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是人渣◎
在此之前。
芍药混入正派中, 本是一件极其隐蔽的事情。
但邪物总有找到邪物的方法。
这“邪祟”当初便是以雾体出现,自黑雾中浮出一片流光幻彩的银鲛鳞作为与芍药的谈判条件。
“银鲛鳞是鲛族的宝物,在认主之后, 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握鳞之人……”
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上乘灵器。
“更何况……你不是要接近谢扶檀吗?”
黑雾中发出的声音雌雄莫辨, 却又带着几分嘲讽。
“我可以帮助你,让你在梦境里接近他……”
“梦境,是接近他的最佳捷径。”
一旦芍药在梦境里令谢扶檀无法忘怀,接下来,他对她将毫无防备心理。
这般一举两得的恶毒计划, 芍药和她的邪魔朋友自然不会错过。
“邪祟”藏在雾里, 芍药至今无从得知它的真容。
好在他们当初订下魂契,若“邪祟”违约便会身毁道消。
但它若在赠出银鲛鳞之前被正派诛杀,芍药无疑是给它打了一场白工。
妖物生来只会占别人便宜、迫害别人吃亏, 若被别人白丨嫖一场与做善事有什么区别?
芍药在离开妖巢之前, 年年作恶考核都倒数第一已经很是丢人。
一旦此番作恶的事迹变成“助人为乐”的善举,恐怕她届时窝囊的泪珠子流成小河也都挽不回自己身为邪恶花妖的恶毒形象。
……
在桑梧的要求下, 低等修士们喝下回魂汤后,便陷入了神识修养调息中。
待调息完成之后, 众人便可排清浊气, 灵台神识彻底清明。
现实世界中的阳光灿烂地自窗外洒入室内,真实的温暖阳光晒得人毛孔都要惬意舒张开来。
窗外鸟鸣叽叽喳喳,偶有不知名的动物在草丛里窸窣跃过。
芍药混入低等修士中调息了不知多久,在险些就要睡着之前忽然听见四下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
彼此谈话间, 众人似在议论这次与“邪祟”斗法失败的事情。
“这么多人加起来都对付不了这只邪祟……”
“接下来, 诸位更需谨慎行事……”
“扶檀师兄……你以为……如何?”
在这些喧扰的议论里, 芍药颇为敏锐地捕捉到了“谢扶檀”的名字。
她这时缓缓从调息中“苏醒”过来。
芍药慢慢地抬起鸦睫, 只见屋中修士明显比方才多出许多, 可见是最先醒来去追捕“邪祟”的修士们也赶了回来。
这当中,有些人或是坐在榻侧发呆,有些人或是捧着一碗汤药缓慢饮用,剩下呆呆愣愣的那些人则是还未彻底清醒。
这场梦境结束后,残留的梦毒让所有人都记不清梦中人脸。
但喝完还魂汤后,梦中的事情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彼此交换所经历的信息,最终共同凑出一个完整梦境。
四下里似乎唯有芍药才是最后调息完成的一个。
芍药虚弱地坐起身来,只听见有人说到:“梦境里那个……与扶檀师兄……既不是温澜师姐,又不是若蘅师妹,莫非是……”
他们说着,议论声音便渐渐低沉下去。
“扶檀师兄,接下来可否……”
嘈杂的声音中,被唤作“谢扶檀”的声音源头方向愈发近了。
确认谢扶檀人眼下就在现场……
为了顺势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为了营造出爱慕谢扶檀的虚假表象,芍药甫一醒来,便立马循着声音的源头颇为虚弱地唤了一声“扶檀师兄”。
岂料她口中的“扶檀师兄”将将落下,四下骤然便安静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屋中所有来自不同门派的修士们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为一只混入正派的奸细花妖……芍药发觉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很是怪异,让她几乎以为她花妖的身份此刻就被发现。
可紧接着,芍药这才更进一步发现,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般包围的白衣修士并非是梦境里的“傅和”。
而是芍药在梦境里刚拜完堂被戴上绿帽的“丈夫”。
伴随着人影攒动,视野间宛若拨雾见月,层层叠叠的修士身形之后,一抹清凌衣影如惊鸿逸影,自人群中格外惹眼。
与梦境里阴沉瘆人的噩鬼模样不同,片片衣袍退让来后,于那人影间的“傅离”身着一袭流仙白衣,苍朗玉润,清骨如剑,且身形比梦中瘦弱的病态残躯看起来都要更为昳丽修长。
与梦境更不同的是——
他玉白眉宇间多出一粒极为惹眼的红朱砂痣,如一粒灼灼红梅点缀于冰清霜雪,将微妙的艳色敛入雪光之下,令那副清冷谪仙容貌更增添了三分不可亵玩的孤冷神性。
这样的“傅离”,哪里还有半分梦境里的阴暗黑湿?
污残黑暗与圣洁雪意,几乎与梦境中的他判若两人。
来不及再度震撼这位“前夫”苏醒后更为超脱凡尘的神性美貌……
药发觉自己唤错了人,心头蓦地一跳。
梦境最后的画面于脑海中浮掠而过……她对他的迫害堪称令人发指。
芍药攥紧指尖,忍住心虚,柔弱的语气当即尴尬转变,“抱歉,我的心里只有扶檀师兄……”
她要承认自己是梦中“虞婉”的话已然抵在了唇畔,呼之欲出。
而她的美貌“丈夫”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目光很是冷漠,大概还沉浸在被扣了绿帽的角色当中。
被戴了绿帽难免会感到气恼,芍药完全可以理解。
可众人的眼神却愈发异样。
终于,有修士出于好心开口道:“扶檀师兄,想来这位姜媱师妹陷入梦境太深,此刻意念混沌,需要再喝一剂还魂汤……”
这名修士颇为善良委婉地表达出“她恐怕病得不轻需要加大药量”的言下之意。
在修士的询问下,众人的目光却缓缓看向“傅离”。
于是下一刻,白衣“傅离”嗓音如雪,仍旧保持着方才那般居高睥睨的孤冷姿态,唇形姣好的薄唇间缓缓吐出一个“可”。
芍药:“……”
一缕如同昏睡未醒的困惑缓缓自少女眸底浮现而出。
修士的话明显是在询问谢扶檀,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自然也该是谢扶檀。
可“傅离”回答时,所有人都没有分毫意外,仿佛他就是谢扶檀本人?
或者……
没有“仿佛”……
芍药这时才发觉,这现场甚至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比眼前的白衣“傅离”要更为出色、亦或是能够与他比肩而立的惹眼惊艳存在。
芍药彻彻底底地懵在了原地。
传言中的谢扶檀孤冷清绝、满身正气,乃是阳光下最为耀目惹眼的正道之子。
而梦境里的“傅离”身体残缺,阴沉郁气,宛若艳鬼一般苍白惨淡的阴森存在……
芍药在梦境里一度以为,她这个花妖是“谢扶檀”的概率,都比梦境里那个厌世厌己、比反派还要黑暗阴森的残缺表哥要更大……
在某些不可思议的认知下,一时之间芍药思绪都仿佛被瞬间凝结成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骤然轰入一个颇为可怕的念头。
她好像……
认、错、人、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为绝望没顶的问题如郁结土块般一点一点垒上心头:
关于一个男人于大婚喜日被他妻子当众戴了绿帽后,在“爱她爱的要死”与“想要将她掐死”这两者间……
哪个概率会毫无悬念地更大?
“当然是掐死她最好!”
远处的修士们仍旧止不住讨论得热火朝天,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对于光风霁月的雪衣道君在梦境里被恶毒女子玩弄欺辱,更是狠狠握拳唾弃。
不管这个女子是谁,找出来之后只怕是个人都要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才是!
这世间的渣男渣女总是会让胸中郁结,满腔义愤。
而眼下的芍药,无疑正是这群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歹毒人渣……
这似乎更进一步地佐证了某个大大不妙的事实。
眼下的情形甚至让芍药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地狱开局几乎地狱出了新的高度——
醒来后等着她的不是爱她爱的要死的“谢扶檀”,而是那个大概率想将她拆皮扒骨、恨不得当场弄死她的“绿帽丈夫”。
一旦被他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
芍药呼吸微窒,鬓角渗出了冷汗。
在巨大的打击下,少女身躯摇摇欲坠。
接着她只颤着眼睫一把夺过好心修士端来的还魂汤仰脖一饮而尽。
“我、我清醒了。”
少女极力压抑着呼吸,细声儿怯懦地说道。
旁人见她恢复了一贯卑微唯诺的形象,顿时安下了心,转头继续议事。
不再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后……芍药如同一颗脱水干瘪的小白菜般迅速萎靡不振。
直至周围人散开,芍药快速翻出一面镜子,确保自己脸上仍旧保留着姜媱生前厚敷脂粉的习惯后,这才崩溃至极地重新放下了镜子。
姜媱入内门因脸上被魔液大片灼伤的缘故,她常年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眼下,厚重脂粉固然是姜媱毁容后的日常习惯,但脂粉之下却仍旧是芍药自己的容貌。
一旦被谢扶檀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别说在他眼皮底下救走邪祟……
芍药毫不怀疑,自己恐怕先得比“邪祟”下场都要更为凄惨万倍。
……
至此,芍药终于明白方才那群人看她的目光为何会如此古怪。
就好比衍清宗清雅绝尘的大师姐温澜,她的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但凡实力与相貌都略显平庸的男子甚至都自卑到不敢表露出爱慕温澜的“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之念头。
同理,自十六岁起便拥有“雪衣鹤剑”之称的谢扶檀于许多人心中宛若清雪明月,他之容貌与天赋几乎皆为修仙界榜首的存在,会仰慕他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在少数。
而芍药今日无疑就是那个实力与相貌说平庸都是在夸赞她的废柴存在……她以这般实力竟也敢当众表露出“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的念头,这如何不令众人目光古怪?
甚至这群正派修士心地善良并没有第一时间落井下石嘲笑于她,还劝她多喝点药治病来替她遮掩尴尬……
芍药:“……”
她恨不得眼下当即两眼一黑,好昏倒过去,彻底断开与这个绝望的现实世界所有连接。
*
在旁人的议论当中,谢扶檀向来犹如云端上不染尘埃的高岭之花,纵使那“邪祟”使出歹毒方式给他下贱身份与残缺身体,抑或是令他梦境中被恶毒千金小姐所玩弄……
这位素有雪衣道君之称的谢道君醒来后始终不曾展露半分阴暗面,仿佛仍旧一如既往地光风霁月。
只是他动手对付“邪祟”时显然已经没有了活捉的念头,那一番重创下几乎令“邪祟”本体当场溃散。
“邪祟”本该当场在谢扶檀手底溟灭,关键时刻它体内却有一古怪器物竟能将它护下。
即便如此,“邪祟”仍旧受到重创,犹如濒死在案板上的鱼,被找出来是迟早的事。
这厢。
温澜收集了足够灵药后,终于赶回傅宅之中与众修士汇合。
经此梦境,一些修士们仍旧有些浑浑噩噩,心情不畅,概因他们入梦之后所经历的事情各有不同。
他们当中入梦后有些在市井生活,有些在普通人家安稳度日,可当中更有甚者竟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醒来后更是面如菜色,自责难受不已。
温澜将灵药分发下去之后,对众人说道:“诸位在梦境中会做出违背心意的事情概因意识薄弱导致灵识为恶魂所控制。”
“你们且卷起袖子查看,手腕上若有血色梦纹,便代表诸位曾经受到梦境控制,这些灵药可以去除手腕梦纹,也能去除梦境所带来的影响。”
众人低头卷起袖子果真瞧见了一抹鲜红梦魇兽纹。
“被梦境支配之人,手臂都会有此梦纹,所以在梦境中做出与自己心意相悖之事,不必在意。”
一旁却有一圆脸女修困惑询问:“温澜师姐,为何我手臂上无此梦纹?”
温澜缓缓回答:“只要意志与灵识足以碾压梦境操纵,哪怕短暂失去了记忆,所作所为自然也都不会受到梦境影响。”
这圆脸女修于梦境中乃是一国公主,顺遂平安一生,所作所为皆是她发自内心所选,自然也不曾留下阴影。
芍药闻言微微一顿,心头积攒的困惑见此情景才骤然豁然一二。
梦境里的谢扶檀看似羸弱可欺,可他却是个病态阴暗之人,心性扭曲不说,且还很是记仇。
若他也被梦境中的恶魂所操纵影响,那也便能解释得通为什么现实中光风霁月的天道之子,在梦境中却是那般阴森角色。
可是……他若也与这名圆脸女修一般,从始至终都不曾被梦境所操纵呢?
若没有被恶魂操纵……
这人前孤傲清绝的雪衣道君,在圣洁无垢的皮囊下竟藏着那样深沉的城府与病态心性。
那现实中的他……
多半也会是一个及其危险的角色。
这个结论让芍药眼皮蓦地一跳,昔日在梦境里那种脊骨泛凉的寒意仿佛再度丝丝缕缕顺着尾骨纠缠而上。
众人在领取灵药之际,谢扶檀正抬脚跨过门槛。
芍药见状,只硬着头皮上前忽然将他唤住。
“扶檀师兄。”
她一开口,四下嘈杂的动静再度安静下来。
显然众人对她先前“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的印象仍旧存在。
芍药故作殷勤递上手中可以消除梦纹的灵药,看向眼前容貌比之梦境中都要更若谪仙出尘的谢扶檀缓缓开口试探,“不知扶檀师兄手臂上可也有梦纹?”
其他人闻言不由微微侧目,对此也都充满了好奇心。
谢扶檀即便不与他们这些人相比较,修为方面毋庸置疑也当数一数二。
可灵识呢?
这位谢道君的灵识可也与修为一般,强大到无可撼动?
