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声音不算大, 想来似乎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只是一点点?”
“就一点点,”林遇真回他,“不能再多了。”
“好。”钟烃在他的发顶蹭了蹭, “一点点也行。”
林遇真被他蹭了蹭,但是手脚都被他锁住,想躲躲不开,最后只能认命地窝在他的怀里小声嘟囔。
“我和你是生长环境很不一样的人。”过了一会,他又严肃起来, 试图找回一些往日里的感觉, “对于你来说很多轻而易举的事情, 对我来说都要去做很多很多的心理准备。”
“你可以肆意妄为,因为你的家庭永远会托举你, 而代价只是你永远不要出格, 不要偏离轨道, 不要去喜欢上不该喜欢上的人。”
好像有点像自我介绍,但是林遇真心里清楚, 他和钟烃的代价绝对不是同一种。
现在已经是接近凌晨,浓重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洇满了江水两岸, 把城市那依旧辉煌的灯火罩住。
滚动了一整晚字幕的大厦被一栋栋遮住, 藏进了无边的夜里。
“后面的事情我也是做了以后才知道的。”钟烃笑了笑, “可是我很清楚。如果我不爱上你,不去挽留这段感情, 任由你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会用我的往后余生都去后悔这件事。”
“那种后悔远比现在这些小小的困难要可怕得多。”
今夜热闹又寂静, 江风从未阖的窗吹进来,携了远方奔涌而来的水汽和峡谷间山花的幽香。
他们久久依偎在一起,肩靠着肩, 心依着心。
这就很容易听见彼此的心跳。
林遇真闭上眼。
他感受到春冰逝水,他感受到烈日焚原,他想起千万里外久存于他梦里的山水和旧梦,又想起数过的一颗颗星,摇摇晃晃地坠落在他心间。
最后萦在他耳边的是春日里惊醒蛰虫的一声声雷,不知是从哪里传来,远比平日里清晰。
他又睁开眼,有点舍不得躲开这一切。
也许已经是过了很久,整座城的灯火都已经熄灭,索道早就停了,大桥上拥挤的人群终于散去。
钟烃也沉默了好久,他的手一直停在他的手背上,先是慢慢地轻拍,随后又是轻柔地抚摸。
“那我们一起努力。”钟烃说,“把它送向世界,好不好?”
“随便你。”林遇真回他,“反正宣传都是你来做,我才不要浪费时间……”
“好好好。”某人回他,“你只要和我浪费时间就好了。”
他又伸出手,揉了揉林遇真的头发。
太坏了,林遇真马上把那只手拍走,等有机会……一定要找时间揉回来。
“如果你完成得真的很好的话……”他说得很小声,“还是有奖励的?”
林遇真在黑漆漆的夜里都能看见钟烃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奖励?”
“不知道,我没想好。”他回,“看你表现吧。”
这下他看见钟烃笑得露出了一点点牙齿。
“以后别熬这么晚了。”
“你也是。”
第二天两个人都醒得挺早。
窗帘没拉,昨天还强行早起稳定了作息,这就导致了两个人即使昨天没有早睡,但是依旧在太阳升起的时间早起了。
还是钟烃先起床,这回他给林遇真递了个水杯。
水杯里摇摇晃晃的是酒店提供的茶叶,钟烃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用那套被他放到一边的茶具泡了壶茶。
林遇真接过那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眯了眯。
他昨晚懒得翻行李箱了,便直接穿了件钟烃的旧T恤,领口大得滑下来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肩头和锁骨,被阳光一照,像被新雪压下的花树枝条。
钟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肩上一停。
“今天休息?”林遇真迷迷糊糊地问。
“休息。”钟烃点点头,“昨天该弄的都弄完了,一天顶一个月的效率。”
林遇真“哦”了一声,把水杯放了回去,然后很自然地往钟烃身上一倒,挂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钟烃稳稳地把他接住。
两个人紧紧贴着,都能彼此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正在安静地熨烫着彼此跳动的心。
“再睡会?”这回说这话的人变成了钟烃,他用一种十分具有蛊惑性的语气继续说,“反正昨晚也睡得很晚……”
“赶紧去洗漱吧。”林遇真起床路过洗手台,拿下条毛巾扔给他,“昨天你自己说好的,不要说完了也不执行。”
“我说着玩的——”钟烃接过毛巾走进浴室。
“哗哗”的水声响了又停,没过多久,钟烃又走了出来,衣服又没好好穿,头发上还在滴水。
水珠从他的发梢向下,一片小雨一样,落在地板上。
林遇真抬头,有些无语:“……你能不能穿件衣服,不要再这样开屏了。”
“我还是很怀念之前你害羞的样子。”钟烃擦着头发,语气随意得很,“今天升温,有点太热了,不想穿。”
“那也不是让你这样,等会被风一吹又感冒了。”
“现在这样好像也挺好。”钟烃显然很喜欢他的关心,连忙听话地换上衣服,“今天要不把车上的东西也洗一下?之前太忙了一直也没空,最近有休息的时间刚好洗烘一会。”
“大清早洗衣服?”
“大晚上的也没空位啊。”钟烃指指时间,“晚上出来玩的人都洗完澡回来,那几台机器都要被用到冒烟了。”
林遇真转头看向已经打开了有一会的电视屏幕,上面显示洗衣机烘干机都空闲。
“那好吧。”他点头,“都有哪些东西?”
“比较麻烦的就几个毯子和坐垫枕头,放心,东西不多。”钟烃想了一会,“衣服也顺便洗了?”
“我还以为你就洗洗衣服……”林遇真说,“那走吧。”
跑上跑下好几趟,他们才终于把东西都放齐全。
林遇真抱着那堆毯子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要被布料完全淹没。那些毯子堆在他的怀里,高高地摆上一摞,让他只有小半张脸和一双明亮的眼露出来,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的。
钟烃在旁边看见了,连忙伸手拿去最上面那两条最大的毯子,叠在了自己那一摞的最上面。
三台洗衣机被他们全用上了。一个洗衣服,一个洗冲锋衣,还有一个洗被子。
钟烃刷刷写了个便签,嘴上还念叨:“昨天有几个烘干机滤网里面没清理干净,差点都不会转了。”说完他把便签贴到了洗衣机的右上角,还拿了个吸铁石吸住。
他的字一笔一划,有点点像小学生写的,有棱有角。
“烘干机不转了会怎么样?”林遇真有些好奇,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映着透过大窗户照进来的晨光,整个人都亮晶晶的。
钟烃打开烘干机,拿出上面的滤网展示了一下,随后把滤网给抖落干净。
“机器不转了,就会积热轰焦,然后会有火灾隐患。”钟烃认真地说,“我以前住的公寓就有好几次因为这个触发火警。”
林遇真说:“我还以为你会住好一点的公寓。”他说这话时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扯这衣服的衣角。
这衣服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大了。
“这是重点吗?”钟烃道,“重点难道不是,我阻止了一场可能存在的火灾吗?我用之前用之后都把滤网很仔细的清理了……”
“你太有安全意识了。”林遇真认真地夸他,“那你为什么住那么奇怪的街区?你又不缺钱直接住学校边上。”
钟烃不想回他,又写了几个便签,把三台机器都给贴满了。
“你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林遇真歪歪脑袋。
“因为那时候我在gap,然后他们不是很高兴,于是就断了一下我的经济来源。”钟烃想了想,还是开口,“现在看来……那次尝试以后我就再也不想按照他们的要求循规蹈矩了。”
林遇真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为什么没有想过回去?你又不讨厌他们。”
“美都是因为距离产生的。”
钟烃说完以后把站在一旁的林遇真捞了过来,健壮的双臂环过他的腰侧,轻轻松松地就把人抱了起来。
林遇真被提起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转瞬之间钟烃就走了过来,俯身,然后把他拥住,他的脚刹那间离地,后背贴住了那饱满的胸肌。
“放我下来!”林遇真挣扎了一下,但是脚刚接触地面就又被钟烃固定住,“你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怎么……怎么现在不离我远一点?”
“这样效率快一点,”钟烃的声音很沙哑,“虽然昨天已经完成了很多事情,但是今天又可以有新的事情,所以我们可以加快效率,转移注意力,不要过多的纠结在那些奇怪的事情上——”
“那也不是让你……”林遇真话没说完,他有些紧张地回头望望,在发现附近没人后才继续说下去,“让你这么直接……”
钟烃颔首,表示自己收到消息了,但是脚步上还是没停,把人一路拎回了房。
他的步子很大,林遇真被他夹在臂弯里,完全就变成了一只被大猫叼住后颈的小猫,四肢自然下垂,几乎放弃了挣扎。
直到重新被放回床上时,林遇真才想起来再问问他今天究竟要做什么。
钟烃想了想,开口:“把昨天说的事情完善一下。”
“你要把账号都注册了?”
“对。”钟烃说,手指还时不时捏捏林遇真的耳朵,“我还想了解一下这里的开发者社群。”
“你打算怎么做?”林遇真有些意外。
钟烃看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遇真哼了一声,把他作乱的手捉住了,把脸往他身上埋了埋。
他不介意钟烃偶尔卖卖关子。
两个人就这么靠了一会,浪费了一下据说很珍贵的时间。
过了一会,钟烃终于动了动,他拍拍林遇真的后腰:“起来吧,我去给你表演一下。”
“不要。”林遇真挂在他身上,有点像一只小考拉,“是你之前问我要不要再休息一会的。”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钟烃不禁失笑,“你现在人都清醒了吧?”
“你表演就好了,”林遇真闭着眼,“我看着呢。”
只是就算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钟烃那如炬的目光,林遇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犹豫地睁开眼,却正好撞进那片深邃的绿里。
他重新闭上眼:“那随便你……”
钟烃起身去拿手机,林遇真失去了那个形状完美的人形靠垫,不由得顺着惯性被拽回了床上,那件睡衣敞开来,又露出了那片洁白的脖颈,肩上还有一圈粉,像极了春天枝头最先染上颜色的花瓣。
钟烃回来的时候见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把人轻轻松松地打横抱了起来,林遇真“啊”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又这样。”他小发雷霆。
“你躺那能干什么?就算今天休息也不能这样。”钟烃面不改色地把他抱到怀里,“坐好。”
某人坐直了身体,手还挂在钟烃脖子上没松开,两人就这么靠得近近的,林遇真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数钟烃的睫毛玩。
这地方真的能坐好吗?林遇真很怀疑。
“你故意的。”他非常确认。
钟烃没否认,沉默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先干活。”
“我今天休息,”林遇真说,下巴微微仰起,“而且是你先不让我干的,所以我只要看你表演就好了——”
于是钟烃只能老实地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开始编辑。
“你能不能别写这个。”林遇真探头过去。
“哪个?”
“最后那个,括号里的东西。”林遇真说,“感情问题就没必要问网友了吧。”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行字,那里被钟烃写了一大长串。
他显示注册了每个平台,最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某红色软件——
然后认认真真地开始编辑笔记。
他先是介绍了一下他们的计划,又问了一下其他人的工作平均完成时间,最后还在帖子的最末尾,加上了一句情感情况。
笔记自动生成了一张比例合适的图,还非常贴心的分成中英文区域分别放。
“你这是画蛇添足。”林遇真认真地点评,“我个人非常建议你把这段给删了。”
“首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钟烃说,“你可能要先解释一下你的成语……”
“其次……我想起来昨晚我的工资好像没付,可以今天一起发货吗?”
第42章
这回林遇真抬手把钟烃的领子拽到跟前, 干脆利落地亲了他一下,又把他推了回去。
钟烃显然不是很满意,他沉默地继续打字, 不知道肚子里憋了什么坏水,他把之前的文案全都删掉了,又点了一排标签,最后按下了发布。
[主题]游戏制作人都喜欢什么样的员工
个人情况:男,25岁, 195, 手里有点小钱, 现在正在和合伙人一起做一款独立游戏,想问一下有经验的朋友们, 平时大概是怎么和对方相处的?
#我在小地瓜做游戏 #独立游戏 #相亲 #情侣相处
可能是文案打得好, 也有可能是标签选对了。没过多久, 后台陆续就冒出了几个红点。
[小小怪下士]我遇到的几个老板都是想做rts圆梦的。
[momo]上面是不是看错了?贴主是投资人吧?还是员工?我怎么看着感觉这像是你合伙人老公呢?
……
钟烃心情很好地挨个点赞,还饶有兴致地回复了几个。
林遇真看着他的表情, 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气得想咬他, 但是他看了看钟烃的手臂, 又想了想自己的牙, 觉得这一下下去吃亏的很有可能是他自己,于是只能作罢。
“你怎么先发这种毫不相关的内容?”他问。
“我先引点流量, 这样能够提升账号权重。”钟烃老神在在。
林遇真被他这个逻辑噎了一下, 一时间竟然有点找不着反驳的话。他横了某人一眼, 只是现在的姿势确实没什么威慑力,眼神再怎么凶狠看起来都像是在撒娇。
钟烃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伸手给他顺了顺头发, 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把梳子,把那有些弄乱的头发理了理。
林遇真发觉这人好像有点越来越过分了,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被这个人摸成条件反射。
“你还是删了吧,下次写正经一点。”他理了理思路,“你这样会被人私信发照片的。”
“你来?”钟烃把手机递给他。
林遇真摇摇头。
钟烃又埋头打了一串字,打完以后还展示了一下:“这样可以不?老板审阅一下。”
林遇真凑过去看,这回屏幕上的内容正经一点了。
[主题]有没有参与过游戏开发的人?
