩盖了事关下毒案的一点。


    “当初指使赵嬷嬷下毒是我不对,可她出身姜家,最后向关皇后认了罪,说到底是背叛。我那日在酒楼遇见了黄三,才知他竟然也入了姜氏门下做事,正好在陇西掌管矿地的一个管事手下……”


    起初听的时候,虞静延以为是她咽不下被赵嬷嬷背叛的气,连带着也迁怒了这个黄三,想让他帮忙做点什么出气。他差点皱起眉头,在听到她后面说的话后脸色微微变了。


    原先毫无关系的屠户,在赵嬷嬷死后音讯全无,之后正好成了姜家的手下,又正好与陇西矿地有关。


    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第29章 吴王


    从姜府离开后, 萧绍回到自家府邸,很快收到了手下的汇报。这段时间,他仍在继续调查那天出现在街上的刺客, 在排除所有嫌疑者后只指向了一处。


    吴王府。


    这天夜里, 乾安宫议事方散。吴王府的马车驶出宫门,一直到了玉京郊外无人处才缓缓停下, 虞静循掀开车帘出来, 看见车后一匹玄色骏马驻足。


    “真是难得。萧继淮,你竟也有主动来找我的时候。”虞静循轻嘲,嘴角阴郁地扬起,“有什么事?难道你与大皇兄分道扬镳, 终于决意投入我麾下了?”


    对于他的挑衅,萧绍没有回答, 盯着他问:“三月二十长锦大街出现的刺客, 是不是你所为?”


    他开门见山,虞静循也不是喜好逢场作戏之人,脸上的笑消了下去。


    “是。”虞静循不屑于掩饰,大大方方承认了。


    萧绍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但心依然有所下沉:“为什么?”


    “因为她们都该死。”


    长剑出鞘, 虞静循后退几步, 脊背贴上马车, 喉咙向前一步就是锋利的刀刃。主子陷入危险, 吴王府的家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


    “萧将军, 你疯了吗!”


    萧绍置若罔闻,手中剑依旧抵在虞静循颈前,紧紧逼视着他:“她们都是你的手足。”


    “手足?哈哈哈哈”虞静循大笑, 眼中充满了恨意:“何人把我当作手足,虞静央吗?她才是最冷血的人!至于祝氏,死了也只能算她倒霉,若她不与虞静央相约,又岂会遭此灾祸。”


    他情绪激愤,像炸药般一点即着,偏执的态度实在与平时沉默内敛的模样太不相同。萧绍眉头狠狠一皱,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


    虞静央回来后极少与虞静循兄妹来往,偶逢宫宴等场合也是能避则避,他本以为是母家敌对使他们彼此心生隔阂,也就没有多想,可现在看来,难道他们之间私下也有过节?


    这时,虞静循忽然想到什么,不禁面露讽刺。


    “怪我,竟是忘了这一茬。当年的事乃是皇室密辛,父皇勒令隐而不发,把一切消息封锁在了宫中。即使父皇视你如亲子,可你不姓虞,到底也是皇家的外人。”


    刀刃横在颈前,虞静循却似浑然不觉,神情肆意:“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难道还会畏惧生死吗?萧继淮,你吓不倒我。”


    萧绍听不懂虞静循的话语,更是满心疑窦,一时不能判断是真是假。后者岂会不明白他的想法,冷笑道:“你不信我说的话?也对,父皇密诏在先,人人都要三缄其口,你先前定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过吧。在这玉京城里,也就只有我敢不要命地与你说这两句了。”


    饶是萧绍再迟钝,现在也能大约猜出五六分,是虞静央和虞静循之间曾发生过什么大的矛盾,有误会也是可能的。


    他观察虞静循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一点破绽:“她自小视你们为要好玩伴,更对朝堂上的争斗不上心,怎会对你不利?”