谢扶檀掀起眼睑,眼神平静的盯着芍药。
于先前那间小屋当中,他似乎并不曾正眼看过芍药半分。
纵使是在眼下,他也仅是微垂眼睑,清冷漆黑的眸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一般。
正如所有人都无法将梦境里那个花颜靡丽的娇蛮千金与芍药这般厚敷脂粉、额发覆面的阴郁小老鼠形象联系到一起。
芍药也对自己这副尊荣颇有信心,确认单看外表形象谢扶檀短期内恐怕也无法将她联想到“虞婉”半分。
只是身为始作俑者,少女的心虚几乎难以遮掩……
在芍药几乎心虚到想要回避对方冷冽的注视之前——
下一刻,他当众拂起长袖,袖下粗壮白皙的手臂却比他们早已更先一步缠上了覆满灵药的绷带。
雪白的绷带上隐约可见血色,分明是梦纹流出皮肤的鲜红痕迹。
这代表,梦境中的种种行径,皆非出于他自己的意识与本心。
他在梦境中会如病态阴暗的阴森噩鬼一般……也不过是被恶魂裹挟了灵识罢了。
谢扶檀启开薄唇,淩清悦耳的嗓音从容不迫,不带有任何偏见与情绪对众人说道:“敷上灵药之后手臂便会恢复如常,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在谢扶檀离开后,芍药仍旧怔愣在原地略有所思。
一旁却有一名修士不太方便单手缠绕手臂,上前想要请求芍药帮忙。
“有劳师妹……”
芍药帮他敷上灵药缠好绷带后,看见绷带上渗出鲜红色泽,皮肤表面擦拭干净后果真消除了梦纹。
对方褪去梦境阴翳后心情骤然放松,难免想要投桃报李帮助芍药。
“不若我也帮师妹手臂上药,祛除梦纹。”
芍药只下意识掩住袖口语气婉拒:“不必了……我想寻其他师姐师妹帮忙。”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惭愧,“是我唐突,多谢姜媱师妹。”
这修士离开后,芍药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残留的红色梦纹难免有些出神。
鬼使神差间,她脑中骤然浮现了谢扶檀的手臂。
方才近距离看见时,芍药除却察觉他臂膀看起来白皙如玉,粗壮有力……之外,总觉他绷带上的血色似乎比旁人的红色梦纹色泽都要更为深浓?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在芍药心头停留太久。
毕竟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轻微差距,这显然并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眼下哪怕开启了地狱生存模式……芍药也得硬着头皮从谢扶檀这群正派修士的手中夺下“邪祟”。
一场正邪对局过后,需要被照料的修士着实拖了诸多后腿,于调查傅宅一事颇有妨碍。
傅宅“邪祟”固然棘手难以对付,却并非留下的修士越多越好。
经过一番商议过后,此邪祟唯有镜清仙山与衍清宗的弟子术法可以应对,其余人等认清自己的实力后便选择离开傅宅去往旁处继续完成历练。
芍药作为衍清宗内门弟子自然也会留下一起调查傅宅邪祟一事。
只是作为从外门新转入内门的弟子,姜媱的大师姐温澜竟也是第一次见到“姜媱”其人。
“原来你便是我的五师妹姜媱。”
身为衍清宗极具备未来掌门资质之一的温澜并不似其他恃才傲物之辈。
她眉似烟柳,身材高挑,笑盈盈的一双妩媚狐狸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更是温柔可亲,没有半分生疏冷感。
这般和蔼可亲的交互下,对方距离近到芍药甚至可以在对方清透的瞳孔中瞧见自己宛若阴沟老鼠一般的阴郁装扮。
芍药:“……”
不得不说,正派修士的涵养难免让她们这些坏种花妖都感到些许敬佩。
芍药微微启唇,只维持原身阴郁姿态轻声说道:“姜媱见过大师姐。”
温澜这才满意退开几分,“师妹如此乖巧甚好。”
她似乎从不与人见外,当即与芍药一并前往傅宅前厅。
*
一切如芍药所设想的那般。
在梦境坍塌的同时,傅氏的主人傅酌也被救了出来。
对方于梦境中疯疯癫癫,在被灌下一剂修仙门派的灵药后,整个人方能恢复些许神智。
待芍药赶到时,形容狼狈的傅酌正与另一个被救出来的年轻女子紧紧相拥,二人泪流满面,恍若劫后余生一般紧紧依偎彼此。
“那邪祟将表哥困在梦境之内,将我困在现实之中,目的正是想让我与表哥天人永隔……”
苏梨云面颊纵使苍白,却依旧难掩容貌之清丽,可见她会是傅酌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也并不奇怪。
只是在他二人与傅氏存活的家仆叙述中,邪祟的身份指向竟然也愈发明显起来。
这傅宅原本是这当地大户,傅酌亦是一表人才的傅氏公子,傅氏欣欣向荣,自是富贵锦绣,无比荣光。
在所有人眼中,傅酌一生顺遂无比,却唯独只做错了一件事。
那便是他于一年前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即便是当下,傅酌重新提起对方时,语气仿佛都仍旧止不住地想要颤抖,“的确,我于一年前的大雪之日,救了一个容貌有损的年轻女子……”
那便是他后来的妻子,雁玉姝。
傅酌从前并不像眼下这般憔悴,他为人热心,古道热肠,平日里除了读书,对待身边人也颇为仗义。
遇到雁玉姝那日正逢漫天鹅毛大雪,雁玉姝整个人倒在深深雪地里不省人事,他救下对方的举止也如往常一般出于好心。
却不曾想,雁玉姝受了他的恩惠之后,便对他死缠烂打,并以死相逼,坚持要嫁他为妻作为报答。
雁玉姝后来得知傅酌早有心上人后,不惜私底下找到苏梨云,要求对方退出。
苏梨云与傅酌这位表兄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更是约定在她及笄那年,傅酌以桃花枝作为定情信物,向家里提出求娶她的约定。
两人郎情妾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却在雁玉姝找上门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苏梨云固然心悦傅酌,但却不是什么与人相争的性子,因而只能在及笄当日,强忍难过拒绝了傅酌赠她的桃花枝。
“雁玉姝以梨云作为威胁,她性情偏激,我唯恐她会伤害梨云半根头发……便只得被迫迎娶她为妻。”
傅酌说到此处似乎恨憾不已,“怪只怪我太过懦弱,不愿伤害她一个弱女子,这才给傅宅招来了祸害,不曾想她死后竟会如此怨念……”
他说到此处便再难忍感激之言,“这次多谢诸位救了我表妹以及我父亲母亲。”
然而谢扶檀这时候却给出他们当头棒喝,对他们缓缓说道:“诸位不必高兴太早。”
他说罢一双冷眸缓缓扫视过傅氏宅院,对傅酌说道:“邪祟并未离开。”
他的话音落下,那些傅氏中人霎时面色大变。
那在傅酌身后始终沉默呆愣的傅老太太闻言一双老眼不由落泪,凄切着神态屈膝便要朝着众人下跪。
“求求诸位仙长留下来救救我儿,若那雁氏非要有人抵命,便叫我这老婆子的命拿去就是了……”
一旁伺候傅氏多年的丫鬟小袄亦是泪水涟涟,俯身将老太太搀扶住一并跪倒在地,“小袄的命也可以一起拿去,求求仙长们救救我们……”
温澜见状连忙将人扶起,语气温柔宽慰,“傅老夫人不必担忧,此番我等暂住于此,日夜巡逻必然会将邪祟拔除才会离开。”
傅家人眼下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待稍作安抚了情绪之后回房休息,余下人等这才开始商议。
“也许待到明日午时阳气最为鼎盛之际,师兄可以再用一次上古禁咒。”
说话者是与谢扶檀同出于镜清仙山的师弟司星渡。
他擅长玄理推演与黄粱术法。
在几根竹简的推演之下,司星渡得出的结论便是可以再试一次上古禁咒。
上古禁咒术法霸道强悍,若能再度施展成功便无需一寸一寸翻找傅宅线索,可直接锁定邪祟将其困入法咒之笼。
因而纵使谢扶檀于梦境中遭到“邪祟”算计,道心撼动下导致禁咒失效。
但他明日午时若能恢复往日禁情禁欲、古井绝澜的清绝心境,自然可以重新随心执咒。
只需一次尝试成功,便能解决所有后患,司星渡推演出的方法的确是他们当下的最佳选择。
如若不然,自然还有第二套方法可以继续执行。
提及梦境一事,谢扶檀乌沉眉眼间都不见分毫情绪波澜。
至少从表面来看,梦境对他之影响似乎从未存在……
制定好余下部署之后,天色也已然黯淡下来。
直至到了深夜,所有人都进入深眠之后,芍药才终于寻机会去见到“邪祟”。
她与“邪祟”有魂契在先,只是当芍药企图感应出邪祟具体方位所在时,竟意外发现……整个傅宅似乎都是邪祟所在。
又或者说,只要这“邪祟”愿意,它也可以不在傅宅的任意方位。
可见司星渡推演的方法半分不差,若没有上古禁咒,要想捉住邪祟几乎难上加难。
“邪祟”此刻附着在一棵枯树之上,稀薄可怜的黑雾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刮散,可见它此番被谢扶檀伤得不轻。
芍药见到对方后缓缓说道:“你我交易既然已经达成,何不将银鲛麟现在便交付于我?”
邪祟雌雄莫辨的嗓音自黑雾中温吞传出:“眼下我无法离开傅宅,你得帮我……”
芍药并不急于拒绝,只若有所思地望着它周身几乎都要稀薄消失的雾体询问:“若再帮你,你还能给我什么?”
“邪祟”微微沉默。
它似乎意识到了芍药的有备而来,意识到她看中了它在谢扶檀必死的重创之下仍旧能够存活的法器。
黑雾中,邪祟在思考衡量一番之后给出答复:“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立下魂契交易给你。”
芍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松口答应。
毕竟邪祟死在正派的手中,芍药只会连银鲛麟都无法拿到,因而答应下来才是对她与“邪祟”都大有裨益的双赢选择。
芍药与邪祟达成交易后便不再过多逗留。
只是在她准备去往傅宅其他地点时……
芍药却意外在回廊下撞见了她此刻最不想撞见的一道修长秀昳身影。
抬脚踏入石阶之际,仅是余光扫见对方身上的一袭白衣雪影芍药脑中都仿佛瞬间“嗡”了一声。
为了避免与谢扶檀正面对上,芍药几乎已经尽力与他避开私下相交的所有可能性。
少女敛住呼吸,接着便只低垂下鸦黑扇睫,身体颇为紧绷地从对方身侧路过。
除却前两次与谢扶檀产生微妙的交集皆是与众目睽睽之下。
如眼下这般私下相遇竟也会让芍药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仿佛只有他二人的情景之下,如洪水猛兽一般令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再度剧烈跳跃起来。
毕竟被他窥见真实身份的危险代价多半不会是她可以承受的后果……
眼看她与谢扶檀几乎就要擦肩而过之际——
一把光华夺目的长剑骤然横在了芍药面前,将她离开的去路瞬间挡住。
芍药心口陡然悬起,险些就要惊叫出声,差点以为谢扶檀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却是谢扶檀冷冽如霜的嗓音自上方逐字逐句地传来:“衍清宗的弟子,深夜为何还在外面?”
衍清宗的弟子……
这似乎是谢扶檀对眼前的芍药全部印象。
“我……”
少女似乎就要紧张到说不出话。
在谢扶檀缓缓垂眸朝她看来时,芍药当即阖了阖眼豁出去般摊开一只颇为白嫩的手掌。
她语气轻轻道:“我手掌受伤了,疼得睡不着,便想出来向旁人借些伤药。”
“可是大家全都已经睡了……”
在掌心里破开一道口子对芍药而言轻而易举。
眼下她因为伤口疼到睡不着所以出来走动,又因为所有人都睡了,所以只能空手而归。
这般借口听起来似乎也并不突兀。
谢扶檀在觑见她手上伤口之后,却缓慢启开薄唇。
“是么?”
这声“是么”既像是意味不明地盘问,又像是在叩问她所编造的谎言,是不是太过虚假?
少女似乎答不上来,却只能愈发低垂下眼睫避开他颇为冷沉的审视。
除却被动抵在剑锋之下,柔软纤弱的身躯似乎只会轻轻发颤,仿佛谢扶檀掌心下握住的剑即便不仅仅是挡在她的胸前,哪怕更为过分,她也反抗不了……
谢扶檀下一瞬收剑回鞘,抬脚离开。
芍药瞬间加快步伐,快速回到自己房间之中。
只是不待她重新准备出门,温澜却忽然于深夜来访,令芍药心下都颇为诧异。
温澜说道:“我方才巡逻院子时听谢扶檀说你受伤了,我拿些伤药给你。”
她反手将门关上,当即询问问芍药伤口位于何处。
待瞧见芍药手掌间一道小小伤口,温澜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芍药抿了抿嫣润的唇瓣,语气难掩尴尬,“这般小的伤口,哪里能劳烦师姐辛苦跑上一趟?”
温澜笑起来眉眼弯弯,将带来的伤药涂抹在芍药手掌的伤口之上,语气温柔:“师妹一定很怕痛,往后要少受伤,千万不要藏着不说。”
她说罢便忽然询问:“说起来,你一个人睡觉可会害怕?”
少女闻言似乎诧异地张圆了滢眸,温澜见状一笑,顿时拍板敲定,“就这么定了,今晚师姐陪你入睡。”
芍药面上不显,心下难免微微一沉。
温澜性情温柔友好。
但芍药自不会认为温澜仅仅只是个待人温柔友好的单纯之人。
也许是谢扶檀与对方说了什么……
总之,芍药今晚却是不能再出门了。
至于明日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如何才能阻止谢扶檀重启禁咒?
芍药压力颇大地攥紧指尖。
即便在现实世界中,想要解决这桩棘手的事情竟也只有一个办法……
想来只有故技重施。
在谢扶檀明日晌午落咒成功之前,令他道心再度受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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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信息量比较多,傅和是谁雁玉姝有没有反转,文案上为了救小师妹的伏笔,以及芍药与姜媱的关系和前因、芍药的邪魔朋友等等等等后面都会慢慢写到。
第24章
◎检查她的身体◎
比起梦境中灵识接触, 更需从七情六欲上刺激旁人的阴暗面,前污染道心的方法无疑过于麻烦,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可完成。
但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要污染谢扶檀的道心尚且还有另一种更为直接简单的方法。
桌面上放置着一把阴森的红木齿梳, 其间隐藏着一缕阴邪之气。
这是芍药昔日在梦境枯井中所获,因为不属于活人物品,所以才能轻易从梦境中带回现实。
芍药对这阴邪之气并不熟悉,也无法判断这此气息是何种妖邪身份。
但有一点,她曾在那“邪祟”身上感应到与这红木齿梳几乎同出一源的邪恶气息。
白皙的指尖触碰到阴森红木齿梳, 一缕阴邪气息乖巧地自梳子上引渡到芍药身体中。
接下来, 她只需要在谢扶檀重启禁咒的瞬间,将阴邪之气注入他的咒法当中,自可短时间内达到污染他的作用, 令禁咒失效。
芍药收拾好一切踏出房门时, 却忽然听见前院嘈杂动静。
恰好此时,穿着织金雪青衣袍的少年正也要前往声音源头。
在瞧见芍药时, 对方停顿下脚下步伐,颇为恭敬地对芍药见礼。
“姜媱师姐晨安。”
说话的少年正是昨日推演玄理的司星渡。
他年岁不大却是天生灵体, 甚至还在蹒跚学步的幼小年岁便已被镜清仙山的尊者确认仙根, 从此与凡尘两别。
芍药见状向他还礼,接着询问道:“师弟可知前院发生了何事?”