被合伙人介绍来参与制作一款独立游戏,想问一下有经验的朋友们,大概需要多久能够完成?游戏类型是比较简单的解谜和叙事,体量不大,两个人全职开发。
P.S.:我们感情很好,不用担心合作问题。
“其实我觉得最后一句不用写。”林遇真还是有点不适应。
“写都写了。”钟烃把他按好,然后飞快地找了几个标签,点击发布,“这样能吸引人讨论。”
林遇真:“……”
不得不说,他在行动力这块上确实超乎常人——
钟烃又刷新了页面,招呼林遇真来看。
[KIM]别害怕计划用二十天的时间做一款独立游戏,因为那十个月一定会成为你人生中最充实的四年。
[阿木阿木]为什么呢?
[KIM]最准确的说是3-5年,4年基本上是佳作产出的平均时间。
[cici]会不会有点太真实了。
[momo]两个人全职的话,一年到一年半就差不多了吧,不过QA会很痛苦
[momo]你们都没有发现华点吗?“我们感情很好,不用担心合作问题”,谁会在咨询贴里补一个这个啊!
[尤里卡]我建议你专心一点,不要趁机撒狗粮
林遇真终于有点明白了那些博主读评论时的感觉。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无奈变成羞愧,最后又从微红变成了通红。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某人,某人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坦然。
他说:“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写那句时就知道会这样。”
钟烃没急着否认,而是伸手,想要把手机拿回来。
林遇真把那手机藏到身后,但是没想到钟烃已经俯下身,手臂环住他,一手去够那台手机,另一只手单手把他捞了起来。
“你——”他脚尖又悬空了,只能靠搂住他的脖子借力,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
“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钟烃的声音带着笑,“我还想每次有进展了都发,这样不好吗?”
林遇真顿了一下,开口:“那也不用写得那么……”他想了一会,找了个词,“直白。”
“不直白他们也迟早能猜到。”钟烃说,“我只是省去了他们推理的步骤。”
林遇真彻底放弃了挣扎,他往后靠靠,把后脑勺抵在他的心口,缓缓放松了下来。
阳光又挪了几步,这回从将将跃进窗棂变成了爬到床沿,落在他的脚踝边上。
那脚踝看起来很细,钟烃好像一只手就能圈住。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低头看见那片在游动的光,于是握住了那只脚踝。
林遇真缩了一下:“大白天的,你又要做什么……”
钟烃又俯身贴过来,想要亲他。
林遇真没想把他推走,只能任由他施为。
两人就这样黏黏糊糊地腻了一会。
“你是属什么的?”林遇真忽然问。
钟烃想也没想:“属狗。”
林遇真:“……”他本意只想考考这位显然不是很精通传统文化的外国友人。
“怎么了?”钟烃疑惑。
“没什么。”林遇真掰了掰手指数了一下,发现某人搞错了,不过他也不是很想纠正,“就是觉得挺合适的。”
钟烃反应了一会,也显然知道自己肯定又闹了什么笑话,不过他不是很在意的也笑了笑。
“你笑什么?”这回轮到林遇真疑惑了。
钟烃又握上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十指紧紧扣着,牵到了他的心口。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林遇真愣了一下,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钟表的指针嗒嗒作响。
“你感觉到了。”这回是陈述句。
林遇真掌心正对着钟烃的心跳:“什么?”
“它跳得很快很快。”钟烃说,“每次你在我的怀里时,它都会这样。”
“跳得很快。”陈述句,“主要都是因为你。”
林遇真想说点什么掩饰自己,但最后他只是把那手牵回到自己心口,然后十指交握,紧紧扣着。
钟烃低下头,嘴唇轻轻碰着他的发顶。
“继续看评论?”他问,“算了。今天毕竟是休息日——”
“你建议我们去干些什么?”林遇真问。
“很多事情。”钟烃回他,“我们可以先下楼吃个饭,饭后一起去爬山,看一眼索道,然后再回来。”
“还可以搞一台摩托车,然后骑车兜风。”他接着说,“很有意思的,要不要体验一下?”
林遇真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他们把洗烘完的衣服拿了上来,随后换上,然后随手找了家店去吃午饭。
他们点了不太辣的串串,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腿都有点伸不直。
他们把整个桌子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虽然天气没有真正的暖起来,但是钟烃还是很坚持地点了两碗冰沙,还非常主动地递到他的嘴边。
林遇真左右看了一下,确认在这个工作日的午饭末尾时间段店里真的没什么人后,才张嘴接了。
“好吃吧?”钟烃问,“牛油果味的。”
“还行。”林遇真才发现自己对这种创意菜的接受程度其实挺高。
“那慢点吃。”
吃完饭出来,太阳已经有点偏西。
钟烃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背心配外套,风一吹来,他上臂的肌肉会很明显的显露出来,宽肩窄腰长腿,往那一站就是一副比例完美的画。
“走吧。”
林遇真犹豫了仅仅零点几秒,就把手牵了过去。
光线已经不复他们出门时那般耀眼,变成了一点点温吞的白。
他们溜达到大桥下,随意走进一处古香古色的景区,对着雕梁画柱的檐角拍了几张照,随后又绕了出来。
门口的码头旁,金碧辉煌的游船来来往往。
他们沿着岸边一路走,路两旁是旅行社摆着大招牌在推销各个区县的一日游团,再往后走一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有的是卖水果或者火锅底料,还有各种五金店和理发店,甚至还有卖拍照机位的店铺。
链接着小区和小区之间的桥上挤满了拍照的游客和惊叹的游客,缆车从大楼间穿过,有时会停一下,有时候又会悄悄加速。
好像在江水两岸永远都能看见它,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这一抹凌于半空的鲜艳的红。
又走了几步,他们看见一只小白猫蹲在一旁的台阶上舔爪子。
“想养?”钟烃问。
林遇真摇摇头:“没时间照顾,而且还不知道它是流浪猫还是有人散养的。”
钟烃点点头:“那以后有机会了也可以养。”
他们从楼宇之间穿过,乘上了公交车。
立交桥自顾自的转了几个大弯,于是车流也随着它,在半空中转着圈圈。
山其实也不远,不堵车很快就到了。
钟烃不知道又联系了哪里,租了一辆摩托车来。
那辆车的车身全黑,线条硬朗,他行云流水的跨坐上去,拍拍后座。
“来,”他眨眨眼,扔来一个头盔,“保证安全。”
林遇真看看那辆车,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过于青春电影了。
他踩着脚踏翻身上去,坐稳以后两只手还有点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轻轻搭在钟烃腰旁。
钟烃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把他两只手拽了过来,环在自己的腰上。
“要抱得更紧一点。”
引擎轰鸣起来,风一下子迎面吹来,把林遇真刚才理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这里不同城市的喧嚣。
山风是永远清凉的,顺着蜿蜒的山路吹来,永远带着草木香。
公交车不是很频繁,偶尔才会路过一两辆。
山路继续向上,这里坡度不算陡,不过弯道很多。
城市的轮廓远远的铺开,楼房积木一样排列整齐,更远的地方山脉随着江水连绵,颜色一层一层淡下来,水墨一样晕开,融进天际线里。
“好看吗?”钟烃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可能是因为头盔的原因,有点闷,但是语气里的笑意仍然清晰可辨。
“还行。”
“还行和很好看是不是一个意思?”
林遇真悄悄翻了个白眼,不过反正他也看不见。
车骑到了半山腰,钟烃熄了火,长腿一伸就稳住了车。
林遇真从他的背后探出头,看到一串石阶小路,蜿蜒进更高的地方。
那小路的两旁都是树林,风吹过时总是会摇晃着枝条。
“还要爬?”林遇真有点畏惧了。
“来都来了,我们这已经算走很少的了。”钟烃把头盔摘下来,他的头发也乱了,那一头黑卷发又翘了起来,“其他人来渝城一天都要走好几万步的。”
他回头看去,发现林遇真也颤巍巍地下了车。
他看起来腿有点软,以钟烃对他的认知,大概能知道原因。
绝对不是因为害怕,大概是因为坐久了血液循环不畅——
毕竟他平时也不喜欢运动。
他看起来终于站稳了,还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
钟烃连忙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你又要干嘛?”他低头看着钟烃。
钟烃仰起脸,有一片午后的阳光不小心掉进了他的眼睛,把他眼睛的颜色照浅了,原本很深很深的绿变成了明度极高的翠绿,而那抹翠绿里映着满山的苍翠和流云。
林遇真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场永远不会苏醒的春。
“我背你。”钟烃说。
林遇真掏出手机:“我们去哪?”
“上面有个观景台,我特意问了本地的人,他们给我推荐这里这个。”
“就这几步路?”林遇真指了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调出来的地图。
“就这几步路……”钟烃重复了一下他的话,“你不是不想走嘛?”他的语气很理所当然。
这回林遇真斟酌了好几秒,最后还是趴了上去。
他整个人被稳稳地托住了,而钟烃却几乎没有什么吃力的感觉。林遇真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突然用手指戳了一下。
钟烃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适时地传递出一点疑惑。
“没什么。”林遇真感受了一下离地的距离,“突然发现你长得很高。”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累不累?”疑问句。
“不累。”陈述句。
“真的?”
“真的。”钟烃说,“你太轻了,晚上多吃点吧。”
林遇真语气很平静:“那你晚上自己去吃吧。”——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43章
他的体重明明很正常。
林遇真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偷偷强调。
只是骨架稍微偏小一点, 但是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而且明明是钟烃自己太大只了吧!谁站在他身边都会小一号……
这能怪他吗?完全不可以!
不过为了两人接下来的旅程能够和谐相处,他十分大度地没有说出口。
比较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意计较这个,比较小的原因是因为钟烃当时蹲下后还顺手把他的鞋带理了一下。
准确的说是重新理了一遍, 那双大手捏着细细的靴子鞋带,动作很耐心,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他最后还拽了一下,确定不会散开,“你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
也许是这件事刚发生不久的原因, 所以每一个细节在回忆里都特别清晰。
“别乱摸。”钟烃说, “你好好待着就好了……我又不可能把你给摔了。”
“我没有。”林遇真把手收回去, 过了几秒后又放了回来。
林遇真漫无目的的乱想着,才发现身边的景色早就从郁郁葱葱切换成了开阔的平地。
一路爬到了观景台入口旁, 钟烃把他放了下来, 一处平台出现在了眼前。
最中心是一颗巨大的树, 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干虬结着向四面八方伸展。
树上系满了红绸, 成千上万条,层层叠叠地垂落成一片红色的瀑布。
那些红绸上写满了字, 有些墨迹早就模糊了, 有些还很新。
钟烃也去消费了一条, 拿回来,让林遇真教他写。
“你要写什么?”林遇真问他。
想也知道……大概率就是——
“有什么表达爱情的?”
求姻缘的。
林遇真说:“写这几个吧。”
他牵过钟烃的手, 一起写了个“地久天长”。
钟烃写完还拍照翻译了一下:“这个是不是管的范围有点广泛了?我看它又管友情又管爱情……”
林遇真横了他一眼, 他连忙闭嘴。
过了一会, 他又开口:“你觉得我们可以地久天长吗?”
“……肯定可以。”林遇真说,“主观上我们都没有互相分开的意愿,客观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分开。”
“所以我们一定可以。”钟烃说。
他非常认真地把红绸挂在了很高很高的一个角落, 任它随风飘着。
他们又往外走了两步,最接近山崖的那边围了一圈围栏,站在栏杆那往下看,那积木一样的城市沿着江铺开。
远方的地平线藏在雾中,看不见了往来的船,林遇真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件衣服。
“冷不冷?”钟烃问,他身上那件外套到了林遇真的身上。
“现在不冷了。”林遇真回,“你不冷?”
“我可以抱着你取暖。”他又低头亲了他一下。
许多游客挤在打卡点的树旁,于是他们又往后走了走,爬上一座楼。
也许是越往高处风景越好,随着电梯上升,林遇真看见城市就像一座巨舟一样,沉默地停在江面之间,一架架桥是岸上拉的纤,一栋栋楼是船的帆。
下午已经过半,夜将近了,风依旧是昨晚那样凉,车流也重新活跃了起来。
整座城市重新亮了起来,好像从沉默中苏醒一般。
林遇真戳戳钟烃:“下山吧?要不然等会人要多起来了。”
“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钟烃问,“我们应该还有几个景点没去……”
“……还有点想去坐一下缆车。”林遇真沉思了一会,“现在还有营业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翻手机,动作十分默契,像是排练过一样。
“看起来我们应该赶得上晚上第一班。”钟烃买了票,“运气不错。”
他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索道的晚班售票窗口才刚刚开门。
门口挤着一群群临时起意突然加行程的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路线和时间。
有人从旁边挤过来,钟烃把林遇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跟紧我。”他说。
他们给工作人员看了一下电子票,便走了进去。
进去也要小排一段队,不过还好人不是很多,队伍弯弯曲曲地向前,时不时动一小步,但是完全没有停滞。
索道上运行的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吊厢。铁架子,红漆面,有些地方漆皮脱落了,露着底下深褐色的锈迹,但是擦得很干净,玻璃也亮堂堂的。
吊厢略大,里面没有设座位,只是在四周有一圈扶手吊环,供站不稳的人扶着。
据说这条线最开始只是为了方便沿岸的居民出行,结果某天拍了电影突然爆火,后来才慢慢成了旅游景点。
门打开,人群陆续涌进去。钟烃站得靠前,他腿一跨就站了进去,然后转身,伸手。
林遇真把手递了过去,被他稳稳地拉了进去。
他们并肩站到能看见风景的一侧,肩膀互相挨着。
钟烃靠窗站着,站在吊厢九十度角的一边,林遇真就站在他旁边。可能是因为身高的原因,他的肩头正好抵在他的手臂旁。
林遇真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钟烃就跟着贴过来一点。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小声问。
某人无辜眨眼:“什么?”