    “那是因为你被她单纯无害的模样骗了。”虞静循说得缓慢,像要把一字一词都在牙间咬碎,“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吴王府的护卫虎视眈眈围在一周,随时准备动手。萧绍无言盯着虞静循,良久手上一转,终将那柄长剑放了下去。


    刺客洗劫过长锦大街,尤其是镜玉坊一带,事后官府清算损失,发现几乎没有受伤的无关百姓,因此丢命的更无一人。那群刺客受吴王府指使,针对的目标已经非常明确,当时祝回雪的马车暴露在街头,要是他们真的痛下杀手,她现在就不会毫发无损。


    虞静循口中恨意滔天,说出的狠辣却与实际行为不符。他没动杀心,仿佛……只是为了出口气那t样在吓唬人。


    脱离了危险,虞静循重新站直身体,与萧绍平视,一边抬手挥退护卫,没让他们靠近。


    “你不用去问任何人,也不要去查,没人会告诉你的。”虞静循面无表情说着,藏着不顾一切的疯劲:“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能让虞静央的名声彻底毁坏的秘密。你大可把刺客的事上报给父皇,到了那时,我会将这桩秘事昭告天下。”


    “你在威胁我?”萧绍语调阴沉。


    虞静循有恃无恐地笑了:“这也算威胁?萧将军,虞静央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完全可以不顾她,或者坚信我说的是假话,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萧绍眸色冰冷,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虞静循敢如此大胆地指使刺客动手,原来是手中早就拿捏好了把柄。


    他不知皇室究竟隐瞒了什么事,也无从探寻,更不知这件事究竟会不会对虞静央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可就是因为这份未知,他才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将刺客的事压下来。


    沉默很久后,萧绍终于开口了:“没有下次。”


    虞静循毫不意外他会妥协,轻哂:“她马上就要回南江,我还能做什么呢?”


    夜色如墨,萧绍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径自上马离开,虞静循无言站在原地,眸色晦暗。


    快回去吧,虞静央,别再回来了。


    南江才是你该去的归宿——


    每逢盛夏,天子往往携后宫及百官北上行宫避暑,以彰圣恩浩荡。半月过后,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开玉京城,皇亲国戚仪仗在前,重臣家眷车驾在后,由禁军护送向东北方向有序行进,经过三日时间抵达皇家避暑园地,奉安行宫。


    比起玉京皇宫的大气恢弘,行宫里的布置则更加精致秀美,颇有灵动的水乡之气。出于避嫌之需,重臣及家眷皆居于行宫南苑,与天子后妃隔着一道宫墙,偏向东边的一处院落则是姜家女眷的居所。


    姜琮安置好了行装,早就耐不住想要出去,刚一瘸一拐踏出门槛又被其父一眼给瞪了回来,只有老老实实回来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自家弟弟难得夹起尾巴做人,姜瑶坐在一旁看着,心中既好笑又觉得痛快。从小到大,他仗着受长辈宠爱欺负别人,连她这个姐姐的东西都要被他抢走,没想到也有今天。


    想起那日长公主府上的闹剧,这个没心肝的东西胆敢大放厥词,公然侮辱央姐姐和表嫂,表哥只打一巴掌真是少了。即使后来查出是遭人暗算吃下了脏东西,也不是他可以脱罪的理由,好在父亲一向奖罚分明,回来后狠狠打了他一顿,日日罚跪祠堂也算轻的。


    姜琮畏畏缩缩,活像老鼠见了猫,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窝心。姜侯眉头皱成川字,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出了房门。


    老爹一走,姜琮顿时感觉浑身的压迫消去不少,放松地出了口气,自顾自歇了一会儿后,有些紧张地问姜瑶:“长姐,明日宴席的时候,我们和谁坐啊?”