司星渡一双乌黑眼瞳看向前院方向,他的乌瞳似乎能够看穿什么一般,沉默了许久后才启唇回答:“是师姐回来了。”
他说罢再度看向芍药, 耐心解释:“是我在镜清仙山的三师姐玉若蘅, 她知晓邪祟算计了扶檀师兄后, 怒不可遏下追着邪祟不放, 若非当时扶檀师兄及时赶来, 想必师姐会更加癫狂。”
梦境崩塌,邪祟逃走的当天,玉若蘅杀气腾腾而来恨不得撕碎“邪祟”,谁也没能将她拦下。
司星渡虽用“癫狂”一词形容自家师姐,表面看似贬损,但显然与玉若蘅关系是不差的。
芍药若有所思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院。
镜清仙山的人竟然又来了一个。
在凡尘间,凡人如蝼蚁,灵根者于凡人如同神明。
可放眼整个修仙门派,灵根者又如过江之鲫,镜清仙山中比之更负仙灵的仙根者则更为罕见。
眼下他们自是如稚嫩雏鸟一般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般,初涉凡尘历练。
但几百年之后,也许连司星渡这样的小少年也会成为镇守一方的尊者。
这便是所有人对镜清仙山多出一层敬畏心的缘由。
前院。
玉若蘅回到傅宅后,此番手中却又带来了一叠显形符。
显形符咒价格高昂。
寻常符咒价钱在十块灵石至百块灵石不等,而这显形符一张便要万块灵石。
玉若蘅手中握着一叠显形符,堆叠起来的巨额灵石只叫人看得眼皮直跳。
在这般豪横的手笔下,她甫一回到傅宅,便如同挥洒大白菜般将整个傅府都用显形符搜寻一遍。
最终,在这枯树下令邪祟显出了黑雾原型。
芍药与司星渡来到前院,她见此情景却并不着急。
昨夜与“邪祟”有所约定之后,为了便于芍药行事,“邪祟”便在此枯树下留下一道傀儡方便混淆视线。
但让芍药意外的是,晌午未至,谢扶檀竟也已经开始重启禁咒。
而他昨日与司星渡定下晌午时辰的约定,更像是在给藏匿于傅宅中的“邪祟”制造出错误信息。
突然提前的时辰无疑会让“邪祟”措手不及,同样也让芍药始料未及。
因而当芍药与司星渡来到前院后,谢扶檀已然将指尖划破,只见他鲜红血液中隐约流淌着一层金色碎纹。
芍药见此情景目光凝滞一瞬。
不曾想谢扶檀重启禁咒的方式,竟是以他鲜血为引,自他掌心凝出一道灵气外溢的金色符纹。
符纹流动间金光愈盛,其间竟隐约可见磅礴仙气。
禁咒之所以是禁咒,概因若无满足施展禁咒的修为实力,那么此咒法也会悍然反伤其主。
而许多人可达到的上限显然连让此咒法生效都做不到,自然也就免去了会被反噬的担忧。
禁咒的咒术将将落下——
罡风平地而生,将谢扶檀雪白广袖与袍角吹拂鼓胀。
他白皙眉心间一粒殷红朱砂恍若凝出血色般,仿佛随时都会流淌下一缕殷红鲜血,令那副如雾霜松雪的容貌更显得出尘若仙。
一袭雪衣身影淡若浮云,只是对方修长的指节下每每似随意叩落一笔,地面便也随之浮现一个巨大金色法阵。
金色的法咒之笼从法阵之中穿插出数根犹如巨蛇般绞动的仙链。
在仙链即将浮至半空之前,谢扶檀那只宽大白皙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忽然叠上了一只白嫩纤细的手。
犹如樱笋嫩芽的雪白手指将他掌心金纹叩住。
“扶檀师兄……”
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事情,竟不顾旁人正在施法,少女就这么莽撞地闯入其中。
肌肤触碰到的瞬间,芍药柔嫩的指腹下意识在对方掌心蹭过,只想不动声色将阴邪之气注入其中。
纯净仙咒容不得半点玷污,这时候混入其中的阴邪之气只会让这禁咒再度受到污染,从而失效。
按照原本的计划,只待芍药指尖的邪气注入之后,一切便可结束。
可关键时刻,芍药察觉她凝于指尖的气息凝滞不前,这才发觉体内的花妖之力不知何时竟然受到了限制。
芍药当即错愕。
柔丨嫩的指腹在谢扶檀掌心宛若滑腻的小白鱼般,再度不可置信地将那娇嫩柔软的手指抚过男人的手掌心。
她凝于指尖的妖气宛若被水泥封死了一半,竟半点也泄不出来。
接着,芍药陡然想起梦中险些被她遗忘的事情——
她的东西……还在他的身体里。
只是这竟会导致她的妖气无法释放,实在出人意料。
想来与他们第一次做人的道理相同,她也是第一次做花妖,显然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如迷雾般的困惑几乎都要自滢眸间溢流而出。
她的本命灵花还在谢扶檀的灵台当中——
对谢扶檀暗中的加害因为本命花灵而受到了阻塞。
这便如同自己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般,脚并不答应。
若放在平时,芍药想要伤害自己,本命灵花自会顺应她的心念,任由她所作所为。
可眼下,本命灵花在他人体内无法得知她的心念,故而在她想要伤害它寄宿的身体时,它却能反过来呼应芍药身体里的花妖之力,死死遏制阴邪之气泄出指尖。
谢扶檀掌心的法咒金光大盛,几乎咒术已成。
却在下一刻,金色的咒文与脚下巨大法阵倏然间快速萎靡黯淡,如昙花一现般在众人眼下逐渐消失不见。
金光四起的上古禁咒骤然而消。
连带着芍药整个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阴邪之气并未成功引渡到他掌心之中,也并未起到污染作用。
诚然,眼下除了以阴邪之气可以污染他的道心,还有……
谢扶檀的心境变化,也会让禁咒失效。
在这短短一瞬间,因为她这逾越男女界限的举止,竟令谢扶檀近乎古井绝澜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至于是哪方面的变化……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猜到了。
谢扶檀生平最厌恶旁人碰他。
他无法自持地产生了厌恶情绪,于他操纵下的上古禁咒自然也就无法继续生效。
法阵彻底消失,一切尘埃落定。
纵使被这一幕意外惊得目瞪口呆,眼下众人也都纷纷回过神来。
玉若蘅当即美目圆睁,看向芍药手指叠着自家师兄手掌的举动,不可置信道:“你在对我师兄做什么?!”
芍药恍若后知后觉松开了握住对方宽大掌心的手指,这才硬着头皮解释:“我方才忽然发现,这棵枯树并非是邪祟藏身所在,而是它用来诱骗扶檀师兄将上古禁咒作废的幌子。”
她说着,视线便落在了那棵枯树之上,语气清缓,“上古禁咒每每成功结咒一次,下次再用便要等到七日后方可重启,所以我才想要将师兄的结咒打断。”
在她的提示下,枯树下的“邪祟”似乎也变得可疑起来。
毕竟这“邪祟”从始至终都没有挣扎痕迹,过于乖巧,实在反常。
玉若蘅狐疑地打量着她,见那“邪祟”在显形符下仍旧是张牙舞爪模样。
前几次与“邪祟”交锋,对方每每遇袭都会化作一团空气四散,令人无从捕捉,但它的本体却实打实藏在雾气之中。
除了法咒之笼可以轻易将它困住。
玉若蘅越看越觉可疑,她抽出腰间一道长鞭将那黑雾猛然抽散,当中却没有任何东西逃逸出来,可见这的确只是邪祟施下的一处障眼法。
被骗了!
玉若蘅怒不可遏,反手便要将那枯树根狠狠抽断,却被司星渡抬手拦下。
“师姐,这是旁人家中的东西,不可造次。”
无故破坏凡人物品,回到镜清仙山是要接受门规惩罚。
玉若蘅冷哼一声,这才收鞭作罢。
一番操作下来,芍药俨然功成身退。
剩下的……便只能让邪祟自求多福。
“扶檀师兄,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芍药这会儿放松下来,慢悠悠地为自己找补回来,只当事情可以就此结束。
岂料谢扶檀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在那团邪祟身上停留半分,一双黑眸反而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起来。
芍药眼下与他的距离颇近。
若抛开她上前握住他手掌的举止,彼此间的距离无故近到与他雪色袍角可以重叠着柔软裙摆的程度,实则并不礼貌……
待她正要缩脚后退与对方拉开距离,耳畔却忽然传来谢扶檀的声音。
“既然邪祟是假,那么……”
谢扶檀语气从容到没有分毫意外,嗓音颇为不可捉摸道:“你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芍药闻言不由怔愣住。
她是花妖怎么会有魔气?
可不待继续细想,下一刻她陡然反应过来。
她身上的确藏匿了一缕不属于她的气息。
只是那红木齿梳中的阴邪之气竟然会是魔气?!
芍药后背霎时绷紧。
更想不到的是,谢扶檀对魔气的感应竟会敏锐至此。
哪怕她只是将这缕魔气藏匿在身上,并没有让它于人前显露……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得又快又急。
男人唇畔间看似散漫轻飘的问话却将芍药打了个措手不及。
下一刻,在场的其他人再度看向芍药时,目光却与方才第一次吃惊的意味有所不同。
这些目光中无疑多出了几分审视意味。
毕竟身为一个正道弟子,身上无端端为什么会有魔气?
芍药沉默的时间越长就会显得可疑。
她攥紧掌心,只能启开唇瓣回答:“因为……”
她想到昨夜与谢扶檀私底下所产生的微妙交集,鸦睫微微地一颤,“我先前无意中被邪祟所伤,是伤口里残留了它的魔气。”
“昨夜我也曾与扶檀师兄说过我受伤之事,也是不想叨扰旁人,所以便没有来得及说。”
暗中在伤口注入红木齿梳残留的那缕魔气,对芍药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谢扶檀的面容看起来恍若仍旧如清雪般清冷而淡漠。
“是么?”
与昨夜他拦住她的去路,颇具审视意味的询问几乎毫无二致。
芍药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头皮都要麻了。
下一刻,谢扶檀垂下眼睑,语气毫无置喙余地,对她逐字逐句道:“给我看看。”
这是他第二次正眼看她。
冷冽到恍若能够凝结出实质冰霜的黑沉视线,几乎沉压压地陷在少女的白皙颈项处,叫她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芍药抿了抿唇瓣,正要将昨日给他看过的受伤掌心伸出。
然而,在她手掌几乎已经伸到对方面前时,她的动作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仿佛被定住了身体一般,芍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僵滞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芍药突然记起谢扶檀曾有过只身闯入万魔窟的历练。
那万魔窟中阴森可怖,魔物萦绕。
谢扶檀十六岁那年只携一把杀鹤剑只身入魔窟中,整整一个月后,他一身纯洁雪衣染满魔物血液与淤物垢污,一颗宛若纯净莲子出淤泥而不染的圆融道心恰恰就在此刻磨砺而成。
在此之前,谢扶檀素有过目不忘之名,在那万魔窟中几乎见识过全部魔物的种类后,看到过的魔气种类亦是可以分辨得一清二楚。
因此——
昨夜他审视她掌心伤痕时,她的手掌心里并无任何魔气……
这与她打算说掌心伤口里有魔气的说辞几乎完全相悖。
如同不知不觉走到悬崖、无意中低头便看见自己双脚站在悬崖边缘时的惊险般,芍药汗毛都险些立了起来。
差一点点,她就暴露了她昨夜在他面前撒谎的事实。
她探出的手掌硬生生改变了弧度,蜷缩起的手指像是一种备受欺凌的柔弱处境。
她要给他看的魔气伤口绝不可能是她的掌心。
紧促的呼吸裹挟着湿意在唇瓣间烫了两圈,少女微垂的扇睫抬起几分,轻声说道:“是我昨夜撒谎了。”
“昨夜手上的小伤口根本微不足道……是身体另一处的伤口才让我颇为难以启齿。”
玉若蘅收敛了几分躁郁,看向芍药的一双美眸中狐疑反倒愈浓。
“那这位道友是伤在何处?伤口是何种形状?”
不同形状代表着不同的魔气。
只要她说的有一点点对不上号,都会露出破绽。
玉若蘅的脾气向来刁蛮且不饶人,司星渡习惯性地抬脚上前一步,将自家这位骄躁师姐挡在身后,继而替代玉若蘅对芍药缓缓说道:“这也许是洞悉邪祟身份的关键线索。”
“姜媱师姐不若让师兄好生检查检查。”
芍药握紧掌心,在众人的目光下顺势为难地给出回答,“浸染魔气的伤痕在胸口之处,恐怕也不便让师兄查验。”
她能想到让谢扶檀无法亲自仔细查验的伤口,便只有衣襟之下不可被男子手指触抚的……胸口。
“无妨。”
一旁温澜却冷不丁地说道:“我可以为师妹检查。”
“这里虽然只有谢扶檀能感应魔气,但我修习的玄术中有一种共感术法可以让人与我共感而为。”
这可以让谢扶檀不必亲自面对,也一样可以借助温澜的手指确切感应到魔气。
确认魔气的另一个作用,便是接近真相更近一步——可以当场确认“邪祟”身份。
同样,在温澜温柔可亲的话语下无疑掩藏着另一重意味:若是芍药果真有所异常,同样也逃不过她的双眼。
温澜笑时眉眼弯弯,显然没有半分恶意。
她的恶意只会在察觉出妖邪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就像眼下,排查芍药这个师妹是否有所反常这件事上,她想得比旁人都要更为缜密。
而不会因为伤在胸口处不便令谢扶檀查验,就轻易让芍药过关。
芍药掌心里沁出微微的汗意。
眼前这群正派修士神情各异,言笑吟吟,却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妖邪破绽。
这些正派修士,竟没有一个会是简单角色……
她抬起眼睫,语气轻轻地答了个“好”,像是再乖巧柔弱不过,无害到甚至让人生出些许怜爱。
……
室内,温澜将双手共感的术法连接起来后,她与谢扶檀便不能距离太远。
屏风之外,那抹雪衣身影早已禅坐入定。
在一扇遮挡严密的屏风背后,芍药当着温澜的面将薄软上衣与暖杏色肚兜都逐一解开。
温澜垂眸看去,只见那道伤口不大,就在嫣红侧畔。
像是一只可怜受伤的雪兔儿般,带着红丨嫩的战损伤痕颤颤巍巍地暴露在冷空气中。
这的确不适合被旁人……查验。
温澜似乎从未这般仔细地打量过其他女子身体。
少女被盯了许久,恍若害羞般想要遮掩,却被握住手腕。
温澜扼住她细细一截雪腕,犹豫了一瞬还是坚定地将她掩在身体前的双腕按了下去。
如同强丨迫柔弱少女的恶霸一般,不许少女遮掩自己半遮半露的雪白胴丨体半分。
如此,温澜方能开始着手检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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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她抓了不该抓的东西◎
“该死的邪祟……别让我抓到它!”