林遇真懒得拆穿他,就那么挨着了。
缆车很快就站满了人。有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又手挽手的情侣,有扛着长焦相机的无情铁手。空间不大,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却没有让人觉得很逼仄。
门关上,吊厢轻轻晃了晃,开始缓缓移动。
人群里有个小孩兴奋地喊了一声,大家都笑了。
“你知道吗?”钟烃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缆车是全世界用的最少的emoji表情。”
他凑到林遇真耳边。“只有这些索道在宣传的时候,还有人们去乘坐缆车的时候会被用到。”他说,“甚至不如交通指示标志。”
林遇真想了想那个小小的图案,好像是一个红色还是黄色的吊厢,悬在两条细细的线上。
他好像确实从来没有用过。
就连这次乘坐缆车时也没有用到。
“你这又是从哪里看来的?”他问。
“一个脱口秀吧……”钟烃有些犹豫,“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很想分享给你,但是当时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林遇真向下看了一眼,地面,或者说是车站在迅速远离,停车场里的摩托车变成了一个黑点,山脚的房子也重新变成了积木。
他没有转头去看钟烃的表情,因为他有点怕自己会露馅,让钟烃发现他正在因为他很开心。
他完全没有发现,玻璃窗上已经映出了他带笑的脸。
缆车不知道被什么悄悄绊了一下,吊厢轻轻晃动一下。
他抓紧了钟烃的手。
速度突然又变快了一些,缆车越升越高,视野越来越开阔,缤纷的色彩画卷一样在眼前展开。
青绿色的山和树,弯弯曲曲的橘黄是车流,华灯初上,斜阳欲坠,万家灯火像是有人洒下的碎金一样,闪烁着明亮的光。
他们在白天看见的楼栋里穿行。
钟烃好像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林遇真的脸被西沉的最后阳光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铁索在滑轮上发出一下下有节奏的“咔咔”声,林遇真把头靠在身边人的右肩,渐渐放松了下来。
“今天很开心。”他说。
钟烃依然专注地看着他。
“很久没有这样了。”林遇真继续说,“什么都不用想,就是出来玩。不管是坐缆车、随意的散步、还是骑车兜风。”
“之前呢?”钟烃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沮丧,“我们重逢这么久了……”
林遇真:“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在最开始都做了什么事情吗?”
他开始掰手指一点点清算:“最开始,你使用不明手段接近我……你嘴上说着没有偷偷关注我……实际上不知道查了多少遍了吧?”
钟烃脸色没变:“我真没查,不过一直有挂这个单子是真的。”
“毕竟像你和我这种有时间……又这么有共同目标的人不多。”
“那你在重逢后还一直试探我。”林遇真说,“当时我烦死你了。”
“烦死我会大晚上的给我朋友圈点赞?”钟烃将信将疑。
“首先不是大晚上,”林遇真顿了顿,“其次你当时不说现在掏出来说又有什么目的——”
“天黑了就是大晚上了。”他悄没声息地搂住林遇真。
“你手臂好粗。”林遇真忽然说,还伸手捏捏他的上臂。
“嗯,”钟烃说,“专门练的。”他又顿了顿,“但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练来干嘛?”
“抱你。”
林遇真又想夸夸自己了!真是一次完美的转移话题!
“所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偷偷翻我朋友圈?”钟烃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又想和我谈恋爱了?”
见回避完全没用,林遇真便也从记忆深处翻出点什么:“你那屋子全是旅游纪念品和照片,还把戒指放那里,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想和我结婚了?”
“对啊,”钟烃脸不红心不跳的,“我后悔了好几年没有等你一毕业就去领证——”
林遇真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已经红透了。他十分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是脑子已经是完全不转了。
两个人的说话全程都是趴在肩上的一声声耳语。林遇真不好表现得太激烈,最后只能把那紧握住的手甩掉,捏了一下他的耳朵,但是力道轻得要命。
钟烃任由他捏,甚至还侧了侧脸,往他掌心里蹭蹭。
缆车到了最高点,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对面的方向,城市的夜景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光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车灯一盏盏,像是缓慢移动的星群,在黑夜里一点点铺开、蔓延。
林遇真的呼吸在玻璃窗上哈出一小片白雾。
“你那车怎么办?”他问。
“明天来拿,或者喊人挪走吧。”钟烃想了想。
远处的天开始缀上了一丝斜阳,橘红开始爬满天空。缆车继续下降,他们又渐渐回到了这条烟火河流里。
“或者我们下次再来,这回从下车这头坐到对面那头。”
“好。”钟烃回他。
“下下次也来。”
“……好。”
突然间,身边的人群不知怎地躁动起来。
“怎么了?”林遇真把目光从身前的人身上移走。
然后他看见远处的天际线边上,流淌的江边,有一阵遮天蔽日的浓烟。
他眯了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
是酒店的方向。
不对……好像不只是方向——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原来人一直写就可以日一万二……就可以不被榜单抽死……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把这个写出来了……!
接下来可能会稍微波折一下然后过一会再在路上吧大概!不会很虐因为我完全不会写虐,会努力快一点把这段剧情给过过过掉的…………
第44章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即使大楼只有一个逆着光勾勒出的轮廓,他也能认出来。
顶层标志性的尖塔被阳光照亮,浓烟围绕着它, 从远处看只能偶尔看到一闪而过的一点光。
远远地望过去,他能看到红蓝色的光在朝那移动,飞快地围住了那栋建筑。
身边的人声太过嘈杂,大家都在讨论着,有人在打电话询问着情况, 有人在拍照, 然后往各个社交平台发, 但是更多的人是抓着身边的同伴,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
吊厢里还有人认出了那个方向。
“那里是江岸酒店吧?”
“怎么烧起来的?里面的人有没有撤出来!”
“我朋友好像住那里!我得打电话问一下……”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吊厢里一点点亮起。
林遇真觉得耳边传来阵阵耳鸣, 他也远远地望着那片光, 眼睛睁得很大。
他想起了房间里散落的东西。
有两台电脑, 他们走的时候随意地放在了桌上,几个硬盘, 里面放着他们这段时间存着的资产文件,速写本, 他们下船后随手买的, 画满了角色设计和场景草图。
还有那本记了好多年的手账, 压在枕头底下,他放了一片春天落的叶做书签, 夹在了第不知道多少页。
耳鸣的声音很像很像把耳朵贴到海螺旁边。
小时候他会在路过海边时偶尔捡一两个海螺贝壳, 其中有一个, 放在耳边能够很清晰的听见大海的声音。
他后来知道了,那其实不是大海,大部分时候他听见的都是血液流过耳膜后又在那一圈圈螺旋里回响。
那片叶子是什么形状?
明明早上就见过,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想不起来了。
越是用力回想,越想不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挤在了一起,他的大脑此时此刻几乎乱成了一锅浆糊。
……还好工作文件都有云备份。他心想,虽然不是全部内容都有,但是应该也不会缺太多。
最多……也就是那个记了好几年的手账,真的被烧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缆车在高空轻微不停的晃动,失重感让那些碎片好像被风吹乱了。
林遇真闭上眼,心底是一片跳动的暗红。
下一秒,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热,手指收得很紧,林遇真把手用力地回握过去,两个人的手指锁一样互相嵌在一起。
他们的手大小差很多。林遇真以前就注意过。但是握在一起时,他们的缝隙刚刚好可以被填满。
他的拇指轻轻扣在钟烃的虎口,那是真的很轻,不注意几乎会注意不到。“我有点晕。”林遇真喃喃自语,“是我眼花了,还是那里真的在冒烟?”
钟烃回应了,他另一只手碰着他的脸,帮他按了按太阳穴。他的表情有一种强装的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进眼底了,他似乎是咬了咬牙,然后开口:
“别怕。”
林遇真把目光从那已经看不到尖顶的大楼移开,转头看向钟烃。
“深呼吸。”钟烃看着他的眼神对焦到他脸上,“很好……再深呼吸。”
“这里的空气很不清新,”林遇真说,“不过谢谢你,我好一点了。”
钟烃说:“我们分析一下。”他的语气很冷静,“首先,不一定是我们的房间着火。”
林遇真看着他,不说话。
“可能是别的楼层,”钟烃说,“就算是我们那层,也不一定烧到了我们的房间。”
缆车继续下降,终点站近在咫尺,吊厢突然开始加速,流动的风景在视野里拖出残影,融成一团团颜色不清晰的色块。
“其次,”钟烃继续说,“就算烧到了,也不一定就是烧完了,而且现在只有浓烟,所以不一定火势很严重。”
“现在应该正好是高峰期,终点应该会有一点堵车。”他说,“我刚刚观察了一下,虽然主城区山路很多,但是过桥以后沿江的部分可以沿着绿道骑车,速度会快一点。”
林遇真也渐渐找回了理智:“我们先沿着大桥走到对岸,然后找两辆骑过去?”
钟烃点点头:“情况也有可能变化,不过我们可以随机应变。”他用另外一只手理了理林遇真有些乱的头发,“没事……我猜应该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洗衣房设备老旧导致的问题,我之前遇到的时候火情都被拦在滚筒里了,虽然看起来烟很大,但是没有出大问题,就是没了几件衣服。”
“那酒店也是,虚挂一个牌,设施都不管。”他还是难免有些怨言,“回去我就写邮件去投诉。”
“你在安慰我吗?”
“我在安慰我们。”钟烃说,“东西全没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没出事就行。”
“要是出了事……我没有地方再找一个你。”
虽然知道钟烃是在活跃气氛,但是林遇真还是有点笑不出声,他勉强勾勾唇角:“那我们晚上住哪?”
缆车终于到站。
门打开,人群潮水一样涌了出去。
“实在不行就和我一起住车里吧,”钟烃说,“我们一起省点经费。”
钟烃先一步出门,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好不好?”
林遇真把手递给他。
他们逆着那些临时买票的人下楼,有好几个年轻人还举着手机,把镜头对准了那遮天蔽日的浓烟,他们脸上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正在兴奋地拍着视频。
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他们在想什么?是因为这是别人的事情,所以他们就不必害怕了?
他在心里暗暗想:最多就是烧掉一点东西。
他记得那些东西,记得每一页的触感和他曾经停下过多少次,而那些东西自然也会留在他的大脑里。
钟烃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有点低落,步伐又快了一些。
他们走下一级级台阶,走回了路边。
太阳开始西沉,把金黄色的光洒满整片江面。
周围的游客人挤人,声音嘈杂得很,他们从这片混乱的中心离去,静静走入这片橘子色的世界。
江风一阵阵的,但却有些吹不动了。他们还没走到桥上就发现情况不对,车流完全堵住了,整条主干道都变成了一条静止的河,车灯亮起,从桥头路红到视线尽头。
原来方才那远远地看到的红色光带不是大桥的装饰。
车显然是打不到了。钟烃的眉毛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忽然拉起林遇真的手往旁边走。
越往前走,游客的密度越大,他们两个人走到后面,每一步都摩肩接踵,林遇真的身子被挤得时不时往旁边歪,但钟烃的手总是会及时地拢住他肩膀。
一直到最后,他的手臂干脆就直接环在了他的肩上,替他一道挡去了夜晚的风。
林遇真被他半搂着,一起穿过成百上千的人,所有人都朝着一个地方缓慢地移动,像极了无数溪流汇入大江。
最开始是慢慢地走,最后他们开始找寻一切可以穿插的缝隙,鱼一样地穿行。
他们走过了大桥,在停下来和正在走的人之间小跑。
桥面上,嘉陵江的风大得惊人,毫无遮拦地拂过他们的衣袖和头发。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风一路推着走。
走到桥中间,他们忽然停了一下。
林遇真转头看向外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左右都是最经典的旅游宣传照片,夕阳正好落在大楼之间,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了所有落日的光。
金灿灿的一面面巨大的镜子,照着所有的颜色。黑灰和橘红一起向上爬着,显得格外不真实。
远处的水被染成一片橘红,但在近处反而是一片深绿。江上的船依旧慢悠悠,只是航迹的水痕很快就被风抹平。
脚步又动了起来,他才忽然之间感受到一阵疲惫。
但是他的手还被牵着,所以他继续走。
走到桥头,他们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从一个停车场下去,然后沿着荒草,一路走到江边。
靠近桥那里还有一些人正等着大桥亮灯,还有人正在兜售二十块钱一张的拍立得。
他们朝着另一边走,越走越远,最后那些车鸣和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他们的脚步声。
“刚才看了一眼,发现这里人少。”钟烃说。
他始终牵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我还是有点害怕。”林遇真说,“虽然我可以尽量保持冷静,但是一想到那些后果我就很害怕。”
他偏偏头:“你以前遇到事情也这样吗?”