    姜瑶手里仍拿着卷书,睨他一眼:“我们什么我们?你又不能和我坐一起。”


    这几日又是罚跪又是挨打,姜琮过得浑浑噩噩,脑袋都变得有点迟钝,经她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坐在女眷席位,所以应该也不会有同祝回雪和虞静央相处的机会。


    他正想松一口气,局促和羞惭消下去一半,却听姜瑶说:“父亲多半在陛下身边,按照惯例,你应该还是在表哥身后的位置。”


    姜琮五雷轰顶,顷刻间没了生的希望,再度回想起那日生生被掌掴清醒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寒噤。


    “我能不能不去?”他面带哀求。


    姜瑶并无恻隐:“自然不行。你若不去,还怎么向表嫂和央姐姐当面赔罪,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悔过之心?”


    说起赔罪,其实早在事情发生的当晚,姜侯已经拎着他亲自去了一趟晋王府和公主府。次日姜家便受到弹劾,姜琮不敬皇室之罪难逃,幸而被虞静延保了下来,才免去了一场杖刑。明日行宫宫宴众人都在,姜琮当着所有人的面赔罪,可以最大保全皇室颜面,也好平息朝堂舆论,扭转对姜家的不利局面。


    姜琮想想也觉得是,只好安安分分应了,全然没有以前的嚣张跋扈。那天赏花宴有人暗算他来对姜家下手,他倒霉着了那人的道,总要做些什么挽救一下,不然又要被父亲打。


    姜瑶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实则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家的弟弟自己最了解,姜琮这小子,看起来心性单纯不成器,其实也就是如此,空有一身对敌人的骨气,实际上一点儿脑子都没有,能乖顺这几日也是被吓的。


    言语伤人,如刀割肉,当时他对着表嫂和央姐姐说了那样难听的话,无疑是厮混时把那些市井议论都记在了心里。现在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道歉归道歉,即使表嫂和央姐姐都接受了,表哥也说事已过去,可在心里留下的芥蒂又岂是说消除就能消除的呢?


    姜琮感觉不出姐姐惆怅的情绪,很快找到了一个新话茬,语气难掩好奇:“听闻梨花寨使者将至,过几日便会到行宫来。到时我们也可以见到吗?”


    姜瑶就知道他不会老实太久,于是放下书,故意道:“是啊,到时你就在表哥身边,看得多清楚啊。”


    姜琮听后立马偃旗息鼓,垂头丧气坐在一边。姜瑶笑了一下,拿起手边书卷继续看起来。


    第30章 奉安


    三日后的清晨, 朝阳照破浓云雾气,映射下道道暖光洒向宫院檐顶。马蹄声阵阵响起,闲缓而有力, 黄门总管钱顺海亲迎梨花寨使团入奉安行宫, 为首的红衣女子称不上恭谨,却也远不狂妄, 举止得体, 只是始终戴着一张神秘的面具。


    梨花寨盘踞边疆,地盘正正处在三国交界之地,其位置之关键不言而喻。黎娘子上位后,梨花寨从来独来独往, 只在今年才流露出稍稍倾向西戎的态度,就在大齐朝野暗暗揣测之际, 却忽然收到了自边境远道而来的橄榄枝。


    对此, 大齐自然没有拒绝之理,欣然接受了黎娘子亲至会面的提议,并以国礼相待。也许这一次可以改变多年来的天下格局,为大齐的日后提供难得的机遇。


    殿中气氛端肃, 君臣已然落座等候。黎娘子从容入殿, 微微躬身向玉阶上天子行礼, 很快被虞帝叫起, 身后跟着的随从奉上厚礼。


    礼单丰厚足见诚意, 黄门一件一件宣读的时候,黎娘子的目光悄然向女眷席位那边移动, 在瞥见一个身影后心中稍安,隔着面具,眸中流出一点几不可见的暖色。


    礼单读毕, 在场的人心中都有了数,虞帝也不由面露笑容,说的无非是些外交上常见客套之语,黎娘子勾唇回应,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众人皆感到意外,坐在虞帝身旁的关皇后问道:“黎娘子竟会大齐官话?”