玉若蘅盘着手中皮鞭, 口中早已将邪祟撕碎了八百个回合。
司星渡年纪尚小,不论是年纪还是师弟的身份,都不足以令眼前的师姐听从自己劝说。
故而他也只能乖巧站立在原地, 被玉若蘅盘问完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原是如此……”
玉若蘅这时候才知晓那模样遮遮掩掩的少女竟是衍清宗从外门转入内门的新弟子, 竟还成了温澜的师妹。
玉若蘅在拜入镜清仙山之前,乃是世家大族的贵族女子。
不管是凡间还是仙界,她见惯了各种天资优越之人,莫说这姜媱进入内门之前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出身,单看她那副狗狗祟祟、脸上还敷了城墙厚的脂粉, 便知晓此人藏于脂粉下的容貌必然丑陋无比, 见不得人。
玉若蘅向来眼高于顶,对于这等卑微又不起眼的边角料角色从不放入眼中,这才不再继续追问。
“二位仙长。”
傅宅的丫鬟端着茶水上前来, 似乎颇有些畏惧他们这些仙门之人。
玉若蘅根本看不上这种劣质茶水, 连眼风都不曾扫过,还是司星渡双手恭敬捧起一只茶盏, 他浅浅抿上一口后,这才对那丫鬟道谢。
“多谢小袄姐姐。”
这名唤作小袄的丫鬟颇为受宠若惊, 不曾想司星渡竟然会记得自己小小奴仆之名。
小袄磕磕绊绊道:“不……不客气, 仙长若是口渴,还可唤我前来。”
司星渡顿了顿,只温声问道:“小袄姐姐在这傅宅里生活了多久?”
小袄老实回答道:“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什么杂活都做过, 眼下在傅老太太身边伺候着。”
司星渡问:“那小袄姐姐可曾见过那位亡故的傅夫人?”
小袄听到他突然提起死去的雁玉姝, 她怔了一下, 正要张口回答, 可却被刚好路过此地的傅酌陡然唤住。
“小袄, 母亲的药为何还没有熬?我不是叮嘱过你,一定要在晌午之前将药熬好。”
傅宅经此一遭仆人几乎都不够用,这小袄身兼数活,此刻见到家主发话,当即垂下眼帘端着茶水匆匆离开。
傅酌走上前来语气抱歉说道:“抱歉了仙长,母亲的药耽搁不得,仙长若是有亡妻的事情想要询问,可以直接问我,抑或是晚些时候再寻小袄。”
司星渡缓缓摇头,“无妨。”
他再度安静下来,余光看向那道紧紧闭拢的房门。
门内正在检查魔气,待魔气的结果出来之后,那“邪祟”的身份便会更加清明一分。
……
室内。
柔软的衣物滑落在臂弯处,衣物堆积如花瓣逶迤拖坠。
这是芍药继伪造了掌心伤口之后、在解开衣物之前,第二处故意弄伤,并注入魔气的伤口。
因为是伪造的缘故,所以她才这般迂回,生怕谢扶檀亲自查看时会因为细枝末节的破绽而察觉出伤口是伪造。
眼下谢扶檀虽然与温澜双手共感,但毕竟还隔着一层。
他不能用眼睛看,也不能用鼻息闻嗅,除却指尖下的触碰体验以外,至少对方会少去许多更为细致的观察体验。
为了挤出其中魔气方便谢扶檀来感应,所以温澜用指腹拂过伤口时,指下用了明显力度。
待被划破的雪白皮肤被摩擦成更为糜丨红时,伤口处的滋味瞬间让少女唇瓣间溢出微微的声儿。
隐忍而压抑的轻吟惹得温澜耳廓一酥。
她指腹顿住,不由温声询问:“这样很疼?”
芍药颤着眼睫,檀口微张吸着凉气,真真是没受过这份罪。
她身为花妖,本体花瓣本就柔弱腻丨嫩,片片花瓣皆是又薄又软,乃是这世间数一数二不堪磋磨的脆弱存在。
故而自打她生出意识以来,疼感便是芍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花会怕疼,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因而在消化疼感的过程中,晶莹细碎的小泪珠都不知不觉挂在了鸦睫之上,少女缓过神后这才点了点头,回应了温澜的问题。
往日杀伐果决的温澜对此难免感到轻微棘手。
若她面对的是一头凶残魔兽或者坚硬巨石,她自当不遗余力一拳打爆对面。
毕竟她每日挥剑至少千百回,为的就是不遗余力使出所有。
但眼下,身经百战的温澜面对的是一块几乎比豆腐都要软嫩的存在。
尤其是指腹越是用力,便越如同在碾压嫩豆腐般。
那种柔腻如膏脂的触感仿佛让人再稍稍用力,便会将这软嫩豆腐蹂丨躏破碎。
只是那缕魔气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陷入伤口深处,温澜必须比方才更要加重力度。
指腹下越是用力便越是绵软。
让温澜细长修洁的指尖都一点一点吞丨陷其中。
“疼……”
在压抑的呼吸下,娇细无力的嗓音挤出了微弱反抗的意味。
芍药疼得身体都微微发颤。
她本能想要推开这位大师姐的手指,却再度被师姐扼住。
温澜背上的压力顿时变得更大。
她表面上仍旧从容温柔淡定,实际上面对这般软嫩的雪兔儿心下也颇为不知所措。
她身为女子自己当然也有。
但温澜哪曾想到,素日里触碰自己,和触碰别人的……
那等刺丨激感受完全不同。
“乖……别乱动。”
本能安抚师妹的言辞将将说出了口,温澜突然感觉这个台词莫名不对。
有些像她练剑之余看的那什么书的奇怪情节……
温澜:“……”
身为师弟师妹们颇为正义表率的师姐,再想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当即温柔道:“抱歉。”
为了速战速决,结束这种氛围走向越发奇怪的交流,温澜口中说完道歉的软话,指腹却只能忽略芍药的疼感更为用力地碾压下去。
这般情景之下,温澜却陡然想到了自己之前抚摸过的一只兔儿。
抚摸一只雪白兔儿时,手指几乎也会完全被雪白的兔毛吞没、裹挟。
直至,少得可怜的魔气终于渗出伤口。
如此,屏风外才陡然传来了谢扶檀冷若冰霜的嗓音。
“可以了——”
温澜当即发现,掌心下的共感几乎在魔气渗出的那一瞬间就被人立马切断,像是难以再多忍受一分一毫。
她这时才陡然想起来,整个过程当中,她手掌下的感受都与另一个人几乎同步。
她方才恶霸般强制地按住少女的一双柔软雪腕也好,亦或是接下来的一些操作也罢,这些也正是谢扶檀方才双手间所感受到的全部。
温澜难免为自己方才犹豫心软下,导致在芍药身上停留许久的举止生出几分微妙惭愧。
还好谢扶檀道心向来沉稳,哪怕她在那绵软雪兔身上反复揉丨弄,他也不受丝毫影响。
温澜握了握指尖,颇有些发热,甚至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见此等不可用尽全力的事情比杀妖诛魔都要更为棘手。
温澜走出屏风背面时,看见谢扶檀神色仍旧如常。
她这时却忽然发现,对方那双修洁如玉的手指竟然十分养眼。
若这样的宽大漂亮手掌抚摸起那雪白兔儿,粗长的指节陷入柔软兔毛之中岂不比她纤细的手指要更为吃力……
在谢扶檀看来时,温澜极为正色道:“结果如何?”
……
屏风后,芍药拒绝了温澜方才想要帮她穿衣的好意。
温澜便率先离开屏风后。
余下芍药兀自背过身去,将堆叠在纤细腰肢间的衣物一一穿戴。
纵使此番体验疼得不轻,同时……芍药终于也暗中吐了口气。
因为再继续下去,就会露馅。
一旦谢扶檀察觉底下根本没有其他魔气,就会立马发现这么少的魔气根本不是被魔所伤,而是芍药故意弄出的伤口,将少量魔气藏匿进去的虚假手段。
芍药收拾出来后,衣裙整齐,看不出一丝一毫凌乱。
只是她眼眶似乎仍然泛红,眼睫上还串着没有完全干透的小泪珠。
少女鼻尖都微微泛粉,似乎可怜的不行。
温澜心下一软,想到方才怀疑这位师妹的举止,以及接下来对她所做的一系列事情……的确是很过分。
只是眼下她还在等谢扶檀的答案。
谢扶檀余光似也不经意略过屏风旁那抹柔弱身影,他掌心微握,略一停顿过后,这才启开淡色薄唇回答道:“是鲛。”
生前是鲛,死后自当化作魔物。
……
“是鲛魔。”
回到前厅之后,温澜将谢扶檀查出的结果转告于傅酌。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傅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表露出意外的神情,而是在听见“鲛魔”二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傅酌回忆道:“我的妻子生前的确十分古怪,我一直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
他再是不喜欢雁玉姝,对方最终如愿嫁进来后,他们还是不可避免一起生活。
一日两日也许看不出太大差别,但时间久了,傅酌也发现在雁玉姝出没的地方,时常会有湿痕。
她有时候说是喝水时不小心打翻的。
可现在想想,即便是喝水打翻,这“打翻”的次数未免也太过频繁。
但眼下这番结果却让这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若雁玉姝生前是鲛,死后,会化作鲛魔也并不奇怪。
一旁芍药亦是陷入沉思当中。
此番虽是阴差阳错,但她同时也借此机会进一步得知了“邪祟”更多信息。
红木齿梳上缠绕的魔气是鲛妖魔化后的产物暂且不提,就连“邪祟”最初与芍药交易的银鲛鳞也都是出自鲛族。
这一切的线索汇总到一起之后,指向性已经极其明显。
那“邪祟”即便不是雁玉姝,也与雁玉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司星渡。”
谢扶檀忽然唤出司星渡。
司星渡当即会意,上前打量过傅酌一圈之后,又缓缓开口询问:“请问傅公子,贵府可有哪些物件沾染过您亡妻的血液?”
意外受伤留下的绷带,亦或是女子癸水时染脏的床榻。
只要是雁玉姝身体中流淌出来的鲜血,皆可符合条件。
傅酌见这少年分明年岁尚小却一派老成姿态,想来与这些仙长在一起的同行亦不会是简单角色,他自是不敢轻视。
仔细一番回忆过后,傅酌摇头。
“傅宅上下都没有。”
在雁玉姝去世后,傅府早已将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全都处理丢弃,亦或是焚烧销毁。
因而在司星渡继续询问有无其他与雁玉姝相关物件时,得到的答案还是没有。
偏偏这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极为迟疑的声音。
“也许傅府中……的确还有雁玉姝留下的东西。”
门外,不知在门口听了多久的苏梨云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傅酌略为诧异,似乎对她所言全然不解。
“我并没有对诸位仙长撒谎,我虽与她一起生活许久,可我对她并没有感情,你是知道的……”
苏梨云白净的面庞毫无血色,恍若大病初愈,她口中只缓缓重复道:“可我记得,这个府上的确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傅酌闻言,正欲继续反驳。
可紧接着,他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发白。
他双手逐渐紧握成拳,接着转头看向众人,这次的回答却推翻了先前的答案。
“她说的没错,傅府有一处地方……的确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起初,众人并不清楚这个让傅酌与苏梨云神色都颇为怪异的东西是什么。
直至傅酌带着他们来到了清晨来过的庭院。
在那棵差点被玉若蘅抽断的枯树之前,傅酌盯着那枯树,面色难看道:“就在这里……”
他犹如游魂一般,话也说得没头没尾。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之际,苏梨云却代傅酌补全了余下的话。
“雁玉姝曾经小产过的孩子,就埋在了这棵枯树底下。”
苏梨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嗓音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可是,这是她给表哥下了药的……”
傅酌当初被迫娶了雁玉姝,他并不愿意碰雁玉姝半根手指。
即便如此,为了与傅酌同房,雁玉姝却暗中给他下药,这才如愿以偿怀上他的孩子。
听到此处,温澜却忽然说道:“这件事的确令人憾惋,不过苏小姐为何会如此清楚?”
傅酌与雁玉姝夫妻间的事情按理说本该隐晦,可苏梨云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将细节都说得极其清楚。
苏梨云面色坦然,她回答道:“因为那时候正赶上傅老太太寿辰,我曾经寄住在府中陪伴她老人家左右。”
“而且……我也曾经亲眼看见过,雁玉姝亲手熬制了一碗汤药,专程等了表哥一整日。”
抛开这些恩怨不谈,埋藏在这树根下的死胎无疑是比雁玉姝残留的血液都要更为有效的东西。
待从地底下刨出一副婴孩骸骨之后,司星渡整个人谦恭而审慎地跪坐在小小骸骨面前,他取出一块半指宽的雪白缎带,缓缓覆在眼上。
司星渡是天生灵体,除却擅长推演玄理之外,还擅长黄粱术法,可以借助原主的血液和其他物件回溯到当时发生过的事情。
遮挡住眼睛的缎带下,司星渡重新睁开,眼皮之下却是一双几乎看不见半分黑瞳的纯白眼目。
他双手合拢结印,一记青色图腾法阵自他身后缓缓幻现。
黄粱雾梦,回溯之环开始转动——
眼前的画面如迷雾拨开。
在枯萎凋零的树叶下,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素手抚着孕肚,望向远方微微出神。
只是在她偏头时,另一半脸却覆盖着大片犹如鱼鳞般的暗色胎记,竟是丑如无盐。
在场所有人瞬间便意识到,这个女子便是那个入了魔的鲛妖,雁玉姝。
处于人群后的芍药在此刻眼皮蓦地一跳。
她发觉怀中的红木齿梳越来越烫……
这多半是“邪祟”做的手脚。
“邪祟”显然在催促她快点离开。
“邪祟”必然就在现场,所以才会在雁玉姝被窥见往事的同时,立马就想要私下与芍药见面。
若对方还想在所有人面前保留某些秘密,那么这次见面就必须将全部的事情都告知她……
芍药想到这些,在旁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脚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
她正想悄然离开,却突然被脚后阻挡的衣物绊倒。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人也不由自主往后仰去……
不待芍药重重跌落在地面,比地面先撞到她的……是一堵犹如墙壁般的坚硬物什。
无措失衡下,她的手指下意识重重抓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自己倾倒的身体控制住。
可掌心下的触感颇为紧致,其间似乎还隐藏着奇怪的律动。
与此同时,在某道声音响起时,她的掌心下亦是跟着微微震颤。
“司星渡的回溯之环尚未结束……”
“姜媱师妹不若看完,再行离开。”
不容置喙而又溟漠如雪竹的音色,不是谢扶檀又是谁?!