“你不会以为我不慌吧。”钟烃回,“我只是不能表现出来,遇到什么事情第一习惯都是先压住,然后等事情过去了再处理。”
“这个技能很适合糊弄,”他说,“糊弄到我想到了解决方案。”
“没看出来。”林遇真嘟囔,“你想到解决方案了吗?”
“实在不行就回老家,继承没人想要的千亿财产。”某人笑了笑,“然后回来替你找一百个员工。”
“就算一百个员工也不是你……”林遇真说得很小声。
布满荒草的小路走到了尽头。那里要爬一个小坡,他们手挽着手,一起走到了出口。
只是几步路的差距,视线豁然开朗。
路灯亮起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被分割成了身后的寂静和身前的喧嚣。
酒店那栋楼就在眼前,消防车停在楼下,红蓝色的光交替着。
“走,我们去问问情况。”
许多拎着自己东西穿着棉鞋的人迷茫地站在楼下,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光和声音搅和在一起,整条街道都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舞台。
有人在喊话,用喇叭。
看热闹的人群被拦在了外面。
钟烃在人群里找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人,那人的胸口别着酒店的工牌,正拿着手机对着那头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你好,我是住客……”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说:“原因已经查明了,但是烟很大,整栋楼都在排烟。”
“消防那里说……可能要等明早才能恢复正常吧。”
“那能不能上去拿点东西?”林遇真焦急地问。
“东西很重要吗?”那人问。
“总要把证件拿了,要不然晚上我们都没地方住。”钟烃说,“要不然你们会安排住宿吗?”
那人耸耸肩:“半小时,不能逗留。”
“谢谢。”钟烃点点头,随后转过身,看着林遇真,“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
“不行。”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上面全是细小颗粒漂浮物,你去了又要进医院了。”
他摸了摸林遇真的头发。
“在这等着就好了……我拿完东西就下来。”——
作者有话说:手太慢了没赶上………………
路线大概凭着记忆写的……!如果出现bug的话过段时间再修叭…………
第45章
钟烃离开后, 林遇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
他有点想叫住他,可是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目送着那个人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数着它一圈又一圈地转。
旋转门好像不会停止一样,循环往复地回头。
消防车的红蓝光还在闪,周围的人群很喧闹,已经有不少人得了酒店的许可往上走,又有不少人正急匆匆地走出玻璃门, 他们好像刚睡醒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在着急地询问。
他数到第一百一十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也许早就数丢了, 他从一百开始,不知道数了这十个数多少遍, 错过的那十圈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遍。
而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它兢兢业业地记着时,这十圈错过与不错过好像也没有很大的差别。
他看了看手机, 又收起来。
“半小时。”他自言自语,“现在过去了十分钟, 他应该刚走了没几层楼。”
林遇真找到一个人少一点的角落, 靠着墙,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钟烃握过的地方还有一些余温,只是现在正在随着风, 一点一点地散掉。
散进暮色和人群, 但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看到浓烟时, 钟烃还用那个“火被拦在洗衣桶里”的故事安慰他。
当时他大约没有想到起火点真的就是洗衣房。
他又不可避免地开始想起最坏的情况。如果真的被拦在洗衣桶里了,那他们就是虚惊一场。如果不是……
他抬头看着那栋楼。
暮色四合,江水两岸的夜景灯一点点亮起, 可是眼前的大楼的灯带却被烟熏得漆黑。
他又从下往上数了一下楼层,从大堂一路数到十楼。那里的窗户也被熏黑了。
他们的房间是1008,靠走廊尽头,窗户朝江,他早上回去时还推开过,为了让阳光照进来。
那时候他想了什么……?好像是今天天气不错,是久违的好天气,可以出去走走。
周围的人声他已经逐渐听不清了,那些声音潮水一样涌来又退下,但是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又看看手机,这回过去了十六分钟。
钟烃已经上去了十六分钟。林遇真看看手机,又看看旋转门那里晃动的人影。
他不自觉地咬住左边嘴唇,有点疼,他有些吃痛地松开,又不自觉地咬上了另外半边嘴唇。
他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给钟烃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一个标点,觉得它们看起来似乎不太吉利。
他又看了一会,还是没能等到那个“对方正在输入”。
他把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又按灭再点亮。他突然想起钟烃走之前说的话,那时候他的语气笃定得仿佛上楼拿个东西就和去趟便利店一样,几分钟后就能拿着东西出来。
林遇真开始绕着大堂外绕圈,他的脚步一下下踩中一道道光,又身影却一回回落进阴影里。
当他绕到第六圈的时候,那个别着酒店工牌的人还在打电话。他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大概是在汇报情况吧,一直在说什么“已经让住客回去了”“明早之前应该能解决”。
林遇真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他看起来不忙的时候,他没忍住上前打断他:“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上面真的安全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因为他长得乖的原因,语气还算客气:“安全安全,很多地方已经重新开放了。”
“那为什么……”
那人好像想起了什么:“可能东西多吧。”他耸耸肩,又回去打电话了。
林遇真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他看着依旧不断在回头的旋转门,推开,走了进去。
大堂里的味道很呛人,电梯口前面排着队,有几个人正在争论着什么。他听了一耳朵没听明白,于是最后没有选择排队,而是直接拐进楼梯间,开始一层层向上爬。
一层又一层,他路过了有洗衣房的二楼,有早餐厅的三楼,一点点细小的颗粒飘在空气里,每一层楼的指示灯都变成了模糊的光。
他的嗓子有点发紧,不知道是因为过于昏暗的环境还是因为心里惴惴不安。
今天坐车缺的走路这块现在全补回来了。林遇真又想起钟烃之前说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但是脚步没停。
爬到六楼时他开始有点头晕,以往他不会因为这点高度就身体不适,但这里的空气久不流通,反倒让他有点缺氧。
心脏在胸口不停地跳跃,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他听见上面好像有人在说话的声音,有点模糊,他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声音又渐渐清晰了,但却只是几声咳嗽。
十楼到得比他想象中快,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只花了五分钟。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这是他人生第一回见到它们亮起来,此时此刻整条走廊都被浸到了水里一样,他身边路过一个人,但是在这好像所有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但是林遇真还是看见他了。
他远远望去,看见钟烃就站在他们房间的门口,他把东西都收好了,还好他们早上下楼的时候就把衣物搬下去一批,此时只要背上包拿上几件换洗衣物就好。
他那件外套上全是灰,一只手正撑在门框上,好像正在跟酒店的工作人员说什么。
他的语气不太好:“我都和你说了,这个走廊的排烟口根本没开,怎么就开始让人上来了?”
“您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冷静到我现在就能打消防热线举报你们违规操作。”
林遇真走过去,轻轻拍了他一下。
钟烃低下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又闭嘴了,他牵着林遇真的手走到一个角落,过了一会才开口:“你怎么上来了?”
“你太久没回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林遇真说话时还带了些鼻音。
“我在收东西。”钟烃解释道,“幸好我们早上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找齐了。”
林遇真打断他:“我知道,那我们什么时候下楼?”
钟烃看着他,最后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脸。
他的力道很轻,从额头轻轻拂到下巴,那宽大的手掌整个摊开,最后把林遇真的脸捧在了掌心。
他的拇指擦过脸侧,蹭掉一小块灰,露出一小片红。
“你这回彻底变成小猫了。”
林遇真脸红了,不过在这片可以完美复刻海底世界的地方藏得很好:“你说什么……”
“小花猫,”钟烃说,把拇指上那一点灰又点到他的鼻尖,“脸都黑了。”
“那你也是。”林遇真不甘示弱地回他。
钟烃把他楼进怀里:“我让你在下面等我就好了,怎么不听话?”
“我等了至少半小时。”林遇真瞎编着数字,“早就超过你说的时间了。”
钟烃:“……”
“是我的错。”他说。
林遇真在他的怀里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上来的。”
钟烃亲亲他的发顶,没有再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林遇真,随后转身走回去,继续跟那个工作人员交涉。
他好像是在和工作人员说这个大楼的消防完全没有达标,现在让人上来完全就是不合适的,语速很快,有些不知道怎么说的词还换成英语说,偶尔还蹦出来一两句林遇真听不太懂的西语脏话。
那个工作人员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说了一句“我去问一下”。
“走吧。”钟烃接过东西,另一只手牵住林遇真,“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你还上来。”林遇真没好气地说,“我在下面看工作人员都已经能让人进出了……”
“虽然我的建筑师执照没有考下来,但是我还是学过相关知识的。”钟烃说,“这里现在还是在危险期,要是我们住的楼层再高一点我也不会冒险……”
林遇真随着他的脚步,一路穿过走廊。
两人走到楼梯间门口,又往下走了几楼,走过了三楼的餐厅和二楼的洗衣房。
墙角的应急灯忽然开始不停地闪烁,然后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有点像是一声闷闷地炸开的鞭炮,隔着防火门,音量不算大。
林遇真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护住了,钟烃挡在了他的身后,把他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马上就到了。”
楼梯间原本挤着想要上楼的人都开始往外跑,尖叫声和咳嗽声还有脚步声全都搅和在了一起。
林遇真加快了步伐,他的体能其实一直都不算好,但是钟烃温热的手始终支撑着他,风一样地推着他往前。
他们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林遇真剧烈地咳嗽着,早就没了精力去分心看路,钟烃发觉他状态不太对,便把手从背后移到腰上,几乎是把他半抱着往下走。
他们冲出楼梯间,又冲进大堂。工作人员在喊话,拿着行李箱拎着包的人拥挤着。
他们从侧门跑出去,外面的江风灌进胸口。
林遇真这时终于被放了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抓住了钟烃的衣服领口,怎么都不肯松手。
手指缓缓松开,脚也落到了地面上。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钟烃把他扶起来,胸膛也剧烈起伏着:“你还好吗?”
林遇真点点头,他张了张嘴,发现有些说不出话。
“去停车场吧。”钟烃说。
两个人早上还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开车出门,于是把车停在了地面停车场,这下倒是方便了找车,他们把东西放在后座,随后坐上了位置。
车灯亮起,林遇真才终于看清钟烃现在的样子。
他的浑身上下都是灰,脸上还有几道黑印子,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是两颗被烟灰覆盖但仍然闪闪发光的翠绿宝石。
“你又在偷看我。”
林遇真没理他,抬手从箱子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替他细细擦拭着。
他擦得很认真,从额头到鼻梁,又从眼角到下巴,一点点描摹着钟烃的轮廓。
钟烃看着他,眼睛一下也不眨。
“你看什么看。”
“看小花猫给我擦脸。”钟烃说,“擦干净了吗?”
“没有,怎么可能这么一会就擦好。”林遇真嘴硬,故意在他脸上多蹭了几下,“我看你也像个大花猫。”——
作者有话说:…………更了!这回在十二点之前!
剧情里都是非常危险的操作!大家不要学啊…………
第46章
钟烃朝他笑了笑。
他的五官在迷蒙的夜里有些奇异的深邃, 笑容在暗中看得不太清晰,但是嘴角的弧度却正好落到了林遇真的眼里。
林遇真用湿巾挡住了那抹笑容,垂下眼, 不去看他的表情:“你耳朵这里也有灰……”
“哪里?”钟烃用手拨开碍事的遮挡,身子伏了下来,似乎是想要在黑暗中把林遇真看得更清楚。
车里的味道令人安心的熟悉,好像有什么在升温。看着那双深沉的眼,林遇真终于回过神来, 触了触他的额头。
有点烫。林遇真看着那双垂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拧了一下他的耳垂:“别动了。”
钟烃变得极听话, 又极不听话。
他止住了言语,却把脸朝林遇真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贴在了林遇真的掌心, 任由那冰凉一点点擦遍他的额头。他的视线转而去追那游走在他脸侧的手, 指甲是才修剪过的,整整齐齐地剪成了杏仁的样式, 在昏暗中泛着贝母的微光。
他看见林遇真的手指在唇角边停了停,又好像烫着了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林遇真盯着沾了一些黑灰的手指:“暂时找不到水, 就这么将就一下吧。”
“谢谢。”钟烃说, “你需要帮助吗?你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去。”
林遇真看了一眼后视镜:“不需要你一再重复了。”他又抽了一张, 自己擦了擦,“你要不要量一下体温?看你似乎体温有点高。”
“可能是有点过敏。”钟烃不以为意地闭上眼。
有人在敲玻璃窗, 钟烃把窗户降下来和他聊了两句, 他的态度突然又变得公事公办, 有点冷漠地简短利落,与方才的柔软模样判若两人。
他跟那人说了两句,然后又把车窗升起来。
车开出道闸, 驶向江边。
“他说这边现在不准停了,让我们自己找地方待一晚上。”钟烃说。
“真的是一群草台班子。”林遇真有些无语,“现在还能订到房吗?这个点……好多酒店钟点房都不准订了吧。”
“实在不行我们晚上直接睡路边吧。”钟烃若有所思,“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有地方但是住不了的感觉,和在郊外露营会有很大区别吗?”他的表情还是方才那样认真,甚至带了点孩子气和好奇。
林遇真:“不要没苦硬吃了,大少爷。我觉得我们俩现在都急需一个能洗漱和睡一个好觉的地方。”
钟烃:“那我们再找找?应该不会倒霉到……唔唔……”他的嘴被捂上了,只能用眼神小小的抗议一下。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事情。”林遇真面无表情地按住他,钟烃的呼吸一下下地落在他的手心,“你认真开车,我认真找地方,行不行?”