    梨花寨位置偏远,从前极少与大齐往来,同南江和西戎的联系倒是相对密切一些。传闻中黎娘子身世神秘,结合梨花寨多年对外行事之风,几乎没有人把她与中原联系到一起,还以为会是个鬈发碧眼的异域女子。现在她戴着面具,众人依旧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其口音已经足以令人惊诧,边疆搅弄风云雄踞一方女枭雄,难道竟然是大齐人氏?


    黎娘子笑了笑,不卑不亢答道:“我祖籍蒙州,幼时举家西迁陇西,可惜后来家中不幸,双亲皆被前朝乱军所杀。我独自一人无处可去,最后逃到了边境。”


    “原来如此。”没有料到她家世多舛,关皇后念了句“阿弥陀佛”,惋惜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的话真假掺半,见关皇后满面叹惋,黎娘子勾起唇:“皇后信佛,想必是个慈悲心善之人。难怪大齐近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原来是得益于国母贤德。”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连关皇后也神色微僵,下意识侧首朝虞帝看了一眼。一国昌盛的原因众多,就算要奉承也应当先赞颂天子英明,哪有归功于皇后一人的?帝王多疑,谁知听了会怎么想,更何况这话出自一个外部势力的首领,给人的感觉就更微妙了。


    众人纷纷噤声不敢言语,黎娘子却浑然不觉,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欠妥。虞帝面t上未见愠色,只是笑了笑,吩咐道:“为使者安置席位。”


    梨花寨使团落座。虞静澜暗暗责怪黎娘子,更担心方才的事使父皇心生芥蒂,主动道:“父皇睿智英明,母后贤德良善,百官忠君为国,我大齐三者兼有,何愁不太平安定?黎娘子若将缘由只归于我母后一人,可就太小瞧我们大齐了。”


    “澜儿。”虞静澜年纪不大,便少了几分圆滑,话语听上去到底有失分寸,虞帝斥了一声,却不见有多少严厉。


    今日梨花寨是客,大齐是主,他们该礼数周到,但作为大国也该有自己的傲气,适当敲打一番也未尝不可。


    黎娘子姿态从容,徐徐道:“殷城公主这便是冤枉我了。现在天下何处不知大齐国力强盛,自是陛下治国有方,若非知晓齐君圣明,我也不会偏要舍近求远来一趟。”


    这边交谈仍在继续,另一边,祝回雪衣袖掩了掩唇,对身旁的虞静央低低道:“本以为是个谦和有礼之人,没想到也是狂妄之态……”


    虞静央垂眼,借酒盏藏住唇边笑意。要是让晚梨听见嫂嫂的话,她应该会更高兴了,毕竟对一个国家来说,一个强大却城府不深的盟友远比一个心思缜密的更好,尤其是在对抗南江的事上,大齐正需要这样的合作者。


    淮州军的实力已经足够慑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乏在潮湿多水地带作战的经验,若能与梨花寨一起……


    虞静央这样想着,微微抬起眼,不料正好与对面的萧绍对上目光,好在她反应快,如没有注意一样移开了眼。


    梨花寨使者远行方至,现在谈及什么盟约之事都为时尚早,两方你来我往客套几句后,歌舞丝竹声渐起,一派和睦升平之态。黎娘子主动起身,举起满上的酒盏向虞帝遥遥一敬:“我在边境太久,中原的礼节大都淡忘了,若有何处不慎冲撞,还望陛下宽宥。”


    她姿态放低,虞帝自然宽宏:“黎娘子实在言重,不必如此拘谨。”


    黎娘子有礼颔首,视线环视对面,看见了虞静循,道:“这位殿下气质卓然,想必就是吴王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虞帝来了兴趣:“黎娘子听说过循儿?”