芍药瞬间僵住,这才发觉自己手里抓握住的东西,是谢扶檀的……
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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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因为太过用力, 指腹下接触到的触感除了那抹雪白衣襟,却还有衣襟之下的东西。
掌心下的肌肉又紧又硬,硌得芍药雪白指尖都泛出了微微粉红。
太硬了……
她的手指都抓得有些疼。
可是, 在众人都沉浸式查看雁玉姝的记忆、不敢错过一分一毫的细节时, 谢扶檀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身后?
姜媱其人向来都是如同阴暗处的生物一般,一个人时独来独往,孤僻到近乎古怪。
在一群人的情况下,她自卑沉默之余也更擅长找到隐蔽自己存在感的方法,以至于平日里几乎都无人关注到她。
而芍药身为一只花妖, 为了遮掩身份, 也保留着姜媱生前的习惯,只将自己当做是阴沟里一只不起眼的小老鼠。
这也避免旁人会频繁留意到她,从而发现她的身份破绽。
所以, 芍药这才以为方才离开的举动会神不知鬼不觉。
手腕忽然一烫。
对方粗大的手掌蓦地扼住了芍药。
男子的体温也许生来就要偏高一些, 这导致温度的差异让芍药冰凉的手腕都要泛出微微颤栗。
她这才从走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在失神的片刻中, 手指始终都死死抓住对方的……
胸。
这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
而谢扶檀显然也给足了时间,让她自行恢复险些狼狈摔倒的身体。
在正常的社交礼节中, 芍药的手早该在第一时间挪开。
偏偏她的手掌黏住了般迟迟不见抽离, 所以谢扶檀扼起了她的手腕,结束她这无礼举动。
“抱歉……”
芍药终于察觉到自己迟钝的反应,她的指尖微热几分,本能想将自己的手掌缩回。
可手腕处却依然受到了阻力。
在她心头一突时, 那只手掌却又骤然松开。
怀中的红木齿梳仍旧发烫。
芍药正想再度寻借口离开此地, 可谢扶檀却在她开口之前冷不丁道:“姜媱师妹以为, 那邪祟之所以次次能成功躲过一劫, 会不会是这里有人在暗中帮助它?”
芍药准备说出唇畔的话语僵凝住。
她蹇涩地启开唇瓣, “我不知道。”
谢扶檀道:“既不知道,那便好好看完回溯之环。”
他的话中若有所指,“也许看完会有线索。”
当下,比起梦境中残疾瘦弱的阴郁形象,谢扶檀此刻身量若松姿竹影,长身玉立。
芍药站在他的面前,整个人几乎都只能陷落他的影子当中。
而不是在梦境时,她甚至不需要仰头便能看见轮椅上的他。
所以……
谢扶檀如同一堵高大坚硬的围墙般驻足在她身后,她根本无从“偷偷”离开。
芍药只能按捺下立刻去见“邪祟”的念头,继续看那回溯之环。
而其他人为了不错过线索,也都没有留意到身后短短一瞬间发生过的事情。
回溯之环中——
雁玉姝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阖府上下的氛围并没有很欣喜。
因为傅酌不喜欢。
所以傅酌的父母连高兴的情绪都不会表露出来。
毕竟雁玉姝相貌丑陋,生下的孩子也许也会随她一样,是个小丑八怪。
谁又会为此而感到期待?
傅酌固然不愿,可一切木已成舟。
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和雁玉姝有了床榻之欢,也彻彻底底落实了夫妻之实。
故而在雁玉姝怀孕后,她若没有胃口吃饭,傅酌亦会卷起袖子亲自为她下厨。
傅酌的双手是一双文人之手,从前只会用这双手写出锦绣文章,抑或是挺秀英发的字体。
他从未碰过锅碗瓢盆,却会因为雁玉姝腹中怀了他的孩子,而亲自为她近庖厨,制羹汤。
这样的事情无疑是惹怒了傅酌的父母。
雁玉姝跪在祠堂前,只听得公婆唾骂。
“让男人下厨房帮你做吃食,你可真有本事啊!”
那日她足足跪了半日,最终还是看在她腹中的孩子才免了她的责罚。
……
画面帧帧幕幕,皆是雁玉姝怀孕后的情景。
可见从这婴孩骸骨作为灵引开启回溯之环,可以看到的东西也颇受局限。
画面的最终一幕,是苏梨云出现在了雁玉姝的面前。
“为什么要给表哥下药?”
苏梨云神情纠结,显然也是挣扎了许久,最终仍旧止不住想要质问的念头。
“那天……我全都看见了,你端着那碗汤一直心不在焉,就是因为在汤里给表哥下药了,是不是?”
雁玉姝抚着孕肚不说话,可攥紧的指尖无疑是泄露了她惭愧不安的心思。
苏梨云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懂,她似怒不可遏,“你……你何其卑鄙!”
可她再是愤怒,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不管雁玉姝当初用了多么不正当的手段,她现在都已经是傅酌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不是的!夫人她不是这种人!”
突然……
在画面消失前,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那回溯之环中传来。
只是声音的主人在画面之外,在雁玉姝将将要抬眼看去之前,画面便彻底消散在了雾气当中。
众人怔愣了一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在司星渡身前的稚嫩骸骨化作了一团黑灰。
司星渡缓缓摘了覆住双目上的缎带,他的双眸此刻已然恢复了乌黑眼瞳。
只是这一番回溯之后,他似乎有些疲累,鬓角都有少许汗意。
“抱歉,只能看见这么多了。”
从这些记忆来看,苏梨云并没有撒谎。
雁玉姝的确给傅酌下了药,才得来了这个孩子。
温澜不由询问,“最后说话之人是何人?”
傅酌情绪似受到了影响,他听见温澜问话后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是小袄。”
小袄是府中的下人。
这无疑也提醒了他们,傅府除了这些主人,还有一些下人应当也会知晓一些细节。
……
小袄被唤来前厅时,手头上的活计似乎都还没有忙完。
她被询问到关于雁玉姝的事情时,只轻声道:“夫人她人很好,平时还会给我们下人做食物吃,府里以前在的下人们,都对她很有好感。”
“所以,关于给公子下药的事情,我不相信是夫人做的。”
玉若蘅听得这话却颇为不屑,“既然她为人很好,又怎会拆散一对有情人?傅酌既然好心救了她的性命,她这般丑陋还偏要嫁给他,怎么算不上是恩将仇报。”
在玉若蘅看来,这般打蛇随棍上的角色,还真真不如不救,让她冻死在那场雪里算了。
小袄闻言似想反驳,却又害怕这些仙长身份,翕动着唇瓣不再说话。
司星渡道:“抱歉,小袄姐姐,我师姐说话向来直接,但也不无几分道理。”
“既然傅公子救了她,她的确不该借此机会为难傅公子。”
小袄抿了抿唇,“那仙长们可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司星渡:“并无其他了,多谢小袄姐姐。”
小袄只微微摇头道:“不必客气,若有需要再找我便是了。”
小袄离开之后,从始至终都从容沉静的谢扶檀却蓦然抬起了眼睫。
他似乎有所感应,不再参与其他人的议论,兀自走出房门。
芍药与众人围坐一桌,便听见司星渡推开一副竹简,开始推演起来。
玉若蘅看向谢扶檀离开方向,口中询问:“你能不能推演出师兄他为何突然离开?”
司星渡摇了摇头,接着却道:“不过我知晓师兄为何离开。”
他说着放下手中竹简,“是因为师兄方才感应到了凰泽碎片的气息。”
司星渡如此笃定,恰恰因为他的天生灵体,他虽天赋不及谢扶檀,但灵体却能感应到寻常人都感应不到的东西。
芍药听见“凰泽碎片”几个字眼,动作微微一顿。
凰泽碎片是什么,普通凡人也许不知道。
但不论是仙门还是妖魔界,所有修者都很清楚,凰泽碎片是妖王凰泽的内丹碎片。
传闻凰泽妖王最为鼎盛的时期,妖族都是可以在六界横着走的存在。
也就是说,凰泽妖王昔日若没有陨灭,就连芍药这样的小小花妖也许都会骑在这群修仙者的头上。
司星渡说出的这个信息无疑是特殊的。
凰泽碎片的作用并不简单。
芍药想到自己自打离开了妖巢以后,她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的邪魔朋友……
接下来,她该将凰泽碎片的消息先通知对方。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芍药要与“邪祟”见面的事情,对方多半也已经等不及了。
偏偏这个时候,司星渡突然捧出一颗通体纯净的琉璃珠。
他缓缓说道:“待到明日需要时,这颗吐真珠也许会派上用场。”
这吐真珠便如其名,当着它的面只能说真话,不能说出假话。
而司星渡先前不拿出来,恰恰便是为了先让那些想说假话的人得到机会说出口……如此才能令对方暴露身份。
玉若蘅不曾见过此物,对此颇为狐疑,“这东西果真准确,不若你先拿我们试一试?”
司星渡对玉若蘅道:“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询问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作为第一个问题的补充。”
他说罢便握起那颗吐真珠缓缓询问道:“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玉若蘅毫不犹豫道:“在想手撕邪祟的第一百零八种方法!”
司星渡问:“师姐是想自己亲自动手,还是让旁人来动手?”
玉若蘅语气不耐:“当然是得自己亲自动手。”
在她回答之后,那颗吐真珠干净透明,几乎毫无变化。
司星渡转而询问温澜:“不知温澜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温澜不紧不慢道:“我在想,明日也许要向傅府附近的邻居再打探上一番……”
司星渡思考了一番,继而询问:“那温澜师姐想在上午打探,还是在下午打探?”
温澜:“自然是要大清早上去探访。”
如此一连询问了两个人,司星渡手中的吐真珠都没有分毫动静。
玉若蘅感到颇为无趣,“这东西怕不是灵力不够,根本没有作用。”
她说着眼神瞄见了角落里存在感极低的芍药,不由说道:“姜媱师妹方才在想什么?”
芍药想要离开的念头十分强烈。
她忽然被点到名,便也跟着回答:“我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原本便是心不在焉,岂料话音将将落下……
那颗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的吐真珠骤然自纯净模样,转变为一片混浊。
众人散漫的目光微微一变,再度看向芍药。
玉若蘅顿时来了精神,“原来这东西遇到有人撒谎,真的会变化啊。”
芍药:“……”
她呼吸霎时都微微一窒。
司星渡却颇有礼貌地打圆场道:“想来姜媱师姐只是为了测试这个珠子准确性,师姐眼下却可以说出正确的答案。”
芍药整个人都懵了。
反派果真很不好当……
谁能想到自己仅仅是好端端坐着,突然也会遭到正派的拷打。
必须要回答出正确的答案……
可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刚才在想将凰泽碎片告诉她的邪魔朋友。
亦或是在想,待会儿要去见到“邪祟”……
可若是将这两件事情都说出来,恐怕芍药还没有逃出这间屋,就会被他们一起捅成筛子……
芍药缓缓绷紧了身体,在这吐真珠面前颇谨慎地重新“想”了一件事情,随即说道:“我方才在想,关于修炼的事情。”
于是,吐真珠原本轻微混浊的表面于下一刻……骤然变得更为污浊混沌。
玉若蘅见状,眼神都变化了几分。
“有意思……”
她看向芍药的眸光似乎带上了几分审慎,“看着不起眼的人,原来却是我们当中最会撒谎的那一个?”
芍药心间陡然一坠。
司星渡语气微微迟疑道:“师姐不必害羞,不管师姐方才在想什么,我们都不会在意的。”
他说话的同时,玉若蘅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腰间皮鞭,而一侧的温澜眼神一如既往温柔,却也盯着芍药若有所思。
司星渡虽然看似纯良,可他手里的珠子却半点也不好糊弄。
恰恰是人心隔肚皮,故而芍药方才思考时也并未想过要避开这些人……
少女雪白颈项间微微滑咽了下,连同她的呼吸似乎都浸染上了紧张情绪。
“我方才在想……”
芍药唇畔的话语极不确定,可方才想到的另一个念头陡然浮起。
她方才想到她们花妖可以骑在这些正派修士头上的回答倏然间福至心灵。
至于要如何说出骑在他们头上又不得罪人……
芍药本能地抬头看了一圈,当下却只有谢扶檀不在现场。
于是落在膝面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方才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
芍药咬着齿尖,乃至语气都变得蹇涩起来,继而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她陡然垂下轻颤的鸦睫,豁出去道:“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司星渡听完这话似乎有些懵住。
根据这个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什么。
但不管这位师姐脑海中是想以何种姿势骑在扶檀师兄的头上……
司星渡手中的吐真珠在下一刻都快速褪去了所有污浊痕迹,恢复得清澄透彻如新。
其间纯净的通透琉璃也真真切切地告诉旁人,不管芍药方才于脑海中想要正着骑、还是反着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她说的都是真话。
而这真话,恰恰也落入了自门外踏入屋内的谢扶檀耳中。
第27章
◎暴露真容◎
若不能在吐真珠面前说出“真话”, 芍药今夜便会引人生疑。
给邪魔送信与见“邪祟”二者之间,无论哪个都不能泄露半分。
她必须在吐真珠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剩下的……
便只有这条最社死的真实想法——
她想骑在修仙者的头上, 这种言辞听起来更像与修仙者对立的邪魔身份。
这无疑也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可她想骑在他们当中其中一个“修仙者”的头上就不一样了。
这最多代表芍药表面唤谢扶檀“师兄”, 实际上,她心里根本不服对方。
芍药想的如此简单,可不代表旁人也会想得如此简单。
换做是修为高深者会有这种想法固然正常。
可这位姜媱师妹并非修为强者,甚至在梦境刚醒来时,还疑似向谢扶檀暧昧告白过……
那她想的念头岂不更加可疑?