“好吧。”钟烃把林遇真的手拨开,“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体验一下。”
“体验什么?”
“和郊外露营有什么差别。”
林遇真:“……”
他低下头找了找,翻到一家开在主城区的快捷酒店还有空房。他马上预定了,又把导航开起来:“地址是我们白天去过的那片。”
钟烃点点头,他没有朝主路上开,只是沿着江岸慢慢地兜着风。路还是有点堵,但是终究是比之前好了太多。
最后他把车停在一处江滩边,然后熄火,关掉了所有的车灯。
林遇真说:“我在想刚才的事。”
钟烃问:“什么事?”
“你上去,我跟着,都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林遇真答,“你不觉得吗?我们好像都有些过于害怕失去这些了。”
钟烃回:“我有些不清楚你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些东西真的消失了,你会很伤心很难过。”他又顿了顿,问,“不是吗?”
林遇真答:“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比不上你的。”
钟烃敲了敲方向盘,似乎是在默认或者在思考:“可能我也在害怕吧。”
“害怕什么?”林遇真问。
玻璃不再反光,外面的世界被车窗框住了,高高低低的楼,亮着景观灯的桥,荒草长在岸边的石头里,风一过,草就像被抚摸一样,倒下一大片。
一段漫长的沉默夹在风吹过时留下的沙沙声中。
“这和在野外还是有点不同的。”片刻后,钟烃轻松地说,“至少你在城市里,能够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独。”他十分少见地使用了转移话题。
林遇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了,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我突然在想那天是不是因为过于孤独,或者过于迷茫,才冲动地答应了你。”
“是吗?”钟烃说,“那你现在是有点后悔了?”他把头转过来,黑暗中,那双眼似乎是唯一有光的存在。
林遇真:“我才没有这么说,我做出的选择永远不会后悔。”
他认真地看着钟烃,他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看得久一点,“可能我们相遇的如果不那么仓促,我们也依旧能成为不错的朋友,然后再有更合适的方式在一起。”
“可是相遇就是这样,我们谁也不能猜测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钟烃说,“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遇见……会是什么时候?那时候的我们又会是什么样?老洛佩兹给基金会开的晚宴上吗?那时候我们就要分手了。”
那真的会是一场很糟糕的初遇了。
所有真情都藏在很多很多虚假的浮华之下,所有人都一样的绚烂夺目和才华横溢。那时候的钟烃会伪装成最精英的样子,他自己想必也会是一样的死板,他们会相遇,但那时的他们或许是一样的无趣,那不是他们熟悉的彼此,他们会不会有发展的可能……他也无从知晓。
虽然他当然知道最大的可能性,他们会在那样的明亮的灯火下看不清对方,然后像两颗互不相干的行星,在轨道上错身而过。
“那是因为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林遇真看着钟烃的眼睛,四下黑暗,那里也没有了光,“我们总会在旅途中相遇的,可能是在某座雪山和海岛……”
“东西都没事。”钟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话题转折太突然,林遇真有点哭笑不得,“人没事就好。”
“你这话说得很违心。”钟烃反驳,“当时你有多紧张……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这么多年了,林遇真还是有点不习惯他的直球,也不太习惯他突然换话题时的节奏。他发现钟烃似乎有些逃避那些过往的话题……他抬眼看着钟烃的眼睛,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却有些藏进了星星照不到的昏暗里。
江水拍岸的声音填补了他们之间对话的空白。
“你说过这些东西很重要。”钟烃说。
他把东西翻了几页,递过来。
林遇真接过来,发现那片夹在里面的叶子也依旧静静地躺在纸上,形状是完整的,脉络也很清晰,只是边缘有点开始发黄,还在白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的手指顺着叶片轻轻抚摸,触感薄而脆,好像稍微一使劲,它就会碎成粉末。
但是它又依然倔强地保持着完整的自己。
他想了想,开口:“谢谢。”
“不用谢。”
林遇真把笔记合了起来,缓缓靠在椅背上,看着流动的江水。远处有夜航的船,亮着一点灯火,慢悠悠地向着上游开。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他忽然问,“我好像……”
“是有一点。”钟烃说,“是小猫咪在叫吗?我想我应该没有听错。”
林遇真推开门,绕到了车门边上。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一只被淋湿的小白猫正在一下下地挠着他们的车门,见到生人它还停了停自己的动作,只留一个粉红色的爪爪搭在车门上。
他蹲下来,小猫非但没跑,甚至还歪歪头看他。
“好眼熟啊,”林遇真看了看,发现它不怕人以后把小猫抱起来,“是我们早上看到的那只吗?”
“你是在敲门吗?”
他缓缓眨眼,猫也看着他缓缓眨了眨那双绿色的眼睛。
“你还没走吗?怎么玩到这里来了?”他一下下地抚摸着小猫湿漉漉的脑壳,“我们车上有什么它能吃的东西不?”
小白猫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嗲。
林遇真见它喜欢,又摸了摸它的下巴。
小猫车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但是它的身体还是绷得很紧,好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好矛盾的生物。
渴望温暖,但是又害怕靠近,想要被抚摸,但是又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钟烃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伞,斜斜地撑在两人的头顶:“……没有,不过应该可以喊人来送?”
还是那把小伞,伞下的空间只能刚好罩住一个人。
他不在意地拂去了肩上落下的雨水,眼底好像藏了一片深海。
“那得有固定地址吧。”林遇真横了他一眼,小猫没怎么挣扎了,甚至还用爪子勾了勾他的衣服,“要不然你要在闪送里说自己住在江边某公园某颗树下吗?”
钟烃用一个很艰难地姿势举手投降:“那我们去你说的地方吧。那里可以带小动物去吗?”
“可以,我之前看过了,是宠物友好酒店。”林遇真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像是怕把小猫咪吓跑。
随后他又把还带着烘干机香味的毯子抖落开,五颜六色的花纹看起来非常蓬松。
小猫迅速闪进毯子,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才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它的眼睛很像你。”林遇真点评道。
“还是更像你一点。”钟烃回,他又坐上驾驶位,“需要陪一下你的毛孩子吗?孩子它妈。”
林遇真的脸红了红:“你又乱说……”
小猫似乎是感受到了车启动的声音,小小声地“喵呜”了几声,他连忙隔着被子安抚了一下,“算了……地址我发你,你照着开就行。”
车又汇入流淌的河,零星的烟火和船影都沉入夜色,氤氲进深蓝色的夜。
细雨停在车窗上,千万颗星星一样闪着光。
车内静静的,只有小猫咪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偶尔有路过的车灯或者路灯点亮这一方寸,林遇真会替小猫遮一遮光。
“我们要不明天就走吧。”钟烃又开口了,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导航的页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为什么?”林遇真歪歪头,他想凑上去问,但是又有些腾不出手。
“再晚一些可能就赶不上花期了。”钟烃说,“会错过南疆最好看的时候。”
林遇真问:“可是我们不是还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要那么着急?”
钟烃答:“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有点算错花期。”
林遇真在黑夜里朝他望,他看见钟烃在有些烦躁地敲着方向盘。
细雨化成的满天星由着惯性连作了一线。
导航好像在让他们向左转或者向右转,他无力去分心关注这些,脑中又开始思考钟烃为什么突然又想改变行程。他沉思片刻后开口:“就算今年见不到了……明年也可以去看。”
他说着说着停下了。钟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车开到了新酒店的楼下,两个人的眼神在后视镜里小小地拥抱一下又错开。他的眼神很认真,又像藏了什么东西一样,带了一些林遇真看不懂的难过。
可能是在难过那片未曾见过便谢去的花海。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就像他们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
林遇真有些迟疑地开口:“……好,我答应你。”
第47章
主城区依旧很热闹, 道路两旁的小贩和吃夜宵的人群谈天说地,即使霓虹都熄灭,夜已渐深。
车穿过小路停进地下车库时, 已经是凌晨时分。林遇真抱着那只在毯子里睡觉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声音的变化,正在呼噜噜睡觉的猫咪从柔软的织物里探出脑袋。
“马上就能休息了。”他低声哄了哄,手指轻轻挠挠它的耳根,“乖。”
小猫没出声, 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整只猫团成了一个毛绒绒的小球, 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钟烃把两个人的行李拿了出来,又瞧了一眼林遇真怀里那五彩斑斓的一团:“它倒是比我们会享受多了。”
“你是有点吃醋吗?”林遇真横了他一眼, “它今天还差点被雨淋成落汤猫。”
“怎么可能!我只是怕养它会有点麻烦……”钟烃空出一只手按下电梯, “走吧, 先去前台办入住。”
前台的工作人员正撑着脑袋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才猛然惊醒。
“请问有预定吗?”
“有的。”林遇真报了一下个人信息, “你们洗衣房是在几楼?”
“一楼,二十四小时营业。”工作人员很麻利地办好了入住, “早餐七点开始十点结束, 在洗衣房边上。请问需要叫早服务吗?”
“不用, 谢谢。”林遇真接过房卡,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对了……我订房的时候确认过, 这边是可以带小动物的吧?”
工作人员语气很柔和:“是的, 我们这里可以携带宠物入住,没有额外收费。”
新酒店的布局很标准,两人上了电梯, 林遇真靠在了钟烃的身上。抱小猫抱了一路,他的手臂早就僵了,但是他又实在不敢换姿势。
钟烃把行李放下:“给我吧。”
“不用,它刚睡着……”
话还没说完,毯子里的小猫忽然动了动,伸出了一只白色的爪子,精准搭在了钟烃伸过来的手指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它好像更喜欢你。”林遇真说,“非常狡猾的小猫,这样你也不好太嫌弃它了。”
小猫软乎乎的粉色肉垫贴着钟烃的手指,过了两秒,小猫从毯子里滑出来半截,迷迷糊糊地朝钟烃的方向闻了闻。
钟烃看了看搭在自己手上的小爪子,表情难得有些茫然。
看来小猫靠自己的实力留在了这个家里。林遇真默默地把猫递了过去。
“它是不是饿了?”钟烃问,他接过猫的动作有些笨拙,不过小猫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自顾自地翻了个身。
“可能是觉得你手很暖和。”林遇真看着他难得的手足无措的样子,语气带了些笑意,“走吧,先回房间。”
房间在三楼,位置不是很好。林遇真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先把窗户和所有的窗帘都关上,钟烃则把猫连着毯子一起放在了沙发上。
小猫在沙发上待了还没一分钟就立刻跳了下来,尾巴蓬松地炸开,它稍微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随后“嗖”的一下钻进了床底。
“……好像有点白忙活了。”林遇真远远地看了一下,最后发现只能看见黑暗中反光的两个小小的瞳孔。
钟烃皱眉:“这下怎么办?它会不会蹭一身灰?”
林遇真又哄了几句,但是小猫还是不动,甚至又往里缩了缩,彻底躲到了床另一头的边边。
钟烃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靠在一起。
“它怎么这么像你以前。”钟烃问,“不会它真的是我们亲生的吧。”
林遇真懒得理他,继续专心哄猫。
钟烃:“它是不是害怕?”
“应该是。”林遇真答,“流浪猫都这样,到了陌生环境会自己找地方躲。我们让它自己待一会吧,它挺聪明的,说不定等会熟悉了气味就又会出来了。”
“宠物用品我们明天出发前去买?”钟烃又问。
林遇真说:“直接找个闪购吧。”
钟烃:“我还是有点不习惯这种大半夜也能找人送东西的节奏。”他掏出手机,“猫砂盆、猫粮、猫罐头?还有什么?要不要买个遛猫绳?”
林遇真回:“要吧?猫粮还要看一下适合的小猫年龄,它看起来不像大猫……”
“你要带它出去遛?”他转头看向钟烃。
“这样我们就可以带它出去玩了。”钟烃答得理所当然,“我们这么一直在路上……让它完全不出来也不现实吧。”
“居然这么快就有人接单了。”他在小费后面加上了两个零。
林遇真看了他一眼,钟烃面不改色:“大半夜的,让人家多赚点。”
过了会,他又开口:“它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
“……它应该是在观察我们有没有威胁吧。”
“那我们怎么办?”
“让它知道我们没有恶意就好。”林遇真答,“你最开始是不是不太喜欢它?怎么现在又这么上心?”