    黎娘子一笑,似是随口:“边境远,许多消息闭塞着。吴王殿下居嫡,在外面的名声总是要比其他殿下大一些的。”


    这一番话看似平常,实则大有深意,一个“嫡”字更是敏感至极。在大齐皇室内部,所谓嫡庶之别其实并不鲜明,通常也无人敢提,要知道关皇后名为元后,实际却是继室,若非当年姜夫人早逝,现在的“嫡出”花落谁家还不一定。


    此话欠妥,豫阳长公主原本不语,这时也说话了:“世间传言三分真七分假,听过一嘴便算了,虚名何须放在心上。如黎娘子这般声名在外的人,该是最明白的。”


    长公主话语淡淡,语气并不算和善,黎娘子却像完全没有受到冒犯,姿态谦逊地答应:“长公主说得是。”


    萧绍在席案前冷眼旁观,莫名感到一阵异样。这黎娘子携厚礼前来,足见其与大齐交好的诚心,偏偏又时不时语出冒失,令人觉得狂妄。她敬重圣上与长公主,对关皇后和虞静循兄妹又是另一种态度。


    但愿是他多想。


    长公主亲自出面将这话题揭了过去,关皇后笑容真切几分,抬高声音道:“梨花寨使者远道而来,对这奉安行宫怕是不够熟悉,之后几天不如就让晋王和继淮负责招待使团,代陛下略尽地主之谊。”


    皇后已经出言,虞帝没有异议,虞静延朝阶上望过一眼,起身应下:“儿臣遵旨。”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黎娘子一一看过虞静延和萧绍,算是认了个脸熟,向关皇后道过谢。她自顾自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后向殿外张望一圈,继而笑了。


    “这奉安行宫风景甚美,只是路上不如去玉京好走。说来也巧,从梨花寨来的路上我经过了吴州,远观一片繁华富庶之景,打听后才知竟是吴王殿下的封地。”


    虞静循握着酒盏的手收紧,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黎娘子继续说着,向虞帝道贺:“许是我太久没有回来过中原,从前竟不知吴州矿产奇丰,自给自足还有余力援助其他州郡,实在是块宝地。”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虞帝面色如旧,随口问:“黎娘子何故这样说?”


    许是察觉到殿中气氛不对,黎娘子有些迟疑,但还是坦白:“途经吴州时,我看见有护卫护送矿车出城门,三更天仍络绎不绝……莫非是我看错了?”


    众人惊诧的议论声里,虞静循呼吸急促,几步离席跪在大殿中央:“儿臣冤枉!吴州矿地不多,年年仅够满足铸币之需,岂会外流?求父皇明察!”


    议论渐弱,殿中所有人噤若寒蝉,一时针落可闻。按照大齐惯例,地方所产矿石由朝廷统一调度,其中获利自然也归国有,如果真像黎娘子所说吴州半夜三更外运矿产,不是与其他州郡私下勾结往来,就是利用走私中饱私囊。


    吴州是吴王的封地,不管是哪一种,一旦被查明坐实,都是难逃重罚的大罪。


    关皇后亦是心下大乱,向虞帝连声辩解:“陛下,循儿一向孝顺明理,绝不会做此等没轻重的事!妾身……”


    她欲起身跪地,手臂却突然被紧紧攫住了。


    虞帝侧头望她:“朕与黎娘子闲聊罢了,皇后这是做什么?此事并无证据,朕岂会不信自己的儿子。”


    隔着厚重的凤袍,虞帝的力道重若千钧,提醒着她现在所处的场合。是啊,梨花寨使者还在下面坐着,他们代表着大齐的脸面,岂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失态?


    关皇后回过神,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旋即扯出个笑:“陛下说得是,妾身是关心则乱。”


    她强撑着冷静,由侍女扶着坐回位置。虞帝的视线投向下方,闪烁着阴晴不定:“吴州富庶,商户百姓在夜晚运货也是常见,玉京也是如此。许是黑夜太暗,黎娘子看岔了。”


    黎娘子不疑有他,轻一颔首:“陛下说得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