但身为正派修士, 任谁都无法将另一种颇为脸热的可能性当众问出口。
阴差阳错下, 竟也无人再怀疑她方才为何连续两次都不肯将真话说出口。
因为她大概率是在……
意、淫、谢、扶、檀。
这恐怕换做是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选择撒谎而不讲出真话。
在谢扶檀踏入门槛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芍药无需扭头,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雪影时, 人就已经当场麻了。
社死总比真死好……她不过是想骑在他的头上羞辱他罢了,最多算是不自量力。
“扶檀师兄, 她竟然敢……”
玉若蘅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拍案而起。
谢扶檀抬起一双深邃黑眸, 却打断对方将自己方才得到的线索缓缓道出:“倘若没有猜错, 那片凰泽碎片正在‘邪祟’的体内。”
玉若蘅霎时顿住。
一旁温澜也颇为诧异道:“竟然果真如此。”
倘若凰泽碎片的确就在“邪祟”身体里,那么谢扶檀杀它数次,它都不死的原因便很明了了。
凰泽碎片可以聚魂还生,有它在“邪祟”体内, 只是单纯击杀显然无效。
既然用任何方法都是无效, 那么接下来的调查纵使有所结果, 也对抓住它这件事没有太大助益。
谢扶檀果决做出下一步决定:“三日后, 重启禁咒。”
出于某种原因, 他将时间选在了三日后。
只待三日一到,这里的一切便会直接结束。
……
遇到了正事之后,方才芍药“想骑在谢扶檀头上”这件事便也一笔带过。
好在即便会有人对此有所微词,但这也只会考量芍药的人品不纯,而非她与邪魔勾结。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芍药才终于寻到了私底下去见邪祟的机会。
邪祟自一堵墙后钻出一缕黑雾。
它在黑雾中看不清明,但已经知晓了谢扶檀三日后要捉它这件事情。
“所以……”
芍药缓缓推测道:“你今日那么着急要见我,是怕谢扶檀发现你身上的凰泽碎片?”
可很显然,“邪祟”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邪祟”先前与谢扶檀不过会面过三次,谢扶檀几乎见它一次就已经杀死了它一次。
若非它有这片凰泽碎片,恐怕早就在谢扶檀手里死过了三回。
“西院有一口枯井,底下有我布置好的法阵。”
“邪祟”再度提出要求:“你若帮我将谢扶檀引到枯井之下,我便将凰泽碎片给你如何?”
对“邪祟”而言,这些正派修士中,最为棘手的无疑便是谢扶檀。
而眼下,它被动到几乎要行至绝境,只能想办法困住谢扶檀,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芍药听得这话,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
让她去对付谢扶檀?这和派虾兵蟹将去对付唐僧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们的第二个交易也早已完成。
“你想违约?”
“邪祟”再度承诺:“我若一死银鲛鳞便会自动归你,至于凰泽碎片……你且再帮我做完这件事情,便也归你。”
芍药并不信任“邪祟”的话。
这等在驴面前吊一根胡萝卜哄骗它干活的戏码,她显然不会轻易上当。
“既然如此,那我便只拿银鲛鳞。”
少女轻眨了眨扇睫,语气轻道:“至于那凰泽碎片,我也可以不要。”
“邪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它的语气更为阴恻恻道:“你没的选择……”
“你会帮我的,而且……你也只能选择帮我。”
……
不欢而散的交谈后,芍药自然不会帮它。
只是此番谈话过后,她与这“邪祟”多少是闹掰了。
芍药却并不担心“邪祟”会在翻脸后供出她。
在他们定下的契约中,有对彼此身份隐瞒的禁制。
因而“邪祟”就算真的落入谢扶檀的手中,它也无法揭穿。
偏偏当天夜里,芍药入睡后没多久,她便突然被一阵急促拍门声叫醒来。
待芍药打开房门,便瞧见温澜穿得衣裙整齐,询问她道:“师妹可有妨碍?”
芍药困惑不解,只微微摇头,“是发生了何事?”
温澜这才语气凝肃道:“是出事了……”
傅酌与苏梨云被人拖入小池塘中,险些淹死。
待芍药穿好衣物赶过去时,司星渡已然从傅酌房中出来。
他对医术也略通一二,查看过后傅酌与苏梨云皆是昏死过去,却并无性命之忧,已经安置下了。
可除了他二人外,厅中却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丫鬟,正裹着一件外衣抱着姜汤瑟瑟发抖。
这丫鬟正是傅府的丫鬟小袄。
玉若蘅起床气略有些大,衣带甚至都扣错了几个,颇不客气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是谁害了他们?”
他们早已在府中各处出口设下了符咒,只要有人离开便会有所提示。
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符咒也始终没有被破坏,可见凶手还在府中。
小袄脸色被冻的发白,她整个人都还潮湿着,浑身颤抖不已。
“我……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人穿着很像仙长们的服饰。”
小袄语气迟疑,“可那位仙长将两位主子丢下水后还与一团黑雾说话,她似乎还说……她会帮助它一起对付其他修士……”
众人闻言,霎时目光交错,若有所思。
小袄口中的“仙长”若为正派修士……
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那“邪祟”次次都能逃脱,若有帮手才更合理。
“不过……”
小袄说着似乎再度想起什么。
玉若蘅霎时催促道:“不过什么,你快些说?”
小袄瑟缩了一下,小声说道:“当时夜风很大,遮挡星月的乌云被吹散过一瞬,我便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脸……颇为丑陋不堪。”
“丑陋不堪?”
司星渡将这几个字咀嚼了遍,他迟疑道:“小袄姐姐可否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容貌特征?”
小袄却对此摇头,“天实在太黑,又只是惊然一瞥,我、我实在记不清。”
“但是……”
小袄捏了捏指尖,鼓足勇气道:“如果我能再一次看见那张脸,就一定能够想起来。”
芍药对此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她深夜于屋中睡觉,不管那“邪祟”去策反哪个修士帮它,也都是与她无关之事。
可偏偏玉若蘅在消化完小袄的话后,却突然间朝着芍药看来。
“说起来,姜媱师妹的脸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般浓重脂粉?”
玉若蘅早就看芍药这副浓妆艳抹的模样不顺眼了。
身为仙门弟子,众人皆以吐浊排污、清体之术为优。
而如同芍药这般日日于自己身上涂抹凡尘污垢一般的脂粉,在清逸脱尘的修士眼中,实则与邋遢脏汉都毫无差别。
只是玉若蘅素日里根本不屑与这种边缘角色扯上关系亦或有所交集。
可眼下……
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即便发生这种事也都是匆忙从榻上爬起来。
这种情形下,谁又会在突然醒来后忙着涂脂抹粉?
可这位姜媱师妹却可以做到。
芍药察觉对方话中的嫌疑分明在指向她,她当即解释道:“我从前便是如此,日复一日便养成了习惯。”
话虽如此——
玉若蘅反倒觉得,一个人只有生得容貌粗陋,才会想要以脂粉修饰美丽。
可芍药面颊覆着厚重脂粉的模样都算不上美观。
若她不敷脂粉,这副面容是何种情形几乎可想而知……
玉若蘅要求道:“那你便擦干净脸,让小袄认一认你。”
“不行。”
芍药拒绝地几乎毫不犹豫,她抿了抿柔软唇瓣,语气清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便之处,我也并非一日两日才如此……若蘅师姐若想要怀疑我,便需要拿出我无法拒绝的证据。”
“如若不然,我也并非是镜清仙山门人,并不会听从若蘅师姐的话。”
玉若蘅见她并不配合,对此却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真没意思。”
“时间不早了,那便散了,明日再查。”
芍药早在她提出卸去脂粉要求时,心头便开始惴惴不安。
昔日她取代姜媱时,姜瑶便已是脂粉遮挡的习惯。
因为某种原因,芍药也只能保留这般习惯……
彼时她便有所预感,这在日后也许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芍药已然抬脚离开,玉若蘅没走两步却忽然有所发现般说道:“姜媱师妹,你看这是什么?”
芍药不解,她抬起眼睫看去,岂料刚一转身身体骤然触碰到一层法术禁制。
芍药本能捏好了指尖花诀……却又想起众目睽睽下不可施展妖法。
她脑中警铃大作,尚且还来不及反抗那道禁制,便有一盆冷水骤然扑向她的面庞。
那盆水并不简单,当中混入了一层术法,饶是芍药将脂粉敷盖得再是厚实,只需一泼,便足以将皮肤表面的任何污垢粉尘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水液恍若一条软舌,裹着潮湿渗入皮肤的肌理间,如同舔舐一般褪去层层粉垢……
仅一瞬间,玉若蘅便立马得意露出笑来,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芍药这般可疑之人。
更何况,她看芍药遮遮掩掩的面庞早已不顺眼。
“玉若蘅——”
去池塘附近探查结束后,谢扶檀将将回到了厅前。
男人清冽如雪的嗓音中好似含着几分长者威仪,不动声色的语气便足以让玉若蘅听见这声音后双肩一颤,下意识撤除施压在旁人身上的所有禁制。
随着玉若蘅指尖术法撤回,受到禁制的芍药也瞬间失衡伏地……
可下一刻,在那潮湿乌黑发丝下,厚重难看的脂粉褪去后,全然不是丑陋不可见人的嘴脸。
而是清水出芙蓉,宛若白花颤着露珠一般……
少女眼睫颤颤,抖落睫梢晶莹水珠,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更为毫无防备,始料未及。
在她的容貌猝不及防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刹那间——
芍药双手撑着地面,那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
第28章
◎美色◎
地面冰凉的温度传递到柔嫩手指下, 芍药的掌心都略有一些血液不畅。
她仍旧维持着半摔倒的姿势,头皮发麻的同时,甚至呼吸都已然微微窒住。
犹如一个遮掩极好的谎言猝不及防受到揭穿, 又或是穿在身上体面的衣物骤然被人当众撕碎, 暴露出了毫无安全感的身躯……
她的真实容貌,与梦境中一模一样。
可更地狱的是……
她来不及重新遮掩自己的容貌,谢扶檀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氛围下。
一抹流仙雪色衣摆在她的视野内停止住。
“抬起头来——”
谢扶檀的嗓音没有更多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若不肯自己抬起面颊,也许他会……亲自动手。
想到后者, 芍药指尖死死叩落在地面, 指节绷紧得更为发白。
她咬着贝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于众人目光下露出了一副略显苍白的容颜。
这是长久遮掩于脂粉下不见天光所造成的微微苍白。
但依旧难以掩饰这副容貌, 花颜靡丽, 清妩动人。
这样的美貌冲击映入谢扶檀黑沉眼瞳当中,他的瞳仁宛如受到了光线刺激, 产生了这副躯壳生理上的收缩变化。
可他的表情与情绪,却像是这世上最为完美的面具, 全然沉静如一潭不兴波澜的死水。
轻微的抽气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芍药即便并没有如小袄描述的嫌疑人那样丑陋无比, 但眼前这副打破姜媱原本阴郁形象的美色,无疑引起了另一重可疑性。
既然如此美貌,为何却要用脂粉掩盖、藏起来?
“这是……”
温澜从另一处赶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衍清宗是除却镜清仙山以外数一数二的修仙大派。
若他们门派中混入了伪装的妖邪之物……
想到这层可能性后, 温澜温和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凝肃。
“师妹为何会如此?”
玉若蘅方才固然有些过分, 可当眼前更为刺激眼球的一幕出现时, 无人再会追究她的冒失。
姜媱为何会遮掩容貌, 反而成了当下最为值得探究的事情。
若给不出合理解释, 他们要处理的就不仅仅是“邪祟”。
还有她。
此地有谢扶檀在场,要如何处置一个可疑之人,所有人几乎都会听从他的意见。
谢扶檀一双深眸盯住这副容貌,嗓音略显溟沉。
“你自己说出来。”
她自己说出来,也许会得到宽恕。
落在旁人耳中,谢扶檀无疑是要她说出说出遮掩容貌的原因。
而落入芍药耳中,却是谢扶檀在看到她的脸之后,彻底暴露了她就是梦境中那个迫害他的恶毒女子……
芍药冷汗直冒。
压抑到极点时——却也有种悬在头顶巨剑终于落下的滋味。
她是梦境中的虞婉又如何?
那只能说明她是个极其恶毒的坏女人罢了,只要她不暴露花妖身份,谢扶檀也许……不敢对她怎样。
少女收紧掌心,细碎的汗意染湿了鬓发。
她启开唇瓣,为了保住花妖身份只能承认自己是“虞婉”的措辞似乎就要从压抑的嗓子里发出来。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芍药听见了“邪祟”冷笑了一声。
芍药霎时怔住。
概因“邪祟”的声音并不是从旁处传出。
而是通过她怀中的红木齿梳作为介质,直接于她的脑海中响起。
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芍药记住这个难忘的教训。
几乎在最后,她被压垮的最后一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毒雾让他们陷入梦境之前,我在毒雾里动过手脚。”
“除了你,他们醒来后会记得全部的事情,却唯独记不清梦中人的……”
“容貌。”
梦境如覆迷雾一般,会让所有人的面孔模糊起来。
在驱散毒雾最后一道残毒之前,这道“雾”便不会散去。
也就是说……
他们会记得“虞婉”的刁蛮美丽。
可“虞婉”是温澜这般似水如兰,还是玉若蘅这般偏于艳丽……
关于这点,并不会有人清楚。
这也是“邪祟”早有准备,专程用来拿捏芍药的备用手段。
它的确不可以暴露她花妖的身份,但不代表,它不可以暴露她是“虞婉”。
邪祟下一句话瞬间如同一道惊雷,悍然滚落在芍药心头。
“谢扶檀是在诈你——”
“只要你承认了你就是虞婉,啧……你猜猜他会怎么对你?”