“因为你很关心它。”钟烃模棱两可地回。
过了好一会,那两个反着光的眼睛慢慢地朝他们靠近,小猫的半个身体探出来,一点点地熟悉着新的环境。
它犹豫了好久,终于整只猫都爬了出来。随后它先是绕着两个人转了几圈,最后强行把自己挤进了两个人中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开始发出呼噜声。
钟烃问:“它这又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么像你。”
林遇真:“……”
“大概是把我们当窝了吧。”他沉默片刻后道。
钟烃又看了看手机:“闪送马上就到。”他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把小猫往林遇真怀里推了推,随后起身,“看好你家小孩,不要让它乱跑。”
林遇真点头,把小猫往怀里抱了抱。
钟烃开门,把东西从机器人的货舱里拿出来:“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多了。”他把袋子拆开,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最后开了一罐猫罐头。
小白猫被食物的气味吸引了,它低下头闻了闻,最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完以后还舔了舔爪子。
“明天要带它去洗澡。”钟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然后才能把它一起带上路。”
林遇真评价道:“其实它已经算是挺爱干净的了。”他把路线又查了查,“好了,明天我们要做好多事情,赶紧先洗漱吧。”
“你先去?我再陪它一会?”他问。
钟烃:“……好。”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紧随其后响了起来。
林遇真缓缓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小猫应该是已经吃饱喝足了,跳上他的膝盖蹭了蹭他,然后团成了一个球,开始发出一点点小小的呼噜声。
他一下下地抚摸着它,猫的呼噜声一下下地变得更响了。
左耳朵还剪过,原来真的是一只流浪小猫。
浴室的水声又停了,他抬头看了看电视屏幕右上方的时钟数字。
没过去多久,钟烃这回还挺利索。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我粗略估了一下……明天大概要开到甘肃。可能需要你也开一会。”他又俯下身子,“它睡着了?”
林遇真应了一声。
“那把它稍微放一会吧,你去洗澡,我顺便把衣服洗一下。”钟烃说。
林遇真又点点头。
两个人分工很合理,做事情也就很快。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变得很安静,钟烃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居然让小猫咪趴在了床上。
林遇真缓缓地在床上躺了下来,钟烃马上伸手把他搂住。
“你说它明天还会在这里吗?”林遇真问。
“什么?”
“它会不会明天早上就自己偷偷跑了?”
钟烃说:“不会的,门窗都关得很严实。”
“明天我们可以开到夏河的桑科草原。”他突然说,“我以前去过那里,不知道那些牧民还在不在。”
“现在草应该还没有绿吧。”林遇真回,“其实我有些不清楚你为什么那么着急。”他转头,专注地看着钟烃,“是有些什么原因吗?”
钟烃说:“其实理论上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
林遇真歪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钟烃顿了顿,“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让自己很危险的事情,我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十分不讲道理地抓回去。”
林遇真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他凑上去抱抱钟烃:“二十一世纪了,只有狗血小说里才会有这一套了。”
钟烃显然还是有点焦虑,林遇真只好继续之前的问下去:“好吧……那你之前是什么时候去的?”
“几年前吧。”钟烃答,“当时就一个人到处乱走,想去藏区,结果发现还要报团才能去。”
“好标准的老外。”林遇真吐槽,“那为什么不报团?”
钟烃没吭声,手上随意地翻了翻手机。他偏头瞄了一眼怀里的人,开始思考怎么解释。
林遇真见他沉默,又问:“难道是想等我?”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好自恋,不自在地也开始玩手机。
“……嗯。”钟烃犹犹豫豫地回。
林遇真消化了一下钟烃的话,说:“我不和你去,你就不去了?”
“那也没什么好去的。”钟烃答,“好了……不许说了,再说我们明天就要酒店一日游了。”
“我明天还会问的。”
“那就明天再说。”钟烃给他盖盖被子,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晚安,早睡早起,给你家小孩做个好榜样。”他把灯关了,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回没有了在黑暗中依旧闪着的小眼睛,猫听了好一会他们拌嘴,早就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都被全自动发声震动闹钟给吵醒了。
已经变成灰色的小猫在经历了挠床、挠门、挠袋子以后,终于换成了蹲在床头对着两人哀怨地叫唤。
钟烃一睁眼就看见一双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立刻“喵”了一声。
林遇真也瞧到两对一模一样的绿眼睛并在一起,他眨眨眼,意识好像还没有完全回笼。过了会,他整个人缩进钟烃怀里,还扯了一个枕头捂住耳朵:“你管管它。”
“我刚看你睡得很熟,就没舍得起来,”钟烃狡辩。
林遇真缓缓从枕头里探头:“几点了?”
“不知道,不重要……我们不要管它,再睡一会好了……”
小猫又“喵喵咪咪”地叫了起来,见大的叫不动,它非常机灵地转而对着林遇真叫唤起来。
林遇真把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的钟烃推开,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床上一大一小两个绿眼睛的生物都躲进了被子里。
“七点了。”林遇真看了一眼时间,冷静陈述。
“那还早。”钟烃说,“他揉了揉靠在他身边的小猫,好像已经是完全不嫌弃它脏了,“小白也很同意。”
“不行。”林遇真这回很冷漠,他倒了些猫粮,小猫像一辆小车一样飞奔下床撞了过来,他摸了摸小猫脑袋:“现在该你起床了。”
钟烃不情不愿地起床,头发乱乱的,还带了些孩子气。
林遇真有些无语:“最开始不是你先说要早睡早起的吗?”
“今天是特殊情况。”钟烃梦游一样洗漱完毕,又凑到了林遇真身旁亲了亲他,“我还是觉得我们可以分批去。”他俯下身,问小猫,“你同意吗?同意的话就不要出声。”
小猫眯了眯眼,舔舔爪子擦擦脸,最后又跳回到床上叫了一声。
声音很响亮,林遇真终于还是没忍住,整个人笑得肩膀直抖。钟烃见状,也只好无奈地揉了揉脸,又低头在林遇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家之主和小祖宗都发话了,我也只能听了。”他起身,“早餐是在一楼对吧?我应该没有记错。”
“嗯,七点开始。你现在去应该还可以吃新鲜的。”林遇真看了一眼又躲进被子睡觉的小猫,还小小声地说了一声再见。
餐厅挺大,中间是自助餐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三明治和沙拉,还可以自制酸奶碗。
“比我想象中的丰富挺多。”林遇真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家酒店这几年居然还开始做系列特色了吗?我看这里的早餐很多减脂餐。”
“应该是吧。”钟烃也不是很确定,他推过来一碗豆花,“加了三袋糖,不知道够不够。”
“你也太叛逆了。”林遇真说,“本来还以为今天可以自欺欺人地稍微欺骗一下自己,假装自己又自律了一天。”
“你确实很自律。”钟烃夸他,“不过有时候可以稍微放纵一下。”
“好吧。”林遇真笑了笑,又偷偷亲了他一下,“确实可以稍微放纵一下。”
第48章
“所以我们要管它叫什么名字?”钟烃问。
“……都行。”林遇真有点接不住他过于跳跃的话头, 他瞧着钟烃因为他过于敷衍而有些闷闷不乐的表情,想了想,“叫三月?昨天刚好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都行。”钟烃回, 又拿起手机瞧了一眼,眉毛皱了起来,“昨天的现场……好多人拍照。”
林遇真问:“有出官方的通告吗?”
钟烃颔首:“具体事故原因出来了。”他盯着手机上的评论看了很久,最后划走了。
“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他把手机收起来,把仔细切好的三明治心不在焉地吃完, 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我们等会马上出发?”
“你清醒一点, ”林遇真抬头看他,“现在早上七点, 我们过去至少要开十个小时。”
钟烃闻言又打开地图:“那还是成功率挺高的。”
林遇真早就把早饭吃完了, 目光停在钟烃身上好久:“我们来定一个新规则吧。”
钟烃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新规则?”
林遇真斟酌着词汇:“路上我们都不要一直看手机了。”
钟烃问:“那我们怎么看导航?”
“不看了。”林遇真说, “打印一份地图,其他的全程看路标就好。”
钟烃:“不用打地图了, 你要看路线……我之前有买一份全新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不需要那么着急时间,或者按计划来。”林遇真说, “今年看不到也没事, 我们可以明年再去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神情很认真。
“可是再过一年又会有很多很多的变数。”钟烃说,“我很担心这个。”
“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
钟烃挺得很直的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江水, 缓慢地流淌着, 载着往来的船只,却载不动太多心事。
再往上,江的对面就是昨晚那栋楼。
他端起那杯很苦的咖啡一饮而尽, 没开口。
两人一齐沉默了。
钟烃笑了笑:“先吃饭吧,要不要打包几个三明治走?”
林遇真又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早餐后,他们拎着顺手打包好的午餐和晚餐回到房间。
小猫很听话,没有挠床也没有挠沙发,更没有把猫粮和罐头推得到处都是,只是不声不响地蹲在行李箱里看着他们。
听见他们的声音,它从蹲变成趴,把箱子占得严严实实。
“怎么办?”林遇真问,“我看它是不打算走了……”
钟烃反应很快地把猫捞了起来,小猫先是缩了缩,随后立刻往上爬,最后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尾巴还得意地翘成了一个小问号。
“我觉得它现在好像是有点太嚣张了,”钟烃偏头看了一眼,“你帮我递一下遛猫绳。”
林遇真拿起那根红色带格子的牵引绳:“你真要带它出去?”
“试试呗,它之前不也是成天在外面逛?”钟烃蹲下来,把猫轻轻放到沙发上,“我看它性格挺好的。”
小猫慢慢朝着两个人走了过来,嗅了嗅绳子的味道,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看起来我们没有选错颜色。”钟烃评价。
他趁它不注意,轻轻地把牵引绳套上,又扣上扣子。小猫愣住了,随即开始疯狂地朝后缩。
林遇真没忍住笑出了声:“看起来它不喜欢。”
“别着急嘛。”钟烃翻出一罐罐头递到小猫面前,小猫闻到了味道,犹豫了两秒就低下头开始吃。
它似乎也忘记了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只是偶尔会抬起后腿挠挠项圈。
“你这么给它加餐……它过不了几天就会胖了。”林遇真说,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猫粉色的鼻头,“你该洗澡了。”
小猫打了个喷嚏,用爪子拍开手指。
两个人花了二十分钟把行李重新装车,小猫和毯子一起安顿在了副驾,耳朵一会转动一下,没过多久就开始发出细微的小呼噜。
它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几乎到哪都能随时睡着。
钟烃顺手递了一本地图册过来,林遇真横了他一眼,没追问,把钥匙接过坐进了驾驶座。
“白天我开吧,效率高一点。”他说,“晚上我可能有点看不清楚。”
钟烃没反对,他把毯子仔细铺在身上:“那到时候到点了你喊我。”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湿润的风声把小猫吵醒了,它从毯子里爬了出来,耳朵被风吹成了飞机耳。
钟烃腾出一只手拍了张自己的照片,用的还是林遇真的手机,拍完还递过去给林遇真看了一眼。
林遇真百忙之中瞧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钟烃凑了过来。
“你儿子。”林遇真目不斜视,“发型都被吹乱了。”
“它和我没关系。”钟烃皱眉。
“那你昨天晚上铲屎的时候怎么还说‘爸爸马上就弄好了’?”
钟烃沉默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小猫从车窗边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吹风。
林遇真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准用手机。”
“拍照总可以吧?”钟烃说,“一路上风景好多。”
林遇真没有反对。
山越来越高,路过的隧道也越来越长,隧道两侧的拱门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头顶的灯明暗交替着。
时间好像自顾自地失去了连续性,所有的瞬间被切成无数个独立的此刻。
上个此刻,他看见他低垂的眼里的笑容。
下个瞬间,他们的目光又撞在一起,所有漫无目的又有了新的意义。
林遇真开得不快不慢,偶尔超过一辆大货车,又经常慢过一两辆小轿车。他没有看导航,只是在出发时翻了翻地图,完全没有刻意去规划路线。
钟烃好像也克制住了,完全没有催他,甚至主动把音乐声调大了。
他们放着一首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歌,旋律轻快,弦乐像是宇宙传来,鼓点又有点像心跳。
钟烃好像终于发现自己的头发吹乱了,他把车窗全部摇了下来,风从他这一侧吹来,把车内两人一猫都吹得乱七八糟。
林遇真的头发也被吹乱了,钟烃伸手过去,帮他把挡住眼睛的那一缕刘海拨开后又收回来,去把想要探出脑袋去够窗外风的小猫按住。
林遇真问:“你有没有觉得它其实身体里住了一只狗?”