在少女被这群正派近乎围剿式的逼迫质问下,她孤立无援的模样像极了落单淋湿的颤弱白兔儿。
在那些所谓正派将这只可怜白兔儿拆吃入腹之前,“邪祟”才会在它亲手制造的绝望情景下,给出一线生机。
“不用感谢我,这只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如果她接下来还是不能将谢扶檀引入井底困住,那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一滴冷汗滴坠,悄无声息地染深了一小块地面。
芍药蜷起冰凉的手指,被邪祟的话冲击到险些当场宕机。
谢扶檀……是在诈她……
眼帘下的雪色衣摆似乎更近。
她水眸轻颤,唇畔更改的答案便也随之吐出:“我之所以需要这样做,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内门弟子的身份。”
而这个答案,也正是一切阴差阳错的伊始——
姜媱原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外门弟子。
她能得到内门弟子的机会,这却要溯源到一个颇为不光彩的源头。
几个月前。
衍清宗外门弟子第一次得到与内门弟子共同历练的机会。
彼时内门弟子颇为自负并不顾忌外门弟子的应敌能力,挑选了颇为凶险的魔渊作为试炼地。
岂料魔渊中不知何时诞生的一枚魔卵为顺利孵化成魔,在感应到巨大的灵力波动后,瞬间将掌门最宠爱的徒弟秋月萤吸入魔池。
魔池水足以将人类化作一滩血水,将少女身躯里的灵力与骨血全都化作魔卵养料。
偏偏在对方坠入魔池的关键时刻,靠近的姜媱忽略了危险、冲上去救起秋月萤。
于是她二人便一同身陷险境,被紧紧吸附到魔卵表面。
魔卵壳内盛满粘液,一旦斩杀就会从裂口处迸溅出腐蚀毒汁。
秋月萤与姜媱各自吸附在魔卵一左一右,从中间斩杀魔卵就会同时伤及两人。
前来营救的仙长立马飞身而上,对方谨慎避开了秋月萤身边,接着几乎没有分毫犹豫——选择从姜媱那一侧斩杀魔卵。
人与人之间生来便有所差别,可仙长选择保全秋月萤毫发无损而让姜媱替之毁容,这无疑让姜媱陷入了更深层的自卑当中。
此后毁容的姜瑶愈发自卑不堪,始终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之后也许是为了补偿姜媱,衍清宗首峰破格将她一个外门弟子收为衍清宗正式的内门弟子。
因而姜媱进入内门之后,众人只知有她这么个人,却从未见过她厚粉下的真正模样。
这是芍药从姜媱灵识中取读到的真实记忆。
而接下来,她的谎言亦是随之而出。
“我意外获得一株灵草使得容貌恢复,可偏巧掌门这时因为我替小师妹毁容一事,破格许我加入内门。”
“所以,我才会选择继续遮掩容貌。”
言辞间,少女全然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利益熏心的角色。
为了得到加入内门的机会,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了救过秋月萤的救命恩情。
一旁玉若蘅终于从她反差极大的美色中回过神来,她怔愣了一瞬,继而颇为不齿,“月萤本就出身镜清仙山,纵使拜入了衍清宗,却并非常人可以接近于她。”
“你这般低等修为弟子怎敢利用于她?”
在玉若蘅看来,人皆蝼蚁,唯有强者与名望子弟才能与他们镜清仙山之人并肩而立。
谢扶檀与司星渡且不提,哪怕温澜也是衍清宗数一数二的出色。
偏偏只有这个姜媱,竟是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才能拜入内门。
这虽然出人意料,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否则如姜媱这等平庸之辈,如何能有资格与他们一起共事。
一旁温澜颇为错愕,自是没有料到这一层。
但这样才能解释的了,内门弟子个个出挑优秀,为何掌门会破例快速收了姜媱这般平庸之人。
芍药在吐露完这些话后,只不遗余力平息自己方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就差一点点,她就在谢扶檀面前承认了她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他当然可以在抓到“虞婉”后,用他可以想到的各种方式,一点一点报复“虞婉”去泄了他的恨欲。
可他却不能随意这样对待其他女修。
哪怕芍药是个贪慕身份、品行卑劣的修士。
冷然审慎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芍药沾染着小水珠的白嫩面颊之上。
谢扶檀垂下浓密长睫,薄唇微启:“还有呢?”
他的情绪难以辨别喜怒,更无法辨别出他信了几分。
“你要坦白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她只要将她做过的全部恶事都说出来,就会得到正道的宽恕。
这是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最擅长的虚伪手段。
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错过了这次,那么下次……
会发生什么她难以接受的结果,她怕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第29章
◎单方面的羞耻play◎
乌云散去。
月辉清冷, 宛若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镀在了少女的身体上。
水珠半干不干,便令她雪肤上覆盖的水光显得更为我见犹怜。
芍药微微垂下扇睫,抿合起来的嫣红唇瓣似乎想要再度张开时, 玉若蘅却狐疑道:“你说的话, 我怎么还是有些不信?”
玉若蘅说罢转头让司星渡拿吐真珠来。
司星渡略为迟疑,“师姐,这样不好……”
先前拿吐真珠试探他们,那是为了测试吐真珠的作用,并无他意。
但眼下拿吐真珠出来, 与质疑姜媱是妖魔邪物又有什么区别?
玉若蘅霎时瞪了司星渡一眼。
她知晓司星渡吃软不吃硬, 这才缓和语气说道:“若吐真珠下,她说的是真话,我以后才不会怀疑于她。”
“不然你想让她一直带着嫌疑在身上, 好被旁人怀疑?”
司星渡似乎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这才缓缓取出了吐真珠。
玉若蘅拿起那吐真珠,她看着芍药那副容貌, 只觉过分漂亮。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哪怕身为外门弟子, 难道从前就没有引起注意过?
她还是觉得, 这种阴沟小老鼠不太可能配得上这般清艳面庞。
接着,玉若蘅便询问了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你说,你这副脸……可是姜媱真实的脸?”
只一句话,既可以问出这副容貌可否作伪, 也可以问出, 她到底是不是姜媱。
芍药心头霎时沉陷几分。
索性经过了上一次吐真珠盘问后……芍药发觉吐真珠并不需要完全说出事实。
只需要说出真实的信息点都可以。
可即便如此, 她的回答依旧需要建立在她是姜媱的基础之上……
姜媱的一生极其可悲。
她先是成了旁人舍弃的选择, 继而却又几乎惨死在同门的眼皮底下, 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所以,姜媱死前自愿将所有神识都给了芍药。
芍药这么久以来都没有露出太大马脚,这和姜媱的神识在她的体内有着莫大关系。
这个问题,必须要让姜媱本人来回答。
否则必然暴露无疑。
芍药攥紧指尖,只尝试令姜媱的神识占据自己的灵台……
她这才缓缓回答:“虽然灵草可以治愈……”
“可灵草时效有限,所以这并不是我当下真实容貌。”
“我真实的容貌被魔液尽毁,不堪入目,这也是我另一个……必须要用脂粉遮掩的原因。”
倘若说,方才给出的表层理由尚且可以让她保持体面,让人以为她恢复了容貌便没有那么凄惨。
那么玉若蘅逼问下无疑让这位姜媱师妹不得不暴露出更为残忍的答案。
灵草的时效一过,她便会立马恢复成坑坑洼洼毁容的容貌,所以只能无时无刻不以脂粉遮盖。
芍药眼眶微微潮湿,心境被姜媱所取代,霎那间,令人窒息的压抑几乎铺天盖地填满了她的全部——
泪珠兜落在眼睫处,摇摇欲坠。
巴掌大的面庞亦是毫无血色,变得更为雪白。
如此一来,玉若蘅才终于认可这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吐真珠没有变化。
“那你说说,你的真实容貌可有丑陋到吓到旁人……”
玉若蘅还要再问,岂料手中的吐真珠突然一烫,在灵力的震碎下瞬间粉碎——
“啊……”
玉若蘅猛地甩开碎片,这才心虚抬眼看向谢扶檀。
“师、师兄……”
谢扶檀语气微沉:“玉若蘅,你过了。”
玉若蘅顿时哑然。
吐真珠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心。
玉若蘅委屈又不甘心地缩起手指,顿时恼羞成怒地跺脚离开。
芍药肩头蓦地一沉,被覆上一件轻衣,却是温澜裹住了她的肩,将她搀扶起来。
“抱歉,师妹……”
温澜语气流露几分愧疚,“怪我没有提前关心过你从前的经历,这才有此误会。”
方才玉若蘅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温澜与司星渡几乎都要同时阻止。
可他二人皆慢了谢扶檀一步。
芍药微微摇头,表面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际上一颗心脏却瞬间安全落在了地面。
竟然应付过去了……
这次她恐怕还得多谢姜媱。
只是不待芍药继续安心,她的视野间突然多出一物。
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帕握在谢扶檀玉白修洁的指间。
他黑沉的目光落于她的面颊,随即缓缓启唇:“抱歉。”
司星渡第一次听见师兄道歉,心头略有一些意外。
他自也上前,对芍药道:“抱歉姜瑶师姐,我方才不该借吐真珠给若蘅师姐。”
芍药全然没有意识到,方才姜媱的情绪过于浓郁,以至于她眼下不仅眼尾潮湿洇红,泪珠亦是可怜的挂落在了雪白颊侧,让人见了都觉心揪。
芍药心虚无比地接过帕子,“没关系,大家也只是为了不让妖物混入其中罢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妖物。
他们也不算是冤枉了她。
日后与他们撕破脸皮,都是迟早的事。
……
第二天再见面时,芍药面颊上自是重新覆盖上了厚重脂粉,也是为了“避免灵药期限一到随时恢复成恐怖吓人的面庞”这般说辞。
待再度见到玉若蘅时,玉若蘅瞧见她恢复厚重脂粉的模样,心头似乎颇为尴尬。
玉若蘅走上前来,硬着头皮同芍药道歉:“对不起姜媱师妹,昨日都是我之过错,我不该对你那般无礼。”
她似乎已经被敲打过,眼下嚣张气焰都熄灭了一大半。
只是下一瞬,她余光瞧见四下再无旁人,又咬牙切齿道:“你既然是名门正派,往后敷脂粉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会过问,不过偷用旁人面庞却是鼠辈所为,往后不许再用!”
芍药昨夜巧妙的回答了“没有毁容的脸”不是姜媱“真实毁容的脸”。
而玉若蘅显然理解成那张脸并非她的本体。
她自然不会纠正这个误会,而是乖乖点头答应下。
“若蘅师姐的教导,我自当不会忘记。”
玉若蘅见状,如此才算是出了心中那口憋闷的气。
昨日白天商议过后,各人都分配了各自任务。
因而今日无需立刻碰头,彼此便各自前往调查。
司星渡这厢却来到了傅宅后院一处废弃的旧佛堂处。
让他颇有收获的是,他于桌角下发现了一本烧毁一半的旧族谱。
这里会有一份旧族谱不足为奇,大户人家的族谱若是老旧破损,必然会及时誊抄新本,妥善保存。
至于这个被烧毁的旧本本该是无用之物,偏偏细心的司星渡打开后,在其中发现一个反常的名字。
傅鸿生。
这个名字在族谱上出现了至少……三百年。
直至一百年前,这个名字才从这本厚厚的族谱当中消失。
这些大户人家的族谱每年都要整理,不可能出现三百年连续“误”写了此人的错误……
傅鸿生……
司星渡这时骤然想起了谢扶檀先前陷入的那场傅宅梦境。
“仙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袄手中提着一捆柴,似乎也是凑巧路过此地。
她见到司星渡在此处,当即向对方拘谨见礼。
“小袄姐姐,不必太过拘礼。”
司星渡说着,目光不经意间再度略过小袄衣摆上的补丁,他语气友善,“说起来,小袄姐姐的衣服上似乎总有补丁。”
毕竟小袄看起来并不像是没有月银的丫鬟。
小袄手指抚过那道补丁,低声道:“这是夫人给我做的衣服,我一直都很喜欢,因为坏了一块我有些舍不得,便补了一块布料上去。”
她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仙长不会笑话我吧?”
司星渡有些意外,“那位夫人竟然还会给你们做衣服?”
小袄点头,“夫人人真的很好,她也帮过其他下人,可是……”
“那些下人都忘恩负义,夫人出事的时候,他们只想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连夫人亲手为他们缝的香囊都偷偷丢进火盆里烧了干净。”
小袄说着似乎有些难过,她继而问道:“说到这个,难道仙长们也都不相信夫人是个好人吗?”
司星渡不知如何回答,“若只按当下的情况看,我等身为局外人只怕很难评价,不过小袄姐姐觉得那位夫人好,她也许是有她的苦衷。”
小袄表情愈显失落,“果然没有人相信夫人是好人……”
她说着又道:“不过还是谢谢仙长,仙长待我一直都很好,小袄都有记在心中。”
司星渡不便评判于那位夫人,便只能略过不提。
他接着拿出手中旧族谱询问道:“小袄姐姐可知晓傅家以前的情况?”
他说出自己疑惑之处,小袄却回忆道:“我来了傅府也有十年……”
“这位傅老太爷活了三百年的谣言府中也曾有过,但没有人知道傅老太爷为何活了三百年,只听说是在一百年前,傅氏一位残疾的公子放了一把大火,将所有的傅氏都烧死了,那位傅老太爷的三百寿数便也结束。”
“眼下的傅氏乃是从偏远旁支迁移而来,并非是此地本土的傅氏。”
从那以后,傅氏族谱上便再也没有那位傅老太爷的姓名出现过了。
司星渡回到前厅,等其他人回来后,他才将这线索说出。
“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三百年?那位傅老太爷恐怕也有猫腻。”
温澜说罢,便提议道:“我在附近走访后也知晓傅氏陵墓所在,不如一同前往查看。”
一行人去往傅氏陵墓后,用法术翻开傅老太爷的坟堆检查再行恢复也并不会难。
只是真打开那副棺材后,棺材中的白骨的确是一个老者尸骨,但尸骨中竟然会有凰泽碎片残留的气息……
司星渡瞬间恍然大悟,“这凰泽碎片的确可以让人百病全消,延年益寿,可是它只对修者有作用。”
凰泽碎片需要不断吸收邪气或者正气,才能维持运转。
若只是普通人得到,无灵气持续滋养于它,普通人即便短暂地获得驱邪病愈之效,也只会自然死去。
所以……
那场傅宅梦境竟然不完全都是假的。
那位傅老太爷一直在杀人献祭,制造邪恶之气来滋养凰泽碎片。
如此活了三百年后,却被他家中某个傅氏后人一把大火烧光所有。
这场傅宅噩梦才足以停止下来。
*
今日得到的进展几乎离真相只差一步。
只要查出是谁拿走了傅老太爷尸骨里的碎片,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芍药作为内鬼,自然也会将这边的进度告知邪祟。
可晚间,“邪祟”竟会直接出现在她房中。
它似乎越来越等不及。
“我的时间不够了。”
“邪祟”告诉芍药:“谢扶檀往枯井那边去了,你现在就得去想办法,确保他今晚会入枯井。”
芍药却缓缓询问:“可你自己为何不去?”
“邪祟”在黑雾里微微沉默,“我自有我的打算,如果我可以……才不会指望你。”
“别忘了,你在梦境里都认错了人……”
“邪祟”当时知道后在雾里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禁咒成功破除,它才懒得和她计较。
岂料这话瞬间踩中芍药痛脚。
她们作恶之人又岂能次次作恶都会翻车?
她抿了抿唇瓣,缓缓答应下来:“好,我今晚就去想办法让谢扶檀进入枯井。”
芍药隐约也能猜到。
“邪祟”的身体在受到谢扶檀重创之后,不仅没有恢复反而日渐虚弱下去。
若它再被谢扶檀正面撞见一次,纵使不死,它也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它宁愿威胁芍药去办这件事情。
……
芍药在那邪祟面前将大话丢下之后,真等她出来后,她心中又开始惴惴不安。
作为一个贪生怕死之辈,芍药也不愿意正面和谢扶檀对上。
可“邪祟”落入正派手中,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西院枯井旁,果真如“邪祟”所言,谢扶檀人就在枯井前。
芍药瞧见对方背影,起初想用妖法对付他,不曾想,妖法对上谢扶檀似乎仍旧没有作用。
本命灵花不会被他所融合,但要取出来的方式也没那么容易,这也是芍药现阶段没办法去着急这件事的原因。
可眼下机会又极为难得,她着实不愿错过。
芍药略一思索后发觉,又有什么比直接推谢扶檀下去的方式会更为直接简单?
眼下谢扶檀正背对着她。
运气好的话,他连是谁推他都没看清楚就掉进去了。
运气不好被他坠入井底前看见了她的脸也无妨。
横竖她与“邪祟”蛇鼠一窝,到时候只管让邪祟承认冒充了她,让邪祟帮她背锅就是了。
芍药只料想那谢扶檀再是厉害,一个人突然被推的时候也只会毫无防备坠入井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恐怕也来不及了。
芍药敛住自己的脚步与气息,在靠近一定距离后,正酝酿着力气打算直接将谢扶檀推下去。
在她推过去的瞬间,谢扶檀似也有所感应。
即便如此,芍药的双手仍旧重重地推在了他的身上。
眼看即将就要将他推入井底,岂料……
谢扶檀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芍药推他的手掌太过用力,下一刻,推在他后背的双手也瞬间从两侧滑开,穿过他的臂膀之下,以至于她整个人都重重地撞到他的后背。
整个姿势看起来仿佛在……索取拥抱。
芍药:“……”
整个过程当中,谢扶檀甚至连脚下的位置都不曾变换过。
“姜媱师姐,怎么会是你?”
司星渡纯良的脸从草丛中透了出来。
芍药这时抬起眼睫看去,发觉不仅仅是谢扶檀人在此地。
温澜、司星渡、玉若蘅,他们三个也全部都在场。
“白日里有人留了字条让扶檀师兄独自一人来这口枯井旁,我们还以为是邪祟所为……”
司星渡原本也打算将芍药叫上。
但他经过时芍药并不在房间中。
经过上次误会,他唯恐会给芍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只敛去只字未提。
芍药:“……”
她和“邪祟”的毒计失算了,原来他们竟然是在瓮中捉鳖……
“可是姜媱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若蘅看见她扑出来死死抱住谢扶檀后背的双手,双眼几乎又要冒火。
因为谢扶檀的身影从始至终都不曾挪动过半分,所以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将她的动作往“推谢扶檀下井”方面去想。
前所未有的失败羞耻感,瞬间淹没了芍药。
第30章
◎敷衍◎
谢扶檀是在用搜魂之法探查井底情形时, 突然间被柔软的一团撞在背部。
他睫影微覆,余光瞥见那抹熟悉裙摆时,并未立刻结束指尖的搜魂术法。
“可是姜媱师妹, 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若蘅怒不可遏地从草丛之中跳了出来。
私下约见纸条, 夜半无人孤男寡女,突然用力而又紧密贴合的背后拥抱……
这些关键词加在一起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其实是一场极其歹毒的迫害行为。
眼看着作恶失败,芍药用力闭了闭眼——
继而颤着鸦睫,只得硬生生将迫害谢扶檀的行为扭转了方向。
她顶着面颊上火辣辣的温度, 轻声道:“扶檀师兄, 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玉若蘅:“姜媱,你竟然真敢!”
玉若蘅本想让芍药撒泡尿照照自己, 但一想到掌心里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她顿时给憋了回去。
骂人的话在嘴里炒了一圈,玉若蘅更怒了“都什么时候了, 还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
芍药顺势松开了那双推人失败、变成抱住旁人窄腰的双手,缓缓说道:“对不起, 那我晚些时候再和扶檀师兄说……”
她说着便要耻辱地躲回房间。
岂料没走两步便被枯井旁那道清冷雪影唤住。
“站住——”
指尖的咒术消熄瞬间, 凛冽语气从谢扶檀的唇畔冷然溢出。
芍药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谢扶檀掀起眼帘,清冷目光下只瞥见少女低垂着面颊,羞到眼尾处连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粉桃色泽。
仿佛他再多问一句,她都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司星渡却突然说道:“师兄, 我算到了。”
在方才意外发生的瞬间, 司星渡福至心灵似有所感召。
他原地摆出几根竹简推演, 这次竟很快推演出了新的结果。
司星渡抬起头来, 若有所思道:“这井底……应该就是破局关键所在。”
司星渡于推演玄理上资历尚且浅薄, 他想要推算出这点,需要有足够的信息和线索,也需要天时地利。
眼下他们恰好处于破局点的关键位置,手中掌握的线索也逐渐堆积到临界点,让他在今夜瞬间得到了推演结果。
“想来,这也得多亏了姜媱师姐。”
如此一来,芍药这才察觉司星渡竟是在为她解围。
谢扶檀看了眼那口枯井,语气不徐不疾道:“我方才也察觉到了井底有一股特殊气息。”
“想来今夜我需要下去探查一番。”
玉若蘅当即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是那邪祟设下的陷阱怎么办?”
谢扶檀语气笃定:“所以只需要我一人下去,你们继续在傅宅安守,注意其他情况。”
“可是……”
司星渡从旁劝道:“师姐,我的推演不会出错,这里的确是唯一破局之处。”
玉若蘅只好闭上嘴巴。
一夜过后,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
一行人等到天亮后,玉若蘅急躁脾气再忍不住。
“都怪你!如果扶檀师兄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师尊交代……”
她的神色竟然难得有些惨淡。
司星渡也不确定,便只能安抚道:“那邪祟以往也并非师兄的对手,师姐且安心再多等会儿。”
芍药却并不似他二人这般忧心。
因为“邪祟”根本奈何不得谢扶檀,这才大费周章想困住他。
“邪祟”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除了谢扶檀以外的……
所有人。
“傅酌醒了。”
温澜这时从门外跨进了厅中。
为了确保周全,她守了傅酌与苏梨云几乎一整夜。
司星渡当即站起身,要过去查看。
一行人来到傅酌的寝屋后,只觉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
傅酌打翻了今晨准备喂给他的汤药,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脸色煞白,直到看见这群修士,这才急切虚弱地张开嘴。
“小……小袄……”
温澜见他语气很急,不由尝试替他补全话意:“当时你们被丢入池塘中,是小袄救了你们?”
司星渡闻言亦是说道:“若非小袄姐姐及时赶到撞破了邪祟的行径,想来邪祟也会彻底得逞。”
岂料傅酌闻言脸色更为惨白,用力摇头。
“不是。”
“是小袄……推我们下水的……”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愣住。
怎么可能?
小袄那般瘦弱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他一个成年男子与苏梨云扔下水?
……
片刻之后。
小袄像往常一般熬制好茶水后,便照常端送来前厅,为几位仙长斟满茶水。
“诸位辛苦了,想来等公子醒来后,定会好好感谢诸位,眼下还劳烦诸位仙长简单用些粗茶。”
只是小袄的话音落下后,四下却是一片静默,就连往常最是照顾她的司星渡也很是沉默。
温澜缓缓开口:“小袄,你……”
不待温澜将话问完,玉若蘅却第一个沉不住气 ,将茶水泼洒在地上。
“你在茶水里给我们下药?”
“你可知我们是何许人也,你一个小小蝼蚁竟然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造次?!”
小袄似乎被吓了一跳,眸中困惑不解,“仙长是怎么了……”
玉若蘅却不管她这是什么反应,下一刻便立马拔剑刺了过去。
司星渡当即想要阻止:“师姐!”
然而玉若蘅的剑尖没入小袄身体时……小袄却瞬间化作了一团雾气散开。
玉若蘅刺了个空,当即咬牙唾骂:“我说什么来着,她果然是个妖孽!”
她冲了出去,一路追到了枯井附近,却看见本该在病榻上的傅酌与苏梨云二人都在枯井之前。
玉若蘅不管不顾便要上前,司星渡想拦都未能拦住。
“师姐别去!”
四面八方的暗器飞射而出。
身后的温澜与芍药再不犹豫当即踏入枯井所在的小院范围之内,将那些暗器替玉若蘅后方挡去。
只是等他们四人都踏入枯井附近后,地面上却又瞬间升起一圈雾索,自脚下飞快向上缠绕,直将四人彻底困住。
四下雾气逐渐弥漫,在他们挣脱雾索之前,雾气中的雾毒也会慢慢让他们逐渐无力发软,从而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小袄穿着一身补丁衣裙,仍旧是那副素朴的丫鬟模样,只是她眼下却不再遮掩眸底泛黑的妖魔气,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傅酌看见她后,纵使脸色苍白,可语气仍旧不忿,“我们傅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刺主人……”
小袄闻言,原本柔和的面容骤然转变得极其阴森,扯起他的衣襟便给了他数个耳光。
“贱人!夫人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既然夫人回不来,你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红色的五指印很快就从傅酌脸上浮现出肿痕,让他整个人又怒又惊,却也被眼前反差极大的小袄给震惊住了。
“只不过,我一直觉得直接死也太便宜你了。”
小袄说着便丢开他的衣襟,继而转头看着司星渡一行人语气喃喃道:“还有你们……”
“你们既然都是心地善良的正道中人,为什么也都不相信夫人呢?”
“你们既然不相信夫人,那么你们也就永远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院了。”
温澜听到她的话中口口声声都在维护雁玉姝,不由询问:“难道这就是你作祟害人的理由?”
玉若蘅语气忿忿不平道:“那傅酌与苏梨云才是一对有情人,分明是你家夫人痴心太重,会招致恶果,又如何能怪的了别人!”
小袄眼下的身份无需多言,此刻也已经昭然若揭。
她才是一直以来在傅宅真正作祟的“邪祟”。
司星渡看着周围雾气若有所思道:“小袄姐姐,你若是为了让那位夫人的魂灵安息应当为她念经超度,令她来世转投个好人家才是,而非为她造下更多杀业。”
小袄冷笑,“你们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
“可夫人一直待在这枯井之下不肯离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着,唇畔浮起的甜美笑容宛若淬了毒汁一般,“所以,我让那位谢仙长下去,好好帮我问问夫人,若是夫人愿意出来,那他自然也可以出来。”
“若是夫人不愿,那他……只好永远陪伴着夫人一起生活了。”
玉若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你这个下作的东西!我师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哦?”
小袄转头看向玉若蘅,缓缓说道:“看样子,你是嫌你师兄不够苦,想激怒我、让我对你师兄下手重一些?”
她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随即语气歹毒:“那就从你们当中挑选出最丑的一个,丢个奇丑无比的癞丨蛤丨蟆下去恶心恶心你的师兄如何?”
这厢,为了避免正面卷入“邪祟”与正派之间的冲突,芍药始终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在听见小袄说到“癞丨蛤丨蟆”时,她还是没能忍住眼皮跳动了一下。
芍药不由后背微凉,对方口中的癞丨蛤丨蟆……不会是指她吧?
直到小袄巡视完一圈后,最终将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芍药的身上。
玉若蘅顺着小袄的视线看去,看见是芍药,竟没有反驳小袄口中的癞丨蛤丨蟆,而是当场破防到面颊都微微涨红。
“你竟然敢这么羞辱我师兄,我跟你拼了!”
司星渡头疼不已,不得不使出已然虚脱不已的力气死死扯住玉若蘅,“师姐冷静,你冷静……”
芍药:“……”
花妖做久了也是第一次做癞丨蛤丨蟆,不咬人但膈应人的技能如何不算是无师自通?
这边玉若蘅要气疯了。
而小袄却已然极其大力地拖起芍药丢进枯井。
在芍药被投入枯井前一瞬间,小袄用着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别忘了……”
“我们的约定。”
芍药呼吸一窒,此刻才完全确认,小袄的的确确就是一直和她有所交易的“邪祟”。
她选中芍药的真正目的,显然也并不是真的为了“挑选丑八怪”下去膈应谢扶檀。
她需要芍药在雁玉姝封闭的执念世界里帮她拖住谢扶檀。
同时,小袄也要在今夜完成自己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
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想象中的枯井井底,而是出现在一个相当明亮的热闹大街上。
四周大雪纷飞,街道上的人很快便收拾东西回了家,地面的积雪也越来越厚。
芍药半个身体埋在了雪里,冷到了极致。
这让她瞬间想到傅酌口中曾经描述过,他救了雁玉姝的那场冬日大雪……
按照小袄透露出的零碎信息,若这里就是雁玉姝的内心世界,这里恐怕无疑也是她与傅酌初遇的场景。
在这种情形下,芍药甚至都无法动弹。
只能一味地体会着雁玉姝曾经体会过的刺骨寒冷。
雪越来越大,单独的一片雪花都有鹅毛那么夸张。
芍药的身体越来越冷,连鸦黑扇睫上都已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雪。
直到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部分源源不断飘落的雪花。
芍药抬起积压着白雪的鸦睫,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她艰难地上移视线,继而看见了失踪在井底之下的谢扶檀。
和阴暗沉戾的傅离、谪仙般的雪衣道君都不一样。
谢扶檀此刻一身青衣淡袍,容貌胜雪,如山水墨画的眉眼间似揉碎了几分潋滟春光,周身书卷气浓郁得令他现实中的锋芒雪意都柔和几许,眼下更像是一个俊美儒雅的读书人。
他淡淡垂落下长睫,目光注视着被积雪覆盖的少女,继而毫无意外地念出她的名字。
“姜媱——”
芍药:“……”
再次见面,他打招呼却是连“师妹”两个客套的字眼都省略了去。
可见被她频繁纠缠“告白”之后,他已经反感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