钟烃纠正:“不是很像。”
猫被扼住了咽喉以后老实了些,无辜地整理着自己的毛发,对两人的评价置若罔闻。
又开进开出一条隧道,车里响起风带起的底噪,随后视线豁然开朗,所有的噪音都褪去,音乐又重新清晰,车外换成了绿色的江水。
一直开到中午,他们开过了青白江,在博物馆前面吃了顿简餐。
“我有点想进去看看。”林遇真拆着早上打包好的三明治。
“那会耗很多时间。”钟烃回,“不过可以。我们不应该错过眼下的东西。”
林遇真惊讶地回看他:“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有没有觉得之前的自己……”
“只是觉得不会花很多时间。”钟烃说,“而且今天不是星期一。”
他们把睡熟的小猫放进航空箱,订了两张票。
走马观花地逛一圈不需要太久,他们绕过一个个千百年前的遗存,看着青铜被修复,最后在扶桑树下合影。
回到车上后,林遇真说:“我刚刚看了一下导航,我们好像开错路了。”
“是你说的不要看导航,怎么自己偷偷破坏规矩?”钟烃看了他一眼,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因为我怕我们彻底走错路了。”林遇真瞥了他一眼。
过了都江堰青城山,山开始变得更高更陡,峡谷变得更深更窄,公路在山腰盘旋,下面是奔腾的江水。
钟烃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当林遇真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的声音。
“我在今天才突然有了一种我们正在私奔的感觉。”钟烃慢慢地说。
好奇怪的词,好像是由荒野、江水和暮色共同织就。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气氛吧。”钟烃说,“我们之前顾虑的事情都太多了……不要急着反对。”他的手在林遇真有些乱的发上停留了一会,“你和我一直都想用什么去束缚住对方,却忽略了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们过去都太过于执拗于在彼此身上打下烙印,试图用那些计划或者规则去捆绑注定会流动的时间,又或者是不确定的一切。
却忽略了那无始无终的河里有爱和死亡,不断的湮灭又重生,共同推起这所有的不确定。
林遇真没接话,但是嘴角的弧度却不小心出卖了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落雨,他把雨刷打开,后视镜里的世界被水雾模糊成了莫奈的画。
又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高速变成国道,国道又变成了省道县道不知道什么道,路面也从柏油变成水泥。
车开过去,激起一小圈水花。
钟烃睡了一会又醒了:“你确定这是往甘肃开?”
林遇真理直气壮地回:“不确定。”说完以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我刚看到路牌了,晚上我们可以歇在若尔盖附近。”林遇真收敛了一下神色,“我没有在乱开。”
“换我来吧。”钟烃看着落山的夕阳。
两人换了一下位置,这回轮到林遇真抱小猫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地名开始带上了藏地的特色,信号时有时无,大多数时候手机右上角只会显示一个带叉的小圆圈。
“没信号了。”林遇真看了一眼手机,“提早开始适应地图和路标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嗯……你怎么又偷看?”钟烃问。
林遇真眨眨眼睛:“我要拍照。”
又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晚上七点,云层开始一点点压下来,太阳彻底躲去山后,天空变成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颜色。
钟烃瞄了一眼油表,默默估算了一下剩余的油还能开多远。
……大概还有七八十公里吧。
他开始认真思考今晚是不是要睡车里。
林遇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把睡了一天的小猫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刚刚我们是不是忘了加油了?”
“没事,之前算好应该刚好够。”钟烃安慰他,“前面好像有亮光。”他指指远方,林遇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发现那处果然有一点昏黄的灯。
不算很亮,但是在漫天星空、天漆夜沉的晚上,那一点光就像落在草原上的一颗星。
他们朝着灯光开过去,灯光越来越近,那栋小楼的轮廓也逐渐清晰。
“……竟然还是一间民宿。”钟烃远远地望着招牌,“我们运气也太好了。”
他把车开进院子,正屋门口挂着民宿的招牌,厅里摆着几个沙发和桌子,还有几本书。
或许因为是淡季的原因,来的游客只有他们一对。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风吹过院墙,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因为强光被惊飞,又在车灯灭下后回到寂静。
他们办了入住,拎着行李和猫进到了屋子里。
房间的布置很有当地特色,几张矮床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和电热毯,墙上挂着颜色丰富的画,画下面还有一台制氧机。
洗漱、喂猫、吃晚饭。
一切事情都做完后,他们并排靠在床上。小猫吃过饭后也跳了过来,在床上踩了几个来回以后硬生生地挤进两个人中间。
钟烃好奇问:“它这又是在干什么?”
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床头。
大约是因为身高优势,他没有刻意,但这个姿势还是让林遇真几乎完全地被他圈在了怀里。
“取暖吧。”林遇真答,“虽然现在是四月……但是这里海拔高,还是有点冷的。”
明明房间里早就已经开了地暖,但是他还是靠在了钟烃的身上。
他最开始有尝试一下坐直,试图维持一个得体的距离,但在发现自己怎么折腾还是比钟烃矮一头后又软软地滑了下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挨这么近,可是钟烃的体温对他来说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钟烃垂眼看着林遇真。
林遇真正在把整个自己窝进钟烃的胸口,努力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最后缓缓地半躺了下来。
那个位置很刚好,正好可以听清彼此的心跳。
一模一样的频率,恍若同时起落的春雷,又好像把他兜住的密不透风的网。
“……也在取暖。”他的脸浮上了浅红,“怎么了?”
“没怎么。”钟烃也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那我也要。”——
作者有话说:之前一直在挣扎要不要加事业剧情线和情感转折刀啊啥的剧情……但是想了很久还是舍不得写舍不得加各种戏剧冲突,于是最后顺了一遍大纲,发现写到60章应该就能大结局了。
番外没想好,估计会以十张拍立得相片的形式写一下过去现在未来吧。
其实最开始这本作品的体量也就在20万字左右,结果创作过程中不断发现各种可以完善的人设然后又回去修文,这回终于想通了决定让这本书维持Short n Sweet的定位了……
第49章
“你最开始让我们各睡各的。”钟烃的声音从林遇真的头顶传来,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那时候是因为床太小了。”林遇真冷着脸反驳,可是声音闷在钟烃的胸口, 气势瞬间矮了大半,“而且你完全不守规矩,一会就自己抱过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根也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他徒劳地把毛毯拉起来。那毛毯是深蓝色的,边角早就被磨得起毛了, 林遇真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手指点着毯子的边缘, 一小截一小截地向上拽,直到毯子盖住自己的下巴。
他只露出一双眼, 在昏暗的光里……比平时亮得多。
钟烃用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深深呼吸, 鼻尖全是和自己同款的洗发水味道,“你怎么洗头了?今天就洗会很容易高反的。”他侧过身, 两人又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测个血氧。”
钟烃垂下眼, 就着残灯, 看着他的心上人。耳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红, 整个人在故作镇定,睫毛却像蝴蝶一样扑闪个不停。
光线昏暗, 但足够他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 漂亮得好像雪落在夜里, 明明在躲闪……可是又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林遇真拗不过他,便又把自己从一层层毛毯之间拯救出来,勉强撑起身体把手伸出去:“要测多久?”
他想要把自己撑起来, 钟烃却收紧了手臂。
“别闹,你松开点……我没法动了。”林遇真推了推他的胸口,“再使劲我可能真的就缺氧了。”
“不用多久。”钟烃不情不愿地松手,又亲亲他的额头,“我们还可以看看风景。”
“有什么好看的……”林遇真本来小声嘟囔着,但在将目光投向那片黑暗时却愣了神。
他们在若尔盖草原深处,天空粗略看是一片空无一物的黑,但若是细细看去,漫天群星围着茫茫的夜,像是一条数千公里的河。
钟烃把血氧仪夹在他的手上,老老实实地没有任何动作。
主要是忍住了,没有趁机十指相扣。
他开口:“我们来的路上还下了雨,现在雨停了。”
毛毯被两人的动作掀开了一些,林遇真就着这个姿势把额头抵在钟烃的肩头,想要从那里汲取一些温度。
钟烃的手臂比他的大脑反应快,下意识地搂住了怀里的人。“是有一点冷吗?”他问,手贴在了林遇真的脸侧。
“有一点。”林遇真老实承认了。他向来体质偏寒,即使室内温暖时手脚也容易冰凉,更别说在这地暖还在慢腾腾升温的民宿里。
他又向前贴了贴。
钟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林遇真严严实实地盖住,又把那双冰凉的手合在掌心。
“好点没?”
“……嗯。”林遇真含糊地应了一声,“测好了吗?”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读数,“八十三……这是算高还是算低?”
“显然已经是有点低的水平了。”钟烃在他的耳边说,“肯定是很不建议去洗澡的血氧浓度。”
林遇真把血氧仪夹到某人正在戳他脑袋的手指上:“那你呢?你不也洗了?”
“我身体很好。”钟烃不服气地甩了甩手,但是又因为把林遇真抱得太紧而有点施展不开。
林遇真好整以暇地从床头掏出一本书:“嗯嗯嗯……知道了。”他随手翻了几页,发现这居然是一本手账,有点像博物馆里放在展览最后的记录本,写满了来旅游的人一个个记下的本地旅行攻略。
“我们明天能不能去这里玩?”他指了指其中一页上画满了一整页的圆珠笔画,“……莲宝叶则,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这里说也有花看。”他顿了顿,“杜鹃花……这应该也是春天开的吧?”
钟烃哭笑不得:“你是已经彻底不管我们的计划了吗?”
“不要被这些困住。”林遇真说,“这还是你教我的。”他把血氧仪拿了下来,“八十七,你这也不是很高嘛……”
“所以我们应该把制氧机打开睡觉了。”钟烃严肃开口,“明天的事明天说。”
“我去喂个猫。”说完,林遇真挣扎着起床倒了一碗猫粮。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腰身纤细得很,裤子也松松垮垮的。
“你喂吧……你要养的猫,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声音闷进了被子,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我会定好闹钟喊你起床的。”林遇真学着钟烃的口气,语气放软了,“现在睡,明天早点起,我们什么都不会耽误的。”
钟烃沉默地笑了笑,他安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都更舒服一些,然后按灭了床头灯。
窗帘没拉,夜星在最纯粹的黑里反而格外闪耀。
远处的雨云散去了,草原上渡来一阵阵风,带着寒气,应该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他们依偎着对方的体温,一直到太阳又把天边从漆蓝染成金粉。
林遇真被阳光晒醒,发现四肢被牢牢锁住,完全没法动弹。
他睁开眼看了一会天花板,随后又把眼神转向身边。
钟烃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一头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一小撮头发垂在他的额前,上面正跃着朝阳。
随便往哪一放就让人移不开眼。
林遇真先是看了好一会,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最后实在没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垂落的刘海。钟烃的头发比看起来软多了,他的指尖陷进了那片柔软里,留恋着始终不愿意移开。
然后那只手就被抓住了。
钟烃甚至没有睁眼。他的手从林遇真的腰边滑了上来,精准地握住了那只手,手指又转瞬间合拢,轻松地圈住了那截瓷白的腕子。
林遇真面色微红地挣扎一下:“你醒了?”
钟烃这才慢慢睁开眼,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眯,里面像被雨浸透了似的漾着未尽的睡意,但是专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又像是要把人直接吃干抹净。
他没吭声,而是带着那截手腕往上稍微抬了抬,然后握着那只手在自己的发顶揉了一下。
宽大的手掌领着林遇真的手穿过柔软的发丝,从额前推到发尾。
林遇真愣住了。
做完这一切后,钟烃松开了手,嘴角弯了弯,俯下身在林遇真的掌心蹭了蹭。
林遇真低下头,迅速把手移开:“……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钟烃没回答,从下往上抬眼看着林遇真的耳尖,直到把那里也看得烧红起来。
最后钟烃懒洋洋地开口:“早。”
“早。”
“昨晚睡的好吗?”
钟烃还是那样躺着,目光从林遇真的耳朵移到侧脸,又从侧脸移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太阳越爬越高,从屋檐洒下的阳光照进房间,而林遇真正好卧在那一圈暖乎乎的阳光里。
“还行。”他眯了眯被太阳光炫到的眼睛,把手腕从钟烃那彻底抽回来,“你呢?”
“很好。”钟烃说,“前所未有的好……感觉今天可以直接开到乌市。”
林遇真瞥了他一眼,没接他这话茬。
他转身下床,只是脚还没踩到地面,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小猫叫声。那只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正蹲在窗台上,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们。
“它今天放过了我们一马。”钟烃说,“居然没有大清早地把我们叫起来。”
“那是因为我昨天睡前把猫粮加满了。”林遇真嘴上这么说着,人早就走到了窗边,他把小猫抱到了怀里,随手挠挠它的下巴。
小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晃来晃去。
林遇真依旧穿着那套略微有些大的睡衣,袖子长出一截,他正从里面伸出几根手指,温柔地哄着小猫。
睫毛垂得像一把小扇子,鼻尖上停着一小片光,侧脸在晨光里被加了不知道几层滤镜,柔得几乎像是一幅画。
钟烃坐不住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他顿了顿,问,“你昨晚说的闹钟呢?”
林遇真理直气壮:“我没定。”
“你这……”
“因为你昨天说了,明天的事情明天说。所以我决定今天的事情今天决定。”林遇真把小猫举到自己面前,蹭了蹭那软绵绵的额头。
好像有点太可爱了。钟烃有点想把人重新按回床上,裹好,然后今天哪也不去。他沉默了一会,又开始摆弄他那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俗语:“真的是学坏一出溜啊。”
“主要是教得好。”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小猫咪被他们的笑声吓了一跳,从林遇真的怀里跳到了地上,又一跃跳上了床。
它在钟烃的枕头上踩了几个来回,最后团成一团卧了下去。
钟烃看看那只霸占了自己枕头的猫:“我觉得它在报复我昨晚没有给它添猫粮。”这下他也躺不下去了,只能起身洗漱。
“很明显是的,因为你昨天说它和你没关系。”林遇真说。
“我不记得了。”钟烃叠着被子,“行吧……”他走过去抱了抱林遇真,又溜达到洗手间去洗漱。
过了一会,钟烃的声音从洗手间冒了出来:“我们等会直接出发?”他走了出来,路过走廊时不知道还顺手拿了什么东西。
“直接出发去哪?”
钟烃问:“你想去哪?”
林遇真走到床边,把昨天翻到的那本手账拿出来,翻到了画满一整幅黑色山峰的一页,高高地举过头给钟烃看:“莲宝叶则。”他说,“昨晚说过的。”
小猫也跟着站了起来,发出“喵喵咪咪”的小叫声。
钟烃看了一眼那页的各种标注,有用红笔圈出来的“此处风景甚好”字样,还有蓝笔写的“注意高反”。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黑色的灌木下,黑色的字被墨水洇得模糊不清。
“你确定?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连这个地方在哪都不知道。”
“上面写了吧……我翻一下。”林遇真又翻了一页,没找到,于是把手机摸过来想要看导航。
“不准用手机。”钟烃把水珠擦干净,“要惩罚你一下。”他俯身过来,细细地啄吻着林遇真。
林遇真把他推开:“好了……我知道了,上面写要开两小时。地图放哪了?你帮我找一下。”
钟烃把藏在身后的地图册递了过来。
“……你太狡猾了。”林遇真有点无语,“就为了亲一下……至于吗!”
钟烃看着他的眼睛,装作没听见:“怎么了?”
林遇真懒得理他了,他把地图翻到他们在的那一页,仔细研究起来。
钟烃把目光又收回来:“但是我要提前说好,我们就随便走走。下午要重新上路。”
“好。”林遇真头也没抬,答应得很干脆。
他们风卷残云地吃完早餐,又顺手把热水灌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直到两人一起重新坐进车里,林遇真才忽然反应过来一样开口:“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钟烃:“你终于发现了!但是现在已经不支持后悔了——”
“停。”林遇真打断他,“我没有后悔好嘛……我只是在思考我们中午该吃什么。”
钟烃掏出一堆士力架:“中午我们可以清一些库存,要不然真的要一路带出来又一路带回去了。”
林遇真又犹豫地看了一下猫:“它好像不是很想跟我们出去……它一直在睡觉,是不是高反了?需不需要吸氧?”
钟烃深吸一口气:“要不我来开?”
“算了。”林遇真又握住了方向盘,“晚上我看不清路。”
开车过去的路确实不远,但是也绝对不止两小时。昨天下了雨,路上的砂石乱糟糟地被水翻了出来,远处的天还是阴的。
太阳只在清晨露过面,灰蒙蒙的云遍布整片天空,没有缝隙也没有破口,一块严严实实的绒布盖在了头顶,远处的山也是灰黑色,和云融为一体了,看不清边界也看不清轮廓。
“这天气能见度好低。”林遇真认真地看路,“不会开到半路又下雨吧?”
“下雨……我们至少还可以待在车里。”钟烃翻着那本手账,“上面有人写这地方晴天阴天都好看。”
林遇真瞟了一眼,没做声。
车又行了约莫一个小时,路两旁开始出现了那些陡峭的山壁,嶙峋地在荒原上伫立,上面几乎没有植被,只有纯粹的黑色岩石。
“快到了。”林遇真看着前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蓝色的路牌把箭头拐向石林深处,林遇真小心翼翼地把车拐进路边的停车场。
其实也不能叫停车场,这里就是一片稍微平坦一些的砂石地,没有划线、没有围栏,什么都没有,整个停车场只有他们一辆车。
“果然是淡季。”钟烃吐槽,“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卖烤肠。”
两个人下了车,冷风转瞬间就迎面而来。林遇真小小地打了个哆嗦,然后把围巾围好,又把冷帽带上,最后把小猫系上牵引绳后抱在了怀里,塞进了羽绒服。
“好冷。”
“海拔应该超过四千米了。”钟烃轻轻把林遇真搂进怀里,“我们现在好像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什么好消息?”
“手机没信号了,我们现在谁都不会破坏规则了。”
“这算是什么好消息……”林遇真哭笑不得,“那坏消息呢?”
“游客中心是开的,但是估计因为是在淡季的原因……”钟烃还停了一下卖了卖关子,“我们今天估计只能啃干粮了。”——
作者有话说:…………手…………快写啊………………
第50章
游客中心确实开着, 但是里面只有一个穿着红背心打盹的售票员,宽敞的大厅里只随意摆了几个贴着景区地图的牌子,下面的宣传册都是空的。
听到脚步声, 售票员悠悠转醒。
“两张门票。”钟烃递出证件,“这里面可以开车进去不?”
售票员点点头,随后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掏出个付款码含混地报了个数。钟烃也没有细究,扫了码以后拿了两张门票, 转身回去找林遇真。
林遇真正站在游客中心门口, 隔着老远仰头望着那片黑色的山林。冷帽压着他的耳朵, 五彩的围巾把他的下半张脸遮去了大半,只有那双正在远望的眼睛露了出来, 格外亮又格外黑, 仿佛蓄满漫天繁星的夜。
“看什么呢?”钟烃问。
远处的山上有着浅浅的一层雪线, 云低低地压下来,把天笼罩得很黑。
“没什么。”林遇真把被吹开的围巾重新拢好, “票买好了?”
钟烃颔首:“我还问了一下,现在这个点还可以开车上去。”
林遇真好像被冷风吹得有点懵, 只是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才又开口:“开上去要多久?”
“很快的……我看应该只需要半小时就能到山顶, 一个小时能到观景台。”钟烃揉揉林遇真的脑袋,“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我在想……今天的天气好像有点太差了。”
“那还上去吗?”钟烃从口袋里抖出两张门票, “票已经买好了。”
两分钟后, 车子驶过景区大门。
林遇真抱着怀里的小猫, 嘴里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于是钟烃决定直接问:“你说什么?”
林遇真答:“我没有不想去……我只是怕等下变天路会不好开。”
钟烃没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在下一个小弯道之前稍微减了点速度:“这里都被圈起来做景区了,再不好开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海拔表上的数字缓慢地升高。
4000, 4200,最后到了4500。
车外的温度也在降,挡风玻璃上细小的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雪花。
车子又绕过一个山头,雾越来越浓,到了最后能见度甚至不足十米,雨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起来的,偶尔摆动一下扫去挡风玻璃上融化的雪,在那一闪而过的清晰里露出前方一小段灰色的路面和颜色同样深的岩壁,然后又重归模糊。
“我没有想到今天天气这么差。”林遇真有点紧张地握紧扶手,“今天早上的天气还不错,我以为……”
钟烃目不斜视:“这地方天气就这样,一天能变好几种。”
“还要多久到?”
钟烃没看时间,大概估了一下:“应该还有个十分钟吧。”
林遇真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山雾变薄了一些,一栋玻璃小房子出现在眼前。
下了车,迎面而来的是满天的飞雪,无声无息地吹过了他们的发顶。
进了屋,温暖的炉火和柔软的椅子几乎能够让人忽略窗外的严寒,落地玻璃窗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向外,偶尔能从大雾的中间看到嶙峋的山峰和蓝得纯粹的冰湖,冰面上纹路好像一圈圈细小的年轮。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能看到一整排雪山。从左边到右边,一座挨着一座。”林遇真自嘲地开口,“现在我们大概只能看到雾。”
钟烃看出林遇真的情绪不高,便上前抱了抱他。
“你会有点失望吗?”钟烃问,“为了一处目的地的某种特有的景色前往,结果真正到达以后却发现自己非常不巧地和它错过了。”
林遇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还停在那是不是移动一下的云雾上,好像还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雾散去,再等到那座雪山从云后走出来。
钟烃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你上次还跟我说不要被计划困住。”
“失落是很难免的。”林遇真说,“对别人说道理肯定比让自己接受容易。”他终于转过头,不再看着那云雾笼罩的山,“走吧,我们下山。”
“不等了?”钟烃拿过桌子上的菜单,“我还想我们在这吃一顿呢。”
林遇真疑惑:“你不是说景区里没有东西可以吃吗?”
“只是没有烤肠和餐厅,还是可以吃一些甜点的。”钟烃放下菜单,“而且还可以躲一会雨雪……你冷得嘴唇都发白了,不如喝点热的再走。”
东西没过多久就送上来了,是热气腾腾的可颂和红茶,速度快得有些可疑。
不过它们很快就征服了饥肠辘辘的两人,新鲜出炉的可颂带着浓郁的香味,每一口都透着热气,让人能够暂时忘记看不到风景的难过。
林遇真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他会把边缘先一点点吃掉,然后再把最好吃的某一层或者某部分留到最后。钟烃看着他把可颂摆开,先把中间吃掉,最后才吃两个小牛角的样子不由得有点失笑,连忙拿起自己的那块从中间掰开,把小牛角递过去放进了林遇真的盘子里。
林遇真愣了一下,钟烃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吃剩下的部分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偏过头来,眼神露出疑惑的光。
“……你怎么这样。”
“这没什么吧。”钟烃说,“我只是在宠对象而已,这里有什么规定不能宠老婆吗?”
林遇真差点被红茶呛死,连着咳了好几声,咳得整张脸都红透了:“我要被你吓出高反了。”
“那实在太对不起了,我下次会改进的。”钟烃严肃回得很严肃。
林遇真开始假装自己对窗外的大雾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借此缓了几口气后又重新开口:“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四月份还下雪。”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回去,又把外套和围巾重新穿上。
钟烃道:“我从前也没见过几次……等会路上要是太滑了估计还要把防滑链套上。”
他们看着飞雪渐渐停下,雾也缓缓散去,山和湖终于又出现了,这回不是拼图一样散落的碎片,黑色的山拥住冰蓝色的湖,湖水一动不动地映着天空,山顶的积雪和天上的云连在一块,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收好东西,又手牵手回到了车上。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的时候短了一些,雨雪虽然停了,但雾依旧浓得很。山路盘旋又蜿蜒,他们随着惯性摇晃着,互相接近又分开。
海拔表上的数字又缓慢地下降。
4500,4200,最后又回到4000。
他们从白雪覆盖走到了枯黄的草甸,路终于又不盘旋了,林遇真趴在车窗边上看着流动的画,下巴放在手臂上,眼睛眨也不眨。
钟烃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颜色很像是秋天?”
林遇真把眼神又转回来,想了想才开口:“现在是四月。”
“我知道的……只是这漫山遍野的枯草确实像极了那种……草叶换色前夕,寒风早已吹拂过后的颜色。”
林遇真愣了一下,他实在不太擅长于应对钟烃这种突然冒出来的诗意观察。他默默地一个人想了好一会,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钟烃大约是真的想开了,同时也真的没有怪他突发奇想的行程。
重新回到山脚下,太阳又重新露出了云层,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雪被晒化了,融成了一条潺潺的小溪。
这回游客中心比他们上山的时候热闹多了,停车场上多了好几辆车,还有几个司机站在车边探头探脑,似乎是在找从山上下来的游客。
钟烃没打算停,直接一脚油门开出了景区大门。
上了国道以后,天色渐渐变得更亮了,太阳彻底从云间跳了出来,从飘荡的白之间漏下来,投下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明亮的光。
这一小片光从一座山跃到另一座山,把公路照成温暖的金黄。
林遇真看着那块流动的金色,忽然开口:“我觉得你说得对,但是又有点不对。”
“……你说哪个?”
“虽然也都是一样的下雪,草也一样的枯萎,但是现在吹拂的是春风。”林遇真放下车窗,任由那温暖的阳光和温暖的风照进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小猫也被“呜呜”的风声吵醒,发出了不满的“喵喵”声。
“春风……春风会暗自把去年的春色渡来。”林遇真自言自语,“唤醒所有屏息的春意。”他的眼神朝着草原深处望去,看见远远的地方似乎开了野花一片。
野花被新阳照耀,所有的冰封都褪去了,唯有新绿挣扎着破土而出。
“景色很好看。”林遇真把车窗又摇上来,整个人也重新缩回座位里,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红了。“接下来往哪走?”
钟烃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又给他递了一壶热水:“上高速,一直往西。”过了一会,他笑着问:“那么好心的小林老师……你可以帮我指一下路吗?”
林遇真把座椅调整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又整理了一下毯子和围巾,把小猫放好。“可以,”他把水壶接过,喝了一口后又把盖子盖上,最后打开了地图册,“你先顺着路牌上高速吧,然后按照高速给的路线走。”
钟烃问:“你这是准备睡觉了?”
“没有……怎么可能!”林遇真把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你每次说闭目养神都会在三分钟内睡着。”
“这次不会。”林遇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渐渐地轻下来了,“这次……这次真的只是稍微休息一会。”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钟烃轻手轻脚地把空调打开,又把音乐换成轻盈的爵士专辑。
车开上高速,显示一路向北,最后又笔直地往西。
路牌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地名变得熟悉又陌生。
当天晚上他们歇在了德令哈,这座小城躺在戈壁深深处,他们住的旅店不大,厅里堆着好几本翻旧了的诗。
于是林遇真也给钟烃念了一句诗。
第二天他们住在了乌市,那天他们两人都开满了时间,紧赶慢赶终于混入了风尘仆仆的游人中。
街上的人很多,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地。
第三天他们终于到了库尔勒,沙漠中的公路充满了寂寥,好像要一路开到天边。
车开了很久,景色没有变过。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际线和戈壁模糊在一起,但他并不觉得那里是尽头——
路牌闪过,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们终于开到了南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更,我争取写快点…………